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吃掉你吗?”
事后Max对Charles发誓,他确实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问出那个问题的。无论最终目的和结果如何,Charles那时候都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这附近过分开阔,没有掠食者,没有猎物,水域辽远,偌大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他们两个,足以拉开一场没有赛道边界的生死搏斗。Charles显而易见地紧张了起来,他的身体紧绷——唔,这仅仅凭借了Max自己的经验判断,他可没法用眼睛。在那之后Max想起他忘记的另一件事,就是换做其他什么生物,听到他这句话早跑了,才不会像Charles一样纡尊降贵地还要反问他一句,也没及时摆出自己的战斗姿态。
“不。”他往旁边挪了一点,“为什么我要给你吃?”
“因为我们没有食物?”Max认真地反驳,“水变冷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两都活不过今晚。我们——”他说,忧心忡忡地望向水域外黑压压不见光的天,“总不能在这里白白饿死吧。”
“环境这么恶劣,在这里白白饿死的家伙可太多了。”Charles说,试图不着痕迹地往后退,“既然我们已经沦落到了这般境地,亲爱的,为什么不能够在彼此生命的最后互相拥抱着迎接死亡呢?”
“听起来太悲惨了。”Max摇头,“为什么我们要如此结束一生?”
“那我就该这么被你吃掉吗?”Charles反问,“只因为——我是一只草履虫?”
“而我是一只变形虫。”Max沉痛地、严肃地说,“我生来就是该把你吃掉的。”
等到十亿年之后,会有自称为生物学家的、双足行走的动物们将它们的关系称为某种生物链。变形虫吃草履虫就像大鱼吃小鱼一样合理(尽管‘鱼’这种生物还要很久以后才能出现),但现在,那跟Max和Charles没有什么关系。Charles——一只灵活的、警觉的草履虫,小幅度地挥了挥纤毛,在另一只体型更大的、被他们自己称为Max的变形虫发难之前,他“嗖”地一下借着水流窜了出去。
“你不能这样做!”他一边飞快地逃窜,一边拼尽全力大声嚷嚷,“Max,你当初答应过我,绝对不会把我吃掉的!”
Max肯定在心虚,否则他不会一声不吭,Charles只能从搅动的水流里感觉到他接近的动静。周围的水很冷,他的纤毛滑动着,拼尽全力才能跑得更快一点。如果天气没有变冷就不会这样了——在那之前,他是所有草履虫里跑得最快的那一个。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得上快了,那些曾跟他比试过的同类、甚至变形虫们的尸体就铺在他身下不过数厘米的塘底中,除了他,整个族群无一熬过严寒——这就是残忍的、对所有生物一视同仁的冰川期。Max的变形虫族群也只剩下他一个。
既然这样,似乎真的没有再挣扎的必要。失落和迷茫只让Charles的纤毛停止挥动了一瞬,而在性命相搏的追猎里,这几乎是致命的。搅动的水流带来了死亡的气味,他感受到Max的伪足,变形虫拉长了身躯,将短暂停滞的草履虫整个包裹了起来。不像十亿年后的双足生物会形容自己感到“窒息”,在Max身体涨大形成的泡泡里,有关细胞的感知在一瞬间就被消灭了。寒凉的水波中,变形虫轻轻飘摇,将腔体内的草履虫彻底消化。
乌云短暂地在这一刻散去。月光投在这一方小小的池塘之中,奢侈地将半透明的、宛如一个小泡泡的变形虫照亮。
Max承认他有点想哭。Charles在他的食物泡里沉寂下来的时候,他似乎能品味到某种苦涩的滋味——尽管按理来说,变形虫没有味觉。久违的饱腹感给他带来浓浓的困意,池塘里一片死寂,是时候该寻找一个合适的角落,平静地、安全地沉入梦乡了。
半透明的变形虫伸出伪足,挤进了池塘底一条小小的石头缝。消化腔里的草履虫消化得很快,那些在冰期之中用于保存身体活动的热量因为这一顿“美餐”被完美地补充,他的心里(尽管他不存在这个器官)却像是破了一个洞。暂时的温饱让Max坠入深沉的梦,在梦里,他和Charles不是两只游荡在小小池塘里的原始生物,他们跨越了十亿年的光阴,以另一种方式相识、相会,Charles照样跑得很快,他也一样,他们没有活不过冰川期的担忧。
也许他只是睡了一晚,又也许他睡了很久,在水流逐渐变暖的时候,Max醒了过来。池塘底被日光照得发亮,太阳终于从宇宙的彼端探出头,为他们所处的这颗蔚蓝色小小星球带来了一丝温暖。他不适应地抖抖身子,却跟另一个挤在石头缝里的家伙撞了个满怀。
“嘿!别推我!”对方带着怨气和不满,在Max毫无防备之时,借力把他从石头缝里推了出去。
Max清醒了。不止是因为移动,更因为那个在水流中愤怒地挥舞纤毛的家伙。他看起来跟之前很不一样,却又有令人惊喜的相似之处,不过,那都不如顺着水流传来的、恼怒的声音来得有说服力:“我要从今天开始讨厌你!”
“Charles!你复活了!”
尽管小草履虫全身的纤毛都在抗拒着变形虫的靠近,Max还是“嗖”地一下凑上前,用自己的大半个身体贴紧了骂骂咧咧的Charles。Charles顿了一下,没再挥舞纤毛,仿佛是对变形虫的一种默许:“……好吧,这不是复活,我一醒来就跟你挤在一块了,谁想跟你一起住!”
“大概是因为我吃饱了,所以又把你分裂了出来。”
“变形虫能生出草履虫吗?”
他们面面相觑,显然,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他们连脑子都没有,大概也没法再进行深刻的思考。僵持许久之后,Charles气鼓鼓地挪开了安全距离:“我不知道!但是,下次不允许再吃我了。”
“我没法保——”Max在Charles恶狠狠的威胁中改了口,“我尽量,只要我们能找到足够的食物。找不到的话——礼尚往来,你就把我吃掉吧。”
“我才不要吃。”Charles磨着牙。和煦的、重新变得温暖的水流代替地球作答,温柔地将他们包裹。“还不赶紧跟我走?”
“……去哪儿?”
“当然是去找吃的啊,亲爱的储备粮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