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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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序正义

  “王泥喜哥,”美贯锲而不舍,“真的不想看看我新练习的魔术吗?”

  王泥喜把卷宗从左手挪到右手,眼睛上下扫动,努力表现出一副忙碌的样子。“我需要整理资料。”他一本正经,资料高高竖起,保证美贯看不到这背后只是一张白纸,“成步堂先生让我整理资料,做不完的话,他又要扣我工资了。”

  “那我也扣他的工资。”美贯不理睬,照旧拉着王泥喜的胳膊撒娇,“就看一会!看完我就把魔术原理告诉你,这可是或真敷家从不外传的秘密——”

  “我知道了,我听。”王泥喜举手投降,美贯眼睛一亮,让有所预见的他颇有先见之明地、不情不愿地补充:“我对或真敷的绝技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王泥喜哥,听了或真敷的秘密就是或真敷的人,下一次表演请你来当我的助手。”说的是“请”,实则王泥喜知道自己毫无拒绝余地。他只能在窄小的办公桌后坐直身子,美贯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上了一副牌,用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快速切洗着。最后她手一摊,一摞牌背面朝上,规规整整地放在办公桌上。

  “好,刚刚我把所有的牌洗乱了,王泥喜哥随便抽一张牌,我用心灵感应猜猜牌是什么颜色。”

  美贯眨了眨眼,露出一副信心满满的表情。王泥喜皱着眉盯了好一会,才迟疑地从牌堆中央抽出一张牌。方片7。

  “是红色吧!”

  一张可以是巧合,毕竟红与黑各有50%的可能——王泥喜不信邪地再抽出一张,又一张,每一次美贯都笃定地报出了正确的颜色。他有些坐不住了,再抽一张——黑桃A,熟悉的花纹让他喉头稍微梗了梗。没等美贯报颜色,他就忙着抢白:“是红桃A。”那张牌被他猛地扣在桌上,“……我认输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美贯缓慢地眨眼,睁开又闭上。“王泥喜哥,那张一定是黑色的哦。”她伸出手,重新将那张牌翻到正面,“因为我把这副牌所有的颜色都记下来了。”

  “怎么可能,这么多张牌,你明明把牌洗得很干净——”

  “那只是表演。”美贯把桌上的牌分为大致的两摞,以王泥喜的记忆力,那些牌一半放在上面,另一半压在底下。“扣在桌上的时候,就已经按花色分好啦。这个魔术很简单的。”

  “可这不是骗人吗?你骗了我,让我以为所有的牌都乱了。”

  “要是这么说,所有魔术不都是骗人的?”美贯瘪了瘪嘴,看起来很失望,“这是表演必须的一部分。”

  王泥喜瞪着她。心里某个地方正焦灼着冒火,他说不上来,却也知道不能把气对着无辜的美贯撒。“……我不太懂魔术,”他只能用自己的方法笨拙地哄着美贯,拳头在那张翻过来的黑桃A上攥紧,“如果骗局也是魔术构成的一部分——”他看着美贯的神色,识趣地改了口,“不,这就是必须的一部分。”

  黑桃A刻在他的眼底,像一团血,那幻影却又在王泥喜失眠时在眼前摇晃,王泥喜伸手过去,却总像是会被那尖锐的花纹刮伤手一样,很快又收回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想把这梦魇从脑海深处彻底拔除,因此他想找成步堂谈谈,可对方总是很忙,不忙的时候也只热衷于打王泥喜听不懂的哑迷。绘濑案前他们几乎没有正面交谈的机会,那之后王泥喜想说的东西就变了个样,成步堂这时候反而有时间“谈谈”了。王泥喜敲门进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叠资料,一两年前他还被这玩意折磨着——是法考材料。心底某个部分轻轻地跳了跳,成步堂从假寐中惊醒,来不及摆出平时的应付表情。

  “成步堂先生。”王泥喜决定抓住这个机会,“您让美贯交给我那份伪证之前,考虑过后果吗?”

  他说得很不客气,但总比那天法庭后留在成步堂脸上的那一拳客气多了。成步堂半眯着眼睛看他,没露出笑容,尽管王泥喜用了“您”。良久后他反问:“那么,王泥喜,你的老师有罪吗?”

  毋庸置疑。每一次,将牙琉雾人钉死在罪人席上的审判,都是由王泥喜一步一步推举出的。这两次推举过程经得起检察官、法官,以及更多人的检验,甚至于雾人本人都毫无异议。最后一次见到他就是在那一次为成步堂平反、给牙琉定罪的法庭上,站在他对面的牙琉响也在哭,发源于更复杂的、更深层次的、祸起萧墙的悲哀。他死死地盯着他曾经的老师,手镯快把他的手腕勒断,但王泥喜知道不是因为谎言。雾人没看他,或者说,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些别的什么东西。

  “成步堂,”他的嗓音沙哑,语气却平静,“你真是教了一个好学生啊。”

  老师,我不是您的学生了吗?一句话让王泥喜思考了几个月都没转过弯来。现在另一方正主倒是发话了,他只是点头,不想为此过多发表评论。“那证据就是必要的。”成步堂说,他的年龄在律师里远远称不上大,年龄感大多来源于没刮干净的胡子,和神情里带着的、王泥喜很难读懂的审慎:“证据链完整的铁案很难在现实中存在,如果它该在那里存在,那就存在。”

  “可是……”他张嘴,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牙琉法律事务所,面前是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啜饮花茶的雾人,“如果那张证据本就不存在呢?伪证不是错的吗?”

  开口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没有如果,那张证据就是不存在,无论浦伏影郎死的时候有没有从额头滴下血,有没有落在扑克牌上,有没有被雾人处理掉,黑桃A的虚影弥补了一条已经发生的证据链,它本身却不存在于雾人之外的其他人眼中。至于伪证——“当然是错的。”成步堂露出固定的笑容,是他成了名的扑克脸,“但是它必要。”

  必要的不是对的吗?错的也是必要的吗?

  往后一段时间成步堂会给他转发雾人的相关消息,带着种小心的刻意——然而成步堂自己绝不会承认什么。因为美贯的缘故,王泥喜加了响也的line好友,在那件事之后唯一给他发的相关消息是让他帮忙收拾一下事务所,尽管距离雾人第一次入狱已经过了大半年,他的亲弟弟却似乎还是没有动弹的意思。似乎一切都交到了他这个前实习生的手里,凭空而来的信任让王泥喜感到不安。他在大量的插科打诨里试图寻找响也的情绪,未果,他以为自己很擅长这个,毕竟他十几岁的时候就一个人在日本漂泊闯荡,读空气是一种不得不掌握的必要技能。

  他去了。那里现在已经被法院查封,几个月前公检法的人又来了一次,恨不得把整间事务所从里到外刮个底朝天,他们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现,王泥喜知道雾人一向谨慎。撕掉封条,他的钥匙还能正常开锁,屋里就像他很久之前离开的时候那样。不,还是有些不一样,资料一摞摞地放着,纸页却从中间露出来,雾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也让王泥喜不要犯。

  王泥喜坐在皮质的转椅上,深深吸一口气。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将地板切割成破碎的光斑。阳光只会照在中间,不会落在侧边属于实习生的小桌子上——这是雾人特地改过的,第一天打卡上班,王泥喜被阳光照得不住晃眼,第二天工人就把百叶窗装了上去。王泥喜没有说自己其实不在意,第一天,当他为一份旧卷宗发愁的时候,雾人走过来,高大的身躯挡住阳光,王泥喜想站起来,被他按回了座位上。

  “有事情可以问我。”雾人的神情很温和,“我让你叫我老师,不是只给我干杂活的。”

  那天下午雾人一直站着,对于他们的上下级和前后辈关系而言,简直不可理喻。那之后雾人做的不可理喻的事情其实不少,直到坐在老师的座位上,王泥喜才缓慢地把他们捡起来。那天讨论的最后,雾人让他总结卷宗相关的问题,他知无不言。王泥喜张了张嘴,自以为已经问得够多了。

  “牙琉——老师,”他努力让自己习惯这个称呼,“这个案子的舆论影响那么大,被告人不占优,您为什么能在面对不利的时候仍然坚持无罪?”

  现在他知道那有别的理由——一份精心制作的伪证,一份丰厚的律师费。但那时雾人这么说:“为委托人服务是律师的职责。”阳光打在他的背后,他的老师爱穿青色的西服,夕阳的光却给他赋予了一份暖意,“相信你的委托人,王泥喜,这是律师需要遵循的正义。”

  回忆里还有更多的内容,但王泥喜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阳光仍然同过去一样照进牙琉法律事务所,他拿出手机,给响也发消息。

  王泥喜 法介:现在还能探视牙琉律师吗?

  牙琉 响也:可以申请,审批流程在这。

  牙琉 响也:[文件.docx]

  王泥喜盯着聊天页面半晌,确定牙琉响也一次都没去过,问就是直觉。大概成步堂也没有去过,他从成步堂的消息页面里能嗅到一模一样的情绪。兄弟、对手,两个人都在把他往雾人的方向推,就好像他需要被这么推似的。

  他没有花时间说服自己还有其他选择。

  牙琉雾人的收押地点还在看守所,量刑法庭没开幕前,他必须一直待在那里。以王泥喜所知的、法院的办事效率,这个时间恐怕还要一年半载,成步堂和他背后的某些人正在快马加鞭地推进这个流程。会面室对律师来说比回家还亲切,这有点地狱笑话。

  雾人被带进来之后的一分钟里,他们什么都没说。这是浪费探视时长,但王泥喜不知道说什么。他的老师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对方平时就在健康饮食,看守所的饭菜对他来说可能刚刚好。只有金发稍微毛燥了一点,造型打理仍然是老样子,大概是用了品质差得多的洗发水,也没有用发膜。王泥喜发现自己只是在胡思乱想这些东西,他之前也没有特地关注过,现在却开始关注了,就像一本庸俗无聊的小说里被情绪支配的男主人公。

  雾人也就等着他这么打量,气定神闲,仿佛上一次在他面前的崩溃和疯狂都不作数。有些即使穿着标准囚服也还要保持自己的气度,一直到王泥喜忍不住开口,“您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老师负责回答学生的提问。”雾人回应,“所以,是你来问我想问的。”

  他很平静,而王泥喜试图伪装自己平静。他想老师终于又承认自己是老师了,有一根小刺在不经意间被拔起,带来奇妙的、本不应该的通体舒畅感。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这也许是羞辱,你是律师,但你的老师是罪犯……他没在意这个,尽管他也没想好问题。再打量就真的是浪费时间了,王泥喜努力地咽口水,他思考,如何让自己不至于表现出怨愤。

  “您为什么……一定要使用伪证?”

  他想有很多审讯者问过这个问题。雾人看着他,神情放松,这个问题他一定回答过很多遍:“因为有必要。”后面大概是专门给王泥喜回答的内容:“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律师的宗旨就是为委托人服务。”

  “但这是错的。伪证在法律上不成立。”

  “王泥喜,你跟那些半路出家的不一样,你接受过完整的法学教育。”雾人回答得很快,声音很轻,他甚至挤出一丝笑,王泥喜从中解读出愉悦和逗弄:“法律也是人制定的,你不记得了吗?”

  这是诡辩,但王泥喜知道他没有力气去诡辩。牙琉雾人是最顶尖的律师之一,即使没有伪证,他也足够用诡辩将不明就里的检察官完全绕进死角。他嗫嚅着,试图反驳之前,雾人又快言快语地打断了他正在酝酿的情绪:“换成成步堂也会这么做。事实上他确实这么做了,不过没做完,证据不在他手也没有提交——不是吗?他是个狡猾的律师,所以也知道运用必要的武器。”

  “这对你们来说只是武器吗?”王泥喜猛地站起来。身后的狱警怒骂着让他坐下,他差点连这都没能完成。雾人的目光恍若实质地从他的额前、颌下、手肘一寸寸扫过,他们的年龄和身份都不适合做太过亲密的身体接触,但在那个从第二天开始不向阳的小工位上,雾人会让自己的目光落过来。他总是得到夸奖,所以雾人会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后腰,还有一些别的部位。他不知道是那些地方开始发烫,还是自己因为混乱的思绪已经变得不受控。

  “这是错的。”王泥喜试图说,然而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撕裂的咆哮,“既然这样,一开始您为什么选择我做实习生?”

  “对错也是人定的。”雾人淡淡道,他的笑意更淡,却似乎更因此而愉悦,“因为我知道你会是一个好律师,法介。”

  往后他不再听到牙琉雾人的消息,也许他听到了,也许他又去跟雾人见了面,但王泥喜在大多数时候都假装自己忘了这回事,就像他假装远在他乡的克莱因是他生命中一段不存在的幻影。过去会找上所有人,当他拿起葵大地的衣服,默念“这有必要”时,他久违地再问了牙琉响也关于牙琉雾人的消息。

  “定罪了,快的话一年后执行死刑。”

  一年后他在克莱因。王泥喜法律事务所的牌子挂了很长一段时间,隔几天多尔克的旧部们就会上蹿下跳地帮他清理,屋子里没什么蚊虫老鼠,如果雪山上还有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恐怖片。蕾法在第一次到访之后强行压着皇室给他批了重修经费,现在她坐在自己采买的大沙发上,还在怒气冲冲地说着早上的案子。

  “那个犯人实在可恶!”蕾法撇过脸,沙发的布面被她拍得“啪啪”响,“吾的法术分明就让他的心思暴露在众人眼前,他杀了那人,竟还能认为自己毫无罪过!”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王泥喜长长地叹一口气,“他不觉得这是错的,即使我们给他判了罪,也没用。”

  “人怎么能连自己错在哪了都不知道呢!”

  蕾法怒不可遏,王泥喜忽然觉得很困,大概是刚吃饱饭让他昏昏欲睡,大概是连日的法庭总需要一个休息的气口,他拿着资料,头在资料后面一点一点:“哈……大概那人觉得,这有必要,即使不正义。”

  “当然……有必要不代表他是对的,对错……”

  他睡着了,跌入了无梦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