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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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集:餐桌下(私人牧场)

  “嘿,George,你会想吃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吗?”

  在George的记忆里,Alex问问题的那一天,正赶上金斯林一年中最漫长的黄昏。橙黄色的日光慷慨地泼洒在麦田与麦田之间,将尚显嫩绿的土地照成一片金子般的黄,George眯着眼睛去看,反光刺到晃眼。他们坐在谷仓对角的小山坡上,到了这个时候,除了他和Alex,不会再有其他孩子。他转头看向身边人,薄暮中,半大的少年显得有些忧郁,他抱着膝盖坐着,眉头拧紧,一只手揪着地上长出的杂草。George总觉得Alex身量变长了——原本他们差不多高的,和他的母亲去了泰国几个月之后,他的发小不知为什么长得飞快。

  “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有关Alex的泰国之旅,George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但他知道有效沟通的前提是你来我往,思考之后,他决定先回答Alex的问题,“我们在金斯林能吃到的东西已经很多了。妈妈的茄汁焗豆,舅舅的炸薯条,二叔的香煎鳕鱼……离开金斯林太久,你想念家里的饭菜了?或者你想去镇上的餐馆看看?那我得先从妈妈那里拿到我存的两百英镑……”

  “呃,我不是指这些一般的‘食物’。”Alex打断他,试图用手比划什么,“我是说,一些有特殊意义的食品,也许指情感意义。”

  他觉得Alex的话很怪。他提出的两个问题都很怪,但机智的George自然会帮他做出正确的释义。“你是说那种能写到文法课作文里,抑扬顿挫地说‘因为这顿饭,我重新认识了母亲’……这样的料理?”George用拳头锤了下手掌,恍然大悟,“当然可以吃了!虽然上次奶奶做的米布丁特别糟糕,我记得你还吃吐了不肯跟我说——但如果你因为离开太久,现在回来想试试纯正的英国风味,我可以再去让奶奶做一次!”

  “……不。”Alex一口回绝,神情中带着些莫名其妙,“我想说的——和我想吃的都不是这些。你先坐下,跟泰国没关系……不对,似乎又有那么一点关系。”左右搏斗的逻辑让Alex陷入了更加漫长的纠结,“我该怎么说……”

  Alex很聪明。在金斯林的孩子们里,Alex是动手能力最强、嘴皮子最灵活的那一个。还小的时候George就被他带着到处闯祸,最后又被Alex一张巧舌如簧的嘴糊弄过去。再大点只有他们两个会跑去镇上的书店里藏一整天,George的兴趣广泛,Alex却总是扎在一些佶屈聱牙的大部头面前。Alex的母亲似乎也乐见于他这样,每次去Alex家拜访时,George总能看见木门虚掩的书房里,泰语和英语的书籍堆得跟小山一样高,而Alex通常在读其中的一本。

  这倒没有让Alex在孩子们中间被孤立,一部分是因为George总拉着他玩,而George的父亲是金斯林农业协会的主席;另一部分则是因为Alex本身足够有亲和力,似乎所有的孩子都能跟他玩得好,比如曾在金斯林短暂居住又搬走的Norris一家。但Alex只会和George讲一些奇怪的话,从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这样——因为只有George能跟上他的思路。

  今天的George也坚信他能够听懂。他们渐渐长大,接触的东西比以往多得多,但George总是所有人中理解速度最快的那一个。难得有Alex也纠结的问题,George决定反过来担任一回发小的知心哥哥,努力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们沉默了很久,一直到George也开始揪地面上的草,把里面能塞进嘴里的挑出来吃,Alex才如梦初醒一般跳起来。山丘的大半已经沉入阴影之中,George也跟着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裤子。

  “你妈妈不在吧?”风变大了,他不得不用喊的方式在Alex耳边大声嚷嚷,“那就到我家里吃饭好了!不论你想吃什么——”

  “我想好了,George。”Alex打断他。在逐渐笼罩大地的黑夜之中,George开始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他试图一字一句地、让George在风中也听到他的问答:“你会吃和你有感情的动物吗?我不是说宠物一类的,呃,比如……你很喜欢的那只名叫Lex的火鸡?”

  “这关火鸡——唔,我们最好是先回去——这关火鸡什么事!”

  “你就先回答我好了!毕竟你也不养宠物……我是说,这个问题的语境里放宠物似乎有点奇怪……”

  呃,他没听懂。George往山下跑,气喘吁吁。他听到背后跟着他跑的Alex也在喘,夹杂着对他的抱怨,诸如“天啊George真的没必要跑那么快”一类的。这让他莫名有点高兴,因为Alex真的长高了就会跑得比他快,现在这样证明他没有。“我是不明白Lex和宠物有什么差别!”运动让他的大脑活跃,于是George赶紧把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东西像连珠炮一样扔出去,“我是说,我想吃就吃了!”

  “为什么?你不是都跟它有感情了吗?”

  “就是因为有感情才要吃了吧——”前方是一个巨大的陡坡,George不得不急刹车,让自己不会因为惯性作用而摔倒。然而后面的Alex根本来不及停下,他的背后猛然撞上了一个有温度的物体,Alex把他扑在身下,两个人沾了一身的草籽,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它可是一只火鸡!既然那么喜欢,更要虔诚地把它端上感恩节的餐桌——上帝会祝福它的!”

  “好吧。”他大声喊完这句话之后,发现身上的Alex不动了。他又开始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问题。George不耐烦地拍他两下,对方也没有起来。Alex的目光让他有点……奇怪,说不上害怕,只是Alex的眼神里面有些他无法理解的东西。George用一根手指挠了挠脑袋,“Alex?你是饿了吗?”

  “大概有点。”Alex直勾勾地盯着他,说出来的话听上去也有些飘。

  “饿了就回去吃饭。”George伸出两只手,试图把Alex推下去。他成功了,两个人灰头土脸地滚到一块,“走吧,我让妈妈做好吃的给你,除了Lex——如果你想吃它,也得等到感恩节再说。”

  不想事情的时候,Alex总是很好说话;但他一开始想事情就会变得心事重重。George自己也这样,遇上了压力,他也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一整天。所以这时候就该把Alex带出去玩,就像Alex总会在他面壁的时候破门而入一样。

  “你好像还在纠结吃的问题。我听说,额……世界上不同国家的人会吃不同的肉,比如冰岛人的传统美食是腌海雀,有些国家会吃蛇肉,兔肉,还有……”

  他们正顺着田边的路往谷仓的方向走。Alex背着书包,据他说,那里面放着他的物理课作业。George两手空空,他的东西都塞进Alex的包里了。朋友有时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只要一个人带了包,那么所有的东西都会归他管。这是一个春风和煦的周末,George的父母都往镇上去了,据说Alex的母亲也在那里。平常George一定会凑到前面去看,但Alex这几天心情不好,所以,还是留下来陪陪自己的朋友吧——也许他正在和他妈妈闹矛盾?否则也不会连续好几天跑来George家里吃饭。

  偌大的农场里只能看见他们两个人。George和Alex都很喜欢这样的时候,这会他们可以把一些不方便在其他人面前说的话大声地说出来:“所以不管你想吃什么宠物应该……都没关系!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吃的人可多了,听说非洲部落里还有食人族——啊,这个好像不能随便吃!”

  “你怎么知道食人族?”

  “因为我是博览群书的Russell博士。”George装模作样地开始摇头。Alex的兴趣似乎被这个奇怪的话题吸引走一点了,George在暗地里感到高兴:“他们为什么吃人?我想英国的法律应当对他们不起作用……但是,人类和宠物不一样吧?殖民者进入他们领地的时候,就没有把这种野蛮的风俗取而代之吗?”

  “他们的食人似乎有祭祀的用途。”Alex沉思着,“在他们的文化里,那是一种仪式,所以不能用‘野蛮’或者‘先进’来界定。我在想……他们与我们定义的文明,本身就有很大的不同。”

  “显而易见。”George开始踢一块石子,开始了,Alex的“深度思考”时间,“不过现在,我们的世界正融为一体。”他思考着前些天从父亲桌上文件里看来的名词,“所谓的‘全球化’——所以,他们的规则也要与我们看齐吧。不论他们的生活能不能被称为‘文明’,茹毛饮血,已经没法融入现代社会了。”

  “我们这么说是因为我们的吃人违法。”Alex若有所思,“但对于他们来说,不是这样。”

  Alex最近为什么总在纠结吃的问题?George不知该从哪个方向细想,只能听着Alex继续头头是道地分析:“不能因为文化不同,就把对方看作完全野蛮的。也许他们有自己的一套社会运行逻辑和文化逻辑,我们贸然的侵入,是一种破坏……”

  “Alex。”George干脆地打断他,“你又遇到种族歧视者了?”

  “……完全没有,George,你不用担心我。现在遇到那样的人,我会想办法好好地‘感化’他们的。”Alex拍了拍George的肩,“好吧,看来是我说的东西太奇怪了。”

  “我就是在想你为什么总是在说吃的事。今天他们都不在,我们大概只有麦片和牛奶可以吃了,也许冰箱里还能找到蓝莓果酱或覆盆子一类的。”

  “……我就是想想,不行吗?”Alex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不过,当George停在谷仓门口的时候,他的表情似乎变得严肃了一点:“好吧,George,还有第三关——别提火鸡和宠物了,假设,我只是说假设,如果你真的需要吃掉一个朋友——比如我,你会是什么心情?”

  “为什么我要吃掉你?”

  “只是假设——假设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没有火鸡?没有动物?没有我最喜欢的猕猴桃?”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地球真是变得糟糕透顶了啊……”George喃喃道。他打量着Alex,试图用划分一只猪的观点划分Alex身上那点可怜的肉。不,他太瘦了,似乎没办法下口。“我们两个都是男的,没办法从头繁殖人类,真难过。如果是那样的话……也许被你吃掉会更好一点。”

  “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没有什么选择。”说这句话的时候,George有些耳热,于是他赶紧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假装没注意到旁边Alex也慢悠悠地蹭了过来,“也许你吃掉我,就有办法重建人类文明了?”

  “这么信任我的智慧?”

  “……那倒也不是。”他撇过头,拖拖拉拉地继续往谷仓方向走过去,“只是我没有那么想吃你。如果你想吃我的话,我就宽宏大量地让你吃了好了。”

  ……他为什么会想起几年前的事?

  George头昏脑涨,意识好不容易回笼,他努力地将自己的记忆碎片重新拼凑起来。五官重新获得了感知,身体像浸在酸液里一样疼痛,光刺进来,让他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他在谷仓。但比位置和目前的状态更重要的是,他正坐在——不,被绑在椅子上,尽管那只是一个捆缚在手腕上,然后绕到椅背后面的结。操,发生了什么?他被绑架了?不可能,谁会在金斯林动他——

  眼睛终于适应了谷仓中昏黄的光线。George终于能睁开眼,然后,他愣住了。

  有人正背对着他。尽管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George一眼就能认出那是Alex。这两年里,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Alex总是跟着他的母亲飞到泰国去,一呆就是好几个月。这让George很不适应,他们几乎从小就一直在一起,好在Alex回来之后总会认真地听他抱怨过去发生的事情。今天他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George完全没有收到通知,他还想跟Alex吐槽大学志愿的事……等等。

  Alex似乎在摆弄DV机,而他的手被捆着,坐在椅子上。以George丰富的谍战电影经历,他只能联想到一件事——但是,不可能吧?Alex没事绑架他干啥?他也不觉得Alex家里会很缺钱,现在,这到底是在……

  “Alex!为什么……你在做什么?为什么回来了也不告诉我?”

  George选择了直接说,他跟Alex之间没有那么多的嫌隙。被绳子绑住的手腕有点酸痛,他试图站起身,奈何双腿吃不上劲,只能把椅子稍微抬高地面,敲出不和谐的“砰砰”响。Alex第一时间转过了头。只不过,他似乎并不觉得George被绑在椅子上很奇怪,他只是凝神看了一会,然后点点头:“哦,我正准备要吃了你。”

  “……什,什么?”

  George看呆了,Alex似乎不意外他的这副表情,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认真地“解释”着:“说来话长。总之,妈妈让我选择一个重要的人吃掉以完成我的成人礼。这就像母螳螂吃掉公螳螂——她也是这么吃掉我的爸爸的。George,我最重要的人就是你,所以我想不出别的选择。”

  “这是杀人!Alex,你妈妈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是不是因为你经常回泰国——”

  “我们之前谈过这个问题吧?”Alex有些不高兴,“尊重其他人的世界观。”

  尊重?他一直很尊重Alex,跟什么世界观……一点关系都没有!既然是Alex的妈妈下达的指令,这些事情百分百跟Alex在泰国的遭遇有关……可George也知道泰国没有哪条法律允许别人吃人。太可怕了,Alex怎么会不声不响地有了这种想法?他甚至正准备动手实施了,操,自己被绑着,而他最好的朋友正在拿放在桌上的手术刀……Alex说的都是真的!

  “AAAAAAlex——”不行,他必须跑,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现在是真的会被一本正经的Alex切成料理。他再熟悉Alex不过了,这里面没有玩笑的成分。George拼了命驱动自己的双腿,也许是Alex给他下了药,他现在想不起一点昏迷之前的内容,身体也使不上劲,他必须想办法。“为什么成人礼非得吃人?谢谢你认为我很重要——但是我死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Alex,你真的忍心吗?”

  他也许真的口不择言了,才会用这样的理由求情。Alex拿着手术刀,一步步地向他逼近过来。George几乎是用跑的速度在后退,在Alex彻底凑过来之前,他猛地撞到了谷仓的墙壁,有什么东西割在他的手上,让他吃痛地发出了“嘶”的一声。手上的麻绳似乎被割断了一点,感谢上帝,Alex住在金斯林,家里却没有农场,他对这些农场里的道具没有George那么熟悉。“Alex,求求你,跟我解释清楚……”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抗拒。”灯光下,Alex走过来,似乎有些泄气的样子。他们中间的距离还不够近,George刚好能抓住机会用背后的那东西继续割自己手上的麻绳,同时他摸到了一样东西,天,他可以用这样东西反击,至少反过来威胁Alex。也许是他的表情太愤怒了,对方站在灯光的阴影里,一脸失落地继续说,“……明明你之前也说了,愿意被我吃掉的。”

  那是小孩的玩笑?是谎言?George不知道该用哪条理由作为回答。绳子快要割断了,他只需要继续拖住Alex,有的是机会让他好好反省自己的言行——“如果反过来,你要吃掉我的话,我会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等。”Alex垂下眼,摆弄着手里的手术刀,“我真的在为以后见不到你这件事难过,所以我还特地准备了DV……这样我以后想起你的时候都能拿出来看看。我们马上就能融为一体了。”

  “那不叫融为一体,那叫……消化!”

  割断了。George猛然暴起,太久不活动的双腿差点让他跪在地上,但他成功地把身后的那东西抽了出来。一柄落了灰的猎枪,无论他会不会用,总之,Alex也得在这玩意面前后退一步:“Alex,现在放下武器,跟我老实解释清楚——”

  “砰!”

  那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强大的后坐力让George彻彻底底地翻到了地上,他的头磕在翻倒的椅子角落,发出一声痛呼。但他睁开眼之后宁愿自己没有看到眼前的一切。Alex睁大眼睛,向后倒在了地上。他的左胸上多了一个鲜血淋漓的枪口,在极短的时间里,血液侵染了整件Alex的白衬衫,随着他的倒下,地面上聚起红色的湖泊,一直侵染到背后的三脚架,直到将偌大的一片地方变成血液的领土。

  谷仓里寂静无声,只有DV机仍然在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Alex?”

  许久,一直到Alex下意识的挣扎都完全停止,George才慢慢地、跪着爬到他的身边。他的好友仍然睁着眼,神情惊愕,似乎到死前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George跪在他身边,膝盖的布料被流动的鲜血浸润了,也仍然只是呆呆地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似乎知道枪走火了,知道走火的子弹打中了Alex,知道Alex死在了他的面前——可他的大脑完全处理不动。他想要伸出手,可当他的目光落到Alex手上仍握着的手术刀时,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他杀了他的发小,而他的发小在这之前想吃了他。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Alex,为什么……你想吃了我?”

  他试图理解“死亡”,但Alex的名字和那个词语叠在一起,似乎就让他没有了思考的能力。George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上一阶段,你为什么而吃?为什么一定要吃?谷仓成了他们的全世界,现在,Alex不可能再爬起来吃他了,为什么?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想要吃掉我的真实理由。

  ——但他似乎还记得,Alex说“你也可以吃掉我”。

  George低头,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点Alex仍然在流动的鲜血。舌尖尝到的味道是苦涩的,如同教科书一般,贫瘠的、毫无特色的铁锈味。没有人会想吃这些东西。

  “Alex,你至少应该……先告诉我。”

  他想不明白,他被吃与不吃的疑问死死地困在了囚笼之中。George低下头,强迫自己去凝视Alex的脸,仿佛这样就能解读那个即将困扰他大半余生的恐怖谜题——但死人不会给他任何解答。他张开嘴,徒劳地任由泪水落进嘴里,将Alex鲜血的味道、最后的味道也破坏得一团糟。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