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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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羔羊(5)

  风雨欲来。

  正常的上班时间,George当然在处理他的工作——他发自内心地热爱自己所做的一切,那让他可以维持高调优雅的中产阶级生活,也能满足所谓学术上的奋斗。精神病院院长有很多的行政工作需要处理,但在这些事上,他就像是天生掌握了一样熟练。

  Charles的计划需要时间。通过卷宗,以及Charles的口述,George了解到了当初他设计抓捕Max的所有真相。其中很多涉嫌道德越矩的部分,确实无法书写在FBI的卷宗之中,如果高层的人知道这些,恐怕针对美食家的行动就不会考虑启用Charles了。Lewis在背后所争取的东西远比所有人想象的多得多,要用到这把最好、最快,也最容易把自己折断的刀,总需要一个擅长权衡、在钢丝桥上玩杂技的人。

  而作为演员之一的George只需要等。关押了重刑犯的巴尔的摩精神病院飞不出一只苍蝇,他不需要担心Max的上蹿下跳对他造成的影响。而今天,这座堡垒稍微得到了休息和喘息的气口。一批病人需要转移,很大一部分护士和行政人员都跟着警备部的车去到另一座城市了。例会开不起来,暂时也不需要查房,George总算有时间坐在桌前,稍微从层层叠叠的谋杀中休息一阵。

  他阅读了最新的精神病学界期刊,整理了前段时间观察Charles的笔记。对方看到这个一定会骂人,但George也是“对他感兴趣的精神病学家”的一员——只是碍于朋友身份不好做得那么明显罢了。天色渐暗,他打开了办公室里的灯,略有些惆怅地在秋风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

  “要是Kimi在就好了……”

  Kimi本该跟车去另一所精神病院学习的,但似乎因为突发感冒,不得不在家里休息。意大利裔的青年很擅长手磨咖啡,尽管作为英国人的George并不待见这与茶叶齐名的另一大风味饮料,但泡茶和冲咖啡的手艺也许是共通的,对方泡的茶也正合他的心意。可惜Kimi作为院长助理的时间注定不会太久,他需要回到George的母校——也是他自己的学校——向教授汇报工作,完成他的学业,而George也知道这样的人不会仅仅屈居于一个院长助理之位。不过也好,七八年之后,他在精神病学界就会拥有又一位能够说上话的同门、可称同气连枝的人脉。George喜欢经营这样的关系。

  “Charles的认知偏差表现……”

  “轰!”

  窗外,雷声滚滚,差点把某个尖细的警报声掩盖过去。在George从椅子上站起来之前,内线电话先响了。

  “Dr.Russell,开膛手的病房似乎有动静。”

  “他在这时候做什么?”George自言自语,脚下却不敢怠慢。精神病院的主楼老旧,他必须得走一段路才能到监控室,这中间……似乎就有路过加护病房?比起去监控室看,还不如直接走到现场。离开之前,George简短地询问了两句,收到了监控室那边迟疑的回答:“他……在砸东西?我们也不知道,他似乎也没有大喊大叫。”

  Max Verstappen终于表现出了他疯子的一面。George如是想着,挂掉电话,快马加鞭地往加护病房的方向感。秋天的正午,窗外的天光却已经暗了下来,一场极为罕见的暴雨即将造访这座本应在此时节风和日丽的城市。走廊里的灯亮得稀疏,George无暇管那么多,前往加护病房就像他在自己家行走一样熟悉。走到玻璃门前,这附近为了安全拆掉窗户砌起了墙,可视度降到了最低。

  “操,行政人员都跑了吗?这会了不知道开灯……”他骂骂咧咧地掏出手机,试图打电话。

  “咚!”

  被人袭击的时候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像他也没有注意到通往加护病房的隔离门已经打开一样。视野在那之前就已经被黑暗笼罩,尖锐的疼痛过后,更浓郁的黑暗就将他包裹。他只昏迷了几分钟,醒来的时候,George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青年时的谷仓——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唯一一次失去意识、被“绑架”,那时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磨刀霍霍的Alex。

  而现在——他在后脑勺残留的痛楚之中奋力地扭动了一下手腕,绳结严严实实,不存在任何逃脱可能。灯终于亮起,但不是行政人员所为,他意识到那只是加护病房的应急电灯。精神病院断电了,短时间内,会造成小规模的混乱。但那对于现在的George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必须集中精力。因为,一个可以自由活动、站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手术推车前的Max,正在挑选一把足够锋利的手术刀。

  “Surprise,mate?”

  比起“你怎么做到的”,George第一时间冒出的想法竟是“终于来了”。能把FBI耍得团团转的家伙当然能有越狱的可能,倒不如说,他在过去一年里表现出的老实本分,让律师帮自己在法庭上打嘴仗、同时自己又在加护病房祸害探访者的行为温和得不像一个杀了二十多条人命的杀人犯。也许那更像一个精神病——Max确实是精神病,这经过了马里兰州法庭的当场认定,社会舆论也普遍这么认为。

  “我本来不打算进行这一步的。你知道,要准备越狱很烦,而且一般只有一次机会,尤其是FBI因为我说话不好听就让我待在那么难跑出去的地方——我一开始真打算放弃了,还好美食家给我提供了新点子。”Max耸耸肩,仍然背对着George,说话的语气就像聊天一样温和。George奋力地挣动绳索,没有用,那个诡异的绳扣反而越收越紧。“Oops,别乱动,那是海军结,你真的会把自己的手勒断的。”他“好心好意”地提醒,继续繁忙地挑选适合自己的刀,“但是呢,前几天,你让我改变了想法。”

  “就因为我让你指使美食家去干掉Charles?”George冷笑。人为刀俎,但他与Max的争斗才不会就此叫停:“真是睚眦必报。”

  “啊,不,我能看出那只是Charles的计划而已。你执行得还算好,可惜还是错漏百出,也怪Charles只会玩这一套。他知道我会上钩才这样,我也只能上钩给他看。”Max的否认无疑让George的心凉了半截。Lewis在将卷宗交接给他的时候曾告知过,“Max也许是FBI近几年见到过最难缠的对手”,他因为对Max的主观印象完全忽略了这一点,现在,他才体会到其中的威力。“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没办法,即使有危险,我也必须为了他这么做。但现在我获得了暂时盟友,他很不错,能帮我准备很多东西。”

  “美食家究竟……”

  “Charles的侧写一定告诉过你,美食家‘年轻,毛躁,没有临床医学经验’吧?”Max终于转过身,笑眯眯地用那把刀在虚空中比划George身体的轮廓:“然后,我猜一定有什么证据能让你们将范围缩小到这间精神病院内外。零零碎碎的线索凑到一起,还不够你猜出美食家的身份吗?不过也对,人很容易忽略眼前的事物。当初‘艺术家’被抓,也是在很久以后,Pierre才提出可以进行地毯式搜查。现在你来不及了,George。”

  他仍然想不到美食家是谁。也许是因为一股更浓烈的情绪占据了George的大脑中枢——熟悉的既视感引发ptsd,全封闭的屋子,被绑在椅子上的自己,磨刀霍霍的食人魔。这回,他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你是为了等Charles才留在这里?”

  “不。”Max微笑着走近了,“是因为我睚眦必报。”

  George动不了。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被扔到一边,作为曾经的临床医学博士、军医,Max的术前清洁素养高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的衬衫被解开了,袒露出小腹,此时正因为轻微的、主人都没注意到的恐惧随着呼吸微微颤抖。Max没戴上丁腈手套,过去那么做是为了清洁、不留下医生的身体组织,以及保证术后不会感染,现在他大概巴不得George感染,也无所谓自己的毛发留在什么地方——对一个被羁押的人,这毫无意义。

  他抚摸George的小腹,露出微笑,就像屠宰场的屠夫正看着一块上好的肉皮,“谁告诉你,因为是Charles的把戏,我就会赦免你了?你很烦,而我现在很饿。”

  “你这就是迁怒……啊!”

  一个人该怎么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腹而不惨叫出声?刀锋划破肌肤,脂肪,肌肉,直到五脏六腑袒露在空气中……疼痛就足以将一个人击垮,George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意志坚定的人,他被捆得太结实了,连挣扎都失去了可能。“你的表现比我杀过的某些人好点,虽然还是死人更容易处理,但要是Charles对我发火就得不偿失了。”快准狠地下完第一刀,Max甩了甩刀上的血,用仿佛审阅文件的眼光审阅着那道不小的伤口。George在剧痛带来的模糊中勉力低下头,恍惚地打量着横在自己腹部的那道刮伤——这是来自他自己的吗?

  “你这时候还在提Charles……”

  “这才是我们谈话的重点。”Max挑眉。他表现得太平静,就像在和自己的病人聊天、饮茶,顺带解决一些小问题似的,“你是他的心理医生,在他迫不及待准备送死的时候,应该学会拉住他。他有才华,也应该给予支持和鼓励。我也足够了解你,George,哪怕没有Charles的计划,你也会做那种‘预防Charles突然发疯’的预案。”

  “我受雇于……FBI……”

  “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法理解你们所有人。”Max折回去,重新挑选起他心爱的开膛工具。血顺着George的伤口往下流,他的半个大腿都已经被自己染红,意识本应模糊,也许是因为后脑勺之前挨的那下重击,他反而在从未经历过的、恐怖的疼痛面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意识:“我们也他妈的没法理解你——Verstappen,你为什么要吃人,为什么要杀人?”

  他在问,问一个自己寻求多年都没有找到的答案,问一个现如今正在威胁他生命的答案。Max从来有求必应,但当他拿着自己挑好的东西转过身时,脸上写满了明晃晃的失望:“都叫你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很无聊,跟你解释了那么多遍你都觉得我有精神病。”

  “你就是有——难不成还有人能……”

  “别问已经有答案的问题。”Max站在他面前,George的头已经无力地垂了下去,备用光源从Max的身后照过来,将他映衬得宛如恶鬼,“几乎只有Charles能够理解我。他能看见我真正的想法,共情我的感受。我们能一起享用餐点,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隔阂。你呢?George,我都不想对你动手了,你让我觉得很无聊。”

  “我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有趣才活着的——”在Max接近的瞬间,George试图努力地蹦起,将他手里的刀撞倒,“我他妈理解不了你们这些觉得杀人吃人没有任何问题的罪犯!”

  “没打算让你理解,吃了你就行。”Max说,轻巧地闪过George徒劳的袭击,用镊子轻轻拨开他刚刚制造的伤口,“想让我摘掉你的哪个器官?时间比较短的话,我比较喜欢脾脏。不过你坐着很容易让它碎掉,我再想想……不能让你这么快死掉,Charles真的会生气。”

  “……你他妈还……在提Charles……”

  “我猜你想说‘Charles会因为你又杀了他的朋友恨你’,那没关系。他本来就恨我,不妨碍他在另一方面也很喜欢我。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被他吃掉——也算是个好结局。”Max蹲了下来。George已经不剩什么意识和力气了,他还在兴致勃勃地研究:“到底哪个器官?虽然切了也带不走,更没法料理……”

  “Max!”

  第三个人的声音出现在了这个封闭空间。George用最后的力气转过头,看到了熟悉的脸——啊,Kimi,当然只有可能是他。他对Max感兴趣,在院里又拥有很高的权限。他能够用院长的身份私下里多和Max见面、争吵,院长助理为什么不能借着这个机会跟开膛手谋划他的逃狱计划?美食家从来都不需要那些匿名来电。他的头完全地垂了下去,失去意识之前,听觉仍然在勤勤恳恳地工作:“Max,可以……不杀George吗?他对我很好,我不太想看到他死掉。如果这妨碍了——”

  “没妨碍我。”他似乎听到了Max赞许的拍肩,“属于你自己的原则已经建立起来了,这是认识自己的最后一步。”

  “我们现在得走了,FBI被我引了过去,Charles刚挂掉我的电话,他们过不久就会赶过来。”

  “时间够了,走吧。至于George——抱歉,他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的运气了。刚刚我稍微有点生气。”

  “现在呢?”

  “我们没法理解彼此,再生气也没有意义。”

  一轻一重的两个脚步声渐渐远离。四肢变得冰凉,被无尽的、漫长的黑夜吞噬之前,George试图用最后的时间重新思考困扰他许久的那个谜题,那个被Max简单粗暴地用“你不理解”带过的谜题——

  思考结束之前,他就听见了新的脚步声。

  巴尔的摩精神病院一片混乱。机房的事故引发了大规模停电,加上今天本就在计划内的病患转移,停车场、车库里少了大量的车,连同附近的监控一起不翼而飞。Charles是坐靠后的便车赶到的,院内没看到严重伤亡——他本以为会是多人受伤那种伤亡。现在看来,也许是Max手下留情,或者是Kimi想办法让Max混了过去。Lewis仍然联系不上,现场的所有指挥权都在他手里。Pierre行色匆匆地从院门口跑出来,他心里一紧,赶过去拦住好友:“George他……”

  “失血过多,要送去抢救……不过应该能活下来。”也许是他们两个的脸色都太过于苍白,反而让Pierre笑出了声:“虽然我们失败了,但至少没有人死掉。在与Max的对抗中,这完全算得上大功一件。”

  他没法笑。通往加护病房的走廊里挤满了人,一半是援助George的,一半是留存证据的,尽管大家都知道这对在逃嫌疑犯毫无作用。早有人里应外合的逃狱还需要什么准备吗?就连最顶尖的痕检组都没法查出足够的信息。走到最里面的加护病房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地上只有一大滩George的血,Charles刻意地让视线避过了那里,重新打量起整个房间来。

  他现在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像平时一样寻找证据,然后抓到远走高飞的Max?侧写不是魔法,他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知道Max和Kimi出逃是打算坐飞机、开车,还是用别的什么方法,也不知道他最终的目的地。他只是觉得,似乎应该来Max住了这么久的地方看看,只是看看——

  桌上的某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那很难不被人注意到,那是George的手机。它被工工整整、横平竖直地摆在手术台上,下面还垫着一个餐盘。那会让人率先联想到美食家的印记,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美食家不热衷食人——而这个屋子里曾关着一个将食人作为日常的连环杀手。Charles甚至没有多迟疑一秒,就将那个手机拿了起来。按亮屏幕,页面停留在录音上,时间是不久之前。这显然是Max留下的信息。

  而且想也知道是留给他的。

  “Charlie?你真的有点过分,你知道我对你的这些计划没有办法,即使我看出来了,也不得不去做——否则George会拿什么更过分的东西威胁我?他会不会真的对你动手?没人知道,FBI里还是有太多不认可你的蠢货。我们就见了一次面,这很糟糕,代表接下来我可能只能靠着回忆生活下去。”

  “上次有监控,我想Lewis不会喜欢听这样的内容,而且那大概会让你非常困扰,所以我试着留到现在说。如果打电话,那代表Kimi也得听着,而且FBI很有可能反向追溯到我,尽管我很想跟你一句一句地聊天。George还没醒,他醒了我可能会考虑把他再打晕一次——不谈无关内容了。先前那次见面,一直都是你在说,我在听,也许你会讨厌我到试图把这些全忘掉。”

  “你仍然、永远,对我来说都是重要的存在。你给予了我足够特别的联系,一般人也许称作爱情?亲情?这些与我无关,但我可以跟你深入探讨这些。我应该让你再度确认我爱你的事实,无论你是否想要在未来与我同行,只要你能找到我,我就会在这边等你——你会这么做的,对吧?又或者你可以像之前说的那样为了杀我而赶过来,我们之间的博弈简直酣畅淋漓,这比在战场上直面大头兵还要有趣得多!也许我们会再玩十五、二十年的猫鼠游戏,又或者我们之中的一个会丧命于另一个之口,这对我来说都很有趣。”

  “又或者你想像以前一样,我们分享食物,亲吻彼此?这简直是我最美好的梦境中才会发生的内容。我会在接下来没有你的日子里一直回味这个。”

  “下次见。”

  Charles在中途就想要捂住耳朵。渴望?食欲?那些都不如这令人可憎的、浓烈到过分的爱意让人退缩。他宁愿Max没有那么爱他,也祈求自己不要那么在意Max——可那些话语调动了什么?亲密的回忆,食物的余温,杀戮的想象——他发现一切都已经混杂到一起。许久之前他就知道它们已经密不可分,他花费漫长功夫重新建起了墙,试图把它们关在里面。现在,墙正以一般人无法想象的速度崩塌,那些关不住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却不盲目。它们汇聚到一起,齐刷刷地对他吟唱着:

  爱?恨?你与他本就是同路人!

  他曾在无数个幻想之中握住刀,又在无数个幻想中拿起枪。它们击穿身体,在已经流逝的时光长河中将Max层层分解。他的愤怒已不是愤怒,长久的积累之后,愤怒化作了无形的动力,只将它指向唯一的一个人。他早已感知到自己的饥饿,他不是食人魔,他只是将这情绪无条件地宣泄给一个人——

  那个人用吃来展示爱,于是他选择用同样的方式去爱他,哪怕这已经毁掉了所有的一切。

  又一次刻入骨髓的深呼吸后,Charles睁开眼。他再正常不过地走出去,走到人堆里。George手机上的录音被他果断地删掉了,走到外面,Pierre是第一个碰见他的人。对方用眼神询问他是否找到了什么,远处,网监组正吵吵闹闹,要求调动附近所有的路网权限,以及在FBI内部发布通缉令。Charles深吸一口气。整整两年以来,他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活过。

  “我会找到他,我会把他抓住的——哪怕用尽我一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