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A 无望与惩罚
“……Les dieux avaient condamné Sisyphe à rouler sans cesse un rocher jusqu’au sommet d’une montagne d’où la pierre retombait par son propre poids. Ils avaient pensé avec quelque raison qu’il n’est pas de punition plus terrible que le travail inutile et sans espoir.”
(……诸神判处西西弗斯把一块巨石不停地推上山顶,而石头又会因自身的重量滚落下来。他们不无道理地认为,再没有比徒劳而无望的劳动更可怕的惩罚了。)
Pierre念书的声音很大——总是很大,Charles以为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只要他的发小不在他睡眠不足的时候骚扰同居舍友的耳朵,那就没有什么事情特别值得斤斤计较。可惜Pierre并不走运,即使Charles睡够了、睡醒了,今天他的大脑仍然如同挨了重锤一样混乱。Pierre在沙发这头,他在那头,耳蜗嗡嗡地响着,法语单词从两边钻进去,耀武扬威地将Charles的大脑搅成一团浆糊,同时将他易怒和暴躁的潜藏一面从大脑底部狠狠地翻出来。
“Stop,calamar。”他想威胁Pierre两句,但他们太熟悉了,那些孱弱的嘶吼没有任何效力。“我需要休息,麻烦你,停下你的朗读训练。”
“我声音很小。”Pierre说,却没有真的像个混蛋一样无视Charles的话。他猜大概是因为自己的脸色太苍白,而他的发小足够体贴——但Pierre还是不忘在递水的时候附带一句温和的嘲笑:“跟你说了不要喝太多,尤其是你还不喜欢去夜店。”那之后他又陷进沙发里,捧起那本快要被翻到烂的《西西弗斯神话》,“所以,你去跟Max告白了吗?当着所有你的爱慕者的面?”
“为什么我要去?”Charles试图大声反驳,可惜他的喉咙里就像塞了一只无辜惨死的火鸡,“我甚至不知道他爱不爱我,凭什么要做这种不够十拿九稳的事?”
“是吗?我还以为所有人都爱你。”Pierre把自己的脸藏在书后面,Charles发誓他能看到Pierre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咯咯笑。他总是被Pierre嘲讽。
“没人说过是这样的。”Charles泄气,“我觉得Max应该很讨厌我。”
“因为你抢了他去夏岛研究的名额?”
“在那之前我们就结下梁子了。”
“因为他约过的所有床伴都会发了疯的爱上你?”
“我没做过那种事……你又怎么知道他的床伴是谁?告诉——”
“得了吧,就因为你们几年前刚入学的时候那点鸡毛蒜皮都称不上的小冲突?我看Max早就不在意那个了。”
“我倒是觉得我们的冲突在这几年里一直延续着。”Charles说,“我们总是在不同的项目组碰见,然后——你懂的,总是因为观点不和吵起来。”
“那是因为你两都——”Pierre扔下书本大声呻吟,Charles不得不捂住耳朵。发小的目光如电般射在他脸上,令人羞耻:“天啊,非得让我又把你和Max夸一通才行吗?你就这么喜欢让我重复人文学院都有多少人知道你们,老天,就像那种——像愚蠢美国人拍的愚蠢青春校园歌舞片,这是《歌舞青春》还是《律政俏佳人》?甚至这三个故事里都有一个金发白痴,查重率百分百,真棒。”
“我才没有……”Charles缩了回去,Pierre露出了那种“不能惯着你”的表情,站起身去喝水了。拖鞋踩在地上的巨大声响代表他此时的愤怒程度,Charles无言,他只是慢吞吞地从沙发的一角挪到另一角,某个沙发尽头与墙角接壤的角落里,他没收拾的行李横七竖八地堆着。水流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哗啦啦地传出来,Pierre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一个会特地在自己的毕业派对上指明你去的家伙,会一点其他心思都没有——不,别拿你似是而非的那些观察来搪塞我。”
“我就是觉得。”Charles嘟哝着,“他看起来像是对整个世界都满不在乎的那种人。”
“是啊。”Pierre发出喝水时的咕嘟声,“在他对所有人竖中指的时候偏偏对你和颜悦色。”
Charles不吱声了。每次谈论Max就会收获这样的回答,他索性转头去拾掇那些扔了好几天的行李,好像这样就能把话题暂时转移一会似的。“说起来,我这回去夏岛,”他随口说着,指望Pierre把刚刚的话题忘掉——好让他喝完水回来之后不再冷嘲热讽,“那边的纪念品商店在卖这个——许愿柳,七欧一盒。”
“某种安慰性质的商品。”Pierre坐了回来,舒服地让自己摊在沙发上,盯着Charles的一举一动,“不过,凯尔特文明本身就有柳树崇拜风俗,我猜这东西应该卖得挺好吧?”
“我买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盒了。”Charles将那个小小的三角包装盒从脏衣服堆里挖出来,再一次仔细端详那上面的标语。“You only get one wish”,他从鼻孔里冒出一些轻微的嘲笑:“我的愿望太多了,一根许愿柳很难折完。”
“没听说过你这么贪婪。所以,如果只能许一次愿,你想要什么?”
“比如……”那根奇形怪状的柳枝被Charles从盒子里倒出来,“我希望Max比其他人更爱我?”
“咔。”
柳枝从中间折断了。Charles和Pierre面面相觑:“我以为这只是个3D打印的玩具……”
“Charles?Charles?”
“What the fuck?Max?”Charles一下手忙脚乱了起来。他一脚把装满脏衣服的行李箱踹到了角落,Pierre带着看好戏的笑容挪出了通往大门的路,看着Charles像一只刚起床的猫一样疯狂地整理着自己。糟糕透了,Charles揉了把脸,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那些宿醉带来的黑眼圈和眼尾纹。敲门声顿了顿,在门外的人用更疯狂的频率和更大的力道制造噪音之前,Charles成功打开了它。外面的Max看起来容光焕发。真可恶。
“昨天的派对还好吗?”
Charles在心底呻吟着,Max一如既往地不会开启话题,但他居然觉得这样的Max也很可爱。“可爱”,这个词真是够疯狂。“不……”他含混着转头,果不其然看到Pierre咧到耳根的巨大笑容,“显然不太好,太久没喝了。来找我有什么事?”
那一刻Charles不知道自己期望Max“有事还是没有事”。Pierre那些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倒腾,让他的决定在“说”与“不说”之间徘徊。这对于Charles是个稀奇事,毕竟,告白这种事情,总是别人对他。“就当我不存在。”Pierre举起了双手,同时举起那本《西西弗斯神话》,从起了毛边的书脊处露出一双看好戏的眼睛。
“其实我昨天就该说的,但你一直被各种各样的家伙围着聊天,我没能挤进去。”Max说。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很真诚,但Charles忍不住想,昨晚被包围的人里显然还有Max自己。“刚刚突然觉得这很重要,如果我不现在就告诉你,我一定会后悔。”
“告诉我什——”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Max总是武断,不给人任何的反应空间。Charles被扣住腰肢、唇角被舌头舔开的时候还是懵的,Max用力地咬了一下他的上嘴唇,让他不要分心。“别看Pierre。”他妈的,关Pierre什么事?Charles只是无措地、僵硬地被拉入Max的怀抱之中。这时也许应该高兴,但Charles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是个来自Max的吻。
愿望成真。
这一切都颇具有Max的风格,不是吗?他总是自说自话地闯进别人的生活,不顾及任何人的感受,这一点在大部分时候让他像个恶魔,但Charles很喜欢,他总是下意识地因为这个跟Max较劲。但现在不用较劲了——只要他挥挥手,Max就会过来,像一块巨大的牛皮糖那样黏在Charles的身边。
操,毕业派对的那天晚上他究竟想了些什么?想他们离开学校之后就不会再见面?想Charles未来会和哪个女孩交往,会成为谁的丈夫?那些Charles曾经在少部分的脆弱时刻幻想的内容再被Max一字一句地、带着嫉妒与吃味说出来,让Charles很难不沾沾自喜。
“原来你跟我想的一样。”他缩在Max的怀里,而对方像一张巨大的毯子一样将赤身裸体的他密不透风地紧紧相拥,“只是——Max,为什么你不说出来?”
“围绕着你的人实在太多了。”Max皱起脸,显得相当失落,“我无法确认我是不是最爱你的那一——”
他突然卡了壳,就像是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Max皱眉的时候总是很严肃,Charles晃了晃他,没有动,对方的表情像是要在床上开展学术研究。“Max?”不安仍然萦绕在他心底,患得患失的糟糕情绪反而在获得之后愈演愈烈:“你不需要是最爱我的那一个也可以拥有我,因为——”说这话让Charles的脸微微泛红:“只需要我也爱你就够了。”
“你说得对,现在我们两情……不!”Max突然大叫出声,Charles吓得一抖,稍微往他的反方向挪了挪。Max立刻又不安地凑过来,老天,现在他纠结的样子跟Charles刚认识他的时候没什么分别。“我必须是最爱你的那个,这很重要,如果不能这样,我该怎么拥有……”
“难道你就是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事,所以一直不告诉我你的心情?”Charles好笑地揉乱他的头发,“你这样让我也不安起来……”
“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你没有。”Charles不得不重音强调才让Max脸上的惊慌稍微褪去一点,“你不需要——Max,你不需要证明你有多爱我,我已经知道了,我们现在——”他顿了顿,“睡在一起。听着,我们都很爱彼此胜过许多人,好吗?”
“也许……还好。”Max回答,慢吞吞地回到原本与Charles互相契合的位置上,动作像一只准备守着黄金的龙,“我会持续证明这一点。”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还有胜负欲。”Charles嘟哝,“不过现在这副样子……”也很可爱,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个Max也会因为爱情坐立不安。“我们睡吧。”
他们的朋友圈光速接受了这个事实。实际上,就像Pierre说的,“所有人都能看出Max对Charles有多特别”,现在这种特别大概是借着真正的情侣身份被无限放大了。毕业在临,有些校园情侣总是像第二天就要毁灭了那样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Charles迟来地体验了一把跟情人形影不离的感觉。
“Max之前绝对没有这么分离焦虑。”Daniel调笑他们,“老天,他就差挂在你的胳膊上了,这场景真有点恶心。”
“特别恶心。”Pierre附和,让Charles涨红了脸。
“没办法,喜欢Charles的人实在是太多了。”Max一脸严肃,“如果不看好他,说不定就会有更爱他的人把他夺走。”
“Charles可不是那样的花花公子——好吧,他之前确实有点像!”Pierre发出他那标志性的大笑,拿起酒保推来的那杯螺丝起子 ,“放心吧,虽然不知道你那天晚上都想通了什么,但Charles看你的眼神跟你看他的黏腻得如出一辙,不可能有比你们两更相爱却那么久都不捅穿的傻子了。”
“那不重要。他不爱我没关系,只要我比所有人都爱他……”Max的表情突然陷入空白,“……这不重要吗?”
Pierre的神情严肃起来。他和一旁的Daniel彼此对视一眼,一个拉开站在原地纠结的Max,一个带走神色不安的Charles。“这不对劲。”拉着Charles走到角落,Pierre刚开口,就被Charles抢断:“之前Max谈恋爱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人。”
“啊,当然,怎么会有比你更了解他恋爱状态的人呢?除了他本人?”Pierre叹息一声,似乎很想就此评判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Max不是那种喜欢什么人就直接去追的家伙吗?说实话,他在你这儿拉扯这么久反而有点奇怪。而且他……这只是我的观点,我觉得他有点——”
“喜怒无常。”
“你能跟我想到一块就行。”Pierre不适应地挤了挤眼睛。Charles转过头,那边的Daniel似乎正和Max手舞足蹈地解释,Max一向能听Daniel的话,Charles希望他能在那呆得久一点。“这几周的相处很甜蜜,我得说——不,别露出那种表情,我好歹也是在谈恋爱。我是说,Max似乎有些太纠结‘他必须最爱我’这件事情了。”
“奇怪的胜负欲?”
“要我说,会在意这件事的人本身就很奇怪。”Charles嘟哝着,“他都已经成了最能接近我的人……”
“是Pierre吗?”
跟着询问一同刺进Charles耳朵里的是椅子被拉开的巨响,转头看去的时候他相信Max不是故意的,但——这家伙像是惊恐发作一样跑过来,喘着气盯着Charles,那令人不安,他站在那里,灵魂的某一部分似乎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不能做最爱你的那个人了吗?”他的眼睛在Charles和Pierre之间来回打转,“没错,当然应该是Pierre,他和你住在一起……”
“别扯上我!拜托,Max,你知道我和calamar几岁就已经认识了。”Pierre举手投降,“我有女友!”
“我没有一开始就走进Charles的生活……”Max喃喃低语着,只是站在那里。Charles不得不去拉他,“Max,Max,清醒点……”他轻轻托起Max的脸,从他无主的目光中看到无措和混乱,“Max,没关系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如果你是担心别人介入我们的关系——”操,他对不起Pierre,但Max实在是很不对劲,“我会搬过去跟你一起住,好吗?我们可以花很多时间谈论这个。”
“这会……”Max在他的帮助下抬起脸,他的神色一片空白,“这会有益于我爱你?”
这他妈是什么鬼问题。Charles叹息一声,在他的嘴边留下一个亲吻:“当然,cheri,没有人能够否认你对我的爱。”
Max不对劲。Charles又花了好几周的功夫试图搞清楚这个,原本它应该更早、更容易解决——但只要Charles一打电话,Max就会死死盯着他;Charles只是跟别的人多交谈两句,Max就会在三分钟内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他太过不安,又太过摇摆,Charles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去哄他,甚至包括在床上的时候——可Max总会在兴头上突然停下来惊慌失措地道歉,觉得自己逼得太紧会让Charles不适,却又在Charles安抚过后再度失控,通常Charles第二天都没法好好起床。
这不是性生活、日常生活,以及其他一切能用“习惯”解释的问题。Charles在Max密不透风的爱意里艰难地找到了缝隙,他联系了Daniel、Checo,甚至还有他的妹妹Victoria。每个人给出的答案都不同,但都指向一点:Max变了。他几乎整个人都在围着Charles转,这完全……不像Charles了解的Max。他在思考,难道是自己对Max的了解没那么深?不,他可不觉得Max会任由情绪摆布自己。
“Max……”只有在Max睡着的时候,他才能在他背后自言自语:“你爱我,但你没有必要为了这个失去自己的生活。”
“我没有失去自己。”Max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Charles差点因为这个逃下自己的床,“我只是……我有点迷惑,Charles,按理来说,我应该因为你答应了我感到高兴。但我现在——”他顿了顿,带着一丝迟疑,“有时候我会莫名地感到慌张,我怕你觉得我没那么爱你,我——”
“不对。”他的话语停下了,在Charles回应之前。Max翻身,眼睛在黑暗里像是噙了泪:“我做得还不够,schatje,我可以……我可以做得更好……”
那天的Charles在天边泛起的鱼肚白里挣扎着高潮,同时不得不给予Max无数个安抚的亲吻。
这过头了,Charles想,问题在他终于把夏岛归来的箱子整理之后才算是有了苗头。那根被折断的许愿柳和它的包装干瘪地躺在箱子底,Charles找到了售后电话——这玩意居然还有售后电话。他打了过去。
“您好先生,愿望无法撤回,许愿产生的负面后果我们无法负责,如果您……”
“所以它真的能实现人的愿望。”Charles神情古怪地打断了对方的长篇大论,重新阅读起许愿柳的包装。“……谢谢你们的免责声明,我这回算是看到了。”这个应当出现在民俗恐怖故事里的小玩意,在那堆预警的包装下显得如此无害可爱。“既然你们能有售后——老天爷,怪力乱神的东西居然还能售后,能不能把我的愿望撤回?”
“不能,先生,免责声明写了。”
“……但是他爱我爱得快要失去自我了,我只是开了个玩笑!”
“爱情相关的愿望更无法代理了,先生。”对面一板一眼地说,“这种售后我们也接到不少,通常我们的建议是:①好好爱她;②让她有安全感;③极端情况下,愿望无法取消,您也可以取消愿望发起者……”
“Charlie……”
Charles猛地扣上电话。不到一米远的距离里,Max眼巴巴地看着他。敞开的餐厅里飘出晚餐的香气,Max系着围裙,这本该是充满爱的晚餐时刻。但Charles只感到恐惧,他看向Max,就像在看另一个人:“Max,告诉我——”对方越逼越近,Max跟他身高相仿,骨架却比他宽很多,真要被堵到墙角,Charles无路可逃,“你是出于你的本心选择爱我的吗?”
“……”
Max就像个坏掉的提线木偶般站着,不动了。
“为什么要质疑我对你的爱!”
Charles被猛地按到了橱柜边上,后脑勺撞到柜门把手,他眼前冒出一串金星,Max在混乱的、模糊的视野中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没人敢挑衅这样的Max,“谁跟你说了什么?他们能比我做得更好吗?Charlie,你不要再看他们了,他们不会像我一样,我会把我的所有都给你,我最爱你……”
“这不是爱我!Max,你甚至——”
Max又开始露出受伤的神色。他的钳制放松了,Charles深吸一口气,将他小心地从橱柜边推开——Max的手臂被挪开之后,Charles神色一凝。他的角度可以无遮无拦地看向他们的家门口,那里居然贴上了几张电工胶布,预备将出口封死。
“Max Verstappen,你他妈还想要非法囚禁我?”
“不是囚禁。”Max快速地摇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想要告诉——请求你,只要你的世界只有我,就不会再有其他人比我更爱——”
“不会的,Max。”
他那个无心的愿望改变了一切。Max不该只是围着他打转的、可怜又无助的苦情人,他得让Max解脱,也让自己解脱。
“我更宁愿你不爱我。”
好在一切发生的够早,Max还没有为此类事件做好预防措施。Charles摸到了橱柜上的剪刀,它足够锋利。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剪刀,狠狠地扎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好空。鲜血从脖子里喷出来的感觉好空,在剧痛之中Charles凝神看去,自己的鲜血已经喷上了Max家里的天花板。收拾起来会很麻烦吧——只是他渐渐地没法这么想,身体如同断线木偶一般掉在地上,他看向Max的眼睛,空洞的、焦灼的混乱在一瞬间从那里面抽离,Max眨了眨眼睛,在重新对焦的那一刻陷入了更加惊恐的混乱。“操,Charlie……Charles,我知道我不正常,但是你为什么……我现在给你叫救护车!拜托了,别在这时候离开我——”
没关系。他想,带血的手指珍惜地抚上Max的脸,现在他流露出的悲伤足够鲜活,让Charles感到了病态的满足:“我还是最喜欢……看你现在的样子了。”
Side B 永恒与诅咒
”……Das Subjekt des Wollens liegt daher beständig auf dem drehenden Rade des Ixion, schöpft immer im Siebe der Danaiden, ist der ewig schmachtende Tantalus.”
(……因此,意愿的主体永远躺在伊克西翁旋转的轮子上,不断用达那伊得斯的筛子打水,是永远焦渴的坦塔洛斯。)
Max合上手中的书,再一次将目光投向面前混乱的桌子。那上面粗暴地摊满了他去夏岛考察所记录、收集的各种资料,暂时没经过任何整理。桌子的另一边,Daniel头朝下埋在桌子上,脸没有露出来,Max不确定他是在补觉还是因为宿醉在头痛。
“真有你的……”看来Daniel只是喝多了,“毕业派对的第二天,就把我拉过来继续这些该死的学术工作。”
“派对是派对,研究是研究。”Max开始整理研究材料,“显然有些东西分秒必争。”
“那你更不该把休息时间和工作时间安排得这么紧凑了,Maxy,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精力满满的。”
“……抱歉。”
“你根本没在道歉!”Daniel猛地抬头,发出严厉的指控。Max心虚地往后缩了缩,桌对面年长的前辈在发泄过后又弯起了眼睛,露出一副促狭的神色:“好吧,我们都知道你是为了谁才急吼吼地准备派对的。昨晚我被他们拉走了,告诉我,跟Charles说上话了吗?”
“我是派对的主人,我能跟邀请来的任何一个人说话。”
“If you know,you know.”Daniel挤眉弄眼。Max突然表现得很忙,眼睛和手都锁定在桌面的考察材料上:“Come on,Max.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目光——当然还有你整个人——都要扒在Charlie宝贝身上了。他很受欢迎,不是吗?你被他吸引也是人之常情。”
“不需要你重复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是你跟那些只是冲着他的脸贴上去的莺莺燕燕不同,你跟他在同一个系,彼此争斗了好些年,他知道你,你也知道他,你们在一开始就交换过号码。Charles快要毕业了,再不趁着这个时候去把你的心意讲明白,不担心他就这么揽着另一个漂亮女孩回家,然后结婚?”
“他会那么早结婚?”Max的手停了下来。
“唉,万事万物皆有可能嘛——你真的很在意这个。”Daniel抓住了他的小把柄。
Max静静地盯着桌面,空气很安静,Daniel总是很难忍受这种过分安静的时刻,先前他们被卷进Lewis和Nico的冷战时,Daniel总是拉着他悄悄溜走,但当这一重尴尬是由Max发起的时候——他短暂地抬起眼睛,打量了Daniel的神情,很难说他不是在享受。Max只好又去整理东西,发出一些物体碰撞和摩擦的噪音。Charles,Charles,Charlie,他把那个名字在嘴里咀嚼无数遍。
“太多人喜欢Charles了。”最后,他小声地说,“他不可能一夜之间爱上什么人,更别说敌手。爱对于他来说不是奢侈品。”
“也许你的爱对他来说正是如此呢?”
“我并不相信自己在这方面有任何特别之处。”
Daniel眨眨眼,张大嘴巴,Max继续他的工作。许愿柳,他翻到桌面上一个复古的小包装,默念出了那上面的名字,也不知道这是他在夏岛哪个商店里买的纪念品。“我真的没办法想象,天不怕地不怕的Mad Max居然也会因为爱情感到挫折。”Daniel说着,鼓励似的向一边摇了摇头,“难道你连说出去的勇气都没有吗?”
“告白应当是胜利的冲锋号角,而不是试探。”Max草草读过许愿柳上的警告,打开盒子,“Charles要离开学校了,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话,后续也许不会再有任何修复关系的空间。”
“所以你只是……不信任Charles。”
“不是‘不信任’,只是……”那个贬义大于褒义的形容让Max一阵烦躁,他摩挲着手里被倒出来的许愿柳,那古朴的材质倒是能让人短暂地冷静一会,“……要是Charles只爱我一个就好了。”
“咔。”
“你在开玩笑——那是什么?”在Max发出疑惑的“嗯?”之前,Daniel先探出了头,顺着不和谐声源的方向看了过去。Max手里握着两根断掉的柳枝,撇了撇嘴。
“我当然是在开玩笑——不知道,我还以为这是某种3D打印的纪念品,谁能想到它那么容易坏?”他把柳枝塞进原包装。桌面上仍然是一片狼藉,突然,Max发现自己找不到这一切的意义——做研究的意义,讨论Charles的意义。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他的生命中离去了,他向来擅长付出一切努力去抓住自己想要的一切,但他想要的那个人太复杂,他又如何强求对方的意志跟随自己而改变?
“我去散个步……不,不是去找任何人。”
Max更喜欢享受这样的时刻,全然放空自己,不去思考,不再纠结,只是将自己身体中社交与工作的遗毒静静地清空。人们总是需要某一刻用来与自己对话。阳光正好,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年轻情侣在草坪上漫步,Max看着他们,心里也没有出现什么多余的想法。
他只是在发呆,然后有人走过来打断了他。
“Hey Max.”
在Charles面前表现得不局促很难——倒不如说,除了那些和Charles从小时候就认识的朋友,Max很难想象有人能在Charles面前从容应对。他在这方面向来表现得不算好,以前他们会用一种对抗般的气势彼此排挤,现在他学会收敛了,却还是忍不住在那双绿色眼睛投过来的时候,做一些多余的小动作。“Charles?我以为这个时候你该跟Pierre在一起。昨晚怎么样?”
“很完美。我是说……我不太去这类酒局,但你办的还算不错。”Charles眨了眨眼睛,快活地挤出两个小梨涡。Max绝望地发现自己只是因为这样就感到没来由的欣慰与兴奋,“毕竟你能把一切都完成得很好——不过,想到这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场派对了,心里多少还是会有点遗憾。”
“我也一样。”这句话诚实得不掺一点假,“昨晚有遇到不错的人吗?”
他不是故意要问后面那个问题的。只是在跟Daniel进行了一番有关爱情问题的深度交流之后,那个提问自然而然地从嘴里掉了出来。Max很快发现它的不妥,Charles似乎也蹙了蹙眉,但他从来不会露出诸如厌恶——或者不适的表情,他永远都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小王子。“别那么促狭,Max。难不成你遇到了?”直觉让Max在这个问题上摇了头,他从来不喜欢欺骗Charles,“那我也不会遇到。”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与你有关。Max,甚至——”Charles深深吸了口气。相比Max,他的脸红更不容易被别人发现。“我来找你就是想谈谈这个。我们就在这里说吗?还是……换个合适的地方?”
原来你是特地来找我的。Max深吸口气,只是直觉,他认为Charles接下来的话语可能会改变他迄今为止所认为的一切。“不用,在这里说就行。”Max迅速地环顾四周,他们在大树底下,周边只有阳光,与风。“别这么严肃,你说什么我都不会……逃跑。”
“那就再好不过了。”Charles笑起来。他和Max对话的时候脸上就一直挂着轻松的笑容,只是这会,他的嘴角咧得更明显,究竟是Charles先陷入了Max的眼眸,还是Max无可救药地投入了他的旋涡?
“我只想……告诉你这个。”
Charles像人文学院门口那只轻捷的猫一样扑了过来,亲吻如蜻蜓点水,但它实打实地盖在了Max的唇角。Max的反应很快,倒不如说,他不存在的肢体记忆就是为了这一天准备的。他迅速将Charles拥入怀中,对方在第一个亲吻之后,又开始不满足地索求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彼此契合与共鸣,阳光与风见证这永恒的一刻。
“……我现在才发现,我居然只想爱着你一个人。”
那是Charles,他想什么、做什么,都会是对的,至少Max认为那是对的。
他仍未知Charles是为何如此突兀地选择告白。也许临近毕业,大家考虑的事情都会更长远一些——即使Max并不知道Charles在这之中都选择了什么。他们公布消息,获得了朋友圈里绝大部分人的祝福。这很正常,毕竟Max提起Charles的次数是那样史无前例的多,就连Charles的那几个朋友都恨不得为他们暗度陈仓。公开之后Max不得不再一次向他们保证他一定会对Charles好(“我看起来像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谈论这些的时候,Charles就靠在他的肩头,对着亲朋好友们露出甜蜜的笑意。
他们简直就像那种谈了恋爱之后便会迫不及待闪婚的情侣,好吧,如果Charles想这么做,Max当然不介意直接飞到荷兰搞定那一纸证书——在这之前,他当然也要去正式造访Charles的父母、兄弟、教父。他甚至已经开始想他们领养的孩子应该叫什么名了,操,Max还要继续深造,带着孩子在学校里溜达是可行的吗?
在他真的开始为此列出详细计划书之前,Pierre先敲响了他的房门。
他差点被Pierre吓到了。他们没有那么熟,但也曾经在一个课题组共事,Max几乎从没见过Pierre的愤怒不加掩饰地往外喷发的样子,更何况是对他——法国人看起来马上就要照着他的脸来一拳,拖住他的是Charles。开门的时候,他的新晋男友还对着Max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然后继续努力地掰开自己发小的手指,避免他在Max的门口做出什么不够礼貌的举动。
“Calamar……stop!”他恳求似的叫,“别……别让Max为难?”
“让他为难?”Pierre恨铁不成钢,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在Max的身上,“我真恨不得把他片了!”
“……发生什么事了?”Max不得不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以免Pierre——连带着身上的Charles——一起扑上来,最后三个人都得在地板上挂彩。
兵荒马乱之后他们坐在了Max的客厅里。Pierre强行在他们中间制造了分隔,Max有点不爽,Charles也是——而Pierre在他两试图跨国自己对视的时候强硬地往后一仰,打断了他们用目光和口型交流的空间。“现在是我的主场。”他威胁性质地按住蠢蠢欲动的Charles,将摄人的目光重新向Max投去:“你是不是暗中教唆了他什么?”
“你的指代太不明确了,我听不懂。”
“OK,让我从头开始解释一下——你听完别给我装傻,Max Verstappen。”Pierre深吸一口气,Max这才发现他的眼睛通红,愤怒之外,他的悲伤显而易见地流露出来。“你还记得Charles计划了毕业旅行吧?跟家人、跟我们这些朋友在一起,我当然得问他要不要带上你,毕竟你们现在好上了,之前……”他短暂地隐去了那背后的一句。“总之,我们要订船票了,来问他的意见,毕竟你的研究很忙——然后Charles说,他只会和你一起去毕业旅行!”
“……我发誓我在这之中没有做任何的干涉。”
“他是当着他妈妈和兄弟的面说的,他拒绝了先前说好的所有人。”
这不对。Max放下了刚刚举起做投降状的手,审慎地打量在Pierre背后一脸不甘的Charles。操,他和Charles都不是会因为情人忽略家庭的那种家伙,更何况Pascale女士非常和蔼可亲,Lorenzo和Arthur也是他经常在Snapchat上发消息的朋友——就为了他拒绝与家人共处的旅行?不可能,更何况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Max震惊的神色大概也让Pierre对他放下了心防,对方叹一口气,把背后的Charles重新拉出来:“你能解释一下吗,calamar?我还以为是Max教唆的,现在看来是你一个人的决定。发生了什么?”
“Charlie,我们没必要……”Max也跟着附和,“你的家人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如果你是顾虑我的行程安排,我可以——”
“什么行程安排?”Charles盯着他,颇有些理直气壮,“毕业旅行,或者旅行……这样的事,只跟自己爱的人去做不就够了?”
一片死寂。
“Charles,我们换个地方讲。你先出去等我。”
在不解的Charles、和濒临崩溃的Pierre之间,Max首先动了起来。Charles倒是乖乖地走进了他的卧室——太轻车熟路了,面对双眼发红的Pierre,Max迅速凑上前:“我发誓我没有给他灌输过任何理念。你知道的,Pierre,我很乐意跟你们一起去旅行。我也没有跟他说过‘只有我最爱你’这种鬼话。说真的,如果谁因为谈恋爱就把Charles拥有的一切毁掉,那就让那个人见鬼去吧。”
“谢谢,Max,听到你承认会让我的心情好点。”Pierre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表示了自己的原谅。“刚刚他也表达了差不多的意思,老天,现在这样都算是隐晦了,他刚刚差点就在Pascale面前说‘我永远只爱Max一个’这种话……他被谁灌输了这种爱情观?这他妈——这他妈根本不是Charles——”
“不是我们认识的Charles。”Max迅速地接茬。跟Charles恋爱后相处的每一个瞬间都被他牢牢记在了心底,他努力地在记忆长河中追溯令人感到可疑的每一刻,“我居然只想爱你一个人……”他回忆起那个微风见证一切的午后,蹙了蹙眉。
“Charles,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走进卧室的时候他顺便把房门关上了。Charles坐在他的床上,看起来很乖巧。当他顺着Max发出的声音转过头时,脸上便绽放出花一样的笑意。那太过纯粹和真挚,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全盘接住这一片强烈到令人胆寒的真心和爱意?“什么怎么想?”Charles走近,再自然不过地把自己窝进Max的怀抱中,“我当然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只要有你在就好了。”
“……除了我,你的父母呢?Jules呢?Lorenzo和Arthur呢?Pierre和Esteban呢?”Max开始细数他所知的一切人名,每一个名字从他的舌头边上滑过去,Charles的笑颜没有因为任何一个词语减弱三分。“他们不重要吗?”
“不重要。”Charles再自然不过地点点头,“只要你在就好了。”
“……这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Charles被很多人爱着,他也爱很多人,曾经Max认为自己能够一点点地走进去便足够——他们也许永远不会成为彼此最重要的那一个,但他发誓会让自己成为Charles心里最特别的,他会想办法延续和Charles的友谊,也许发展成爱情,又或者不,他们会成为彼此的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会在年逾古稀时笑着提起的那部分。那个午后他收获了一份令人惊诧的意外之喜,可这……真的是“喜”吗?
他望向Charles痴缠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将手松开。Charles的脸一下子垮了。
“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爱与满足迅速地从Charles的身上被抽走,他还在那里,却让人感觉摇摇欲坠。Max想重新抬起手拍拍他,可那双总是满溢着欢欣的绿眸——不,这不是Charles,绝对不是。沉默让怀里的人变得更不安,他伸手,却只是小心地扯了扯Max的衣摆:“我可以——我的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Max,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你——”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了,否则面前人就会因为剧烈的痛苦而倒下:“只要你能稍微爱我一点,只要你能让我拥有一点点的你——”
“不,Charles。”Max小心翼翼地重新将他拢入怀里。尽管他再感受不到曾经的、应该有的温暖,栖居于Charles身体中的怪物眷恋地窝在他的怀里,仿佛那就是他所需要拥有的唯一的角落。“如果你真的只需要我一个……答应我,为了自己生活好吗?”
“我现在就是在为了自己生活。”Charles自信满满地回应,“我的生活里只需要有爱你这件事就足够了。”
他一定是疯了。
让Charles搬过来是Max的决定,Pierre全票赞同——他直白地传达了自己的意见:“你不在,他开始把一切视作无物。你不会想知道我看到了什么的。”至少他们都达成了一些让人担忧的共识,Charles幸福地占据了Max的卧室,而Max选择去寻找解决方法。
他没有走什么弯路。被折过的许愿柳就放在他的桌子上,Max研究了许久,拨通了售后电话。挂断电话之后他沉默良久,将许愿柳塞进背包的角落。Charles从卧室里出来迎接从学校归来的他,笑容甜美,Max却把他按在了沙发上。
“现在爱上我的你,真的是你吗?”
Charles迎上Max尖锐的、直白的视线,将他放在桌上的许愿柳包装拿起。Max勒令他读完一切预警,然后听自己描述了那个下午的无心玩笑。Charles美丽而空洞,许多并不熟悉他的人都会如此认为,这时的Max无比希望它只是一个谣言。Charles皱起了眉,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不,Max,我绝不像你所说的那样被许愿柳影响了心智。”
“那你拿出证据来。”
“还需要什么证据呢,Max?你甚至不愿意相信,我确确实实地只想爱你一个人吗?”Charles像一条无骨的蛇,从沙发的那头无声无息地滑到这头,轻轻依附上Max的膝盖。他的臂膀和胸脯是专属于Max的温柔乡,它说,他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走进去——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世界为他准备了一个绝美的、完全在他掌中受控的木偶:“你怎么知道原来的我不是这么想的呢?Max,你怎么能那么愚蠢啊?这个世界上,我当然只会永远、永远——只爱你一个人……”
“不。”
Max知道他该做什么。推开Charles,结束这一切——而他一直都拥有这样的胆量。他跌跌撞撞地将Charles搡在地上,要让自己的视线离开那双楚楚可怜的绿眼睛实在是很有难度,尤其是Charles还在低声地抽泣着说“你难道一点我的爱都不想要吗?”这一切必须终止,不,他不能将众人所爱的那个Charles Leclerc蛮横地从所有人的身边剥离。为了做到这个,Max能付出所有的一切——
他走进厨房,拿起了餐刀。
“Max,你要干什么,别这——”
将刀口对准胸膛需要勇气,将利刃精准捅进心脏需要技巧。Max以为自己不会一次成功,但上帝似乎垂怜于他和Charles的痛苦,给予了一击分离的良机。认识Charles的这些年,他一次都没有想过自己会让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惊恐所溢满。大量失血让他对于四肢的感知先于倒下的触感远离了,Charles惊叫一声,手脚并用地爬到他的面前,那张脸上首先溢出的是脆弱、无助,然后是某种鲜活的恐慌。
他大声地说了很多,试图拨打电话,试图用自己的双手将Max死死按在胸口的尖刀拔开。Max没让他成功。
“别在乎我了。你不在乎我的时候显得更有趣一点。”他试图在黑暗来临前说一个冷笑话,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Side C 偶然与想象
”……The struggle itself towards the heights is enough to fill a man’s heart. One must imagine Sisyphus happy.”
(……向着高处的挣扎本身,足以填满一个人的心。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Max踮起脚,小心地绕过Charles在地板上用脏衣服堆营造的每一个小山包似的困境,这场跋山涉水的室内冒险在沙发面前终止。终点被家里的另一个男主人霸占了,现在是夏天,但室内空调的冷气不妨碍Charles裹在Max的针织毛衣里呼呼大睡,他的身体蜷起来,像Max因为求学不得不养在Victoria家里的那只金渐层。轻微的呼噜声从粉灰色的毛衣底下传出来,Max选择给他一个吻,大半理由是由心而发——或者说一时兴起。
“我煮了咖啡,你可以去试试了。”
“我不喝咖啡——也不喝红牛,老天啊,停止用红牛填满我们的冰箱。”Charles咕噜咕噜地爬起来,睁着眼睛,似乎是睡醒了,灵魂却还被梦神拴在潜意识之海。这种时候Max总想跟他多亲近一会,但等到Charles完全睡醒之后,他多半会因为揩油被Charles威胁性地反咬一口。“去洗漱吧。”他推搡着自己的爱人,“夏岛的资料还没整理完。”
“……我讨厌你这种一旅游回来就开始谈工作的人。”Charles这么说,但他总会顺着Max的指引乖乖地做完所有事。洗漱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屋子的另一头传过来,微风穿过门口的风铃,午后的阳光在Max擦得锃亮的地砖上打下斑驳的影子——一切都很完美,如果在学术上,他们的论文能够少被教授刁难一点就更完美了。Max的大脑长久地浸泡在舒适的放空状态中,他在整理资料,却又似乎没在整理,一直到身边有个人带着水汽一屁股坐下来,沙发产生一个紧密的凹陷,他侧过头,不自觉地短暂消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好吧,你嘴巴里一股甜味,又背着我偷吃什么了?”Charles抱怨着,收获Max一串避重就轻的咯咯笑。“你真过分。夏岛回来之后还接着毕业派对,派对结束还要继续做调查,老天,我的时间真的不能掰成八瓣用!”
“你还是都去了。”Max踢他一脚,这个动作因为两人挨在一起,最后的观感像是两个无知雏童在家长的怒视下打打闹闹——尽管并没有什么家长。Charles恼怒地叫了一声,冲过来挠他的咯吱窝。一阵兵荒马乱的争斗和无数个亲吻之后,他们总算能回到正题。“立马开始做研究又不是我的错,教授急着要。”Max嘟哝着,把自己这半边的东西推到了Charles手底下,“看这个:许愿柳对于夏岛风俗和心愿的研究。我觉得这是个能获得教授青睐的新议题。”
“许愿柳——这玩意是真的吗?我只觉得是个哄人的噱头。”Charles耸耸肩,“掰断柳枝,愿望成真——像是某种巴纳姆效应。心里有想法的人,看什么都是那个样子。”
“不过,我觉得有趣,离开那家店的时候想办法找老板要了购买者清单。大概是他们总挨投诉吧——他居然真能把这个给我。”Max说,翻开他那沓让人看了牙酸的厚文档:“我可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走访的——买了许愿柳的那些人,真正把许愿柳掰断的不足一半,大多数人只把它当成一个无害的小摆件。而剩下的那些人,大多都以某种方式‘愿望成真’了。不过,照店主的说法,那些人大多都会反悔,然后嚷嚷着取消愿望。”
“贪心不足蛇吞象。”Charles评价着,跟Max一起翻阅他们亲身田野调查收集回来的资料:“不过,这些案例几乎无一例外地承认‘愿望实现了’,甚至包括那些——操——那些够荒谬的。”Charles盯着文件某行的“获得十万欧元”,羡慕地磨了磨牙。“能够不扭曲地实现愿望,是否跟严格限制条件有关?”
“真正需要许愿柳的人反而会考虑到这些限制。只需要一刻就够了,那种关键的一刻,也许他们想改变某种糟糕的现状,或者挽回某个女孩的心……”Max耸耸肩,在那份店主提供的资料里面用红圈标记,“不过,这几个案例很有趣:显然被许愿者在之前就已经深爱许愿者了,道具只是增加一个必然过程,他们为什么还会——”
“暗恋的患得患失吧。”Charles接茬,“即使最优秀的人,在爱情面前也会丢失一些主体性。”
“我怎么没感觉?”
“那是因为Max Verstappen是欧洲自我感觉最良好的家伙。”
“深挖的话,这些样本中还能选出新的‘样本’。”为了转移话题,也不让Charles再用那种看坏人的眼神看他,Max若无其事地继续将注意力投入到文档上。“当然,能许下有关爱情愿望的大半都是胆小又懦弱的疯子,但总有人会为了心爱之人挺身而出——老天,看这两对,许愿者都选择了自杀。他们做了个好选择。”
“像许愿柳一样的东西,就不应该发挥如此强大的效果……这只会让两个人都痛苦。”
“至少事情用亏损比较小的方法解决了。”Max说,“不过,他们究竟是被许愿柳的精魄附了身,还是把原主本身的情绪扩张到最大?如果他们许愿让对方无可救药地爱上自己——对方却已经爱上他了呢?”
“那也许……许愿柳带来的‘灾祸’会更早地被察觉到吧。”Charles默然,“这玩意简直就是在告诉我们,不要踏入一段人为营造的有毒关系。”
“但许愿柳本身是中性的。”Max兴致勃勃,“我想试试看——我们的关系足够健康,也许能让许愿柳给我们创造一些有趣的回忆?”
“你真无聊。”
“试试看?”就像随时随地从冰箱里变出两根健达一样,Max魔术般地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未开封的许愿柳,“做好前置条件预备,稍微用它来实现一点自己的小小愿望,说不定能让我们的生活更美好。我们分开许愿。”
“你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你会许什么愿。”
“说得好像你会让我知道一样。”
他们各自捧起一根许愿柳,Max大大咧咧,Charles小心翼翼像是握着核武器开关。两个人面面相觑的样子颇有喜剧效果,沉默与思考中,Charles突然开口:“你说,如果有一对情侣不停地向许愿柳许愿‘今天对方能不能多爱我一点?’他们只是贪婪地向对方索取更多、更多,那会变成什么样?许愿柳会放大这方面的欲望,让他们陷入重复无望的爱的劳动里吗?”
“宛如推巨石的西西弗斯。”Max耸肩,“最好别那样了,那实在是……让他自己疲惫,也让身边的人疲惫。”
他们谈完这个话题便不再讲,只是盯着手里的许愿柳,默默盘算起来。Max第一个折断了它,Charles争先恐后地第二个折断。那之后他们把断掉的柳枝放在桌上,彼此对视一眼。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能发生了。”Charles摇摇脑袋,“但也许是我们的前置条件太多,许愿柳还没数过来。”
他们不喜欢干等着。说到底,那只是一个愿望——尽管Max和Charles都没打算把它说出来。他们只是在这个小插曲之后又自然而然地凑到一起,讨论大事小事,讨论今晚该谁买菜和洗碗,一直到Max以“到时间散步了”为理由,把开始打哈欠的Charles拉出了门口。一串结了硕大葡萄的葡萄藤恰到好处地垂落下来,从他们挤挤挨挨、像是年轻时谁也不服谁的时候彼此相抵的耳后穿过。
似乎一切都发生了,又似乎一切还没有发生。他们只是在适当的时候享受阳光与微风,同时享受他们的爱情。只是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