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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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集:餐桌下(寂静之谜)

  Daniel:

  如果我数的没错,这是我被掳到这支塔利班游击队里的第59天。你一定因为收不到我、还有我所属部队的消息在焦急,尽管我也想赶紧回去,重新见到你露出笑容的脸,但显然,战争形式不允许我们两个的愿望能这么简单地实现。我的行军袋里装了一沓狗牌,每次那个长着络腮胡的塔利班将军……或是别的什么职位?很抱歉,过了这么多天我都没学会多几句普什图语。总之,他很想知道我包里是什么。如果我说,那都是他杀掉的我的战友,恐怕这篇日记,周记,还是随笔,总之写不到第六十天……没纸了,本来你也不一定能看到第六十天。

  我能活下来,是因为塔利班人好歹还认识红十字标记。军医在战场上总是宝贵的,即使是敌方军医——他们会用枪顶着我的脑袋,把我带到快死的人跟前。我尽力地帮了其中的几个,但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救助那些士兵还是太难了。我自己带的药物和绷带快要耗光了,他们给我拿来的土质材料,没有多少能用,能用的,上面的字母我也看不懂。也许我真的要考虑学一下他们的语言。

  我之所以想起给你写随笔,大概也是因为我要死了,我们快要死了。我本以为游击队应当对山里的路线知根知底,他们不是经常玩把我们的队伍绕进山里,然后一网打尽的把戏吗?结果现在,我成了他们的“兵”,倒霉的照旧是我。一直在下雨,很多地方都被泥石流冲垮了,不能走;他们带的干粮大多都发霉了,吃的越来越少。最严重的还是疫病,这种时候似乎该我派上用场,但是,抱歉,没有药,我也一样什么都不能做。

  我快饿的没力气了,有时候抬头看天,我都分不清是到了夜晚,还是我的脑袋旁边在冒星星。训练的时候Simon教官不是说吗?吃不饱的大头兵就容易胡思乱想,我现在也到胡思乱想的阶段了。你说我的想法太悲观,有时候毫无意义,所以我不说给你听。不过现在你就听着吧——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可以说了。

  战争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们只是在看着人死去,再死去——但最后,连我们出征是为了什么都不知道。教官爱喊的口号我是一个都不记得,只有美国人才把那套拯救恐怖主义受害者的言辞挂在嘴边,结果呢,他们,当然还有我们,实打实地成为了加害者。那些皮包骨的孩子朝我哭泣的时候,我觉得糟糕透了。我本来就不喜欢人类(当然,你是例外),因为一点小事就能产生摩擦,继而演变到战争,没有人愿意认真倾听对方的话语。人类和更低等的动物还能有什么分别?我们发明了语言,语言却不用来彼此沟通;我们定义了爱的概念,却从不将这些东西给予同类。

  如果没有你,还有其他少数的一些人,我会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很孤独。当然,现在待在山里,我觉得孤独也无所谓了。饥饿的感觉很熟悉,就像爸爸以前饿着我的时候一样,所以我大概能活得更久一点——只要塔利班人不打算把我宰掉。我对于他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没有药,留着这个敌方士兵还浪费口粮。我把本子留在石头缝里——这几天我检查过了,这个地方不会被泥石流冲刷到。也许你的部队开拨过来的时候,还能把我的遗书捡走。

  晚安

  他还想在“晚安”之后再写两句,或者,留个潇洒的签名——但那只坚持了两个月的中性笔在一阵剧烈的摩擦之后,什么都没渗出来,只在脆弱不堪的笔记本上留下了一道不规整的划痕。Max啧了一声,将那支笔跟本子一同塞进石头缝里。饥饿让他这个微小的动作都能产生一阵要命的晕眩。他在心里骂了一声,勉强用旁边的泥土把那条藏了本子的缝填上一半。

  偌大的空地中心只升起了一个火堆。火堆周围,塔利班战士们三三两两地横靠或仰躺在地,没人挪动,所有人都被迫养精蓄锐。木柴也是省出来的,大雨打湿了可以燃烧的枯枝,剩余的量只能让威信最高的几个人围在中间取暖。在Max的不远处,一个脸圆圆的、年轻的孩子正抱着刺刀枪发抖。Max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眼,手已经伸到了领口的扣子上——五小时前,他刚刚一脚滑进泥石流,现在上面还结着层湿润的土块。那身衣服在刚刚还让人感到寒冷,现在稍微焐热了点,足够让那看起来还没有Max一半大的少年熬过半个夜晚。他挪过去,把衣服给对方盖上,男孩露出了惊诧与感激混合的神情,小心地把那件明显制式不同的衣服往怀里搂了搂。

  也许,这里的所有人今晚就会死。没有补给,他们的人数已经锐减到不剩十分之一。昨天,同样的时间点,好歹还有个战士带着Max去外面找些吃食。作为军医,他认得很多战场上可用的食材,这点在过去半个月里已经很多次救了整支队伍的命。可运气不会一直好下去,他们晃到头晕目眩,也还是什么都没找到——都怪泥石流,暴雨,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灾祸。

  天空在岩壁的映衬下压得很低,人们仿佛被放进了一个小小的铁盒子,只需一扣,就会不见光地悉数收纳进去。Max想起读大学时同侪之间的笑谈:与疾病、身体状况无关,一个真正的医生拥有能与死神沟通的双眼。死亡快要降临时,他们能看见秃鹫盘旋在将死之人的头上。那也许自己已经算一个真正的医生了——他听见秃鹫在叫,大概是等着他们因饥饿落入死亡,最后成为它们饱腹的食材。

  无所谓了。

  Max闭上眼睛,也许他睡了一会,也许他只缓了那么几秒。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叫——是普什图语,尽管Max仍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他花了一点力气判断声音来源,是最靠近火堆的、被他暗地里叫做“塔利班将军”的家伙。他的络腮胡有时候会让他想起Daniel,对方的性格却跟Daniel大相径庭:他在军队里最好的朋友总是在笑,而这家伙不苟言笑,总是发布一些在Max看来很残酷的命令——比如,让下属跳进河里开路,让下属搬开石头之类的。那些人都没能活下来。

  接下来死的会是谁?Max会觉得是自己。经历过战场之后,大多数人对死亡的态度都会发生转变,而他就是什么都不在乎的那一拨。也许在这里被杀掉是好事,他想,美国、西欧,那些北约的国家在远离战场的安全地带会怎么称呼这场战争?那跟真正进入战争的人全然无关,他们见证了一切,属于自己的某些东西被摧毁了——却仍然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活着。

  Max在胡思乱想,却还是随着零零落落的人流走到了火堆旁边。塔利班将军还有力气站起来,他严肃地打量着周边的士兵们,绝大部分人的脸上像Max一样只遗留着疲倦,当将军目光扫过时,被看着的人却还要叽里呱啦地进行一番发言。Max感觉自己掉进了花鸟市场,每次他们开始讲普什图语的时候Max就头疼,这跟他掌握的那几门语言毫无相似之处。

  他缩在人堆里,将军的目光当然也掠过了他,俘虏意外地在这个场合获得了噤声的权利。在一通Max完全无法理解的讨论之后,一个看起来还算身强力壮的战士站了出来。他就是昨天带着Max去找食物的那个——事到如今,也就只有他和另外几个人能站着了。将军对他点了点头。

  在Max震惊的目光中,将军拔出了腰间的大刀——一下刺入了战士的心脏。

  这完全超过了Max所能理解的范畴,但那个战士似乎也全无抵抗,周遭围着的一圈人里,大家齐齐发出了悲恸的叹气,却也带着欣喜和释然。这些人究竟在干什么?通过减员保证队伍存续,不,他们没有食物,所有人都会死。偏偏在这时候还要杀死队伍里最有力气的人……

  战士倒了下去,将军也拔出了刀。

  周围的人们一拥而上,将当场死去的战士扒得干干净净。一个精悍的女人撕下战士肩膀上的一小块布,珍惜地贴身放好。其他大部分人也做了差不多的事。这一幕他倒是已经在之前见到过,就像北约的士兵死后战友会拿走狗牌,这是塔利班人的祭奠方式——但是,为什么?他的狐疑越来越大,直到尸体的所有衣服被扒走,将军举起还在流血的刀,庄严地喊了一声。

  他开始动作,刀重新插入那个夺走战士性命的胸口,将尸体从中线剖开。人们或跪或坐,即使语言不通,Max也能听出他们正唱着安魂曲一类的音乐。所有人的表情都很虔诚,而正在中间,仿佛神父一般的将军终于将刀收回。战士的遗体被开了膛,将军半跪在地,拔出腰侧的匕首,将一只手、一把刀子,从那道巨大的裂口中插了进去。

  他用一种利落到不可思议的手段将战士几乎被劈成两半的心脏取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咬了一口。

  Max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周遭越发洪亮、整齐的歌谣嗡嗡地震着他的耳膜,让他在恍然大悟中几乎快要生出逃跑的力气。原来如此,事态极端的时候,人当然也是一种补给和食物。最强壮的人站出来,能让所有的人都吃上肉。

  但这不可能,也不会是文明社会能见到的景象。更遑论他是医生,他知道,同类相食会带来更严重的疾病与灾祸。

  但这些塔利班人似乎不在意这个。Max仍然呆在那里,将军在享用了第一口心脏之后,挥挥手,让大家一拥而上。人们动起手脚,榨干自己最后的力气,用仅剩的武器从尸体上割下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生肉不会有多好吃,他们却如饥似渴地吃着,仿佛那是自上天而降的甘霖——不,对于现在的这支队伍来说,这就是不可多得的恩泽。

  “哦!”

  有人在碰他的手。Max低头看去,是那个抱着他衣服的小男孩。也许是那片刻的温暖让他的手脚有了力气,在一通人挤人的混乱里,他居然还割下了最大的一块肉。Max的眼力让他甚至辨认出了肉的部位——在前臂,如果经常需要挥舞刀一类的冷兵器,这一块的肌肉会被锻炼得很好。看起来比他矮了两个头的男孩脸上泛起一丝血色,他低下头,说了很长一段的普什图语,又将那块肉塞到了Max眼前。

  他是在让自己吃。

  Max意识到了,周遭的人当然也回味了过来。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狼吞虎咽的活计,将目光投向这边。Max一下感觉芒刺在背,他是接受,还是不接受?这简直就像塔利班——不,塔利班不这样,也许只是这支队伍所属的部族——一个特别的仪式,他当然听说过食人族的存在,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候接触到他们。

  几乎放在任何时候,他都会考虑拒绝,除了现在。饥饿几乎快要夺走他的神志,而战场——战场摧毁了一切的意义。做个文明人又代表了什么呢?

  最后,Max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小刀,从那上面切走了一块。

  那就只是生肉。它并不因为被赋予了“人”的意义就变得特殊,跟Max吃过的生牛肉也没有什么区别,也许只在口味上有点偏酸。是啊,本没有什么区别——动物变成了人,而人也将自己算作一种动物,人肉当然可以像动物肉一样进行食用。肉化在了嘴里,让Max短暂回想起“主人”与他为数不多的互动。他们站在悬崖边,小心翼翼地检查草丛里是否有可以吃的植物;他们挪动倒下的树木,在轰隆隆的瀑布边搭建一条勉强可以通过的小路。

  而如今,曾经向他搭了一把手的男人正在他的嘴里。那涌上心头的情绪是悲恸吗?Max胡乱地擦了擦脸,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这个甚至称不上他朋友的人用自己的身体稍微抚平了他的饥饿,属于生肉的酸与腥在嘴里蔓延,此时此刻却胜过所有美味佳肴。恍然间,他转头看向四周,吃着肉的人们似乎也在喃喃地说些什么,许多人望向那具逐渐被瓜分的尸体,同时同地流下了眼泪。

  这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仪式,他们共享着同一片罪恶,享受着同一份餐食。这让Max的回忆不可控地倒退至童年,在极度的饥饿中,妈妈和妹妹与他共享了那份香煎小牛肝,在之后的十几年里成为了他们之间强而有力的联系。每当他拨通给妈妈的电话时,恍然间,那股朴素的味道似乎就从他的舌尖蔓延开来。那是连结的记号。

  他突然明白了。被俘虏整整59天,这是他第一次与这些敌军们“连结”在一起。他们只是在同一片土地上,因为同一个原因饥饿的人,他们分享餐食,为了生命的延续,种群的延续。此处再没有敌人与盟友的分别,一切文明社会所附加的价值在此刻尽皆烟消云散。人们笑着,拍着手,他环顾四周,人们面黄肌瘦的脸上浮现出纯粹的快乐。有人拍着他的肩膀,仍然说着他不懂的语言——但他知道,他成为了这个群体的一份子。

  因为那些即使身为俘虏也尽心尽责的救治、那些为了族群生存而做出的努力,那些分出的药,那些共享的肉。

  Max想他应该做些什么。

  “我可以料理他们。”借助着刚刚吃了一口的力气,他站起身,指向人群簇拥着的尸体。他尽量使用了简单的英语单词,战场上,它们经常被使用,所以那位将军应该也能听懂这一点。“我可以料理。”他尽力将每个单词的咬字都发音清楚,同时不断比划着一些通用的肢体语言。人群沉默了一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中间的将军。他审视地打量了Max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用于取暖的、宝贵的篝火,现在架上了人类的尸体。Max尽力将那些剩下的器官一一分开,他的临床经验相当丰富,用料理的手段去处理人类器官,却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想也不会再有人会做第二次。他以为自己会反胃、恶心,但什么都没有。当他真正将人视为一种食物和食材时,感觉就像全副武装地进了厨房,任务就变成了将这道菜做好。跳跃的火苗炙烤着新鲜的肝脏,没有香料,朴实的烤肉香味却仍然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那跟别的肉没有什么区别。

  Max用了被打湿的树枝,将几块肉串了起来。树枝被烤得哔啵作响的时候,人们对食物的期盼也已经达到了顶峰。过于野生的“烧烤”难以判别火候,Max手忙脚乱,在肝脏烧焦之前将它从树枝上摘了下来。小男孩坐在靠近他的最前排,不顾形象地擦着口水,Max却还惦记着这个部族的规矩,将肝脏递给“将军”。那位络腮胡的壮汉却摇了摇头,指向Max自己,比划了嘴巴的动作。

  他被允许第一个品尝。

  然后,一块又一块的熟肉,在短暂的烹饪之后被送到所有人的手里。那并不足以让他们饱腹,却能够让他们撑过今晚。也许明天,后天,他们就能循着溪流找到出山的路。肉抹去了短暂的纷争,带来了希望。当Max放下他的简易烤串,吃起自己的那一份时,这些与他相处了两个月的、来自世界另一个角落的人们,对他露出了认可的微笑。

  他们成为了一个整体,而Max也在那个晚上之后,不再感到噬心灼骨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