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Hamilton:
据伦敦白教堂辖区警方报告,5月16日清晨,三具男性尸体于杜瓦德街自东向西约300米处被发现。其中,有一人仅受一处致命伤而死,经伦敦警方判断,初步符合“白教堂杀手”相关特征。另外两人死亡时间较短,死因稍有区别,根据软组织挫伤和死亡姿态,可判定为搏斗后因巧合双双殒命。其中一人为白教堂辖区巡警Oliver Bearman,另一人身份证件不明,根据死者面容,可认定为“美食家”Andrea Kimi Antonelli。
根据既往案史,“白教堂杀手”侧写画像与“切萨皮克开膛手”大幅重叠,基本可以判断为M.Verstappen。
需要派遣CL,并向国际刑警方面请求支援。
S.Vettel
S.Vettel:
收到。CL已搭上前往欧洲的班机。
高层巨变,行为科学部自顾不暇,报请国际刑警协助流程可能延迟。
请尽可能向CL提供一切可用帮助。
L.Hamilton
“飞机即将落地,请收起您的遮光板。”
从巴尔的摩到纽约中转,直飞阿姆斯特丹,接近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Charles睡了一个好觉。没有梦,没有幻觉,当他从困倦的余波中苏醒时,荷兰的海岸线已经在舷窗里清晰可辨。走下飞机,天空湛蓝而高远,阳光慷慨地洒在每一位对这个城市、这个国家抱有美好期待的游客身上。原本Charles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阳光将他的身体烤得发热,他索性脱了多余的衣服,露出里面万年不变的红色衬衫。
“OK,已经到了……”他舒服地打了个哈欠,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好,接下来要去哪呢……”
“你问我认不认识Max?Max Verstappen?”
莱顿大学的校园绝不是游客心仪的热门观光地,偶有背包客探访,也不过沿着穿过整个大学城的运河散一散步,走马观花地参观下学术楼和植物园罢了。很少有人找到角落里人迹罕至的医学部,通常情况下,这里只有本校学生才能打卡进入,Charles却混进了这里。刚从实验室下来的青年男女惊讶地一推眼镜,女孩探头看了眼Charles手机屏幕上的金发男人,思索片刻后,恍然大悟地敲了敲手心:
“——哦!是不是Verstappen医疗集团的那个Verstappen!”
“如果在莱顿提到这个姓,应该也只有那位了……”男孩缓慢思索着,用摘掉了丁腈手套的那只手挠挠头,对上棕发青年笑眯眯的表情,不知为何,产生了一丝羞怯:“我学长似乎提到过,他是Horner教授最心爱的学生——可惜他这两年退休了,在那之前,如果去那位教授的办公室,肯定能看到他的照片挂在‘名人堂’里。”
“那是什么?”
“据说是Horner教授最骄傲的学生们——他会把那些人的照片冲印出来,贴在墙上的某个相框里,一有人来就给他们介绍那个。”教授的风评在这里似乎有些两极分化,青年学生们吐了吐舌头,带着一些玩笑意味向Charles科普,“据说进‘名人堂’有学术发刊标准,低于某个值,连准入资格都没有——但那位Verstappen硕士刚读一半就被贴了进去。他跳级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发论文和临床实践的成绩都很亮眼,Horner教授很喜欢,私自给他贴到了中心。在那一年之后他似乎就达成了准入门槛,博士也很迅速地毕业了。”
“这个我学姐说过!”女孩在一旁补充,“据说当年的博士毕业照,他因为太年轻,差点被其他人当成混进来的本科生……”
“那可是24岁的临床医学博士!”
“不过,大家也不算意外,毕竟他爸爸是那个Verstappen。抱歉,你会不会有点混乱,我们说的是Jos Verstappen,他的爸爸。”
“唔,我大概知道这个名字。”Charles沉思着,“据说他是三十年前非常有名的外科医生?”
“没错。过去,一半的医科大学都想请Jos去演讲,整个荷兰的心内科都想冠他的名,手术名额能排到三年之后。”提及老黄历,还是学院里的教师更有发言权一些。“尽管后面因为医疗事故,他宣布不再做外科医生了,但他在很多病人之间的威名是难以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的……正因如此,他才创立了以自己姓命名的医疗集团。Max担任主治医生的时候,用的应该都是自家生产的器械,那会医院里都笑称他是‘太子爷’——没有别的意思,Jos的儿子太厉害,也太年轻了。他的离开至少对他任职过的那几家医院造成了致命的打击。”
“因为他参了军?”
“没人能知道他在想什么。”泰西亚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Charles问他一句,他得想好几分钟才慢悠悠地给出答案,或者说,一段回忆。“他太聪慧,课余时间都在这里抱着书不撒手。我们这里有莱顿——乃至整个阿姆斯特丹,整个荷兰最丰富的精神宝库。没有人能读完所有书,但Max绝对读完了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总在思考问题,所以跟他周围的同学们格格不入。听孩子们说,他会在选修课上提出刁钻的哲学问题,让老师下不来台。”
“噢……那会有人跟他谈论这些吗?”
“显然没有。”老头子摊了摊手,“小伙子,我想你也明白——一个在群体里坐着火箭上升的人,会遭到排挤的,哪怕他是Verstappen。”
离开莱顿大学城,Charles租了一辆自行车,在阿姆斯特丹漫无目的地巡游。他骑过这座城市纵横交错的运河网,初夏的微风带起浪花,轻轻地拍在藏蓝色的堤坝上。五月末,郁金香已经收拢了光辉,只有玻璃温室里还有少数晚生品种绽放,路过的时候,Charles用手机拍了一张,画框里,金黄与深红的两支郁金香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他走过街头,阿尔伯特市场里,外壳酥脆、内心柔软的焦糖华夫饼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女人乐呵呵地递出一份,Charles摇了摇头:“再给我一份吧。”
“量很大——你能吃完吗?”
“噢,我只是想替我男朋友尝尝看。”Charles不好意思地笑笑,顺便向店主展示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是十分钟前他从一个二手摊位上淘来的。“他是荷兰人,但很长一段时间没回来了,接下来也没有办法……我就想把这些他熟悉的地方都走走看,尝尝他吃过的东西,这样他也能稍微开心一点。”
大概是店主会错了意,递给他第二份华夫饼的时候,对方的眼神带上了怜悯。
阿姆斯特丹的最后一站是一处位于郊区的别墅,按响门铃之前,Charles先摘掉了这几天一直戴在手上的那个戒指。偌大的房子,他本以为来开门的会是管家一类的角色,走过来的却是个穿着随意的中年男人。他看着有些发福,眉眼间的气质凌厉,初来乍到,很容易被他有些凶恶的表情吓得退避三舍。Charles却没从中感知到排斥的情绪,那仿佛只是男人在长年累月间养成的习惯,向外界施以威压,以建立自己的权威。他在开门之后礼貌地向对方点了点头:“我是之前跟您联系过的Charles Leclerc,Jos Verstappen先生。”
尽管见过照片,他仍然对Max父亲的气质感到些许意外。
“你说你的妹妹要嫁给Max了。”他们穿行在别墅的走廊里。这间屋子并不大,Charles的目光扫过去,隐隐能看见一些女人的残留——但除此之外,长住的痕迹只留下了一份,Jos应该是独自一人待在这个对他来说有些宽敞的地方。他习惯性地分析,思考,同时也没有忘记应付Jos的回话:“是的,她和Max一见钟情,两个人的关系很顺利,我想……很快就能看到他们的孩子出生了。我希望是个女孩。”
“Max的孩子。真是稀奇。”Jos哼了一声,“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人的样子。”
“您对他……是这么认为的吗?”
Charles没有调查过Jos的近况,只知道他拿着Verstappen集团的决策权和最大股份,在几年前远离了工作,只在家里过自己的日子。从Max的书桌上抽出联系方式的时候他都有点诧异,有关“家庭”的部分被Max放在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中,“母亲”的那一栏沾满了指纹,而“父亲”的那一栏只在边缘有剐蹭的痕迹。那张纸已经许久没拿出来过了,Charles甚至没指望那上面的电话号码能打通、甚至能促成这一次会面。Jos在餐厅门口停下,用审视的目光将他打量了好几遍:“换你妹妹来应该就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正忙……Max还算乐意与他人接触,毕竟他现在是心理医生。”Charles赶紧找补,“您应该听说过。”
“不,我没有。”Jos摇了摇头。
Charles瞪大了眼睛。而Jos转过头,一边回忆一边向前走:“他天生就是学医的料,一两岁的时候就能稳稳拿住手术刀,所有医学知识过目不忘。我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扔到中东,从那边回来之后又说什么都不干了。医院没有在他签劳动合同的时候定好违约金,那小子……简直就是一夜蒸发,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说到最后,Jos一直平静无波的语气,似乎还带上了一丝愤愤不平:“快十一年了,没人听到他的消息,Sophie和Vic知道也不说,侄女生日知道邮寄礼物,其他时候又不见了。我还以为他想窝在哪个山洞里找死。”
“您是想问他过得好不好吗?”
Jos回头,再度打量Charles,皱了皱眉:“他就算过得不好,也不会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回来。到了。”
他们走进了别墅深处一间落灰许久的房间。木门口上还有胶布的痕迹,涂着蜡笔的纸片是自然风化的,只有胶粘的部分稍微保留了原貌。老式的子弹锁打开时却很顺滑,Charles走进去,一间布置得当的小型卧室出现在他眼前。不同于高中男生会粘贴的NBA或者超级碗海报,Max的床头贴着人类全身血管走势图。那上面用铅笔打了很多细小的圈,显然已经擦不掉了。
“如果他想把这些东西当做新婚纪念的话,要拿走也无所谓。”Jos说。
他指的是床头柜里的相册。Charles礼貌地请求了允许,拍掉上面的灰,一本本翻阅了起来。幼年的Max鼓着个小包子脸,将头埋到快有他半个人那么高的医学专著里;长大一点的Max四肢修长,却勇于戴上橄榄球护具与比他体格更大的学生在球场互相冲撞;硕博连读的Max仍然像是没长开的样子,他握刀的手、站立的姿态却已经叫人能信服。相册由旧到新,最后一页是一张穿着军装与他人的合影,Max搂着个留着络腮胡、笑出一排大牙的高个男人,随照片同来的还有一张纸条:“2005年8月25日,准备和Daniel一起去阿富汗。照顾好自己,老爸。”
记录戛然而止。
“……给我留下一点也可以。”Jos站在门口,不知道看着Charles翻了多久,此时突然插进了嘴,“他的照片很多,只用一部分也没关系。”
“您真的不关心他2007年之后的生活?”
“他没跟我说,显然不需要我关心。”Jos说,Charles站起来,让他防御性地后退了一步,“如果他说了有关我的什么事——就让他说,他本来也不爱说笑。都说了,让你妹妹来会好一点……”
“没有妹妹。”
“什么?”
“没有妹妹。”Charles耐心地解释了一遍,确保自己的重音不会产生任何谬误。他想应该拓宽一下相关定义——于是他把其中一本相册夹在腋下,从一个好几天没翻的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证件,蓝底白字,印着FBI的公章。“您好,重新介绍一下,FBI特别探员Charles Leclerc,您的儿子——Max Verstappen,心理医生,涉嫌超过20起谋杀和食人案件,以及十起左右的教唆谋杀。他现在已经回到了欧洲,我嘛……”
他收回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发亮,“我是负责把他抓回去的。”
如果搭乘一大早的航班,从阿姆斯特丹到伦敦,只需要几个小时。从机场到白教堂地区需要反复转车,但Charles运气好,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了。发生命案的杜瓦德街口已经被清理得七七八八,柏油路上仍然能看到血痕,但本地居民就像十九世纪那样尽量地视而不见。现场仍然拉着黄色警戒线,有几个警察守在入口。一般人不会去犯罪现场招惹警察,Charles都不需要走近,就能听见他们的大声议论:
“死了一个巡警……年轻气盛,真是可惜了。”
“是白教堂杀手干的吧?”
“还能有谁?不过另外那个脸嫩的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他就是……”
“是的话连巡警都打不过?”
“你们好。”Charles选择在这个时候现身,友好地递出自己的证件,“我是国际刑警那边申请协助调查——”
“记者啊。”警察翻了个白眼,“做假证就算了,还拿本美国的假证来丢人现眼。”
他被赶到了一条街之外。Charles的笑容快要绷不住了,他拿出手机,一字一句、用大写字母给Lewis发送短信。
“HELLO,LEWIS.你最心爱的探员,唯一能抓到Max的家伙,因为英国记者全都拥有堪比Nico Rosberg的低下素质,所以我根本他妈的进不去现场。什么时候才能申请下来国际刑警合作?ps:不要Vettel探员电话。他在这没用。”
短信是秒回的,很难不怀疑Lewis提前准备了这些:“国际刑警合作流程等待批示中。”
这是在变相地告诉他“没用”。Charles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准备落山,头一扭,走到了旁边的一家赛百味里。他等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到那个不耐烦的店员预备把他轰出去,Charles才推开门,在路灯下走向公寓的方向。
那里竟然还有警察守着,尽管他们正在玩手机——或者打瞌睡。Charles没有挑战他们的欲望,他只是在靠近街口的地方拐了个弯,从一条小巷子里插进了公寓的内部。他记得资料上写的是三楼,消防梯拉了黄线,但是无人值守。Charles轻轻一跳,就从那上面绕了过去,“蹬蹬”地走上了三楼。
他在敲开门之前做了一些心理建设——他会看到什么?会嗅到什么?重点是……会感受到什么?他不知道。共情与感受像是呼吸一样与他的身体紧密结合,他走在街上,都已经能嗅出路人身上的高兴或失落。那些残留着记忆的物品、散落的痕迹,又会将他带到哪一个世界?他已经在心灵的汪洋大海上漂泊了太久,只需要一点引子,他就能在这片荒原上熊熊燃烧。他的欲望重新开始噬咬他自己。
门开了。这实在称不上是一处有生活气息的居住点。两个人的衣服泾渭分明地搭在沙发的两侧,一侧是更加年轻化的阿迪达斯,另一侧则只是些简单的日常款式。没有西装,Charles略感失望地撇撇嘴。屋子里很干净,偶尔散落着几个亚马逊的包装盒,不同款式的手术刀大喇喇地放在一处矮柜上。它们是崭新的,散发着杀戮的气息。
但Charles想寻找的都不是这些。他一路奔向厨房,尽管那里并没有残留任何的气味,连两天前被“主人”洗干净的锅都已经沥干了水。Charles从餐盘之中抽出一个,公寓太小,没有洗碗机,碗碟上似乎还残留着荤油带来的滑腻感。
他在事前阅读了白教堂杀手的资料,此时将那几块被切下的部位同面前的餐盘一一划上等号。Max最近没怎么选择内脏,反而选取了风味平均的四肢,前臂、大腿、大臂……被害的几乎都是成年男子,体型甚至都与他相仿,想来在更短的时间、更果断的行动里,要缴除对方的战斗力会变得更难。那些佐以不同香料料理的肉香仿佛在这一刻萦绕在了他的鼻尖,Charles舔舔口水,尽量不去想自己几个小时前才吃下的那个冷掉的三明治。
但他已经变得如此饥饿:他需要一顿料理,需要与他真正心爱的人共享晚餐。饥饿在过去的半年里如影随形,它们不再折磨他的神经,只是提示存在,让Charles尝试着继续走向厨房。在巴尔的摩的小屋里,他买来食材,从有机农场预定新鲜的活鸡,利落地去头、拆骨。他做的料理差强人意,只会让他越发思念不需要自己动手,也能丰衣足食的时刻。
而那饥饿在某时某刻又让他保持清醒。幻觉离他远去,每一次在犯案现场的指示、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推开一扇不上锁的门,Charles走进去寻找一通,然后又关上。曾经,屋主人们守在小木屋和公寓的外头,等他出来的时候会将他当做食物享用;如今的荒原上,只有Charles自己生起的火,炙烤着他全然舍弃的愤怒。没有人能靠近,他已经驯服了名为自我的猛兽。
他更成熟、更冷静了,至少表面如此。
只有那个人才能将他的饥饿重新放大。Charles深呼吸,让欲望发散向四肢百骸,而不是在胃里形成一团无知而恼怒的火。他想见到他,他想念他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那双总是翘起的厚唇。他知道自己已经靠近了,这场猫抓老鼠的游戏,只会有一个胜家——
Charles低下头,轻吻了一下餐盘。
“Max,我来找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