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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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

  “……嘿,别乱动。”

  Max低声呵斥,Charles手一僵,不情不愿地留在了原地。他们本不应该挤挤挨挨地待在这个狭小的杂物间,Max的腿后面挨着板凳,Charles的胳膊旁边立着一根拖把——这些东西也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个杂物间也不知为何会存在,在F1新赛季的启动典礼上,两位年轻车手却像面团一样挤挤挨挨地在杂物间对彼此动手动脚。如果不是Max走路稍微急了一点,手里的香槟恰好得不长眼,正中Charles的领带,他们也不必在杂物间里苟且偷生地把自己整理出合适的样子。

  “你到底会不会系领带?”

  这已经是Max失败的第三次了,Charles忍无可忍地盯着他,小声怒骂。他就不该相信Max信誓旦旦的“我会帮你把它们都系好——”。都是假的,他第一次在自己的新赛季郑重出席的场合就这么泡了汤。也许他们这些人,套在西装的壳子里就是会显得别扭,还是polo衫最合适,还必须得是车队的polo衫。Charles已经迫不及待要穿上索伯的短袖了,他相信自己,马上,另一条红色的短袖就会朝他招手——

  “你看这不是就好了?”

  Max低声说。那条领带在他手里不甚灵活地穿过中间的扣,总算打上了结。仔细一看,那跟Max脖子上挂着的那条好像差不了多少——乍一看,合理,实则经不起任何推敲。Charles不满意地“啧”了一声,可惜他们的距离太近,实在是没办法装作对方听不见。Charles听见Max不满意地嘟哝,“就这样了,没办法,你要是不喜欢也只能将就着,谁叫你自己也不怎么会打领带。”

  Charles沉默。唯独这一点,他怎么都没法反驳Max。这是他们熟悉的斗嘴节奏:从好些年前起,他们就在卡丁车赛场的边缘互相瞪着对方。那会只使用眼神作为武器,毕竟跟对方说话都欠奉。现在他们不得不彼此交流了——围场就20个人,偏偏他们同岁,偏偏他们有着一段彼此熟识的过往。真无聊,他以前跟George和Alex更亲近,他两怎么不赶紧到F1来!媒体保准闻着味就来了,毕竟Max现在可是围场数一数二的大明星,他是天才,而且是那种能把人拉下马的天才——

  “我真讨厌你。”他又一次忘记了自己与对方的距离,小声地在那里抱怨。

  “讨厌我也是我给你系的领带。”Max皱眉,那张在Charles眼里看起来过分欠揍的脸看起来有些生气。2015年的时候,Charles会看他的新闻,那时候的Max正在极速抽条,身上都没挂什么肉,在F1车手里,看起来也是会被一推就倒的那个。现在他变宽了很多,跟他圆滚滚的时候一样,倒不如说他本来就有着宽阔的骨相。Max皱起眉的时候很凶,但大概是看到Charles往后缩的神情,他又把眉毛放了下来,现在他的神色柔和了不少。

  “……对不起,不小心弄脏你的领带。”他有些别扭。Charles盯着他,想他是不是从没有这么扭捏地道歉过,Max在媒体那边的名声从来不好,因为他凶狠的开车风格,因为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因为他太年轻。他又骤然放松地软下来,好吧,他们都是成年人了,现在还是F1车手,世界上最顶尖、最稀少的那帮人之一。现在闹起矛盾来,大概就会像两年前的Lewis和Nico一样难以收场——虽然他两那个大多了,不知道Max和Charles什么时候能因为冠军争到那种程度。放下憎恨才能让自己走得更远,虽然他并不真的很讨厌Max。

  “下次别这样。”

  “你还想要下次啊。”

  “……噗。”

  Max活灵活现地翻了个白眼。Charles低低地笑,决定暂且放过这个从小就跟他不对盘的家伙。他实在算不上Max的朋友,不了解他的一切,但从某种方面来说,又很了解他,了解他的倔脾气、直性子,以及背后那些并不糟糕的品格。如果他真这么坏,就不会躲在杂物间里跟他的领带较劲。最后他耸耸肩:“我们走吧,其他人找不到我们,恐怕要着急了。”

  “那就让他们等着。”Max嘟哝,“F1什么奇事没出过?”

  话虽如此,他还是乖乖地整理好西装,将上面的褶皱抚平,同时也帮了Charles的忙。他们用彼此的眼睛做镜子,检查对方的仪容仪表,是否能在杂物间门打开的那一刻看起来像个正儿八经的车手。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两个人都听到了对方咽口水的咕嘟声,那些车手,Charles忍不住畅想,其中的一部分他早就见过,另一部分,则是他在低级方程式只闻其名的传奇人物——

  “一脸崇拜的想什么?”Max戳他,“现在你也是F1车手。”

  门拉开了。门外,一大群车手探头看着他们。Lewis、Seb、Kimi、Fernando,那些即将被称为F1传奇的年长车手盯着两个毛躁小子,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笑——Max迅速地锁定目标,是Daniel,他的大牙在灯光下总显得璀璨夺目。Charles的耳根发红,Max淡定地把他拉出来,还不忘讲他的冷笑话:“抱歉,我们来晚了。”

  “啊,年轻人。”Fernando一挑眉,用调侃的语气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2018对于F1确实有些不同。是的,这是一个新赛季,是Charles成为F1车手的第一年,围场的摄像头比以往多更多了——倒不全是冲着他来的,围场的焦点人物现在另有其人。只不过,那些背着“Netflix”背包的家伙,烦人程度显然跟媒体不相上下。

  “……不觉得那些拍纪录片的很烦人吗?”忘记是哪个车手这么说,可能是Fernando,毕竟他什么都敢说,也有可能是别人,但不会是精心表现的Lewis,也不会是年轻车手——Charles早应付惯了出现在卡丁车场的各种镜头,Max也是,那些赛车媒体现在恨不得从一个人婴幼儿时期就把镜头塞进他的摇篮。更何况Jos Verstappen也是F1车手,Max的照片从出生开始就飘遍全荷兰,媒体喜欢他,虽然F1的媒体不太喜欢他。

  “……是的,我跟Daniel关系很好。”他认认真真地对着Drive to Survive的镜头说,“要我讲讲我们私下里都会做些什么吗?”

  Netflix很喜欢往红牛的p房钻。大概是因为Horner持续地在给p房里带来紧张氛围,Daniel今年该谈续约了,尽管还是赛季初,Max仍然希望他拿到一个好结果。他进入大红牛之后的第一位队友也是他的良师,他们之间有对抗,那是F1的一部分,不至于抹去他们的友谊。本赛季的法拉利和梅赛德斯都很强势,梅赛德斯看起来更有机会,毕竟他们几年前也一样的有机会,然后把机会转化成WDC和WCC——不过Daniel刚抢下中国大奖赛的分站冠军,在那之前是Seb的两连胜,F1就是这样,谁都说不准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然后他就在巴库把自己的车撞得稀烂,和Daniel的一起。

  Horner的脸色很沉。p房里的氛围像一片没有活物的池塘,只有Netflix那些镜头无孔不入——那些工作人员匆匆行走、试图拉走Daniel的样子就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媒体都是这样,只是他们现在做得更过分,因为短视频、网络媒体、还有其他的一切。老天,他讨厌荷兰人以外的所有媒体,绝大部分人只会对着比赛结果胡编乱造。他气闷了好一会,直到Daniel来找他:“我们谈谈?”

  他们酣畅淋漓地吵了一架,然后又和好。Max从Daniel的脸色中看出愤懑与悲伤,但把那些气对着Max撒完之后,他们又好得像没事人一样。“别担心。还有下一场比赛。”Daniel对他笑,露出锃亮的大牙。在Daniel的怀抱里,Max有时会觉得自己很小——他只顾赛车,他只管赛车,但他完全能看到,能知道,那些因为他不顾一切地往前冲被碾碎的东西,那在未来只会越来越多——这并不是因为他的本愿,只是F1就是这样,开出成绩,留下来;开不出,什么都没有。也许有的人能成为特例,但大部分人都会有这样的职业生涯。

  “你的朋友似乎来找你了。”Daniel突然地开始推他,“去跟他聊聊?”

  他从Daniel的脸色里看出他需要自己一个人静静。比赛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Max尽量快速地穿过红牛的p房,侧耳聆听着解说的咆哮——Lewis拿下冠军,理所应当,梅赛德斯照旧快得见鬼;Charles拿下第六,开着索伯。

  噢天,Charles,他知道他能做到。

  走出通道的时候Charles真的等在那里。尽管他觉得Daniel把对方称为“你的朋友”有失偏颇。Charles对他有点太礼貌了,就好像他们不是从十几岁就认识一样。他们争斗,偶尔聊天,坚信彼此一定会进入F1,现在的Charles对他也不是很坏,至少比以前好得多。但再说一遍,赛车不就是那样?争斗可不影响友谊。

  “恭喜你,p6.”Max抢先说,嘴里涌上一股苦涩的滋味。

  “你不用强迫自己恭喜我。”Charles眉头舒展。这对于年轻车手实在是个了不起的成绩,但他似乎在打量Max的脸色,斟酌着说出些好话来。“我现在见识到了,你开车还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Max期待地等了半天,结果这家伙似乎在讽刺他,“呃,我的意思是,开得很凶猛。”

  “凶猛到把队友撞进水坑——这回不是水坑了。”

  “所以,”Charles挑眉,他挑衅般的安慰管用,Max看着他的脸色稍微变得有些明媚,“这回你觉得不公平吗?”

  “有待商榷。”在撞车问题上,Max坚决不让步。不过,也许对Daniel太过分了,那些老车手爱批评他,也是说他开得不要命——“如果是你,”他缓缓地说,“你会怎么应付我?”

  “以前怎么应付现在就怎么应付。”Charles挑眉,“不过,那样我两都会因为车损被车队痛批一笔。”

  “而且非常不安全。”

  还是安全更重要——Max低下头,他没去看Charles的表情,他肯定想起了Jules,需要给他一定的时间消化。Max自己也知道这有多难堪——频繁的车损和碰撞,除了告诉车队你有多么不稳定之外,没有任何的帮助;而且,跟父亲同场竞技的一些车手,因为事故也已经不能再登上赛场。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搏命的人群之一,他想起一些媒体的论调,“让F1成为更安全、更文明的现代运动”。

  “其实我很怕死。”他踢着脚下的石子说,“我怕哪天我会在浴室里摔倒磕到头,然后就没了。”

  “一般人是不会那么死的。”Charles露出了有些鄙夷的神情,显然对Max过于丰沛的想象力有些不齿,“你是运动员,没有那么容易因为这种小事死掉。”

  “存在理论可能。”Max皱眉,莫名地,他们像比赛一样一前一后地踢起地上的石子来,梅赛德斯的p房在不远处,庆祝的声音响彻云霄,而这个角落,p6和退赛者正分享着笨拙的、幼稚的小秘密。“但是F1很安全。”

  “之后会更安全。”他们想起那个在车手协会和各大车队之间流传的提案,Halo系统,那来源于跟Charles熟识的另一个人。“所以,我两都得注意点。”

  “为了什么?”

  “为了我接下来能好好超过你。”Charles扮了个鬼脸,“现在的索伯拍马都赶不上红牛,看到你在前面我就不爽。”

  “……那你要尽快进入法拉利了。”Max眉头舒展,其实绝大部分人都知道那只是时间问题,Charles是一颗预备亮起的明星,今天的p6就是他写下的第一笔答案。“不过那个时候谁超谁还不好说。”

  “别那么自信!”Charles挑眉,“要我数一数我超过你多少次吗?”

  “但我p1的时候显然更多。”

  “Max,你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吗?你现在该闭嘴。”

  夏休期的合同变动频繁,Charles对Max许下了雄心壮志,但他自己并不太有底气。毕竟,现在的法拉利很强,现役的两位车手都是WDC,法拉利会选择他吗?一个新人——尽管是法拉利培养了他,还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和经纪人签完合同之后的好几天,Charles的手都在抖。他分享给了一切能分享的人,家人、朋友,Pierre挑着眉说恭喜,他也希望对方尽快升上红牛主队(同时小心Max)。提到Max他又想起这家伙。他的合同大概不需要担心,Horner把他看得很紧,所有的领队都认为他的未来不可估量。Toto天天从隔壁p房把头伸过来瞧,那神色写满了算计。

  小时候他大概真的憎恨过Max,没人不憎恨对手,尤其当你对胜利渴望得像是着了魔的时候。现在他却没那么烦躁了,F1和低级别方程式不是一种东西,那梦寐以求的、让千百赛车手梦寐以求的钢铁巨物,需要更多的精力和技巧才能灵活驾驭。很多夜晚他会求工程师为他拿来Max的数据记录,那足以体现这个只比他大16天的人令人恐惧的实力,他还是很莽撞、疯狂,但行车线一次比一次精准,进入F1的第四年,他与Charles一般大,仍然在学习怎么开得更好——但他已经有多个分站冠军在手,他已经开得“相当好”了。这样的人会惹同辈的所有人嫉妒。

  “但我不。”他在给Max的推特小号评论,差点把这话发出去,“我总有一天会超了你的。”

  现在Charles做到了第一步。几天后Max像预料到了什么一样,邀请他打游戏。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Charles会怀疑红牛想派Max做掉他,但还有一大帮人:Max的朋友,在迈凯伦当发展车手的Lando,有他的熟人,也有Max的。这真的只是打游戏,人数控制得太精准,一看就知道Max组局找人玩FIFA。他当然要把Max削得头破血流——

  “0球。”Max嘲笑他,Lando在沙发上笑得快要断气,“Charles,真是令人惊艳的表现啊!”

  Charles努力让自己不要摔手柄。早说了Max得意洋洋的嘴脸让人讨厌,反正对方在他赢的时候也会摆出差不多的表情。那真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两位车手战至大道边荒——打住,他们只是又玩了几局,Charles的球技一如既往地菜,于是他大叫、走来走去,所有的物理技巧也不妨碍他被Max和他的朋友削成可悲的光头。所有人走后他还没离开,大概是胜负欲又被这混蛋激起来了,又或者因为别的——操!他就不信自己不能赢Max一回!

  Max却关了这局。“恭喜。”他很认真地说,“恭喜你升上法拉利。”

  车手们各有各的内部消息渠道,他知道也没什么奇怪的。Charles放松下来,忽然想到Max在他拿到p6的时候也是这么走过来恭喜自己。明明那场他还退了赛,还和队友之间……闹得不算愉快。Daniel需要时间释怀,那并不是“现在说了没事”就没事的了,就像他总惦记着Max把自己撞出去的所有时刻。“接下来小心我的攻击吧。”他挑眉,“你第三的位置会被我拉下来的。”

  “怎么不说第一第二?”

  “梅赛德斯太快了。”他耸耸肩,玩笑地这么说。也许法拉利会有竞争实力,他相信那支团队会带来奇迹,而他会努力做最后一块拼图。“我也会争第一,法拉利会给我一辆好车的。”

  Max的表情写着“法拉利就是一辆shitbox”。

  “红牛就见得很好吗?”他没好气地搡Max一下。他们还坐在地上,夏天,冰凉的空调气让他两一块发出舒适的呻吟。“反正,你要当心。”

  “法拉利和索伯可不一样。”

  Max给了他一条无用的建议。Charles心想,当然不一样——法拉利就是法拉利,它甚至可以代表F1,甚至赛车本身。会有更多的镜头关注他有没有跑好,法拉利内部也会有等级分明的壁垒。他需要在法拉利的荣光下扮演完美无缺的Charles Leclerc,迎合所有人对于法拉利车手的想象。尽管法拉利的现役车手都不完全迎合那种想象。

  “我该怎么做?”他不知道问Max算不算好主意,Max比他多来几年,大概能给他一些“有用”的东西,“怎么……”他“怎么”了半天,只说出一个最无关紧要的,“怎么跟Seb相处?”

  “他人挺好的。”Max也回了个不痛不痒的应答,“你不是经常能跟他说上话吗?不过他给红牛拿了四个世界冠军,你问我也是理所——”

  “你又没在红牛跟他同队过!”Charles张牙舞爪,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怎么能问出这么蠢的问题,Seb早跟他打过招呼了,拿来问Max,那简直是多余又欠奉!一通骂骂咧咧之后Max的脸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大概是看在他心情好的份上,这家伙完全没有反抗。

  “Charles。”Max认真起来,尽管被Charles挤着脸,让他说话的声音显得幼稚又搞笑:“你就开好你的车就行。”

  开好车。它骤然击碎了Charles所有的不安,让他一颗摇摆不定的心飘飘摇落在了原地。只要开好车,只要十年如一日地想着开车,不需要考虑pr、媒体镜头,以及附带的一切。他们是赛车手,能做的事情只有一样:在并排过弯的时候狠狠地超过对方。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谢谢你的建议。”

  赛季结束得很快,对于Max而言,只不过是那二十几场大奖赛,在全世界不同的赛道开车,坐上车,下车,有时领奖,最后拿出自己的亮眼成绩表。年末的时候所有人又被塞回那个西装的壳子里,礼貌地跟Fia的人打招呼,有些人领走奖杯。好消息,今年他照样有一个,进入F1以来他每年都有机会拿。最大的那个还是Lewis拿走了,第五冠,不少人都在想他什么时候被拉下马,像2016年那样——但梅赛德斯的另一位车手目前不像Nico那么有攻击性。

  “我也想拿WDC。”他在角落嘀咕,反正还没到他上前的时候。

  “谁不想拿WDC!”Charles在他旁边唠叨着,手指穿过他的领带,“你等着,我马上就给你系好了!”

  他没系好。Charles手忙脚乱,像一只不小心缠上毛球的猫。一条领带就能把他为难成这样,面对复杂的方向盘却能清楚明白地执行所有的操作,还抽空看一看赛场边的大屏幕。他们都是天才,却也是偏才。

  第一年,每个人进入F1的第一年都是不一样的,绝大部分人跌跌撞撞,他们得适应一辆自己完全未知的赛车,得拿出成绩,好让自己第二年不会被开掉,甚至更进一步进入大车队。他和Charles都是幸运的天才,有机会展示自己,走到了这条漫长之旅的最后——从卡丁车,到F1。但对观众来说,他们在F1的开始才是开始。如果真要在这里再呆上十五二十年,他希望能和Charles成为朋友。

  “跟你做朋友吗?”

  Max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如果一个人会自言自语地把心声讲出来,他就不该站在正主旁边想。Charles给他系领带的手停住了,停住也好,Max眼尖地看到他差点打上一个死结。这条领带还是妈妈给他买的,最好不要就这么报废了。他把Charles的手不客气地拍掉,打算自己系,对方又怒气冲冲地把手伸过来,力道大得像是要勒死他:“你不信任我?”

  “我没有!”话放出去的结果就是Charles继续他的小把戏,这条领带可能永远都不会系好了。Max面露绝望,很快他就得和旁边的家伙一起上台领奖,庆祝他们终于在同一个赛场上没怎么打照面、却仍然火花四溅的一年。主持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Charles突然开口:“做朋友也行。”

  “……你说什么?”

  “以前觉得你很讨厌,现在……大概也没那么讨厌了。”Charles撇过头,“其实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很过分的人。现在我们在围场朝夕相处,我还是能看到……看到一些事。而且我们私下里聊得那么多,我还讨厌你就很奇怪了。”Charles慢慢说着,努力表现自己的明事理,“但如果明年你欺负Pierre,我也不会放过你。”

  “哪种算欺负?”

  “规矩我来定。”领带终于被打好,尽管它还是不幸地成为了一个人模狗样的半死结,花点时间大概还是能解开的。“以及,如果你赛道上没给我留够空间,我们就绝交吧。”

  “要给你留多少空间?”Max稀奇,“我不会把整条赛道线都让给你的。”

  “正常拼抢我们各凭本事……”Charles沉吟道,“但如果你像以前那样故意挤我,害我拿不到冠军,我们就别提朋友的事了。”

  “……别这样。”Max嘟哝着,“我还想再跟你开十年呢。”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那些跟Charles争夺的时候。卡丁车和F1大有不同,他和Charles在F1车里的争斗,一定比过往卡丁车岁月的那些更有趣、更值得回味。Max有时会想象自己成为老爷爷的生活,他会有几个女儿,几只猫,几条狗,然后……他会跟他们说,住隔壁的Charles叔叔,非常讨厌,比赛的时候总跟他互不相让。

  “那你们现在还彼此说话吗?”

  “当然。”他想他会这么说,“因为那代表他是一位伟大的赛车手,就像曾经的很多车手一样,有一位与你旗鼓相当的对手,是作为赛车手最幸运的事。”

  他忽然又想,这个场景里,Charles可以坐在他旁边。他一定会像现在这样挤眉弄眼,大声反驳,故意把他做的那些好事全部说成黑的。他的脑海里有跟Charles一起度过的漫长余生,似乎这可以作为赛车之外的追求,或者说——他对于赛车的追求和这本就是一体。他低下头,有点想去攥Charles的手,那双手是健康的小麦色,骨节分明。

  “欢迎世界冠军得主,Lewis Hamliton!”

  在聆听新晋WDC——当然他去年也是WDC——的长篇大论之前,Max伸手过去,最后只变成了很轻柔的戳弄:“以后站在那里的会是我。”

  “先是我。”Charles闭着眼,大概在感受世界冠军的氛围,“我可不要这么早认输。”

  那一年,他们刚满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