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欢迎光临里面请


乘船而去

  从Pierre那里看到“Max Verstappen”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只以为这是我职业生涯中又一笔平平无奇的单子——尽管Pierre再三警告我,在我之前已经有三位杀手在此折戟,因此在行业内部,暗杀此人的难度已经被提升到了“较高”。但我那时最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解决过几笔难度为“极高”的委托,就能轻松写意地搞定一切。Pierre以他一贯的细心为我准备了暗杀目标的资料,而我只捡了自己认为重要的那几项看,甚至还对Pierre大放厥词。

  “这简单。”我说,“一个退役的赛车手,噢——现在是赛车队的老板,只要他不跟保镖在一起,解决他,不是易如反掌?”

  Pierre看着我,后面我知道了,他的表情叫“欲言又止”。他调查的那些内容后续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我的手上,不过现在,我要为我的年轻气盛自讨苦吃了。我为暗杀Max Verstappen做的极少数准备,就是擦亮了我的爱刀,调查了他的住址、工作、日常行动路线。Verstappen Racing,他的车队叫这个名字,我对把自己的大名像绣内裤边一样冠在所有地方的家伙都嗤之以鼻,结合他前赛车手的身份,我那时真以为他是个暴躁的、无脑的白痴。

  当然,后面他亲自告诉我,那只会是完全不懂赛车的人对赛车手最坏的刻板印象。我不否认我那时候是个赛车白痴,但我略懂杀人,如何在他车库埋伏、如何绕开监控、如何一击致命,对我来说就像刻在DNA里一样简单。我看着他倒车入库,没有贴防窥膜的车窗内只有他一个人——我的朋友,这个年纪了还要一个人回家,不觉得孤独吗?送你去认识些新朋友吧。

  “Bonjour!今天你……”

  Pierre叫我不要在暗杀的时候话太多。但我坚信,好的标签跟随一个好的杀手一生,尽管那些听到我打招呼的人都没了。那一次,大概是这个坏习惯让本就轻敌大意的我更疏忽,他抓住我手腕,把我过肩摔扔到地上的时候,我只来得及大叫、握紧刀、在后脑勺被磕到的头晕目眩中试图组织下一次反击。那天一定是我被他掼到地上之后状态不够好,一番搏斗之后,我的刀被他踢到了一边,手腕被他单脚踩住,整个人被他控制住,压在地上。还好有钱人的车库和脚底都很干净,我没吃一嘴土。

  我暂时没流血,但我很生气;我也很惊恐,因为那个金发白痴对我咧嘴笑了一下,伸手把我的爱刀捞了过来。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前辈因为委托失败被残忍虐杀的传闻,看来我要成为他们的一员了。我呜咽着,回忆我寄放在Pierre手里的那份遗书。我的抚恤金应该能打到Arthur那里吧?

  “杀手?”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我的刀:“你不知道已经有三个你的‘前辈’在这里折戟了吗?”

  “我不知道。”我应该知道。如果能活着回去,我以后一定把Pierre给我的所有资料背得滚瓜烂熟。现在我却只能可怜兮兮地抬头看他,唯一的指望是我的暗杀对象足够遵纪守法,如果只是把我塞到警局,那还有一些转圜的余地。“拜托了先生,放我走吧,我只是想……”我试图扯一些一眼就能看穿的谎,只要能转移他的注意力,说不定我还能有反击的机会——

  “你给自己的刀起名叫Leonardo?还在刀柄上刻狮子?”

  “嘿!Leonardo是很好的名字!狮子也是很好的动物,不,是最帅的——”我回嘴,忽然意识到中了招:本来我打算用腰腹力量强行把这个踩在我身上的家伙掀翻,但现在,他把我的刀放在一边,在我忙着反驳的时候半跪下来,用膝盖死死地压着我蓄势待发的下肢。这家伙的力量相当恐怖,我后面才反应过来,赛车手——其实也算运动员。我愤怒地咆哮了两声,却不得不承认我完全落进了这个人的套里。

  这是一次因为我的自满完全毁掉的委托。若我只是个做普通工作的人,一次失误之后总会有补救的机会;可我是杀手,每一次任务都在与死神进行对赌。我几乎死定了。短暂的某一刻,我差一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也不知道Verstappen会如何处置我,也许他会用我的刀羞辱我,一刀杀了我,又或者他会一直钳制我到叫来他自己的人,又或者别的什么。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想这么轻易认输。

  我的老师告诉我,深陷险境时装作脆弱也许是个好方法;但对于谨慎的对手,这一招只会让他们提前锁定胜局。我不知道Verstappen——Max属于哪一种,但我也曾遇见过类似的危机情况,只能放手一搏。我闭上眼,把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眼前,我听到一声轻笑,大概是嘲笑我的草包和不自量力。

  然后,他就把我绑了起来——只是绑起来,在车库的柱子上。我以为他是打算叫警察之类的了,但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脸,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轻快语调让我抬头看他:“好吧,不知名的杀手先生——”

  我当然不会报名字,也不会报代号,蠢货。

  “好吧,Leo先生。”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看起来更讨厌了。“我对你背后屡次想要干掉我的家伙不感兴趣,但我也对处理掉你们不感兴趣。我的律师和保镖要处理的问题很多,十分钟后,他们会赶来这里。那会你还在的话,就去警察局做客吧——不过我知道你们这些职业杀手都没法被揪出把柄。至于你的刀……”

  他从地上捡起我的宝贝,炫耀似的在我面前晃。“因为我也很喜欢狮子,所以就当作临别赠礼了。”

  “你——”

  比起我的爱刀,还是我的命更重要一点。在他进电梯之后的三十秒,那对我来说形同虚设的绳结就已经解开了。我甚至有时间恶狠狠地盯着电梯口,当然,头等大事是想办法拿回我的爱刀——但那家伙为什么故意放过我?他大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让我得到应有的制裁,当然我也有各种各样的退路让自己金蝉脱壳,唯一没想过的就是他完全不在乎我——既然我前面已经有三位杀手大败而归,他应该知道这样的结根本困不住真正的杀手。

  “我记住你了。”我恶狠狠地对着电梯放狠话,“Max Verstappen。”

  Pierre把我骂了一顿,当然。因为我的目空一切、狂妄自大、不自量力。他故意把逃出来的我约去蒸桑拿,这样就可以在我两都一丝不挂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把我检查一遍,他坚信Max会在我身上开个口。他的猜想是错的,一通折腾之后我们总算回到正题。他把所有的资料——纸质,杀手们近年来也开始注重网络上的信息泄露问题——扔给我,那比我上次拿到的似乎厚了不少。

  “他自己说的,在你之前有三位杀手失败,我帮你弄来了他们的资料。”Pierre的表情流露出一种我没见过的严肃,“不过,我们现在只能找到一位。”

  Pierre向来是个靠谱的后援。我草草扫过一眼杀手的资料,正如Max所言,自委托发出后,前后有三位杀手接单并试图刺杀他:第一位,代号鱼叉,现在已经确认死亡——没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资料上只说,某间警局接收了他的尸体,他的后援设法把尸体偷了出来,不知道Max都做了什么没让这条消息变成大新闻。啧,可恶的有钱人。

  “看吧,那天他确实是对你网开一面了。”Pierre啧啧道,“要不是他脑子进水,现在我也该去警局偷你的尸体了。”

  我想嘴硬,但刚被他骂了好久,理智让我选择闭嘴。

  后面两位杀手的失败理由,纸面上就有些蹊跷。第二位杀手在接取委托一段时间之后,主动取消了任务。他似乎没有上报自己有没有试着暗杀Max,只是取消了,然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单;第三位杀手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纸面记录,他人间蒸发了——在接取委托之后。没人知道他是否执行了暗杀,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第三位——代号冰桶的这位。”我指了指,“能想办法找出他的下落吗?”

  我的任务,似乎就是在冰桶失踪许久,委托重新回到市场之后才有机会接下的。Pierre点了点头:“我尽量。现在你做什么?”

  “去找第二位——这位金镑先生。”我说,努力思考,“也许能找到一些办法。”

  平心而论,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我重新把Max的履历翻来覆去地研究了许多遍,我知道他曾是F1世界冠军,现在是GT3车队的老板,但我压根分不清不同赛车运动之间的区别,只能隐约知道他曾经很有名,还好不是让我在他退役前去暗杀他——那样这个任务的等级就会变成“极高”。在役时,他似乎被称为车疯子,若是那样的话,制造一起车祸也许是个好主意;可他现在平和、稳定,我曾经开着车在他背后跟踪了几天,前赛车手先生把一辆SUV开得四平八稳,大抵是因为后座的保温箱里放着冰金汤力,硬是不给人一点违规罚款的机会。

  也许杀手一道——或者说,只是暗杀Max这件事——是一门我需要潜心钻研的艺术,不过我一向很有耐心。现在似乎到了Verstappen Racing的休赛期,他几乎不出门,唯一在人前活跃的地方只有他上上下下的Steam账号。我索性放弃了盯梢,转头去钻研我的“独门蹊径”。

  “你说Max?”找到金镑并不难,他也很慷慨地接待了我,“他确实很难杀。”

  “因为他实力高强?”被他阴了一道之后,我现在对这个念念不忘。

  “不,才不是。你接下了那个委托?”金镑给我倒了杯果汁,在我明确拒绝一切咖啡因饮料之后,“他身边每时每刻至少围着三个人。保镖,理疗师,助理。全部解决目标太大,假扮更不可能,远程狙击——啧,他太有钱了,住的地方附近找不到安全的狙击点。”

  “……理疗师?”我抬头,“没见——不,我见他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理疗师又是怎么回事?”

  “你没做详细背调?”金镑盯着我,就像看一个不成器的小辈,“他从赛车界退役就是因为遭遇了出乎意料的赛道事故,伤得很重。”

  “但那不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吗?”我疑惑,“我见到他的时候,感觉他挺有活力的。”还把我掼在地上了呢。

  金镑用一种很古怪的神情看着我,末了,不可思议地哼了一声。“我之前听人说过‘跃马’是个直觉动物。”他在骂我没脑子,但我懒得跟人计较。“理疗师,营养师——他那种曾站在顶层的赛车手享受着皇帝般的待遇。我上次见他也是很久以前了,情况发生变化也……”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你想问我有什么暗杀的突破口,没有。”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失败。”他先骂我,我也毫不客气地骂回去,“我需要规避错误经验。”

  “我可没有失败。”他嗤笑一声,像赶小鸡似的朝我挥了挥手,“很简单,我直接找上他,跟他说,暗杀他这笔生意太麻烦了,我不干,他可以花比委托费高的价格让我不杀他。那家伙给钱倒是很痛快,我说,要是没法对他动手,你也去诈他一笔得了。有钱人都怕死。”

  我盯着他,很想骂一句“没有追求的家伙”。

  金镑是个外行,而我热爱工作。夙兴夜寐地研究之后,我仍然认为,了解暗杀对象的生平对我的工作进度毫无裨益。我可不是在给Max写传记,那些长篇累牍的、对于他驾驶风格的分析和研究看得我连打哈欠。也许还是只有跟踪、盯梢一种方法,我坚信脚踏实地能给我最大的收获。

  Pierre帮我找冰桶去了,这让我有更多不被管教的时间去研究怎么杀死Max。休赛期结束之后他又开始活跃,这些天,我发现他身边开始出现保镖。毕竟外面有一个蓄意谋杀的我,他加强警备力量也是理所应当。但现在,我开始认真起来了,不会像之前一样那么好对付。

  保镖、门禁,只要拥有足够的耐心,花上相当的时间,总能够得到解决。我也曾在一些卧室里杀死小国的高官,那会他们趴在女人的身上,用惊恐的、死不瞑目的表情看着我的Leonardo。Max大概只能死在赛车模拟器上,我没在他房间里找到女人的痕迹,对他这样的名人来说实属罕见。他在进门之前似乎就察觉到了什么,推门的那一瞬间,我试图用手刀猛击他的太阳穴,失败了,他像一尾鱼一样灵活地从我腿边钻了过去。

  “Leo先生?”

  “别他妈叫我这个名字。”

  跟Max交手很煎熬,是说我根本没想过要真的跟谁“交手”——我是杀手,擅长的是潜伏和一击致命,哪有跟暗杀对象正面对决的道理?美国人拍的杀手电影里大概有这种情节吧,但那只是为了吸引票房增加的动作戏。总之,在Max闪身躲避的那一刻我就扭过头,试图将他控制住,用更高效的方式处死。

  我努力了,这次也没有轻敌。但就像我的老师曾经说的一样,我的格斗技巧非常差,如果没有刀,不少受过训练的人都可以把我打趴下。跟Max打得势均力敌绝对是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事情之一,我两双双被对方带到床上、还要像小孩子一样为谁压了谁争斗不休的时候,只有短暂的一刻,我对我的杀手生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Max再一次抓住我的手腕,用大腿把我锁在床上,看我拼命挣扎:“你把我的刀还我!你绝对活不过三个回合……”

  “我自己打来的战利品,为什么要还?”

  “操!那是我的刀!你这家伙到底哪来的这么多力气,我早该把你杀个十回八回了……”

  他蹙眉,我趁他走神的时候一把将他掀翻,狠狠将他压在床上。只要取得哪怕一丝优势,我都能想办法对目标下手。装工具的腰包在刚刚的缠斗里被Max扔到床下了,我现在却也没法去捡——那跟把自己的背后暴露在外有什么区别?现在我只能考虑拧断他的脖子,该死,赛车手的脖子怎么都这么他妈粗。我还没伸手过去尝试,Max又一次出声了。

  “Leo先生……”

  “都说了别叫这个!”

  “那我叫你什么?”

  “死人不需要问这么多问题。”

  “我还没死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又趁我不备发力,猛地把我掀翻。这回他用了重力,我的后脑勺再一次磕到床板上,痛得要命,他都看见我的脸了还不知道怜惜一点。局势又变成了我痛恨的他上我下,我的尝试失败,现在我只能被迫接住他说的那些垃圾话,但我还是不想让他好过。

  “你他妈见过哪个杀手跟暗杀对象自报家门的?”

  “那我们不谈谋杀。”他看着我,又一次咧着嘴笑了,“我们就只是谈谈?”

  让他先放松警惕,然后我趁其不备攻其薄弱,是一个取胜的好办法——我是这么想的,但实现可能甚微。现阶段我也只能悻悻然地放松肌肉投降,我们平和地坐在床的两边,像一对刚在床上谈分手的、没有感情的夫妻。他打量我,那个口型看起来马上就要发出“L”的音节——

  “Charles。”我赶紧说,“叫我Charles。”

  “这是你的真名吗?”

  “随你认为是不是。”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对于我们而言,代号更像真名。”发自内心地,我被Max打击得相当气馁,于是我抱起膝盖缩在床上:“为什么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戏耍我?”

  “好吧,其实只有两次。”

  “两次,跟一个会要你命的杀手玩猫鼠游戏?赛车手果然都是疯子。”

  “这我可不能苟同。”他又笑。Max的神情总是很清晰地表达他现在的情绪,做他功课的时候我看过不少采访,批评赛车规则的时候,他的笑容讽刺;获得胜利的时候,他笑得开怀。现在,他的情绪似乎介于二者之间——他迫切地想要给我“支教”,却又不带有太多恶意。“我比你想象的更注意安全。选择什么轮胎配方、在什么时候超车,这些都必须在安全合理的范围内。年轻的时候我会把人逼到赛道边缘,不过总有些家伙需要你留够空间。”

  我没怎么听懂。“我现在就很需要你给我留空间。”

  “然后让你自由自在地杀了我?”我从他的字里行间闻到戏耍的意味。他很放松,机会转瞬即逝。我猛然暴起,试图扼住他的喉咙,但在伸过去之前就被他抓住了。“没人告诉你赛车手的反应时间很快吗?”他捏我的手腕就像拎一只鸡那样轻松,我只能收回手,寻找下一次机会。

  “你为什么这么想杀我?”他问,居然真情实感地在疑惑,“我可不记得我有跟你或者长得像你的亲戚结仇。”

  “之前那三个被你处理掉的杀手是空气吗?”我没好气地说,“因为我有职业操守!”

  “噢,意思是说不能用钱打发咯?”

  可怜的金镑——不,其实我也不可怜他。“钱是一部分,当然还因为我尊重这份工作。”

  “拜托,Charles,当杀手违法。”

  “你管这么多就该把嘴——”

  我第二次发难,带着一条偷偷从床单边角撕下来的布头。这回我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我还是低估了赛车手脖子的硬度——哪怕现在这只是个退役的老家伙。布头只在他那粗壮的脖子上缠了几秒,他就再一次通过身体碰撞让我撞上了床头。操,又是同一个地方!我痛得眼冒金星,现在他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了。

  “你表现得很不像一个杀手。”好吧,几乎是个人都能来羞辱一下我的徒手格斗技术,“把刀还给你是不是好一点?”

  “废话!”我的眼前是金星还是泪花,我分不清,也许二者皆有,“有本事你就让我拿刀跟你公平决斗……”

  “我又不傻。”

  是啊,他又不傻,但一个不傻的人是不会在一个杀手屡次三番打算杀他之后还在这里平心静气地与他“聊聊”的。“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心生绝望,思考着要不然像金镑一样讹他一笔走人得了。连挫四个杀手,大概会让“暗杀Max Verstappen”这个任务的等级变成“极高”,到时候我就和Pierre把钱分了,找个热那亚的小角落过快活日子。“你还不如……把我处理了呢。”

  “那样人生就失去很多乐趣了,Charles。”他轻咳一声,从我身上下来。我躺着没动,暂时,我不想搭理这个看不透的家伙。“好吧,既然这样,只要你答应我一些事,我就把你的刀还你,然后我们……”

  “公平对决?”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又诶哟一声倒下去。

  这个词从一个杀手的嘴里吐出来很好笑,但面对Max,这居然是我唯一的办法。Max应该也是觉得这很好笑,他像只鸭子一样嘎嘎嘎乐了半天,重新在我的视野里低下头的时候,我居然只从他的脸上读出了纯粹的愉悦。“对,公平对决,我把你的Leo还给你,你想怎么剐我随你便,当然,我也可以反抗。”

  “然后你就要把我像现在这样打到毫无还手之力?”

  “那可不归我说了算,Charles。”他看起来开心得过分,“你想说了算吗?”

  我想。但要是现在说出来,就跟着了他的道一样。“成交。”我没好气地说,小心翼翼地捂着发昏的脑袋站起来,“出尔反尔我跟你没完。”

  我把这件事告诉Pierre,他的反应出乎意料。首先,他捧起我的脑袋认认真真地看,问了句“没被打傻吧?”,在我反复确认过那些都是Max提出的交换条件、Max设置的要求之后,他又露出了古怪的神色,念叨着“我要去查一下Max Verstappen的性取向和前任……”然后他就急匆匆地跑了。

  最后他就给我留下两句话,不,三句话。“努力活下来”“活下来的话以后出任务把脸蒙上”“我在帮你查冰桶的下落了”。

  我选择性记住了其中的一些。Pierre很忙,我也很忙,忙着被颐指气使的Max呼来喝去。他倒没有把我当仆人,只是让我成为他身边团队的一员。当他向其他人介绍“这是Charles,新来的生活助理”时,我敢肯定那个保镖在憋笑。他绝对知道什么内幕。

  那对我来说都是噪音。现在的我需要借这个靠近Max,或者说被Max绑在身边的机会,寻找新的暗杀机会。他要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跟着他去F1大奖赛的现场。“跟我的助理待在一块。”他这么说,“我猜你也不想露脸吧?”

  在赛车场,待在Max的身边恐怕很难不露脸。走进围场的那一刻我就注意到了,镜头与话筒全往Max的脸上扎过来,哪怕是那些知名的刻薄媒体,也向他投来敬畏的目光。当他穿过p区时,很多工程师都惊喜地向他打招呼,注意到他的观众们在欢呼,我从驳杂的尖叫声中听到一个词,“传奇”。

  “我还在役的时候,他们对我的待遇都没有那么好。”走进p房之后,他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只有我不再成为威胁的时候,才能获得对手的真正尊重。”

  撒谎。我心想,我看过很多、很多的视频,那些他站上领奖台、夺得冠军的时刻,狂热的车迷为他编织起一片橙色的海洋。他们高喊着他的名字,唱着他的歌,庆祝他们心中的冠军再一次获得了属于他的荣耀。我们走进围场的时候还是比赛前夕,只说了两句话他就被叫了出去,年轻的、年长的,现役的赛车手们如同众星捧月一般把他围在中间,我知道,Max打败过他们中间的每一个。

  他很有名。他颇受爱戴。这是任何资料都无法向我呈现的现实。我忽然产生了一丝荒谬的、大逆不道的思考: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铤而走险到雇佣杀手,想要夺取他的性命?

  “别想那么多。”Max却好像看透了我在想什么一样,车手们各自散去,他回到摄像头拍不到的角落,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享受比赛。”

  各个车队的赛车被一辆一辆地推上赛道,观众和我一起深吸气,肃穆却狂热的氛围在五盏红灯熄灭的那一刻被彻底点燃。发动机的轰鸣在那一刻充斥着我的大脑,两道红色的残影在我面前一闪而过,扑面而来的是焦油与橡胶的气味。那是鲜少有人触及的神圣领域,在连续的弯角,红色的车影咬上前车,如穿针引线般同对方争夺每一个领先的契机,而胜利在最后一次出弯时写下确凿无疑的句点。直到Max走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我才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他得意洋洋。

  “原来你就是想让我看赛车?”我只施舍给他一眼,就把目光转回了赛道和屏幕上。“那我在研究你的资料的时候看的就已经够多了。”

  “比起我的怎么样?”

  我知道他想让我说什么。“我又没亲眼看过你比赛。”我故意说,说完才想起来——赛道事故,退役。Max的脸色没变,只是挑了挑眉,“好吧,这也不是不能实现。”

  “你还能帮我实现愿望?”我反唇相讥,“那我更希望你实现另一个。”

  “你现在可以试试。”Max眨眼,他又在讲只有自己才会笑的笑话,“我身边现在一个保镖都没有,就算我尖叫,声音也会被引擎盖掉。”

  “你真当我傻?”

  难不成真的有杀手想这么干——在舞台中央刺杀戏剧的男主角。当他拿起黑白旗,挥舞起冲线的旗帜时,我甚至觉得他应该是坐在车里全速前进的那一个。我仍然摸不清Max的目的,如果我是个赛车迷,现在大概会哭着向他道歉,然后放弃委托吧,可惜我接触赛车的日子仍然太短。Max没有问我什么,反倒是Pierre,在我跟Max告别之后——我总不能坐着他的车回他的家——给我发了一连串感叹号。

  “你知道带人去看自己喜欢的东西,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我慢悠悠地打字,“不过Max一向莫名其妙——哪怕他真的异想天开到追一个准备杀掉他的杀手,我也不奇怪。”

  “我怀疑你的脑子真的被撞坏了。”Pierre在一阵“正在输入中……”后这么说。我没理,只是回了他一句:“难道是因为第一次没成功,他看我的脸看着迷了?”

  我站在机场的卫生间里,满意地打量了一下镜子中的自己。Pierre又沉默了,在我上飞机之前,他总算回了一句:“那他见色起意的速度和胆量都让人惊叹。”他又问,“那你呢?”

  我下飞机之后才回他。“委托重要。查到冰桶的消息了吗?”

  那之后我们“相安无事”。说是相安无事,其实我还是想办法策划了几次暗杀。我承认自己没有那么细心,所以次次都被Max逮到,听他说冷笑话说一整天。比起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我竟更期待跟他的公平对决——走神的时候Max把我揪回来,我听见他抱怨,“不是说了等拿回刀吗?怎么现在就动手?”

  “你真是够天真的。”我嘲笑他,“相信一个杀手的话?”

  我们之间达成了难以言喻的微妙平衡。再一次,他要求我做什么,是要带我去他的车队里转转。那是跟F1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赛车运动,场地里更喧闹、更平凡,专业和业余的车手混在一处,一百多辆车挤挤挨挨,更像是我曾经以为的那种野性的、拳拳到肉的赛车赛事。

  “各位,这是Charles。Charles,这是我车队的成员。”

  介绍的时候,那些与Max熟识的车手们吹着口哨,向我投来友善的目光。长时间的耐力赛需要队友之间的配合,我坐在一边看他们商讨战术,时不时围着他们那辆车打转。

  我不会对Max承认这一点——至少,现在不会承认。遥远的引擎声将我的思绪带到了另一个空间,也许某个我没有成为杀手的时间线里,我会成为赛车手——我会跟Max开上同样的赛车吗?我会跟他在同一个弯角搏杀吗?我会是他的对手,还是队友?又或者,没有Max——我们在错位的时间里成为赛车手,开过同一条赛道时,我们会想起对方在这里曾经创造过的传奇吗?

  那也许比我真正将刀锋压在他的脖颈处时还要令人热血沸腾。那引擎声在我的灵魂深处响起了,之后它就再也没停止过。

  “看看他的眼神,Max。他看起来很想试试我们的车。”

  我听到他的队员在调侃。Max耸耸肩,表情生动地皱起,但他朝我伸出了手:“要不要试试?真正成为一次赛车手?我觉得你的职业……”他含糊过去,“职业精神跟赛车手也差不多。”

  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把杀手和赛车手放在一起比较,我想嘲笑他,但某种更本能的期待先一步占据了我的舌头:“我真的可以开着试试?”

  “咳,恐怕不行,正赛马上开始了。这不是市售车,你也不会开。”他的队员咳了一声,表情尴尬,却仍然很友善。我连忙摆手推辞,只是随口一说,Max却突然张口:“大龄无经验有点难,但是……你肯下功夫,GT赛事业余组还是没有问题的。”

  “意思是……”我缓缓道,“我真的能开那个?”

  “我的车不行。”他迅速地回答,“涂装是我们车队的赞助商定的。”

  我们大笑着揭过了这遭。耐力赛要举办一天一夜,一百多辆车载着黄昏驶向我所看不见的地平线远处,轰鸣不绝于耳,那是比远方更辽阔、更未知的“目的地”。我和Max一起看着屏幕实况,他在发号施令,我在拼尽全力把自己沉进引擎声里。我还是在那阵阵轰鸣中睡着了,再醒来是被一墙之隔的呼噜声弄醒的,我揉着眼睛站起来看了一眼,是接力换班的车手。我没打扰,走出去的时候,Max的面前是两罐红牛,我猜一罐已经空了,他还盯着屏幕——他们车队已经上到了前十。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这些?”我问。

  “因为我想。”他很快地回答我,甚至没有转过头。屏幕上,他们车队的车正在和前一名的赛车激烈相持之中。“以及,我猜你会喜欢。”

  其实只是你自己喜欢,所以你想把你喜欢的东西分享给你喜欢的人——照Pierre的说法。我没把这话说出来,因为Max说的也不全然有错,而我仍然想不明白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以及……为什么喜欢。这像是场斯德哥尔摩的闹剧,但从始至终都只是我被他耍得团团转。p房里,车组人员仍然在井然有序地工作着。这里的人和镜头都比F1少很多,但Max坐在这里,仍然像一位君王。我挪到他旁边,跟他一起看那块实时监测屏幕。一直到我们的车盯准缝隙,灵活地将前车超过。

  “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你这个问题就是一个悖论。”

  “没办法,我比较笨。”我打哈哈,停顿了一下才问,“第一个人是怎么死的?”

  “你说‘鱼叉’。”

  他知道这些人的代号,他当然知道。他拥有的名声、地位、金钱,足以让他成为我的甲方。“他技术不过关,试图把我枪杀的时候,手枪走火了。”

  这与杀手们内部流传的尸检结果一致。“那‘金镑’呢?”我问,“为什么你把他打发走?”

  “我又不是杀手,不想杀人。我也知道警察局没法真的制裁你们,送过去也是浪费时间。”Max笑了笑,“而且我跟你说过,我很注重安全。换句话来说我很怕死,他说能用钱买断,那我宁愿把钱给他。”

  “‘冰桶’呢?”

  “一些原因。”这次他避而不谈,“他自己走了。出于私心,我不希望你对他做些什么。”

  “我不会。”我说得斩钉截铁,“我不会杀目标之外的人。”

  “走之前他跟我说,有朝一日,我可以去他那里坐坐。”Max说了一个地名,我发给Pierre去查,找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镇。“你还有问题吧?”

  “无所谓你回不回答。”我把头扭过去,“我知道你曾经不喜欢锻炼——在役的时候媒体最喜欢拿这个做文章。为什么,退役了反而每天坚持锻炼、坚持练习格斗?”

  我跟踪了他很多天,现在的Max吃什么、做什么,我都一清二楚。他很宅,但他仍然维持着比肩赛车手——甚至高于赛车手水平的训练,稳定到让人发指。这让他的外表年龄没有资料上写的那么大,实实在在地化作将我一次又一次击败、按在身下的技巧和力量。

  “不坚持格斗的话,总有一天我会被你们这些杀手杀死。”他先回答了后面一个问题,前一个,他却认真地纠正了我:“是复健。”

  “复健?”

  “你不知道我出过事故?”

  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不可置信。那起事故并不算近十年赛车运动中危害最大的,却因为它真切祸害了这项运动的领头羊而人尽皆知。车队没有公布他的伤势,我也只能拿到一些公开资料,但我的脑子似乎不愿意自己想起来。“你看起来有活力得要命。”我不情不愿地说,“天天给我过肩摔。”

  “离能开赛车还差点距离。”Max只是这么说。他的神情很认真,但我知道他不是在看着我——或者说,不止在看着我。

  我沉默了。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像是不尊重。于是这回,挑起话头的变成了他。“那你又是为什么成为杀手?”他问,“‘跃马’。”

  他知道我的代号,就像他知道之前所有人的代号那样理所当然。我不愿意多想,也不愿意回答。“客观原因。”我嘟哝了一句,“我跟你说我热爱工作,可不是假的。”

  “我确实知道一些传闻。”他回应我,声音很慢,“真的跟你本人对上号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你为什么放我一马?”

  “我不想杀人。而且,我觉得跟你能谈得来。”

  我们的对话太危险了,危险到我觉得再说一句,我就会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但那些在耳边响彻不息的轰鸣从不作伪,如果Max亲自在我心底拉响了警笛,造成的后果也应该由他负责。我们久久对望,深夜里,赛道的大灯零星漏出一点灯光从Max背后射出来。我惊觉他比我以为的样子更年轻,他是运动员,漫长的职业生涯之后,在我眼前的人本应继续有大好的、璀璨的人生。他的金发看起来干燥又温暖,小时候,爸爸带我去商场时,我就会像这样把手插进玩具狮子厚厚的鬃毛里。

  但我最终没伸手过去。遥远的引擎声靠近,车队的车在p房门口停下,交接班的时候到了。

  Pierre用很短的功夫就查到了“冰桶”的所在地。站在门口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他曾经在杀手市场小有名气,现在却开着一家人流稀疏的画材店。虽然他大概不在意客流——做杀手赚的钱足够他开十家画材店,在这里养老一辈子。推门时我听见很轻的风铃扰动声,他从里屋出来,穿着画画用的皮围裙,曾经握刀握枪的手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颜料。

  “你居然没在我进门之前就设置机关暗算我。”我小心翼翼,生怕面前这家伙是我大白天喝多了水的臆想产物。

  “我卸任了,‘跃马’。”他只是这么说,我注意到他另一只手还拿着画笔,招呼我在前台坐下的时候,他甚至先把画笔放好了,才拍拍屁股坐下来。“我猜你来是为了那位赛车手。”

  “Max跟你说了?”

  “我们没留任何联系方式,那对他不安全,对我也一样。”他摆摆手,神情和姿态都像一个安享晚年的老人,向我投过来的目光却仍然锐利,“想问什么?”

  “……您不质疑一下我的动机?”

  “如果你有问题,根本不会见到我在这悠哉游哉地画画。”“冰桶”直言不讳,“而且,‘跃马’不是以嫉恶如仇著称的吗?你从来都不接滥杀无辜的委托,如果有什么人让你处理掉Verstappen……”他打量我,“只可能是有人蒙骗了你和你的后援。”

  “先不提这个。”我摇摇头,“您为什么放弃了委托?”

  “你知道他在复健吗?”

  “他本人告诉我了。”

  “那他现在应该复健得不错。”我面前的人呼出一口气,“我那会还不是这样。做社工调查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病历。”

  我不知道这个。Max不会把这些东西说出去,大概是他自己觉得没必要,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冰桶”之后,他只会把这些藏得更深,让我都找不到。“他在遭遇赛道事故时的习惯是紧握方向盘,这样能最大限度地缓解撞击的G力,保护身体的各个部位。但那次冲击远远超过了一般范畴……”他闭上眼,“他的两条手臂,差点全废了。身体其他部位也有大大小小的挫伤。”

  那双手,现在正常地举起水壶,灵活地把我压到地上,能做几乎一切、甚至那一切之上的所有事。“我们都学过一点基础医学,我看了他的X光片,那几乎……没有一点救回来的可能,但医生的诊断是‘有可能’,所以他尝试了。他的手臂——”

  我不知道,究竟是多么印象深刻,才会让“冰桶”用自己的手臂给我指明位置时如此熟练。“这里,这里,这里,都打了钢钉。复健非常困难,如果只是复健到正常生活的程度,那已经足够了。但他要求,至少要能到参加赛车比赛,而且出事故的时候,手臂不至于废到完全无法生活的程度。”

  “他很注重安全。”我说。

  “我观察了他很多天,看他咬着牙做那些强度过高的复健。我的腿里也打过钢钉,我知道那有多么难以忍受。”“冰桶”对我摆手,“还有格斗训练,社工之后,我才知道是他在‘鱼叉’暗杀他之后加上的。我从教练口中问出来了,教练以为他有名人的被害妄想症,总觉得有人要杀他,在那之前,他得好好活下去,活到他的手能重新握方向盘的时候。”

  那不是被害妄想,在场的我和“冰桶”都能证明这一点。“他成功了——至少成功了大半吧?”“冰桶”问我,“不然你就不会有自以为的可乘之机。”

  “您还没有说……您为什么放弃呢。”

  “这不是很简单吗?”“冰桶”看着我,我还以为他会生气,最后却只是淡淡地说,“只是看到他让我想起,年轻的时候,我也很喜欢画画,喜欢到以为自己能为这件事不顾一切。”

  于是“冰桶”离开了,做他真正想要做的、也许会延续到他生命结束的这件事。我终于呼出了胸腔中的一口浊气,我想说很多,却不是对面前的人说的。“冰桶”在我踏出店门前叫住了我:“我知道‘跃马’有自己的原则。”他这么说,“在你真正了解他之后,还考虑继续这项委托吗?”

  “我有我自己的考量。”

  Max再给我发消息,让我去离他家开车两小时远的一家卡丁车场。到那的时候整个场地空空如也,只有我们俩。抬头一看——好吧,墙上就挂着他的海报,如果不清场,恐怕就不是我们的碰面,而是骚动了。

  “你想做什么?”我在起跑线旁找到了他,他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调整一红一蓝两辆卡丁车。

  “你想不想真的试试跑一场比赛?”他还在撅着屁股忙活,声音里透出一股高亢的兴奋来。而我的心也因为这一句话澎湃地跳动,我径直走向那辆红色卡丁车,抚摸它的时候,那永不停息的引擎又在我的脑海深处咆哮。“那我跟谁比?”

  “纡尊降贵地做一次你的对手。”Max终于站起来,脸上溢满了孩子气般的自豪,“你知道你在跟谁比赛卡丁车吗?”

  他在年少的卡丁车阶段几乎统治了所有组别的比赛,这也是我从资料里知道的。“好吧——”我拖长了声音,故意用上一种挑衅般的口吻,“我知道,但我得说,如果我从小就跟你比卡丁车,是谁赢还不一定。”

  “我们现在就可以试试看。”

  那简直一团糟。我们只在教学阶段是相对严谨的,甚至,这位卡丁车的GOAT还法外开恩地给了我一些“特别福利”:“介于我很快,所以你可以切弯、抢跑、制造一些意外。”他那得意洋洋的嘴脸真是看得人又爱又恨,“我在你跑出去半圈之后才会启动,放心吧,马上就能追上你。”

  “我才不会被你追上!”

  他完全是个骗子。信号灯一灭,他就蜷缩起身体,像只虫子似的“咕叽”“咕叽”地冲了出去,什么“让我半圈”完全被他抛在脑后。这家伙居然认真了,跟一个完全的新手——我急得大叫,用尽了一切手段,总算在这圈结束前追上了他。那之后——我的记忆有一瞬间的断片,一定是我喊叫得太大声,而他又笑得太大声,我叫缺氧了,手忙脚乱地一通操作,结果我的卡丁车撞向了他的。两辆卡丁车顺着惯性冲出了赛道,栽进了一个路边的水坑里。

  昨天刚下雨,我和他都被水泼了满头满脸。引擎发出悲催的啼鸣,至少现在不能动了。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视线余光里,他露出一副很不怠的臭脸。

  “这不公平!”他故作正经。

  “只是赛道事故。”我锤着方向盘大笑,“反正都是你同意我的。”

  他总算跟我一起露出开怀的、松快的大笑来。那一刻我产生了某种既视感,仿佛这一幕本该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发生,现在又重新被我们捡了起来。

  Max先站了起来,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拉我一把。我的视线在他的手肘上停留,那上面现在看不到一丝手术的痕迹,也许是角度把它们藏起来了,但我记得那些位置。我伸手过去,他拉我起来,双臂受力平稳,没有抖动一分。

  “我想,”我慢悠悠地说,“该把Leonardo拿回来了。”

  Max看着我,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只是稍微攥了攥拳,也许在想这一次怎么把我打倒。“我一直放在茶几的柜子里。”他就这么轻易地把存放地址说了出来,“我带你去拿?”

  “老板似乎找你有事。”我抬了抬下巴望向远处,“反正我也知道你家在哪。”

  他沉默了一下,往我指的方向走了。我不是刻意把他引开,走进卡丁车场的时候,我就看到了Max放在前台的合作合同。他一直在做卡丁车队的赞助工作,合同也不是刻意扔在那让我看的。我猜他脑子里大概在想“如何躲过拿刀的我的暗杀”之类的内容,那可得好好想了,拿上Leonardo的我可是战无不胜的。

  “只是保养一下,然后再放回去。”我给他发信息,发完就把手机扣上,“扔在你那里,你肯定不知道怎么保养。”

  我不打算等他的反应了。当面说有些话太难为情,我忙着开车。现在进他家跟进我自己的家一样轻车熟路,我的刀确实放在那里,带着一股浅淡的、仿佛成熟草莓的香气,不是我惯用的男香。

  我拿起它,同时也没忽略背后的声响。

  金镑的水平比我差多了,他打算从背后偷袭我,但在看清是我的时候,他的刀子就收了回去。至少他是个懂得量力而行的聪明人,但我没收刀,杀手出现在其他人的家里,只有可能是一件事:“你不是说放弃这笔委托了吗?”

  “我又不是不可以接回来。”金镑那副表情实在令人生厌,“我也做了前期准备,现在,这家伙赏金涨了这么多,都比他原来给我那笔多了,我凭什么不能接?”

  我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频率有节奏。他的愚蠢就在于这点细节都无法察觉,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怎么,不乐意吗?我看你也磋磨了很久,知名运动员确实不好下手吧?这样,我两合作,你负责引开那些人,我来处理他,事后奖金我们平——”

  时隔几个月,我终于又把Leonardo捅进了谁的肚子里。金镑的反应在杀手里还算是快的,他终于记起来拔刀,与我兵戎相向了。没错,他的水平比我差,但一个人濒死之际爆发出的能量会摧毁所有轻敌大意的人。我努力让自己不挂彩,没能做到,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Max看到又得给我讲一车冷笑话。

  但最终胜利的是我。金镑被我用Leonardo钉在地上,他的要害几乎都被我刺穿了,都是动脉,喷得我一身一脸血。他竟还在拼尽全力挤出怒吼:“你疯了,‘跃马’……你是个杀手,现在这样子是不是要毁——”

  他废话很多,都是因为我手软了,才没能在他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把他的舌头割下来。我不屑于让Leonardo刺穿奸佞之人的喉咙,但他太吵,我的心底和耳膜都在嗡嗡作乱。刺下那一刀之后他彻底变成了尸体,我站不起来,究竟是哪里疲惫,我也说不清。

  我只在听到开门声后抬起了头。Max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大概不是第一次见类似场景了,怎么还这样惊讶?

  “Charlie,”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弱,“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我扑过去,把他再一次按在身下。但我记得后脑勺磕到地板很痛,尽管手指酸麻,我还是垫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我本是来杀他的,但我的手按在他的脖颈上——我又忘了拿刀,还忘了赛车手的脖子粗壮到我很难拧断。

  于是我没有使力,我无法使力,手指只是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就滑走了。我很疲惫,也许是因为金镑太难缠,也许是因为开卡丁车的时候笑得缺氧了……又或者,是因为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要杀了那个藏在暗处下你的谋杀委托的家伙,Max,我不能,我绝对不能让他再派人杀掉你,我——”

  上一次这么哭是什么时候,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Max握住我的手指,他居然不在乎金镑那些肮脏的血,从我的指尖亲到我的手腕。我们的第一个吻带着别人的血腥味,真恶心,但Max紧紧地抱住我,就好像我被他的甜言蜜语杀死,变成了一具只会靠在他怀里的尸体似的。我希望他这会讲点冷笑话,但他只是说:

  “没关系,Charlie,那家伙会有他的惩罚,不需要你来做。或者你想亲手干掉他也可以,我说了,我管不了杀手的事,我只是不建议你这么做,因为你现在——”

  他又亲了我一下,低声说,“你现在要跟我去开卡丁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