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各位,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被称为‘青色闪电’的牙琉律师,牙琉法律事务所的创始人;牙琉先生,我们是勇盟大学法学部四年级的毕业生。感谢您特意为了我们的联谊活动拨冗前来。”
刚在长桌的首位坐下,左手一侧的活动组织者就站了起来,张罗着让众人给牙琉雾人问好。一时间,衣服摩擦声、酒杯碰撞声,一群稚气未脱、尚未学会成人世界法则的大学生们急吼吼地端着酒杯站起,模仿为首者的姿态,笨拙地朝雾人敬酒。雾人倒是习惯了这样的恭维,在律师行业打拼近十载,他从一两年前开始便适应起这样的角色。没有挪动屁股的必要,面对一帮模糊的笑脸,他只需要端起自己的那一杯——杯中液体还是几分钟前左手边那个人倒的:“感谢各位。我应邀前来,大家有什么感兴趣的,都可以提出询问。”
只是客套话,但大部分学生都分不清客套与冒犯之间的距离。长桌两边不少人眼睛亮了起来,恰逢求职季,一位出色的业内前辈带来的“悉心”指导,正是联谊会存在的意义之一。雾人的脸上维持着不变的微笑,在第一个人开口之前,动起来的却是左手侧的那位组织者。他敲了敲桌子,自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动作吸引:“大家肯定都有自己想问的,但是,也不能让牙琉先生为难。”
“部长!”有好事的学生笑闹起来,“牙琉律师都说可以了,你就别拦着我们了嘛!”
哄笑与喧闹重新充满整个空间。雾人推推眼镜,维持自己温和友善的表情,只在很短暂的某一刻,他的上槽牙磨了磨口腔一侧的软肉。应该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来,但左手边的组织者又发话了:“哎呀!可是我好不容易把牙琉先生请来,当然是我想问的问题最多,要是大家都没有机会的话……”
组织者挠着头,似乎在得意地咧嘴笑。他会因为这句话成为众人新的围攻对象——雾人一撩眼皮,反而在首座置身事外起来,看着这群学生们以一种温和无害的方式,吵吵嚷嚷地决定所谓的“发言权”。他在混乱中偷得了一点自饮自酌的悠闲空间,直到这帮学生们终于辩出一个大概,组织者重新向他转过头,不好意思地请缨:“牙琉先生,我让他们从你左手边开始自我介绍,然后每人问一个问题可以吗?大家,不能问的太过分!”
“明明是部长,都恨不得钻进牙琉律师的事务所里去了!”
“还好我们决定把部长放在最后一个……”
又开始吵起来。雾人放下酒盏,再一次快速打量了面前的学生们。其他人的脸都称不上有记忆点,唯独身旁的“组织者”——身材娇小,大眼睛,大嗓门,两根呆毛很精神地在大脑门上树立着。他忙着跟吵吵嚷嚷的同侪们打趣,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雾人的方向。他从回忆里翻捡组织者的名字,给他寄送邀请邮件的是个私人邮箱,对于一位出色的律师而言,过目不忘只是小菜一碟。
“好的,王泥喜君。”他清了清嗓子,这可比组织者说过的什么话都管用,“就按你说的来吧。”
牙琉雾人喜欢高质量的应酬。律师是接触人的工作,应酬带来人脉,人脉带来助力。但他脱离大学环境已久,那种“联谊会”式的社交很容易让社会人疲惫。年轻人的精力像发条上过度的机械玩偶,一场酒局结束,很快就能攒起第二、第三场,仿佛喝死在末日前是他们唯一的生活指标。雾人甚至也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那里全身而退的,也许令人意外,他并没有因为这场联谊感到身心俱疲;但从他自己的角度看去,雾人完全知道是谁的功劳。
整场宴会的功臣正站在他旁边,客气地提出询问:“需要我帮您打车吗?”
“不。”雾人摇了摇头,发出邀请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的事务所就在旁边,能陪我走过去吗?”
这时就能看出联谊会的选址是多么别出心裁的结果。雾人没去注意对方的表情,自顾自地转身,起步,没走多远就能听到对方亦步亦趋跟来的动静。这是个会来事的家伙——雾人给名为王泥喜的组织人下了定义。整场酒局里,他尽可能地完成了帮自己挡酒、带动气氛的工作,用所谓“自我介绍”的方法不着痕迹地试图让自己记住更多的人,尽管雾人只记住了一个,不,半个,他暂时没想起来王泥喜的名字叫什么。
“你组织得不错。”雾人最后选择直白地表扬,“是想给你的同学们创造一些就业机会吗?”
他听到对方差点摔倒的动静。“呃……”年轻人的心性还是差了点,对方变得有些结巴,而雾人忽然想知道他看着自己的脸会不会更紧张。他转过身去,那男孩却在进入他视线的时候就重新武装好了自己,又变成联谊会上看到的那副落落大方的样子。“之前没听说过您要收实习生,不过如果我的哪位同学能获得您的垂青……对于他而言也非常有意义。”
“当然。”一板一眼的回答,很容易勾起人进一步探索的兴趣:“那你呢?你想不想来做我的实习生?”
他以为对方一定在等着这句话。绝大多数“会来事”的家伙凑到雾人的身边,都是为了换取足够的利益。律师是现代社会里最在乎等价交换和契约精神的人群之一,这种事情见得并不少,从他踏进联谊会的那一刻起,雾人就预设过这一场几个小时之后的对话。对方会激动?然后故作矜持地答应请求?他忽然为这完全能看清的可能性感到了一丝无聊。
“非常高兴您愿意指导我。”但他听见对方这么说,“但您现在应该……不需要实习生,更不需要我。”
真有意思。他怎么敢这么说?牙琉雾人在这个春夏交接的夜晚忽然感到一丝恼怒,那个个子娇小、看起来像个未成年的法学生似乎浑然不觉自己吐出了多么冒犯的话,雾人不会让他看出自己的情绪波动,所以他只是和颜悦色地继续问:“为什么?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明确表达过意见。现在这个时候你们应该都在忙着找律所实习吧,还是说……”他用言语施压,“你想找更有经验的律师?规模更大的律所?”
如果对面是个像他同学一样的草包子,这会恐怕会被吓得发抖。雾人不可否认自己特别喜欢这个场景——就像他在法庭上用证据将检察官逼得口不择言,用语言的陷阱亦或是暴力,将对话的另一方完全压在他的淫威之下,字面意义地乐趣无穷。只是这个叫王泥喜的家伙似乎总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不买账。他很会察言观色,但现在,他那些本事就像是被自己扔进马里亚纳海沟似的。面对雾人别有用心的发言,他只是挠了挠头,诚实地试图回答:“因为您连助手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当然,牙琉先生,我研究过很多您的出庭案例。”王泥喜认真地、坦然地抬起头,就好像他没有在说近乎于“我很崇拜牙琉律师”之类的话一样,“您仅凭自己就能够在法庭中取得上风,显然,很多东西不是助理或者实习生准备的——邀请您的时候,我并不是冲着想让您从我们这些人中找实习生而来。如果是那样的话,您一开始就会拒绝我。”
“有意思。”雾人推了推眼镜,“那你为什么要请我过来?”
“只是觉得您能给我的同学们更好的建议和支持。”王泥喜说,带着他那令人捉摸不透的诚实,“事实也是如此。”
牙琉雾人觉得自己拿捏不透王泥喜这个家伙。一开始他究竟为什么要把这个男孩带过来聊天?哦,因为他拥有雾人最喜欢的那一种人的品质,会察言观色,会给自己找好合适的位置;但现在他又让人有点看不懂了,他在说一些让人烦闷的实话,却又不至于让人生气。这家伙只是……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是脑子里搭不上某根筋一样陈述自己的观点。这男孩身上有种让人迷惑的、自相矛盾的气质。
他让雾人想起来某一两个更令人烦躁的家伙,但是,老天爷,他身边似乎总是会刷新出这种人。
“如果说我需要一个实习生呢?”雾人这么说,至于实际情况——他快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事务所的日常工作,分一部分出去给实习生没有什么问题,“工资按一般标准来,负责律所的日常工作,当然,还要跟我上庭……由你来担任这样的一个实习生。”
“……我?”这孩子的脑筋似乎终于转过来了。他抖了抖,本来就大的眼睛流露出不可思议,“牙琉先生,我以为您刚刚在开玩笑。”
“开玩笑?”这不是法庭,所以他能靠走近继续施加自己的压迫感。他看见王泥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过,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雾人的有意控制下还是缩短了:“不,王泥喜。你今晚的表现让我很满意,你会是一个出色的律师,只是现在,还需要一些教导——是人都会惜才,我现在是在正式地向你发起邀请。还是说……你不愿意管我叫‘老师’?”
他在王泥喜的身边种下一个又一个语言的陷阱。每吐露出一个具有诱惑力的单词,他心中的某根弦就更加绷紧一分。他暂时放弃了去预设王泥喜可能回答的行为。他只是在观测,观测王泥喜在他说出每一句话、逼近每一厘米之后变得更加紧绷的身体。他在缓慢地摧毁这个男孩,让他抛弃一切的行为逻辑,只露出让雾人满意的那一面。他确实让雾人满意了。在雾人眼中,王泥喜开始紧张地拉身上的衣服,那个在他手上显得有些违和的臂环——真是件特别的装饰品——似乎都开始嗡嗡响。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拉近到了过于危险的社交距离,王泥喜抬头盯着他,耳根泛红。
“没有这种说法!”声音不必要地过大,雾人的耳膜隐隐作痛,“如果您能当我的老师,我——我很荣幸!”
是啊,谁又能拒绝他牙琉雾人抛出的橄榄枝?他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重新回到令人舒适的距离,接下来的所有事情都一气呵成——掏名片,继续邀约:“走完毕业程序就到律所来报道。当然,附上你的成绩单。即使是实习律师,我们也需要试用期。”
“当然,牙琉先生。”王泥喜的脸在泛红,这才是一个人高兴起来的正常反应,但那双过于黑亮的眸子仍然令人讨厌地锁在与雾人视线交接的地方:“您……我没想到您会这么青睐我。我还以为您……”
“打住。”他露出一个优雅的笑,“时间不早了,我们都先回去休息吧。”
牙琉雾人猛地转过身,大步地向自己的事务所迈进。这回他没听见王泥喜跟来的脚步声。他应该在原地消化自己的情绪吧,毕竟他获得了一个突如其来的offer,恐怕还是他那些同学求而不得的——雾人必须思考这些来维持自己的高行动力,一旦停下,那个被他死死压住的念头就会在水面之下悄无声息地浮起来。
为什么你不敢跟那个男孩对视?难道你担心……他会把你彻底看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