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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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心似铁

  出乎意料的,Max在例会中迟到。从门缝里溜进会议室的时候,除了LED屏幕上的PPT,只有研究所所长反光的光头可堪会议室里唯一引人注目的东西。所有人都打着哈欠,Alex在自己的旁边给他留了个座,Max矮下身,尽量让自己不显眼地从一帮困意发散的研究人员眼皮子底下溜过去。椅子没有背叛他,没发出那种年久失修的吱呀响。

  “你什么都没错过。”Alex朝他挤挤眼,他爱开玩笑的同事露出一个幅度很小的笑容。Max探头看他的会议记录,一群神色各异的抽象猫咪耀武扬威地霸占了纸页,都是Alex的宠物,或者说,孩子们——旁边都标注了名字。“刚刚,Horner第15次谈起花吐现象研究的经济效益,Marko博士一如既往地对此表达赞扬,你懂的,全都是老一套。”

  “谈谈钱,谈谈社会价值,再谈谈我们的赞助商多么希望自己的女儿或者老婆嘴里能吐出花来。”Max嘟哝着,在Alex发出疑问之前,眼疾手快地将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亮度和声音都调到最低。“我只是个种花的,你只是个看病的,跟我们无关。”

  “那是植物学家和病理学家,Max。”Alex咯咯笑,音量控制在不引人瞩目的范围之内,“确实与你无关,Marko博士甚至允许你在例会上玩电脑,迟到应该也不会像我们一样被扣工资。”

  “你也可以玩,只要把他那几棵摇钱树——那几个收治研究的花吐症病人照顾好。别让他们好起来,也别让他们太坏。”Max说,鼠标飞快地在电脑自带小游戏中游移。不一会儿。花花绿绿的蜘蛛纸牌就霸占了整个电脑页面。台上冗长的报告还在继续,Max专心致志,仿佛那些声音都不存在。“……我不是故意迟到的。”一局过半,他才补了一句模糊的解释,“‘花房’出了问题,他们不敢报给Horner,就让我去处理了——虽然什么都没解决。”

  “稀奇啊。”Alex啧啧有声,“有什么事情连你也解决不了?”

  “我也不是什么都——”Max刚打算辩解,但在他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时,余光扫过前排,正在认真聆听报告的Horner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看。那多少还是会让人感觉心虚,他又低下头,假装自己是只正在老实开会的鹌鹑:“有个无聊的家伙路过探视窗前,似乎跟那些病人说了什么,护工汇报给我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疯了一样吐花。我查不出缘由。”

  “我们现在只知道,情绪激动会引发花吐。”Alex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想开一个无害的玩笑,“‘花房’里都是女性,难不成路过的那家伙长得很帅?”他在片刻的寂静之后打量了一下Max的脸色:“……居然是真的?”

  “那个人长得还算不赖。”Max短暂地一撇嘴。他想起自己看到的监控——绝大部分人在那模糊的画质里都不可能好看,他只看到一张可称周正的脸,和一个对着“花房”里露出的、优雅的微笑。“一个人引发集体性的疾病恶化?这讲不通。之前从没在研究所里见过那个人,怀疑是竞争对手来投毒反而更真实一点——不过怎么可能有人用花吐症投毒?连我们都不知道花吐症的真正成因。”

  “那会不会是——”

  “我们已经再度重申了花吐症研究对于当今医学的巨大效益。”

  讲台上的发言人不知什么时候撤了下来,换成了Horner。研究员们又爱又恨的行政主管先生对座下众人露出一个微笑,Alex肘了一下Max,让他不情不愿地把电脑稍微合起来了一点。Horner看着他们的方向:“在花吐症出现的这几年间,主流医学仍然将花吐症称为‘症’——当然,我们并不否认是因为花吐症本身具有类似疾病的传播特点,但对于它给人类带来的巨大利益面前,被称为‘症’是一种污名化……”

  “我们搞的研究到底能赚哪门子的钱?赚了能分给我一点吗?”Alex嘟哝着。

  “……但目前,作为疾病研究仍然是一种可靠的主流方向。”Horner继续说,他的话也就比刚刚那些发言人稍微有价值那么一点。“我们优秀的研究人员带来了最新的研究方向:与所有的传染病一样,花吐症也有一位‘零号病人’。现在,我们的研究方向即为这位特殊的‘零号先生’。”

  PPT切换,Max“啧”了一声。

  “嗯哼,就是这位恐怖分子先生。”

  屏幕上的那个人确实长得不错——至于是否能引起女性的尖叫,Alex瞥了一眼死气沉沉的会场,决定不替女士们回答这个问题。Max再次埋下头,用肢体动作表达对屏幕中人物较为低下的第一印象。Horner还在介绍:“Charles Leclerc,经过我们优秀的公共卫生专家溯源,最后在一个尼斯的小渔村里发现了他。此人的所有生理指标均符合花吐症患者的特点,花吐频率较低。询问既往病史之后,基本能确认其为花吐症‘零号病人’。”

  “我猜接下来Horner要让我开始对他进行研究。”Max撇了撇嘴。

  “Max。”Horner的点名不出意外地跟了上来,“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吧?”

  我不知道。Max的眼神这么说。“我明白。”他这么回答。

  “好吧。”Alex露出一个笑容,“恭喜”他的同事,“希望你能在他身上……取得一些成果。”

  Max对Charles并没有一个好印象——即使那也说不上坏印象。

  他对医学几乎毫无涉猎,但一个病人不能到处跑——他以为这至少该是一个共通的准则。尽管花吐症与人类以往任何一场流行病都如此不同。它甚至称不上“流行病”,只是某一天,某几个城市开始出现有人吐花的传闻,随后它发展成一种流行、一场规模尚小的风暴,人类的生产生活区域被纷飞的花瓣入侵,它仍然没有受到重视。一直到某位富豪在采访中声泪俱下,“花吐症改变了我的生活”,于是人们试图研究它——过去的年份里,花吐症甚至没让任何一个人死亡。

  而Max从来只说自己是个种花的。他作为一个没那么有名、又没那么大架子的植物学者被招募,给Red Bull这座冠以研究所之名的科技公司带来了一些成果。人并不是更适合培养花苗的土壤——他希望Horner至少能认识到这一点,现在显然没有。总之他必须要去应付那个Leclerc了。

  “好吧,他在哪?”

  “也许在‘花房’。”负责管理病人的护士长头也不抬,“病人只会去那个地方。”

  那家伙真的会乖乖待在那里?Max表示怀疑,但并没有为此表示什么。Red Bull的病房——所有的研究所成员都叫它“花房”——像最高级的医院病房一样干净整洁,同时不具有太多的人情味。记忆里,Max就没见过前台护士长抬头看过他一眼,尽管他们刚刚才合力处理了一场爆发式的吐花事件。从入口走进隔离病房的走廊里,他遇到好几个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好吧,女士们,我们可以谈谈家庭生活的内容。”

  欢快的喧闹声隔着好几米都能清晰地听到。Max从来不给任何人面子,推门就走了进去。“花房”并为参与研究的病人提供了足够宽敞的居住空间,但绝大部分人还是以三人一间的形式住在屋子里,这似乎是根据某个研究员的最新成果,“适当的群居会影响花吐的效率”。那个在认知里应该被隔绝的“零号病人”就坐在床前的沙发边上,端着一杯饮料,对着三个年纪不同的女人咯咯笑着。

  “比起那个我们还是对你更感兴趣。”先发言的中年女人Max有些印象,她的花吐症状时好时坏,“‘花房’里没有来过男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没说过男人不能得花吐症。”Charles软和地笑笑。真正在现实里见过面,Max才发觉他是一个看起来无害的、柔软的家伙——以他的刻板认知,大多数女人就喜欢这样的角色,“好吧,我也不知道。他们说我是什么零号病人,说会给我钱,我就来到这了。”

  “你吐什么样的花?”

  “吐花?我只是在种花。”

  女人们还想说些什么,但当Max走近,她们又纷纷缄口不言。就像平时一样——所有人“配合工作”,给出一些结果,维持一个认识却不熟悉的关系。Charles的目光从女人们脸上转到他身上,四目相对,Max发觉他有种惊人的、让人心绪不宁的天赋。“我猜你是主管一类的。”他朝着Max露出微笑,“好吧,Max Verstappen先生——”

  “他可不好惹。”女人们中有人插嘴,“总是把我们吐出来的花翻来覆去的看,我还以为是研究残羹剩饭的呢。”

  女人们爆发出一阵笑声。Max还没说什么,反倒是Charles长长地“哦——”了一声:“第一次被女人这么调侃?”也不知道自己的脸色从哪里给了Charles这样的错觉,“没关系,习惯它就好了。别做那种刻板印象中的科学家。”

  “我不接受也对调侃不感兴趣。”Max冷淡地回复。他不经常在生活中应付这么轻浮的家伙——但Charles又说不上真的轻浮,他只是站在那里,笑一笑,就能把大部分人的心绪勾走。至少Max现在不想成为那之中的一员,相对于人类,他更在意自己的花一点。“你吐的是什么花?”

  “资料里没有写吗?”Charles眨眨眼,“好吧,是丁香石竹。”

  “听起来你很了解这些花。”女人们比Max更热衷于接住Charles的话头,“能给我们说说这些花吗?”

  他们又闹腾起来了。Max按部就班地收集病房里那些花的样本,不愿意掺和进那些围绕着Charles的活泼氛围。捣弄花标本的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目的:找人,找这个也许会给一潭死水的研究带来一些变化的Charles Leclerc,他主观地在抗拒加入那些让人过分活跃的氛围。可当他不得不抱着装标本的玻璃罐转头时,那家伙就像有所预感一样转过头,笑意盈盈地跟他对视。那一刻Max觉得Charles不像是此间真正存在的人。他像一个故意来扰乱他心绪的幻影。

  “你一定是想问我点什么。”他慢吞吞地眨眼,像一只狡黠的小动物。

  女人们看着他们。“我只想让你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这里是病房,你们该隔离的就隔离,该检查身体的就检查身体。”Max瞪回去,“我是研究花的,有关身体检查的部分等医生过来。现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彼此都别给对方添麻烦。”

  “你听到我刚刚讨论的话了吗?”

  “什么?”

  “我刚刚跟大家自我介绍了。”Charles缓慢地摇头,他仍然在笑,笑得让Max的直觉隐约察觉到不安。“我是花匠,平时在家里种花。花这种东西是要用心呵护的——它的绽放,是在诉说种花人内心的情感。我很好奇同样种花的你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说完了?”Max冷淡地将话题顶回去,“说完了就回你自己的房间。你的身体检查在晚上七点开始。”

  Charles在研究所里拥有很高的权限——或者换一种说法,由于绝大部分的研究都需要他的参与,因此他会在任何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很多令人意外的地点。Max的工作一向繁重,因此他无可避免地总在跟Charles打照面。

  “因为工作?所以你没法跟Charles相处好?”Alex问他。

  他们这会在食堂里吃饭。Max感觉自己熬了太多的夜,拿叉子的手有点抖,只能勉强将切割好的牛肉塞进嘴里。这是个刁钻的时间点,除了他两,食堂里空无一人。Alex看起来倒是精神焕发得很,换做平时他大概很乐意跟Alex开两句玩笑,但现在,只是把叉子放进嘴里都有点消耗他的精力,他必须花更长的时间试图回答Alex的问题:“不止是——这很难解释。自从他来到研究所,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

  “他很受人欢迎,不管是病人还是研究员。”

  “我想说的不一样,是那种……”Max含糊地嚼着嘴里的肉,举着叉子比划着什么。不知是哪一部分影响了他的思考和表达,最后,他也只是含糊其辞地如此形容:“似乎因为他的存在,大家都变得有些……不专业。”

  “我猜你是想说情绪化。”Alex一语中的,“最近大家之间互相打招呼的频次变多了。”

  “大概就是这样吧。”Max嘟哝着,继续和餐盘中的牛排搏斗。“这让我不得不用新的方法应对人际关系。”

  “人际关系?不,Max,你真的没在费心处理那个。”Alex又嘲笑他,不过这没让他生气。Max用挑眉代替了回答,Alex也就继续陈述着:“我反而觉得现阶段让我更舒服一些。”

  “为什么?”

  “Red Bull的人——”Alex如此形容,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不,不止所里,现在的人都不太喜欢真诚和热情待人,不是吗?我不是说Horner那种热情,他但凡对我殷勤一点,马上就有新的要求在背后等着我了,那只是等价交换。Charles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跟他多说说话,我是说,他似乎就是有那样的魔力。”

  “很高兴你也成为Charlie Fans的一员。”

  “噢,别讽刺我。”Alex大声地抱怨着。Max看他一眼,再次低下头,发现餐盘里干干净净——他已经没有了不回答的理由。“Max,你自己没有这种感觉吗?之前大家都藏着掖着,只谈论工作,或者——你应该明白,我们似乎不能深入探讨一些更私人化的内容。”

  “工作的时候不能谈——”

  “我不是说这个,Max。”Alex突然低下头,看着他,“我只是希望我们彼此之间能够——算了,难道你平时只喜欢跟你的花说说话吗?”

  “我没有。”Max认真回答,“只是绝大部分人从不听我好好说话。”

  “……我明白了。”Alex叹口气,开始收拾自己的餐盘,“不是你的错。”

  很多时候Max喜欢跟Alex交谈,对方聪明、敏锐,总在嘲讽一切,却也爱打哑谜。回避一些未解的疑问会让他的生活变得更舒畅,这就是Max的生存智慧,有些话可能只更适合跟植物说。他闭上嘴,往病房的方向走。失眠让他的神经缓慢地挣扎在名为谵妄的混沌海中,看到蹲在病房窗边侍弄花朵的Charles,他脚步一晃,勉强撑住门框扶着自己站立起来。

  “你的状态不好。”太困了,Charles就像是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一样:“很久没休息?”

  “研究室的状况……”Max再次闭上嘴。

  “没必要这么防备我的,Max。”Charles的声音忽远忽近,他捏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我一直很配合你检查不是吗?我是花匠,如果你遇到难懂的问题,也可以告诉我。”

  “我不需要业余人士的帮——”

  “拜托,Max,你不能总是一个人。”

  Charles的话让Max想起最近在走廊上看到的种种。所有人似乎从某一天起开始放下隔阂,大家成群结队地行动,研究所的角落里时不时爆发出笑声。太奇怪了,太不合常理了,换做以前Horner非得来扣所有人工资不可。那似乎是他只在梦里见过的世界,如今他身处另一重地狱——又或者现实本身就是一种地狱。铅灰色的天幕下,人类习惯了静默,直到从嘴里吐出来的花铺天盖地地将整个天空盖满。“之前所有人都告诉我,我需要一个人……”他甩着头,试图将困意甩掉,“……我们不需要太多人的帮助。”

  Charles看着他,似乎有点生气。“你是在一个团队里,Max。”

  他朝着Max勾手,于是他便不由自主地往Charles的身边去了。落地窗前的花开得恬静,Charles指挥他慢慢坐下来,向一边倒,将头靠在他的膝盖上。“跟我说说你的研究,或者……我们只是聊点什么?”他也被Charles的魔力旋涡捕获,Max不想承认,但强烈的神经痛在挨到Charles大腿的那一刻艰难地好转了几分。“比如花?”

  “你在种什么?”Max睁开眼,又闭上眼,最后问了一个该死的傻问题。他明明能把所有的花都认出来。

  “夜皇后郁金香。”Charles回答,悠然的香气钻进Max的鼻子里,不由自主地让他感到放松。“我很喜欢郁金香,之前因为这个原因去了好几次荷兰。我记得你是荷兰人。”

  “又是谁打听到消息给你泄露了?”在他睁开眼之前,Charles像是预知到了什么似的,伸手在他的眼前搭起了凉棚:“不,Max,现在你需要休息。”

  “我没有听你说话的义务。”

  “那我作为病人死乞白赖地请求你为我多停留一会。”

  真奇怪,似乎只有Charles能够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些话,又能显得自己值得所有。他真的依Charles的话重新闭上眼,对方带着一点南法口音的喋喋不休在他的耳朵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想在那里种出最好的郁金香,你知道,这还挺困难的,荷兰有最优秀的花匠,他们能让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可我去那里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花还在开,但总感觉缺了什么。”

  “……什么?”

  他太困了,但是Charles的体温并不至于让他保持完全的沉睡。Max应着声,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发现,那一天他竟然希望一直在这里睡下去。“人们种花,为了在某些比赛当中拨得头筹,为了换取一些钱,我却没看到有人拿花互相交换,或者倾诉爱意——那让我感觉很无聊。”

  “原来你是种花为了表达爱情的这一派?”

  “怎么了,你不相信吗?”

  “我只是……”Max嘟哝着,他的声音逐渐地被拉进某个黑甜而深沉的海里,“没有必要给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赋予太多的意义。花只是花,是植物的繁殖器官,是……”

  “爱情有时候也掺杂了繁殖的意味。”这是他听见Charles所说的最后的话语,“没有必要将他们高洁或者低俗化评判。”

  他睡过去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Max以为自己不会再做梦,研究者的身体多少存在着一些小问题,他靠药物、呼吸法和冥想入眠,那些梦里没有光,不像现在这个。他仿佛回到了孩提时候,跟着父亲四处辗转。围绕在他身边的孩子们一开始还有笑容,渐渐地,大家都将笑容收了回去,只保持着基础的、礼貌的冷漠。

  “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不喜欢跟人交朋友。”

  “Max,你要学会把他们都踩在脚下——这是个竞争的社会,不要尝试跟什么人建立关系!”父亲警告他。

  于是他继续走,走进越加荣耀的学术殿堂,缄口不谈成为风尚,他也被动地成为其中一员。铁架上摆着无数的花盆,花开得明艳,将他层层包裹。植物是沉默的朋友,让他感到安宁和舒适。他甚至无法察觉这一切是在什么时候停止和结束的,当他知道自己应该“睁开眼睛”的时候,Charles恰到好处地在那里,垂着头,他的眼睛很亮,Max当机立断地从他的腿上弹起来——发现地上落了一地的花。

  “……丁香石竹。”Max捏着鼻梁。他睡饱了,但隐隐约约又感觉到头痛:“你吐花了。你从来没有那么高频率地吐花过,我现在叫Alex——”

  “你为什么拒绝我!”门外传来了女人的尖叫。

  他们同时抬头望去。回廊外,一位女研究员扯着头发哭泣着,身上落满了星星点点的花瓣。她肯定是被某个病人吐了一身,但似乎那并不是她现在最在意的内容。不远处,一位病人紧张地绞着手,与她隐隐“对峙”。两个人都不安到了极点,研究员红了眼眶,而被她盯着的病人唯唯诺诺:

  “Heidi,亲爱的,我知道你爱我,你的眼睛,流露出的眼神,我知道的,只是我已经有丈夫——”

  “你的丈夫忽视了你的爱,忽视你给他的孩子,忽视——忽视你所有的一切,把你送到这个鬼地方来,为什么不能选择我?”研究员看起来很疯狂,但她说出来的一切似乎都那么有说服力,被表白的病人缩了缩脖子,试图不着痕迹地逃跑。“我求求你,不要走,我只需要你看着我,求求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与她对话的女人、旁观的Max和Charles,都没能预料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研究员像是因为什么东西卡了壳,她缓慢地伸出手,开始挠自己的嗓子——一下,又一下。她“哇”地哭出声——不,是在呕吐,宛如新生的孩子。大片大片的花瓣从她的嘴里飘出来,落满了半个走廊。

  “——她被传染了!”Max当机立断地拿起病房里的呼叫铃,“来人把她控制住!”

  原本他自己也要冲上去的,但他的袖子被拉住了——那人只可能是Charles。他望向Max,不知为何脸色变得苍白。那双翠绿的眼睛似乎在灯光的照射下反而变得幽深,Max的直觉让他吞了吞口水,仿佛着了魔一般,他只能看着Charles的眼睛。

  “猜猜她为什么会被传染花吐症?”Charles歪着头,用很轻的、很温柔的语气询问着:“她太激动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猛地弯下腰,捂住嘴,轻咳了几声。指缝间有花瓣飘下来,破碎的丁香石竹在地板上再度聚成一小滩,而Charles的眼睛还在盯着他。“Max,你这么聪明肯定能知道的。”他说,“为什么?”

  “……你好好休息。”Max最终什么都没有回答,就狼狈地逃出了病房。

  那只是个开始。

  花吐症的传染至今仍然是一个谜,没有人揭晓,因此他们只能用传统的、对待疾病的手法将那位研究员进行隔离。可那完全不管用,出现了一个之后,研究所里开始出现第二、第三个,花吐症患者像井喷一样增加,不少需要精密操作的岗位都因为研究员的花吐被干扰了实验进程。好处是,他们可以直接研究自己了——Max觉得这是个不好笑的笑话;坏处是,整个研究所的氛围在短短几周里就产生了大变样。

  Red Bull应该是严谨的、理性的,但现在,Max走到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那里谈情说爱。某一天他为了拿试剂误闯了某个楼梯间,门后的两个裸身的男人在尖叫,但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分明更想要——算了,Max不想参与。研究所地板上的残花多得数不清,以往他们还需要收集病人吐出的花瓣,现在,那些东西每天清扫都不一定能完全扫掉。

  “真是疯了。”他在走廊上自言自语,“这里不是研究所吗?”

  “……也没人规定所里不能这么做吧。”

  是Alex。他似乎永远热爱观察人类的同事此刻没有穿白大褂,配上他的笑容,显得比平时更加活泼一点。Max欲盖弥彰地直起腰:“……虽然也没怎么影响工作效率,”因为他们平时也带不来什么卓有成效的研究成果,“但有伤风化。Horner没出来扣他们工资?”

  “他大概在哪个角落里快活吧。”Alex耸耸肩,不轻不重地过来拍了Max一下:“我也要去快活了。”

  “别告诉我你也——”

  “不,我按规定递交了辞呈。我只是觉得我该回家了。”Alex耸了耸肩,“我的工资不够高,但足够我跟我的‘朋友们’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你不打算……处理现在这个烂摊子吗?”

  “我们没法界定这是不是烂摊子吧?”Alex说,他表里如一,Max知道他确实就是这么想的。“Max,我问你:你觉得理性和感性,哪一个更容易毁灭人类?”

  “为什么理性会毁灭人类?……我们为什么要谈论这个问题?”

  “别装傻了,Max。”Alex很平静,他不再笑了,黑色的眼睛带着摄人的力量将目光投过来,“你知道答案,只是你不愿意承认——像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蠢货一样。祝你平安,希望你能对自己诚实点。”

  Alex挥挥手,像一个偶然路过的游客,穿过拥抱着接吻的男男女女,从研究所的大门离开了。Max甚至不知道是否该就此做出些评价。他的思绪紊乱,是的,他该知道的——但他又全然不愿意去推理那个赤裸裸的结果。最后他只是抬起脚,向着熟悉的方向走过去。他走进“花房”,这里的前台已经没有人了,一封粉红色的情书暧昧地放在他一眼能见到的地方,标着他的名字,Max假装自己没看见。

  他没能料到自己会看到Charles在屋里收拾行李。窗台上的花仍然开得鲜艳,它们在这个时节不应该开得那么美丽的,尽管在很多空闲时间里,Max都偷偷地溜进“花房”,跟Charles一起侍弄他带来的那些珍贵的、产自他家乡的夜皇后,但那不符合常理。一片深紫色的花海前,Charles背对着他,并不显得单薄,完全不像一个罹患花吐症已久的“病人”。

  “他们……怎么会放你走?”

  “噢,是Alex批准的出院许可。”Charles轻松地说,他的脸上却没有更大的笑容,Max本能地知道他不开心。“毕竟现在没有人在研究了,Horner不在,我也该回家照顾我的花。我怕他们一不小心枯萎。”

  “不能待在这里吗?”

  “为什么要待在这里?”Charles的眼睛转过来,让Max难得地感到无措。“因为,哈,至少研究所能给你提供养身体的环境……”

  “但你们甚至都没有发现花吐症的起因。”Charles歪了歪头。他对自己失望了,Max哑口无言,试图从喉底掏出一句解释。“别强迫自己。”结果Charles又把他的手伸过来,停下了Max所有的可能举动。“好吧。离开前我还是想问问,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Charles总是用这种东西刁难他。Max仍然说不出话,灯光摇晃,把Charles脸上的笑意映得模糊。他非常确信自己先前从未认识过Charles,如果他的生命里出现了这个家伙,他一定会对对方念念不忘。“你就是……你。”他只能这么解释,“我觉得你很有趣,我们在植物方面也算聊得来,如果不是在研究所,我们也许——会成为朋友。”

  “只是朋友?”

  “也许还有邻居——之类的。”

  Charles绝对是撇了撇嘴,那让Max有些无地自容起来。对方脸上的血色在很短的时间内又褪尽了,Max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却只是看到Charles捂住嘴,普通地咳了两声。一朵完整的丁香石竹从他的嘴里飘出来,娇艳欲滴,不像是人体中诞生的产物。

  “有时候我觉得人和花也没什么区别。”他苍白着脸,指尖夹着那朵丁香石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花是植物为了求偶,才拼命地开出来展示自己的器官,人呢?为了诉说自己的心意,人需要努力到什么程度才足够?”

  “Charles,我——”

  他在那一刻敏锐地感受到Charles的哀怨。但在他开口之前,Charles又用那朵花把他的嘴堵上了。“Max,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他说,眉眼中露出Max熟悉的那抹俏皮,“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去看看研究所外面的世界吧。”

  又过了几周之后,Max也提交了辞呈。

  OA自动通过了,也许Horner真的像Alex所说已经到某个角落快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至少研究所里不太快活,本应是科学荟萃的殿堂之所现在处处不堪入目,离开时,Max是一群尽情挥洒肉欲的男男女女中唯一一个穿戴整齐的人。他考虑过拨通报警电话,但眼前的一切渐渐开始难以解释,再一次,危险本能警告他不要掺和进来。

  外面的世界看起来还是“正常”的。人们在电子屏幕前埋首,莫名给了Max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全感和距离感。他回了家,照样侍弄他的花儿们。Horner给他开的工资够高,至少还能让他清闲一阵。

  过了一周之后他才承认自己有些不适应。为什么?分明他在研究所里过的也不是什么群居生活。只是在侍弄花朵的时候,他会想起一个跟他谈论这些东西的人。那家伙拙劣地把一些轻浮的技巧用在他身上,没能逗他笑,反而总害得自己不好意思地钻到角落里脸红。

  出去看看,Max,看看外面的世界。

  某一天他走上街头的时候发现了讨伐Red Bull的檄文。撰写者们几乎都罹患了中度以上的花吐症,他们站在商场的空地里激情澎湃的演讲,同时嘴里的花就像炮弹一样四处飞扬——那场景完全说不上唯美。Max站在他们花瓣喷不到的地方聆听了一会,他们说:“拒绝扼杀天性的非人道行为!”

  为首的、领导患者们发表演讲的是一旁电子表专卖店的经理。店面空旷无人,LED屏幕上,广告语时隐时现:“理性,带来进步。”

  Max以一种隐晦的方式认识到了花吐症的根本,而人类比他要更晚一些,当人们发现真正的传染源时,吐花的人们已经和“正常人类”分庭抗礼。街道上、建筑里,到处都是飞扬的花瓣,尚未患病的人们蜗居在家里,拒绝交往,拒绝一切;那些患病的人却大胆地走上街头,谈论爱、理想与无边无际的梦。

  你认为哪一方更好,Max?

  他似乎又休息不好了——只是Max确认自己现在睡的完全足够。偏头痛让他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稳定,那样的后果却不指向发怒、发泄,他只是花上成倍的时间开始思考。他在街上漫游,成为不吐花而走在人群中的唯一一人。他逐渐想明白了,再把目光投向人群时,Max能看到被重重花瓣掩盖的、背后的一切。

  那是Charles,是他行走在人群之中。

  “你当倾诉你的爱。”

  于是男人与女人拥吻。

  “你当阐释你的苦痛。”

  于是受伤者四处奔走,受辱者振臂高呼。

  “你当为凋零落泪。”

  于是痴恋者哀莫大于心死,在夜幕中撵作花泥。

  “你当为成功喝彩!”

  于是彩带飘落,庆贺胜利与新生。

  Max的花没有人侍弄也开得过分明艳。当他想明白的那一刻,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动起来。Charles从没有给过他地址,但他笃信自己能找到Charles,只是通过直觉。他跑到街道上,拥吻的男男女女们都转过来看着他。Max也望向他们,飞舞的花瓣与人们的呼吸交错,似乎组成了一场宏大的交响乐。

  突然,从第一个面露微笑的人开始,他们的身体在微风中变成一大捧五彩斑斓的花。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吐花的人们在风中炸开,花瓣铺天盖地地向Max袭来。那些花瓣落到地上,似乎就变成了花,他的脚下开满了花,本来那应该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柏油地——有人在尖叫,那些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的人在尖叫,他们大喊着:“这是末日,这一定是末日!”

  “这是末日吗?”Max自言自语着,“这只是……交换而已。”

  他跑起来,风中的花瓣似乎正在给他助力,他跑到了此前从未途径过的地方,大片的花田里,一栋小木屋孤零零地驻扎在门口,门没锁,他走进去。木屋的墙壁、家具,一切都由木头组成,它像是某个人恶趣味的产物。在一架手工痕迹明显的安乐椅上,Charles躺在那里,他的手脚已经腐化成一串又一串的丁香石竹。他对着Max微笑。

  “想好你的答案了吗?花吐症——这一切是什么?”

  Max不由自主地走上前。那些短暂又珍贵的记忆喷薄而出,将他心底的某些东西强烈地、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推上来。它早该在孩提时期便应该将它宣之于口,他是那么厌弃地将它藏在心底,以至于那一切都化作他的半身,殷切地、热情地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我爱你。”他往前走一步,每说一句话就开始疯狂地咳嗽,夜皇后的花瓣从他的嘴里不停地掉出来,砸在脚边,掷地有声。“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爱上了你,Charles,你是那么迷人,我却一直——忽视着这一切。明明你也是那么热烈的爱着我,我们,我——我把它们藏了起来,因为大家都这么说,说爱是无用的东西。”

  “为什么会无用呢?”Charles的声音在他耳边,轻柔地撩动心弦,“你说出来了,没错,把你想的一切都告诉我。”

  “我——”他们的距离不能更近,Max感到沮丧、失落,那与欣喜一道强烈地冲击着他的心弦。他一刻不停地说着,说着,让那些浓郁的情感同他吐出的夜皇后一起将整个空间充满:“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想和妈妈和妹妹在一起,我想去找回我的朋友们,我想——”

  “你想吻我。”他如此笃定却又如此热烈,那双绿眼睛闪着狂热的渴望,“你现在可以吻我了。”

  他感觉疯狂、不可思议,又同时感到等量的惊喜。理性从灵魂之中彻底抽离,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在花海之中分崩离析的肉体与交缠的灵魂。他的嘴唇终于与对方的嘴唇挨在一处,从唇齿之间所流淌出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欣喜。爱意如绽放的鲜花一般喷涌而出,一切在疯狂之中加速消逝,但——

  “我从未发现自己如此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