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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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勒克莱尔的一切

  Max不知道巴塞罗那是否有阴天。从落地机场到被人接上酒店的这些天,每一天里,太阳都悬在他的头顶,冷酷无情地暴晒一切。全欧洲的人都喜欢在夏季时到地中海沿岸度假,唯独西班牙人不用,这里仿佛一年四季都拥有充沛的阳光。Max的皮肤比这些南欧人更白,第一天,他就不幸地晒伤;往后的日子里,他尽量待在室内,这也是他所希望的——然而还是不可避免地黑了几个度。

  晒黑是一种尊贵的象征——对于欧洲人而言。那代表他们有漫长的、在沙滩旁边待着的悠闲时光,不必为工作发愁,但对于Max来说毫无必要。对于他这个年纪,晒多了出现的只会是老人斑,前些年陪母亲辗转医院疗养,他被迫听了一耳朵的过度暴晒对40岁以上人群的危害,富豪们有美容团队让他们永葆青春,然后死;Max没有。

  谈到死,他的心脏还是会孤单地跳一下。近段时间他不太提这个话题,母亲看着他的脸色,他刻意沉默。Max几乎不沉默,他从小就爱说话,爱缓和气氛,不然也不会成为剧作家和舞台导演。沉默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他和母亲之间从未沉默过,妹妹不在,这种沉默缓慢地将Max的口舌缴获,最后让他失去言谈的能力。他是自己逃出疗养院的,关于死的想象在那里蔓延得太过恣意了,母亲故作潇洒,他却不能被这种氛围扼杀至死。巴塞罗那剧院的某个人恰好在那时候递上一个荒谬的项目,平时他看一眼就会扫进垃圾桶,但他看到“西班牙”,还是停下来思考了一下。

  相比起荷兰或者比利时,或者只是那该死的疗养院——西班牙充满了“活”的想象。过度的活跃又把Max折腾得死去活来,忍受路边过分热情的小摊小贩、跑来跑去的孩童,跟荷兰人那种精明的冷漠全然不是一种氛围。这种感觉在他走进剧本围读会的大门时被提升到了巅峰,一群男人在桌子旁边坐着,完全没个正形。

  “……我没走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剧本,多语言反串话剧,契诃夫的《海鸥》。

  “你没走错。”为首的男人回答,“先锋话剧,经典改编,意思是所有的女角色现在都会变成男的,所有人都不说俄语。”

  说这话的人叫Lando Norris,之后Max跟他不可思议地做了朋友,大抵是Max无法否认自己骨子里那些到了岁数也还是无法压抑的狂野之心。他们重新坐下,大概因为舞台导演——Max——穿得够正经,所有的演员们也正襟危坐了起来。一溜自我介绍过去,说英语的仍然是主流,但为了彰显“多语言”,这里的演员很大一部分都有着自己的母语。显然,挑演员这件事Max已经无法干涉了,他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愠怒涌上喉口,换做年轻的时候,大概所有人都会被他不着痕迹地骂一遍。但现在有别的事情要做,他年龄也不小了。

  Max指着为首的空椅子:“这里是谁,他怎么没来?”

  “……Charles Leclerc。”做出解释的是Carlos Sainz,饰演男主角特里波列夫,“反串饰演妮娜。”

  “女主角不在,”Max盯着他,“你们也不把他叫回来?”

  Max知道这个名字。这个行业并不大,能够四处传扬的名字,也就那么几个。斯卡拉歌剧院的驻演,皇家剧团的首席,舞台剧一行没听过Charles名号、没看过Charles剧目的人少得可怜。Max没做到前一个,后一个却因各种原因跌跌撞撞地实现了。他盯着那张椅子,椅背上不知道被哪个不太长眼的工作人员贴了一张照片,Charles长得就像传闻中那样高贵优雅,剃了胡子可以反串任何一个女角。只是真人不在。

  “他又叫不动。”Carlos一摆手,之后Max才想起来这位与Charles有多年的合作关系,“这几年他经常闹脾气罢演,不过只是口头说说,到时候他会回来的。”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大概就是第一次排练的时候。”

  一屋子的演员面面相觑。这里面有不熟悉Charles的,也有跟他交往颇深的。“Charles没那么坏,”开口的是Kimi,一个年轻演员,同样接受了反串的角色,“我跟他聊过天,他很友善,只是在戏剧方面有自己的坚持。”

  “坚持传统?还是拥抱先锋?”不知是谁插嘴了这么一句。

  “……其实他两种都会演。”Kimi讪讪地挠头,“只不过演之前都会生闷气。”

  听起来,这倒更像是一个根本不想演戏的家伙。Max挑了挑眉,“得把他叫回来,我们的剧本要改动,不是原来最经典的那一版。如果不对台词——”

  “把剧本发给他就行。”和稀泥的是Alex,扮演家庭医生的英国演员,“他会看的,然后用最好的状态呈现给你。”

  “哪怕他不参与剧本围读会?”Max缓缓提出疑问,双手撑在桌上。做舞台导演的这些年他整治过无数个耍大牌的演员,Charles大概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你们都知道舞台剧是集体艺术。”

  “……他也不是不重视团队关系。”Carlos皱着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不一般的回忆,“只是,他需要时间酝酿情绪。”

  “剧本围读会,只要求念台词,没要求表演。”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叩响戏剧的大门。”Carlos颇具有诗意地如是说,但在Max发怒之前,他还是及时地拿出了一个电话,“实在想把他在那之前拉出来的话,你可以试着联系他。”

  电话,没接;地址,敲门没人应。

  Max虚长些年头,从没见过这么难搞的家伙。大多数舞台剧演员都会老实听导演的话,导演决定着他们的生杀大权,决定了他们能在舞台上待多久;但可惜,他们是个嵌合的剧团,每个位置都被剧院方强行定死,就像小孩子随心所欲地摆弄一整块破碎的拼图。Max在整理资料的时候忍不住想——荷兰人就不这样,或者他之前合作过的很多剧团都不这样,他喜欢严谨、确定和必然。疯狂是留给年轻人的,他更喜欢控制过的、范围内的潇洒。

  或者就像Carlos说的那样,等第一次排练。Max修改剧本,在这其中想象了八百遍他如何利落地让Charles滚蛋的画面。嵌合的剧团不过是比谁的咖更大,而他Max Verstappen在各个剧团都留下了暴君的美名。尽管他对演员们都很好,演员也会异口同声地夸赞他——不妨碍所有人提到他在舞台上的独断专行都会抖三抖,但没人能否认他改过的剧本、排过的话剧比别人更上一层档次。

  这不就是巴塞罗那剧院雇佣他的理由吗?让这一团乱哄哄的、乱改剧本的“先锋剧”变成一个可堪入眼的样子,Max如此定位自己。他对这段旅程的定位是“散散心”,对方财大气粗,他当然毫不客气地笑纳。西班牙人的活跃慢慢地也不太让他伤脑筋,不能算他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大概是西班牙与他都在小幅度地改造自己。第一次排练的那天他起晚了,他终于学会在巴塞罗那的午后阳光中打盹,像只慵懒的猫,骑车到剧院时,里面闹哄哄的。

  年轻演员们缩在角落,一个个脑袋像冒了茬的蘑菇。“我就说他会来!”Kimi自以为很小声,“他没那么坏!”

  Max不需要拨开人群,演员们会直接给他让出一条路。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那家伙正怡然自得地化着妆,妆面上得差不多了,他从桌台上拿起口红,仔细地擦在唇角。转过脸的时候Max不引人注意地深呼吸,他当然知道Charles Leclerc长什么样,但他上了一个完整的反串妆容,还穿着裙子。

  “你好。”Charles挑了挑眉,他的嗓音并不委婉,也没有刻意调整,却没有破坏妆容带来的观感,“听说你到处找我。”

  “我不喜欢太我行我素的演员。”Max抱臂,在Charles面前绝大部分人的威慑都会被动地后退一步,“为什么不来剧本围读会?”

  “因为没什么必要。”Charles回答。Carlos先倒抽一口凉气,大概是已经把他反驳的内容听了很多遍:“一群人,围着熟悉剧本的台词,叽里呱啦地说上一堆,还不如亲自上台演一下更好。念的时候好好的,演的时候一团糟,最后还得费心调整,不如直接一步到位。更何况还是‘多语言’话剧,听对方讲一通西班牙语,”Carlos在角落“啧”了一声,“能听懂都在讲什么吗?”

  最后那句Max十分认同,只是现在他不想给Charles好脸色。“难不成你就有把握,不熟读一遍台词,就能演出神韵来?”

  Charles只是笑,那表情就是说:我有。

  Max见过很多这样的演员——或者别的工种也有,这个世界上最不缺会来事的天才,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他简化过很多舞台排演中没必要的细节,不需要像小学生一样指挥演员、不需要让演员做无意义的准备。他自以为优化到了极致,不过总有那种刚愎自用的天才,以为自己可以一步登天——噢,Charles似乎已经登上那个天了。

  “你甚至化了妆。彩排不用带妆。”

  “要做就做到极致。”

  “那好。”Max翻着剧本,“第一幕,妮娜的单人独白。试试看?”

  一群人乌泱泱地转移到舞台上下,没人敢吱声,那台词长得过分,谁都知道“舞台暴君”在刻意刁难,却没人敢在这时候虎口拔牙。Charles撇了撇嘴,他只是稍稍侧身,低头——

  舞台在那一刻安静了。

  “人,狮子,鹰和鹧鸪,长着犄角的鹿,鹅,蜘蛛,居住在水中的无言的鱼,海盘车,和一切肉眼所看不见的生灵——总之,一切生命,一切,一切,都在完成它们凄惨的变化历程之后绝迹了……到现在,大地已经有千万年不再负荷着任何一个活的东西了,可怜的月亮徒然点着它的明灯。草地上,清晨不再扬起鹭鸶的长鸣,菩提树里再也听不见小金虫的低吟了。只有寒冷、空虚、凄凉。”

  他一口气念完——不,演完了一整段漫长的台词,如同剧院方的要求,使用了自己的母语。法语又快又急,他仍然没有使用伪音,只是以自己的本音迅速、快捷地演绎。情绪在他的演绎中微妙地发生转折,长句结束,舞台上安静得只能听见人们呼吸的声音。打破沉默的是应当接戏的另一个演员,他颤抖着嗓音:

  “有……有点颓废派的味道。”

  “情绪不对,这句台词也不是这时候接。”Max皱着眉打断了演绎。一位不属于舞台的“演员”介入其中,让所有刚凝聚起来的氛围如鸟兽散。舞台内外的演员们发出小小的惊叹声,年轻演员在兴奋地谈论“这就是首席”,而Charles只是挑衅地站在那里,望着Max。他不像妮娜,剧目开始的妮娜天真、淳朴,带着演艺的热情;而这个画着口红、穿着裙子的男人,他熟练地将自己的演技当做武器。他能演妮娜。

  “我猜你想开掉我。”他挑挑眉,“悉听尊便,我会推荐更合适的‘女主角’。”

  这时候说这样的话就像是一种挑衅——看了那段演出,没人觉得谁能比他更适合饰演女主角。Max扯了扯嘴角,他的胜负欲久违地被点燃了,这家伙,想要跟他争夺舞台的控制权,那还差得远:“如果你是想靠罢演吸引大家的注意力,那你还差点。”

  “我真情实感地希望你把我开掉。”换来的是Charles的咬牙切齿,“如果接下来我们要共事,你最好小心点。”

  跟Charles放狠话往后成为了剧组的定番。他们能为任何一件事争吵,小到道具摆放的位置,大到Carlos对戏时背错的台词。Max很容易就发现Charles的矛盾:他总在认真排戏,用他自己的方式,只是出口的总是些“看我不爽就换掉”的话语。没有一个人能替换他固若金汤的位置,但他似乎总想从那里溜下去。

  “听说Charles几年前考虑过完全罢演。”Max路过休息室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谈论,“或者说退圈……总之,他不想待在皇家剧团了,那可是个好位置!”

  “但是再往前……他刚开始巡演的时候,可是逢人就说皇家剧团最好,皇家剧团给了他一个家。”另一人纳罕,“他现在嘴上说着不演,实际上老老实实演出,是想做什么?”

  “争取在剧团内的权力?”有人猜测,“恐怕大部分人都想像Verstappen那样对整个剧团呼来喝去——”

  “Max没有这样!”Kimi怎么也在八卦角?“他只是表演的时候严厉一点,平时人很好!”

  Kimi嘴里每个人都很好。Max凝神又听了一会,他们拐了一下话题,就又回到Charles身上。他们谈论Charles这些年反反复复的罢演,又回归,他似乎一直挣扎着想离开戏剧舞台,却又带着不情不愿的神色回来——

  “皇家剧团演的那些东西也不适合他发展吧。”有人说,“只记得演老剧,现在年轻人都看不下去了。”

  “老剧没办法,不改改实在没什么年轻人来。”

  Max还站在那里,但他的神思似乎被这句话抽走了。他的灵魂又飘回荷兰,冷雨敲打伞缘,他的母亲难得跟他站在同一块墓碑前,为了同一个人——

  他花了很长时间试图把上面刻着的“Jos Verstappen”忘掉。

  知道自己晕倒了是后来的事。为了改剧本,Max一刻不停地超额工作,偏头痛如影随形,他吃了药,但医生早嘱咐过他不要一头疼就吃药敷衍。现在说这些似乎也没什么用了,面前是一片朦胧的黑,他确认了半天,才知道剧院没有开灯。但那片红却刺目地占据眼球,除了那帮爱斗牛的西班牙人,只有一个人这么热衷红色——Max眯起眼,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对方的衣角。

  “你醒了。”Charles转过头来。他平时总是带着妆,卸干净之后,反而透出一点无辜的男大学生气来,“药在那边,水在这,你可能会头疼,我听你助理说了你在吃止痛药……不过砸在地上那下可能更疼点。”

  他耸耸肩笑,笑容里没有嘲讽的意味,明明平时排练的时候恨不得指着鼻子把自己祖宗十八代全问候一遍——Max眨了眨眼,他还以为见鬼了,不确认地又摸了一遍衣角:“你是Charles?”

  “除了我也没人在这等你醒。”Charles正经道,好像平时他对Max很好似的。做舞台导演有时也等于做个人精,Max眼神一转:“你有求于我?”

  “……对。”Charles的肩膀垮下来,闷闷不乐,“我的车送去检修了,天太晚,没人送我回去。”

  大概一半的内容是在说谎。Charles随便招呼两声,谁不愿意顺路捎他回住处呢?大概还是因为Max还昏着。Max撇了一眼,没说什么,利落地把药和水喝掉,“要我做什么?”

  “去这个地址。”

  Charles给的地址——一般人还真不敢闯,怕是打车都会被人嫌弃一会。Max载着他停在一家艾滋病救助中心的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Charles显得有些太熟门熟路了。“皇家剧团来的人?”前台小姐探出脑袋,Charles微笑着点头,Max从没正面看过他这样的表情。“对的,我代表剧团来看看孩子。”

  “其实每次都是您。”前台小姐说,“您可以给我们留一个自己的名字的。”

  “不了。”Charles摇头拒绝,没多解释。

  深夜了,却还有人不曾入眠。Charles一路走到儿童病房的门口,跟困得摇摇欲坠的孩子们打招呼聊天。Max从他们的对话里得知Charles总来这儿帮些小忙,噢,不是“Charles”,是皇家剧团。Max走过去的时候Charles吓了一跳,他的目光迅速扫过Max全身,确认他做好了足够的安全接触措施。

  “你还会照顾小孩?”

  把孩子们都哄睡之后,他们在走廊上聊天。Charles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连打两个哈欠,努力地保持着精神。“我当然会。”Max忍不住直起了腰,“我小时候还会照顾我妹妹呢。”

  “那是多少年前了?二十多年?三十多年?”

  “我没那么老。”

  “多思催人老。”

  “那你是完全不动脑子?我看简历上你也没比我小几岁。”

  没营养的对话,用来掩盖他们真正想问对方的问题。Charles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忙了一整天之后,Max总算看到他毛躁的、不耐烦的影子:“我没以为你今天会帮我。艾滋病救助中心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有些朋友……就算了,其他人说不定会告诉报社或者媒体,让他们大做文章。”

  “你在做慈善。”Max探头看了眼病房内,“这些东西值得大书特书。”

  “已经被报道过了,而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不喜欢。”Charles捋了把头发,藏住一闪而过的疲惫神色。“皇家剧团之前给过我很多这样的荣耀,但是被报道久了,大家真的以为我是那样的人。”

  他缓慢地盯着Max,“我不需要。我不需要舞台上的那些面具。”

  “那你应该罢演。”Max实话实说。

  Charles又扭头过去,在回到家之前,什么话都没跟他讲——顶多道了一句“晚安”,这就是Max听到的全部。

  那之后他们的关系好像近了一点。这很奇怪,Max不觉得艾滋病救助所那件事算是个很高尚的秘密。Charles的拧把在他眼里又添一层——他想不明白,话说人到中年应该稳重起来,Charles反倒像是那个到了中年越来越叛逆的代表。

  或者这只是本性败露。他仔细搜集了好些Charles早年报道的文章,上帝,“剧团的王子”“耀眼的明星”,什么夸张的词都往他身上堆。报纸上的Charles确实美艳得有资本——他的长相摆在那里,就拥有足够的说服力。现在?他似乎全身心地抗拒这些光环,却仍然在演出,救助,没人看得懂他在想什么。

  Max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跟Charles待在一起的时间更久了一点,对剧团,他说要跟“女主角”对戏;对Charles,他热情地询问对方有什么需要帮助。Charles手上的慈善项目一眼望不到头,这方便了他载这家伙四处去兜风,Charles的车一直没修好。

  差点Max就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Charles的欲擒故纵?直到他看见Charles的车上路不到一米就自动熄火。Charles骂骂咧咧地下来,踹了车子一脚,又嘶的一声抱住脚踝。

  “别说出去!”

  Max举手投降。

  他觉得他能摸到Charles是个怎样的人:活泼、锋利,带着一些与他的传闻完全不同的气质。他们在书房里讨论剧本,说是“讨论”,只不过是Max输出他的观点。舞台暴君从不在乎任何人,但Charles在思考和提出建议时,Max会把他提的东西记到本子里。他们开始谈论结尾。

  “……妮娜最后背负起了一切。”Max思考着,“苦难,悲伤,她作为一个人切身地体验了这些,最后成为了真正的自己;沉溺于戏剧世界的特里波列夫却不能,他在往日里徘徊,如同那只被自己杀死的海鸥一样,杀死自己。”他歪了歪头,“要做现代化改编,也许可以让特里波列夫苟且地活,漫长的挣扎远比片刻的痛苦更难熬……”

  “不。”Charles摇头,“我觉得原剧更好。”

  “我们得进行现代化改编……”

  “现在它也有足够的现代化含义。”Charles盯着他的眼睛。“自杀是一种极端化行为,拿起枪,就代表自己得有结束的勇气。特里波列夫何尝不是想把自己从一成不变的生活中拯救出来,从孤单和绝望中让自己解脱呢?他是个作家,却已经不再创作了,便是时候将自己彻底完结。”

  “创作的痛苦和绝望。”Max补充,他的面前又浮现出那块刻着Jos名字的碑。这次他沉默了一会。

  很多时候他想向Charles倾诉自己的思考,那些被有关“父亲”和“死”折磨的夜晚。人到中年,他才开始思考这些早该研究的话题。也许是因为父亲在他的生命中刻下太深的痕迹,当他回想的时候,除了那些在媒体前微笑着说“不,我的父亲为我的剧作生涯付出了很多”的时刻,竟只剩下父亲在儿时暴怒地撕毁他的练习册的时候。那上面写了些孩子的童言无忌,现在的Max会把那称为“剧作启蒙”。

  媒体都说他像父亲。冷酷无情的剧场暴君,大抵比他父亲柔和一些,他可不会随意打骂演员。解释他们之间的不同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很多时候,Max也不完全想跟Jos割席。他的身上仍然有他父亲的一部分,不知道是好的还是坏的。接到死讯电话时他愣神了很久,后面才反应过来,要是他结了婚,现在也该是有孩子的年纪了,爷爷辈的Jos去世再正常不过——更何况那人喝了足够放倒一头大象的酒。但他还是感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重新坐下来,看着自己写的剧本。

  “我居然在40岁才开始想自己喜不喜欢戏剧这个问题。”

  他们站在艾滋病救助所的走廊上,白天,人来人往,他们的周边却好像在释放冷气。冷风也确实从窗棂边吹进来,Charles皱了皱眉,拉了一下自己的围巾。“以前总是很多人逼我回答,喜不喜欢父亲,我也没法回答。我真的能……”他顿了顿,“杀死那只海鸥吗?”

  特里波列夫杀死了海鸥,也杀死了绝望的自己。

  “其实我也想过同样的问题。”Charles说。他玩着手指,胡子有段时间没刮——剧院放了假,不然他们也不会白天就出现在这儿。“你看过报纸吗?知道我是怎么加入剧团的吧?”

  “……剧院大火。”Max缓慢地背诵,“剧团经理舍身救火,留下幼年的孩子,因为长相姣好成为剧团首席。”

  “剧团曾经是我的一切。”Charles在冷风中呼出一口白雾,“他们让我做个王子,让我做慈善,我都做了,我努力去做一个闪闪发光的好人——可后面我没那么想了。我总在扮演剧团给我的角色,演绎太多,差点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样的。我也得杀死那只海鸥。”

  “所以,你喜欢戏剧吗?”Max若有所思。

  廊前,不断有孩子跑过。Charles再次捋了捋头发,Max发现,每当他想讲些什么的时候,就会尝试着把额头露出来,似乎这样就会变得更赤裸一点。“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有那么一小会,我会以为自己是世界之王——我之前还真的学着唱过《世界之王》。《罗密欧与朱丽叶》巡演到热那亚,我去看了。”

  “所以你还在享受舞台。”

  “别把话说得那么明白……”Charles叹口气,故作矜持地苦笑,“这不就让我没法假装自己不想演了吗?”

  Max垂眼。他的膝下跑过又一个小孩,这孩子跟Max熟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Charles本以为是他的“魅力”有了漏网之鱼,直到某天发现他在YouTube收藏夹里放了Max Verstappen导演全剧目。现在,Max把他从腋下抱起来,很标准的姿势。“Charles叔叔问你长大之后想干什么。”他问,Charles忍不住翻白眼。

  “去做戏剧演员!”男孩绷紧小脸,认真严肃。

  “这就是我的答案。”

  “我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了,我在演戏的时候,感到一种巨大的快乐,我兴奋,我陶醉,我觉得自己伟大。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在我这些天漫长的散步中,我思想着、思想着,于是感到自己的精神力量一天比一天坚强了……现在,我可知道了,我可懂得了,科斯佳,在我们这种职业里——不论是在舞台上演戏,或者是写作——主要的不是光荣,也不是名声,也不是我所梦想过的那些东西,而是要有耐心。要懂得背起十字架来,要有信心。我有信心,所以我就不那么痛苦了,而每当我一想到我的使命,我就不再害怕生活了。”

  Charles——Charles的妮娜在舞台上跳跃着。他的裙摆飞扬,脸上洋溢着充满光的神圣表情。聚光灯恰到好处地照在他的脸上,仿佛地上天使。相比之下,特里波列夫神情灰暗,颓然地低着头。

  “你已经找到了你的道路,你知道了向着哪个方向走了;可是我呢,我依然在一些梦幻和形象的混沌世界里挣扎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为谁写。我没有信心,我不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

  妮娜如飞鸟般远去,而特里波列夫缓缓举起了枪。

  “砰!”

  枪响过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原本那后面还有一段,此时幕布却落下,昭告着戏剧的结束。少了一段结尾,对于这部男人反串、多语言混合的奇妙戏剧而言并不是最惊人的事。观众响起掌声,不知里面有多少是出于礼貌,又有多少是为了真心。

  “所以,特里波列夫自杀了吗?”

  那是事后Charles问他的一个问题。Max把完成的剧本递给他,让他一目十行地读完。临到头他才说,“自己解读吧。也许他对着自己的脑袋开枪,也许他又杀死了一只海鸥。”

  “举报他虐待动物。”

  “举枪的那一刻他就杀死自己了。”Max伸手过去,与Charles随意搭在椅背上的手重叠,“接下来是崭新的生活。”

  西班牙的阳光仍然炙热,穿过玻璃窗,在他们的手上留下斑驳的晒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