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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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金身

  “咔嚓!”

  快门按下前的几秒,George会短暂地将自己从现实中抽离。那时他的大部分感官都会被自己刻意屏蔽,只将视线落在眼前小小的取景器上;指腹擦过快门,半按聚焦,全按定格。摄影是瞬时的艺术,对他来说,同样也是精心“设计”之后的结果。一张完美的照片需要时间、地点,以及摄影师的漫长蹲守。他知道有些没良心的同行会选择摆拍,会雇佣演员进行更合宜的表演,但那不是他的做法——那样的照片只不过骗骗外行,对于George Russell,一个注定要在国际摄影奖上拿下年度最佳的知名摄影师而言,那只不过是拙劣的粉饰。

  液晶屏上,数据写入的进度条在旋转。意识从那个瞬间回归现实,他的眼睛从取景框上远离,五感回笼,却仍然被空气锁在寂静的世界里。天气阴凉,微风不动,空气却给人带来一股难以想象的焦躁感,也许是大雨前总会悄然而至的闷热。进度条仍在跑,他皱着眉摆弄相机(其实也没什么值得摆弄的),等待另一个声音从耳朵后面传过来:

  “如何?拍到想要的照片了吗?”

  Alex站在他背后,听声音,George大概能知道他正准备探头。

  他花大价钱雇佣的这位泰国导游比绝大部分的本地人都会看眼色,也许这跟他那个高度西化的姓名有关,又或者只是个人素质——总之,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总是在笑的泰国人还有些“拘谨”。亚洲人的社交距离比英国人更捉摸不透,George自认大度,在他友好地为泰国人买了几次水之后,对方就热络了很多,同时也……直白了很多。平心而论,George不讨厌这样,对方足够亲切,他也不介意被这个总是笑出一口大牙的人偶尔冒犯一下。

  所以,他直接把相机递了出去。没有太阳,Alex能够直接从屏幕上看到他的留影。

  “我觉得缺乏了一点神韵。”他补充,有些欲盖弥彰。

  Alex低头打量照片,George盯着他的侧脸,思维飞到很远的地方去。落地泰国之前他就在思考这些:挑剔的评奖委员会,虎视眈眈的同行,摄影这个小圈子像一双密不透风的大手,从头顶伸下来,势必要把他这块海绵里的每一滴水都攥干。经纪人给他来电讲明评奖标准之后他冷笑一声,素质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挂掉电话。

  “东方留影?”他咀嚼着本届评选的主题,查阅起飞往亚洲的机票,“怎么,那帮老头终于想起来证明自己的文化多样性了?”

  “……可别让人听见,尤其是Toto。”经纪人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时间紧急,不过你还有办法——我找了个很有名的泰国风物摄影导游,你去跟他聊聊,让他带你转转,用你精湛的技术把奖金拿回来。”

  现在呢?反正他怎么说都称不上对这些照片满意。今天的也是,昨天的也是,这些天的奔波没有给他回馈一个足够好的结果。George厌恶这个。Alex还在打量照片,他不会因为把作品拿给他人品评就害怕,但人都会在低谷时失去一些勇气。什么时候能把相机拿回来?George在某一刻甚至有点想伸手把它夺回,但那显得他很没礼貌。

  “它们不是很优秀吗?”

  Alex这么说,把相机递给他。George为这句话感到一阵牙酸,他自认为表情维持得很好,但Alex只瞄了一眼,就将自己的点评细致地扩展了:“比如你刚刚拍的这张:恰好抓住了唯一的一缕阳光,把乍仑旺和他的船都拍了进去。焦点固定在他的手上,描摹他经过了一辈子劳作之后的艰苦状态。这样的手,一只握着船桨,一只握着荷花——他正要把荷花插到码头的缝隙里。远景是模糊的金佛寺,寺庙、渡船、老者,令人心醉神迷的东方神韵,不是吗?你的评委会喜欢这个。”

  “……评委应该让你来当。”George挑了挑眉。Alex在这几天里已经数次让他惊讶,“你确实像我经纪人说的那样,‘很懂’这些东西。既然如此,你有什么修改意见?”

  “不。”Alex耸了耸肩,“我只是个导游,你也不会让我真的指摘你的创作。”他在George神色微变的注视中仍旧怡然自得,“然后,正如我所说——你们喜欢用我,因为我能带你们找到你们这些欧洲游客最喜欢的东西,所以我略知一二,仅此而已。”

  “……那些游客喜欢的东西,不是我喜欢的。我雇你,是需要拍摄到不一样的泰国。”George咬了咬牙,尽量挤出一个微笑:“别说‘我只是导游’……我是在很认真地征求你的意见。怎么才能拍得更好?”

  Alex似笑非笑。George很少能遇到跟自己身高相仿的人,当Alex露出打量什么的表情时,他感觉自己似乎正在被冒犯——好在对方很快将那目光收了回去,Alex挑了挑眉,继续做无忧无虑的小导游:“如果你现在要解雇我,根据我们的合同,我需要收取50%的定金。”

  “我不会解雇你。想说什么,你现在说出来就行了。”

  “……Okay?”Alex的声音拉长了,他撇过头去,欣赏着周围的风景。凉风习习,为不少欧洲游客交口称赞的水上市场却寂静得出奇,仿佛一副凝固的油画。它很美,美到以George的标准评判,它也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的相机在此处驻留:“我真的没有什么意见。硬要说的话,没有人会穿着风衣、西装和乐福鞋走到曼谷接头试图街拍……但这只是我个人对你服装品味的意见。你不热吗?”

  “保持仪表整洁是绅士的必备素养。”

  “但这不像个摄影师。我得说,乍仑旺一定觉得你是个怪人。”Alex如是说,他的目光和兴趣似乎又转移到一边的莲蓬上了,“你就像是走进了一副跟自己不相符的画,也许这就是你觉得照片不够协调的原因,这片风景不属于你。”

  那他今晚得去买件当地市场的POLO衫。George把镜头盖扣上,一瞬间,他有些失去了继续拍摄的兴致。

  “今天先到这里吧……乍仑旺是谁?”

  “噢。”Alex露出一口大牙,“就是你刚刚拍的那个划船的老人。”

  该如何讨论Alex?

  来到泰国几天,George发现,这居然是除了他的照片之外最值得研究的一个话题。Alex不是个怪人,他热情、妥帖,做事挑不出错,除了有时候会吐出一些令人感到恼火的讽刺——大部分时候他都很好。怪不得他是“最热门的风物导游”。绝大部分时候,他和自己相处得都很愉快,但这没有抹掉他并没有带着自己拍到想要照片的事实。George一无所获,而一无所获正是让人感到最烦闷的东西。

  这种时候他喜欢快速地阅读有秩序的文本,让自己的大脑重新建构起一套绝佳方案。于是他再度打开评委发下的参选要求,一条一条地拆解。如何拍摄、提交什么样的文件、创作范围的限制,每一条他都像咀嚼牛奶饼干一样仔细地咽进肚。结尾的一串零固然很诱人,但更诱人的是文件底部用金字描摹的称号,大半的欧洲摄影师真正梦寐以求的称呼:

  “……授予世界摄影奖年度最佳的头衔。”

  他翻身,下床,重新在电脑前审视自己的照片。光影与构图,每一张都已经到了George认证中的完美,他用镜头记录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平淡而恬静,过往的获奖作品里总能找出类似的元素。George花了很长时间去研究和模仿它们,现在他确信,自己能拍出一模一样的东西来。Alex也会为他提供强而有力的帮助。还缺什么?他将笔记本电脑半合,闭上眼睛,试图思考。手机在他进入第三分钟的冥想——发呆——之后响起消息提示音。

  “George,你看见了吗?Charles拍了些足够疯狂的东西。”

  “What?”

  他差点从椅子上窜起来,笔记本打开,他飞速点进赛事评论的官网。赛前摄影师们就会把自己拍的东西提交上去,任人品评——先暴露自己的作品很危险,但热衷展示是他们这一行的本性。网页因为加载大幅清晰图画变得有些卡,George快速地点击刷新,片刻之后,他顿住了,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Fuck,Charles那家伙去了中东……他还是那么不怕死。”

  “他拍到了评委们最喜欢的东西,苦痛、创伤、无助——我猜好几个NGO组织会支持他得奖。George,你有没有信心?”

  “你是在羞辱我吗?”发完这句话,George飞快地把手机屏幕反扣。不管经纪人说什么,他得做出行动了。有什么地方可以去?那些在飞机上就一个个罗列出来的景点在他的大脑里飞快地被划掉,时至今日,George才发现自己似乎根本不懂泰国。

  问问Alex?他不得不又把手机翻回来。跳过经纪人发来的一大串信息,他点进这几天里短暂置顶的那个聊天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一小时前,Alex发来了第二天的安排——暹罗古城,如果没有Charles的照片,George可能会觉得它是个好选择。现在去骚扰Alex让他改变行程?George的手指悬停在输入框上,又收回了。他想起男人轻描淡写的神情,突然又没了兴致。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他在聊天框上输入——不对,这太直白了。“你是不是很讨厌欧洲游客?”——更奇怪,Alex靠这个吃饭,他不会承认什么。“你是不是想——”

  想什么呢?

  George放下手机,他发现自己似乎给不出一个答案。Alex只在他的生活中出现了那么几天的时间,而他就像过往一样,热衷于解开自己身边所有出现的谜题。但现在,似乎他才是来者。偌大的泰国对于George来说才是一个谜,不,也许对方也把他这个英国人当成一个怪异的东西看待。

  “没有人穿着风衣、西装和乐福鞋街拍。”

  好吧。他确实有那么几件POLO衫,不过那是安排给几天之后的清迈的——这个念头在George脑海里闪动了一下,直接被他按了下去。换衣服和拿相机很快,他走出大堂的时候前台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George习惯性地露出一个笑容,在没获得回应之后,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他可以用手机开导航,但George第一次想完全抛掉他们,只按着自己的脚步行动。他漫无目的地穿过大街小巷,专往不熟悉的、狭窄的道路走,黑夜吞噬他的去路,也吞噬他的视野。他只在偶尔举起相机,夜色深沉,相机上大部分时候都只能留下模糊的噪点。他知道那些都是废片——跟前面那些精美的、波光粼粼的照片没有丝毫区别。

  偶尔他跟着灯光走,偶尔他主动走近黑暗。George试图在心中描摹一张照片,一个完美的、能让他拿到那个金光闪闪的名额的刹那,但他的心似乎被黑夜蒙住了,即使走进灯光里,他也什么都没看出来。灯光下,两条光头大汉正警惕地打量他和他手上的相机,George从思索中猛然回神,他不愚蠢,能看懂对方步步逼近的脚步带着什么含义。男人嘴里嘟哝着模糊的泰语音节,示威性质地向他亮出了肌肉。

  “这是我的顾客,能不能给个面子?”

  Alex?他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出现?George差点绊倒,这时候有个“地头蛇”在场当然再好不过,但George很怀疑他们两人是否能挨下对方的一拳——他身材单薄,Alex更甚,在这种明晃晃的火并场景里似乎占不到什么优势。Alex一如既往地面带微笑,他做了一个阻拦的手势,用泰语讲了些什么,对方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挥起手——

  Alex一拳打到了对方的鼻子上。

  那看起来就很痛。对方猝不及防地被打了一拳,鼻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肿,鼻孔里流出血来。那力道应当比看起来大不少,让那似乎有Alex两个人宽的壮汉又惊又怒地后退两步,整张脸愤怒地涨红。另一个壮汉在短暂的呆滞之后迅速冲了上来,Alex轻巧地闪开,也给对方补了一模一样的一拳。

  那并不是George想象中的冲突场景,对面的壮汉比他想的笨拙,而Alex似乎只是单纯的力大——不过他云淡风轻的神情稍微弱化了这一点。两个壮汉愤怒地叫嚷着什么,Alex轻描淡写地说了什么,就让那两个人急匆匆地退避开来,带着被打歪的鼻子消失在夜幕里。Alex在他们消失在拐角的时候放松了下来,释然地松一口气,擦了擦破皮的拳头。

  “还以为要被围殴了。”他自言自语,但George知道是讲给自己听的——否则不会用英语说。真是一起……“英雄救美”的传奇故事,没了那两人,Alex也没有他刚刚表现出来的那样有底气,他搓着拳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把脑袋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属于导游的伶牙俐齿似乎在此时退化了,因为不好意思?又或者因为害羞?

  也许他应该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又或者他应该追问他都对那些人说了些什么,但某种东西——某种似乎能被称为“灵感”的东西牵动他拿起手中的相机,那是驱动他走上摄影一业最原始的动力。他应该抓住这个感觉,用相机捕捉这个瞬间。

  “咔嚓!”

  取景器里,擦着拳头淤青的Alex被灯光蒙上一层毛茸茸的边,那像是George在大佛寺看到过的佛像,东西方在艺术描绘上大多共通,神与人,人与神,不过是一层光晕的分别。光晕中的男人听见声音转过头,在轻微扭曲的取景器里,很轻微地笑了笑:“拍我做什么?”

  “你不能被我拍吗?”也许是口不择言,George说话时差点咬住了舌头。现在不应该让Alex看到自己的表情,于是他倔强地继续用相机挡住自己的半边脸,努力勾出一个像平常一样的微笑:“暴力冲突,文明与原始的交汇,与欧洲社会截然不同的运行准则……嘿!”

  他刚编出来的长篇大论在Alex突然伸出的手面前戛然而止。对方抓住了他的镜头——没把手指按到防尘镜上,这让George在尖叫之前理智地克制了所有的冲动。对方抓着他短短的镜筒,将相机,还有George本人,一同带着往原先壮汉们坐着的地方转过去。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过于扎眼的主体退场之后,George才看到那张方形的、油汪汪的桌子,女人用抹布擦了擦,将两个红色塑料板凳踢回了原位。

  他的取景框在此定格,下意识地,他按下快门。女人劳作的剪影、背后半旧的泰语招牌,都被镜头在这一刻记住。画面仍然在流动,Alex从取景框的一侧插进画面之中。相机追随着他的脚步,George的眼睛透过取景框,向他投去属于自己的一瞥。Alex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敲了敲桌子,对着镜头重新露出他那口显眼的大白牙。

  “吃不吃炒河粉?”

  他们取消了暹罗古城的行程,心照不宣,Alex只在聊天框说了一句:“明天带你去市场。”然后他们没有再说什么。是Alex把George送回去的,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他看到前台对这位导游先生轻微地点了点头,于是他大抵也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改变从何时开始发生?也许正从他接过Alex手中递来的竹筷子开始,他用筷子用得很熟练,只是在把那叠油汪汪的炒粉送进嘴里时,George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太油了。”他挑剔地点评着,把里面的豆芽挑出来吃掉,“不利于健康。”

  “是吗?”Alex用一种豪放的姿态扒拉着餐盘,目光却似乎一直停留在他这边:“你也没拒绝。”

  “不难吃。”George别别扭扭地重新夹起锅气十足的河粉,尽量维持餐桌礼仪,“而且我被吓到了,现在很饿。”

  “你原来会承认被吓到了啊?”Alex乐了,指着桌角的相机,“被吓到的人第一反应是拍照——你真是个够敬业的摄影师。”

  Alex似乎对他的相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George挑着豆芽,没说话,悄悄把相机往远离Alex的地方撇了撇,惹得对方大叫了起来:“看一下也不行?你还拍了我的脸呢,如果你用这张照片拿奖了,我是不是该收点肖像费?”

  “我可不会——”George习惯性地扬起下巴反驳,话到一半却又卡在了嘴边。那张照片是否能用“可以参展”这种标准定义?即使现在相机撂在一边,George也仍然能想起相片上的脸:模糊的黑夜,低下头的Alex,以专业摄影师的标准,如果不赋予“故事”,这只不过是一张潦草的人物照。但George不太想在众人面前赋予它故事——哪怕只是刚刚发生的这么一小件插曲。Alex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期待他说出下一句话,他只好朦胧地转移话题:“我只是觉得,拍拍市井街头也许是个好主意。”他想用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莫名的要求附魅,不过,炒河粉的魔法似乎让一切失了灵:“刚刚那张照片挺好看的。”

  Alex看过,Alex懂摄影,所以他不知道这个谎言是否有用,但Alex点了头。

  他本以为会看到颠倒的两个世界。这世界上的很多城市都是如此,数不清的摄影师在贫与富的边境拍下触目惊心的照片,如泣如诉地诉说着不公、正义的母题,同时让这些照片一批一批地继续产生。Alex却没带他去那种地方,说是“市场”,便真的是市场。他们出门之前下了一场小雨,空气仍旧潮湿,太阳却短暂地从乌云后探出了头。集市喧哗,George无论穿什么都不会让他的相机离手,Alex指挥店主从墙上叉下一件印花衬衫,憋着笑往他身上比划。

  “这不是很适合你?”George从他眼中读出调笑的意味,但以他的审美看过去——不行,这绝对不行,他快把自己的身体拧成了麻花:“不!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能穿这样的衣服?这很奇怪!”

  “那是你没习惯——我跟你一起穿就不奇怪了。”Alex挑眉,毫不留情地进行道德绑架,“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老板很伤心!”

  “啊,对。”老板慢悠悠地凑过来,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带着一口泰国口音的英语:“不能随便贬损这些衣服。”

  “你听,老板都这么说了——”

  “我穿。”George举双手投降,狠狠地瞪了回去,“但是你也要一起。你自己说的。”

  胡闹的间隙,George悄悄打量着店内的陈设,揣摩那背后所代表的一切。过时的印花艳俗而鲜亮,上了年纪的女老板勤勤恳恳地将每一块瓷砖都擦得锃光瓦亮,它会让George想起父母曾经带他去过的一些二手店——眼前所见,似乎又与记忆之中有微妙的分别。Alex说的那句话似乎确有其道理,换了身衣服之后,世界在他的取景框中似乎重新亮了起来:吵闹的船夫,争执的批发商和客户,拖着巨大海鱼路过的水手,他被引导着走过了很多地方,目之所及,似乎都是不一样的风景。

  那“不一样”只是相对而言,要让George自己评判,那就是一些与他的日常生活中毫无分别的东西:市场、店铺、行人,一切他能在欧洲找到。它们只是不存在于George脑中的泰国,仿佛在他内心深处,泰国只是一个被命名的异质空间。他一直在拍,拍惊起的鸥鹭,拍聚集的人群。他所拍下的比过去几天还要多得多,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标准评判他们——也许评委们会说“这很普通”,显而易见。但George没有把它们删掉的冲动。

  而一直到George某个晚上检查储存卡,他才发现,更多的某种照片霸占了他的“记忆库”。穿着印花衬衫的Alex、转头大笑的Alex、因为一个冰激凌龇牙咧嘴的Alex。他在这些天的拍摄里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在觉得自己该拿起相机的时候,便按下快门,全然抛弃了自己所学习过的技巧。也许在这样一片滂湃的土地上,随心而发才是最好的。Alex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占领他的数据库。George甚至能说出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是什么,这张只是为了报复,这张是因为觉得他被冰激凌折磨很好笑,这张……

  他这么关注Alex干什么?

  在George面临的诸多问题里,这甚至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他只会在偶尔把它拿出来好好想想。他们已经离开曼谷,走到了城市边缘、更幽深的地方去。Alex带着他走了一条小路,草丛幽深,他们不得不努力拨开灌木走。这里并非荒无人烟,抬头看去,George能看到高高耸立的电线杆,只是脚下的路艰难,他低着头看路,走到草叶并不十分茂盛的时候,他发现Alex站住了。

  “你在看什么?”

  Alex侧对着他,于是George自己把目光投过去。道路尽头放着一尊灰扑扑的石佛,斑斓的石缝里,似乎还能看到金漆残留的痕迹。Alex似乎是习惯性地举起双手,摆出礼佛的姿势喃喃自语:“我小时候还会到这尊佛像面前祭拜,大人说,它会给我带来好运,那时候它还是金光灿灿的……”

  又是被冲动驱使的时候。George能够很快地拿起相机,按下快门,但Alex像侧面长了眼睛一样,在快门响动的瞬间转过来看镜头:“这有什么好拍的?George,你知道在我们这里,拍佛像会受到诅咒吗?”

  “诅咒?”George手忙脚乱地开始翻照片库,“那我得删——”

  “开玩笑的。就算有这条规矩,应该也不会牵连外国人。”照片里的Alex穿过电子屏幕直视着他,而当George抬起头,比照片里更温和的Alex正露出愉快的笑容,“别以为我是泰国人就信佛。小时候我当然会对着它恭恭敬敬拜三拜,现在——”

  他走过去拍了拍佛像的肩,“没了那层壳,这就是个石墩子而已。”

  “那你还朝着它……祭拜?”

  “大概是希望你拍摄顺利吧,这样我也能拿到更丰盛的报酬。”Alex用调笑般的语气说着,凑上前来,“拍的怎么样?你似乎一直在拍我。”

  是从哪一张照片开始的?当George将镜头锁定前方时,Alex总是能精准地回过头,无数张Alex穿过取景器望着他,让George感觉自己的“外包装”正在一层层剥落,让Alex抓到了其中一些难为外人道的内里。反过来,他也并不想在这时候把照片拿给他看,被他记录下来的那些Alex是不同的,活泼、幽默,带着轻微的刻薄……他记不住他们走过的景点,但他总能想起当时当地,那会的Alex都说和做了什么,又在什么时候被他不经意间拍下来。

  “咳——离拍到最好的照片还远着呢。”他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Alex眯起眼睛打量他,现在,他在这种打量里便不会显得那么窘迫:“除非你能让我——”

  “让我什么?”

  他们凑得很近,George开始咽口水,寄希望于周围没有寂静到Alex能听见他的心跳声。没有相机的阻隔,Alex看向他的时候,他便只能想办法瞪——看回去。风大起来了,卷来佛像四周残留的唯一一点线香的气息,让所有人的意识归于朦胧……“Alex!”

  远处传来呼喊,骤然打破了他们中间的距离。Alex从对视中抽身,George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将身体压得很近很近,就像他透过取景器分析镜头里的一切——而刚刚的Alex没有待在他的取景框里。他听见对方很轻微地说了一句“sorry”,转头迎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群孩子。Alex冲进孩子堆里,跟他们满面笑容地说着什么。孩子们递给他一根树枝,他模仿起高尔夫挥舞球杆的动作,弄得所有人开始咯咯大笑。风在平原上无休止地流转,远处,是崭新的信号塔,代表文明在这儿按下了一个小小的图钉。孩子们在嬉戏,他雇佣的导游——他觉得现在可以称得上朋友——在他们中间放肆地大笑着。一切与他来到这个国度时构思的那样不同,这究竟都代表了什么?George暂时没想明白,但他知道自己该按下快门了。

  “咔嚓。”

  那一刻他从取景框看见,Alex转过头,穿过镜头与他遥相对望。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他们两冲进Alex家的祖屋时都显得很狼狈。George的第一反应就是保护相机,这让他整个背都被雨水打得湿透,金棕色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Alex草草从吱呀作响的木柜子里扔出一条毛巾,因为冷风,说话似乎都有些发抖:“抱歉,先用这个——我找找有没有什么可以替换的衣服,你先等等——”

  Alex比他淋得更透,说不上是倒霉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在客厅的桌边放下完好的相机,George默不作声地用毛巾擦着头发,眼睛仍然追随着Alex的一举一动。

  他脱下湿透的衣服,昏暗的卧室里,窗外的天光隐隐勾勒出他瘦削的后背。窗外的雨猛烈击打着芭蕉叶,无规律的敲击声中,他望着墙壁出神。那是一副让人不知不觉用心勾勒的图画,昏暗、静谧,有如某部胶片电影里随手采撷的一帧,让人猛然生发出探究的欲望。George本应该没有这种欲望:他的相机里留下了比这一刻更多、更丰富的留影,光影为他人赋予的密氛无声无息地被磋磨掉了,只剩下最古朴的、最纯粹的,属于那个人的本质。

  但他发现自己的好奇心仍未休止。没有取景框,他仍然想要走过去,剖开对方的一切。他在这异域的土地走的愈深,那欲望就越发强烈。一切为外界扭曲的、刻板的词条不复存在,他没有拿起相机——他本应该拿起相机,但他只是走过去,发出很大的脚步声。这让那副静谧的图画活了过来,Alex扭过头,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将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

  紧接着碰在一起的是嘴唇,手臂,还有更多的一切。他们其实都没来得及弄干净自己,Alex的手爬上他的肩头时,对方过于潮湿,George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雨打芭蕉的声响越发剧烈,让他们能够合宜地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漏出自己的动静。最后他们躺在床上,George压在上面,用嘴唇感受余韵中尚未消退的一切时,Alex咯咯地笑了起来——分明他刚刚一直摆出一副严肃得不得了的样子。

  “这是先斩后奏。但是——为什么,George?为什么刚刚走过来了?”

  George很严肃地抬头思考了一会。他最擅长、也最喜欢用大段大段的时间忖度有意义或无意义的问题,但人类永远解释不了瞬时的冲动究竟来源于何处。他思考到Alex开始不安分地戳他,最后,他只得一本正经地说:“不一样的泰国。”

  “呃,你的样子就像是要上台演讲。那我以同样的理由回敬你。”

  他们心照不宣地叹口气,消灭刚刚为了看向对方的眼睛而短暂拉开的距离。在今天之前,他们彼此之间说了太多太多话,导致现在变得无话可讲。一直到Alex又一次严肃地张开口:“你的照片呢?”

  “……我觉得那些照片都得被你索取高额版权费。”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一个方法。”Alex在窃笑,他推了推George,让他狼狈地起身。相机好死不死地放在了客厅里,但Alex把他拿过来、举到自己的眼前时,那些若有似无的密氛似乎又造访了这间昏暗的屋子。

  “看着我,George。就像我之前看着你一样。”

  摄影师站在了取景框前。他抬起眼,直视镜头——同时直视着情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