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George把自己拍在沙发上,直挺挺,像个刚出厂的复合板材。头身脚依次发出闷响,被沙发吸附,然后是连滚带爬的一串混乱的碰撞声,顺着手臂的方向延伸出去,声波尽头,公文包跟随惯性撞上了酒柜。Alex眯起眼,如果那还算酒柜的话,恐怕就连房东都不舍得再讹他们一笔——柜门开裂,虫蚁噬咬的木屑呈放射状泼洒一地,简明扼要地说明死因。
“你把酒柜砸坏了。”他伸出脚,脚上套着上次出差的一次性拖鞋,踢George的小腿肚。
“它一直是坏的,柜门大开——”George拖长了音节。Alex不会用大力,所以他的小腿也只是象征性弹起来一下,人埋在枕头里,小腿落下来,压住Alex入侵的脚背。Alex任由他压着,舒展了一下没有被施以定身魔法的上半身。他像只被人提起来、钉在沙发背上的狼蛛,尽全力地伸展着自己长度傲人的臂膀,从有段时间没人摸过的人造皮革上偷一点凉气。一只手举到眼前,Alex用一个奇怪的姿势抓着手机,浏览一些定时定点推到手机上的垃圾内容。
“热。”George哼哼着。
“我知道。你刚刚说过了。”
“需要解决方案,Albono,Albono,是时候拿出解决方案了。你知道Toto这时候会说什么吗——”George突然直起身,考虑到他仍然半死不活地趴在沙发上,那猛然挺起的动作让他像一只急于表现自己的海豹。“Toto会说,George,你对公司的热忱呢?公司的发展需要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你看看Kimi多有上进心,今早我进门的时候,他都已经把我的茶泡好,还吹凉了!你看看他多么好学,每天围着Bono转来转去,很快他就会成为公司真正的一份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你才是那个主心骨。”
“当然,当然——也只有你会这么说。”海豹重新趴下去纳凉,发出和缓的呼噜声:“但他一直卡着Kimi的试用期不过,说完这句话之后也一样,Kimi这周还是没法从他租的破地下室里搬出来。他一定会热死——我不是真的说他会死。如果他能学会像我一样利用机会,现在就该去Toto的办公室找借口纳凉……说回纳凉,Alex,我真的很热。”
“我们都很热。”Alex放下手机去挪George的小腿肚。他的手是滑而热的,按在George的西装裤上,不知道是哪一方的热量更加充足。“现在日头还是很毒,如果能飘来一朵云……”
“你就会去给我买街角那家冰激凌店的香草球,两个。”George得意地翘了翘鼻子。
“一个。你至少该给我吃口吧?”
“你喜欢的又不是这个口味。”
George把自己像锅里烙着的松饼一样翻过来,衬衫从不知何时扯得松垮的裤腰中滑落,他不耐烦地翻滚,露出一大截精瘦过分的腰。Alex的视线短暂离开了手机那么一会,George感受到他的目光,撅起嘴,不情愿地往角落里挪了挪。热浪让人与人的接近变得难以忍受,Alex却还是一屁股坐在他挪出的那个位置上。二氧化碳让他们一起窒息,George的眼睛瞪得很大,他伸手去戳Alex的腰窝,对方弹开了,于是他继续回到自己老掉牙的陈述。
“热。”
“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们可以买空调。分体式的那种,现在在X上很流行,只需要把外机挂在窗外,空调放在屋子里,按一下,啊,现代科技带来的便利生活。”George惟妙惟肖地描述,“我们就可以摆脱上帝的怒火了!科学战胜了宗教,这是不是听起来很美好?”
“然后James就会以我们违反了公寓环保条约为理由,狠狠提高30%的租金。”Alex无情地说,“空调也会被他拿走,如果我们对此表现出了任何一点试图搬离公寓的情绪。”
“他真应该下地狱。”George磨着牙,把每个重音都咬得变调且古怪,“强盗和房东都是应该下地狱的东西。”
“下地狱之前还要带着我们的存款。”Alex哂笑,在George的身边缓缓倒下来。某些东西在George忙着诅咒上帝的时候抽走了他直挺的脊梁,现在,倒在George Russell身边的是一摊忧郁的烂泥。“我的钱刚刚全拿去交房租了,现在就剩下——”他闭上眼,手机扣在胸前,“一百磅。真不错,George,这能买你梦想中的十分之一个空调。”
“我要让他——”
“热天活动太累了,你还是躺着解暑吧。”
George没听他的。下班后二十分钟仿佛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的人突然又像活动人偶一样站起来,他们的沙发并不宽,George连滚带爬地翻下去的时候磕到了Alex的肚子、沙发腿、瓷砖地板。Alex把视线落在他起了褶的西裤上,大概再过几个小时,等他们洗完澡、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他就会看到George那块皮肤被什么东西割伤,或者变得红肿发青。在他张嘴说些什么之前,George踩着一地木屑走进了岛台,叮呤咣啷地捣鼓着什么。
“别折腾了,我刚整理过的橱柜……”
“我现在要包养你。”George带着一种莫名昂扬的自信宣布。Alex直起身,刚好迎上他志得意满的笑容。太阳尚未熄灭,暮光从George的背后穿过来,让他那双在阴影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更加明显。再开口之前Alex先咬了咬嘴唇,努力把翘起的嘴角压下去:“好吧,你打算怎么包养我?靠你能买五分之一个空调的存款?”
“难不成你又在实施从泰国远道而来的邪恶透视术吗,Albono?”
“不,只是我知道你还没发工资。”Alex站起来,决定踢掉脚上那双廉价的、烦人的酒店拖鞋。走向门口的路途中他能感觉到George在他背后行注目礼,阳光恰到好处地将他的身影投在玄关的地板上,庞大而邪恶,宛如据守巢穴的恶龙。他重新穿上外出鞋,背后的恶龙在迟疑之后行动起来:“你要去做什么?”
“去给你买你最喜欢的香草球,记得分我半个。”
Alex开始在上班的路途中看亚马逊。伦敦地铁年久失修,在热浪侵袭的当口,只有需要通勤的人还会在这个渐渐稀疏的沙丁鱼罐子里占据一方空间。他通常喜欢站在出风口的位置,吹过来的风依然是热的,但那多少能给人带来身处海滨的幻觉。之前他和George有机会去泰国——回泰国——玩的时候,伦敦还没有热成这个样子。常年在高纬度生活的George表现得过于不耐,他想起妈妈教过他的话,把风扇摆在他们租住的民宿窗边,晚风顺着窗棂溜进来的时候,George已经睡得四仰八叉。
他们总是睡在一起。时至今日他们仍然这么做的原因之一当然也有省房租——James那个恶鬼瞅着他们涨薪的幅度提价呢,而周边的蔬菜水果也一起跟着房租涨价,赚的钱越多,反而越不够花。他们都长成了很高大的家伙,却偏偏都瘦,不那么大的床也还是能挤下,尽管George总是会把手和脚一起搭过来,通常还带着他辱骂Toto的梦话,嘴唇贴在他的后脖颈上,留下一堆黏糊糊的口水。这在热天里实在是难以忍受。
如果有空调就好了。翻亚马逊页面的时候Alex也冒出了这个想法。每一个在信息流中消失的商品窗口都有着漂亮到让人咬牙切齿的价格,他的银行账户扯着嗓子哀嚎,和George在他脑海里大喊“好热”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把Alex的思维像是一条拉不断的橡皮绳那样往左往右肆意拉扯。他点进一个看起来便宜的,没翻两下,鲜红的差评就让他退了出去,旁边的另一个商品页有着翻倍的价格,他的手指悬在那上面,摇摆不定。George和银行账户化身的恶魔在他脑中激烈地斗争。
他有些眩晕,仿佛整个世界正在他的脚底下摇晃。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才回味到是地铁停了下来,网络和热浪一起光顾这个让人窒息的筒型空间,那些空调图片总算能在进度条后显示出来,便宜一点的那台有点丑,George会抱怨家里怎么出现了这么一个不合品位的东西。快速划掉之前真George的信息从手机顶部弹出来,一连串吐舌扮鬼的emoji后面,George总算开始说正事:“这里似乎有新的一批空调卖。”
所以?地铁稳定地停着,Alex打下一个问号,点开George发过来的截图,商场地点就在他头顶不到两公里处。George回了一张自拍,张着嘴巴,吐着舌头,似乎在呼呼地把空调气吸进嘴里面。“来看看呗?因为买空调的事他们起了争执,现在在打架,而我趁机享受这些美妙的凉风。”George用十四行诗般的抒情语言在对话框里给他回信。Alex猛地用鼻子憋住一声牛一样的大笑,指尖在出汗,他戳了屏幕好几下才把这张图存进图库里。
顺带他捎上诘问:“你怎么不去上班?”
“上那个破班,想吹空调就要告诉自己不要在情绪激动的时候给Toto的下巴来一拳。”George说,佐以翻白眼自拍一则。Alex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可怜的、像是被什么喇了嗓子的抽气声,然后George发了几个爱心,似乎认为这就能构成一种勾引。“别上班了,来吹空调,他们至少还要打一阵子。”
“他们在打什么?”Alex打下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走上了地铁站的楼梯。去他的工作。
“我不知道,我才不在不占据道德高地的时候干涉这些令人烦躁的讨论。他们打得汗都出来了,真不值得,浪费科技的恩赐。”
喧闹的人群里,远离事故核心、半蹲在分体式空调前面的George格外显眼。商场外面徘徊着很多人:他们穿着爬了虱子的衣服,T恤领口大多破了洞,在热浪之下似乎连行动逻辑都变得缓慢了不少。玻璃门内的家伙们也没见得好到哪去,穿着西装和白衬衫的人们斗得灰头土脸,一旁衣冠楚楚的George大概是因为个头很大——也大概因为他摆出了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没人往他那个地方去。走进商场的时候Alex感到了救赎,天,感谢科技赐予人类的福祉。
“商场是中央空调,你蹲在没接电的机器前面做什么?”
“人要懂得想象,想象促进大家追求美好。”George一本正经,“愣着干什么?”
他上手扯Alex的领带,该死的办公室生活把这些东西也一起焊到了Alex身上。他必须扔了公文包来抵抗George全神贯注的攻击,好在他们块头大,这么一闹起来,也没人往他们这边瞧了。最终胜利的天平还是在Alex的主观意识下倒向了George那边,现在,有两个人半蹲在没接电的空调前,衣衫不整,张大嘴巴,将凉爽用另一种方式吃进嘴里。也许是Toto先打来的电话,Alex伸手帮他掐了,然后他自己的手机也被George执行强制关机。他们在空调前大声讲话,像是小时候一起被赶出教室时一样,也像小时候那样,销售人员像班主任一样走了过来。
Alex觉得那女人想说些什么。George快速地瞥了一眼空调,还有女人身上的经理服饰,用最快的速度站起来,又重新披上彬彬有礼的皮。他的嘴在Alex眼里一张一合,吐出一些得体的语句,不过他难得的把George的话当成耳旁风。他在数George转眼看空调的幅度,一下,两下,三下,在George的面部语言里这就代表了“喜欢”。George总算闭上嘴,露出一个足以让客户满意的笑容,Alex从鼻腔里发出哼声。他第二次打量那个女人,从她的肢体语言里解读出某种烦躁。
“我要买这个。”Alex指了指最近的那一台,“能不能刷信用卡?”
他们当然没有雇人把空调搬回家,不,Alex不会让银行账户无意义地亏损任何一点。把空调外机挂到窗外这项工作由George来完成,Alex认为他话很多,正午的热浪一刻不停地袭来,只是在窗台边蹭了蹭,George的身上就多了一层灰和汗,这都没能让他那张叭叭不停的嘴停下。
“Alex,你听到她说了,这批空调零件有问题。”
“它有可能吹不出风,或者只吹小风,就像James试图勾搭一楼的女租客又性无能的时候一样。”
“都这样了她还卖我们五百磅,那些打起来的家伙都没把这买走,她应该更识趣一点才对。”
“闭嘴吧,George。”Alex回他。
George没闭上。装完外机他像条响尾蛇一样咕叽咕叽地踩着袜子走过来,把汗水和灰尘全抹在Alex身上,两个人对着一台从未在生命中出现的奇妙机器,没有人敢动。最后是Alex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抱着按核弹的心态按动那个似乎夹了不少灰的启动按键。它亮了。
“有空调的气味。”George闭起眼睛,抽了抽鼻子。
“有空调的凉气。”Alex把手放在扇叶前面,让那些抓不住的风从指缝中流过。
“一会我们就会到南极去,跟企鹅面对面搏击。”George摇起头。
“在那之前你得先洗澡。”Alex推了他一下。
房间没有变成冰窖,似乎也没有变成天堂,它还是那个房间,空调在刺耳的噪音中意外安稳地运作着,直到Alex煮完两人份的意面,他们在不应该吃午饭的饭点端着意面坐在电视机前,腿挨在一起。
他们在一年前差不多的时候说过要去看一级方程式的英国大奖赛。那比赛现在就在电视上放着,George打开频道的时候,他们花了十分钟讨论本该购买草地票的钱都消失去了哪里的话题;十分钟后随着冲刺排位赛的进展,话题变成了你支持哪个车手,Alex倒着背都能说出George支持Hamilton,赛车和空调的声音实在是太吵了,他们必须放弃一个——George伸手过来,拿Alex放在右手边的遥控器。
“空调真好。”他带着一点酒足饭饱般的满足,把Alex整个圈进怀中。
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放任George自作主张的好,但是Alex对此只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被作威作福多了,在George探头过来咬他的耳垂时Alex自己还会往他嘴里送。他想起George是很喜欢这么跟他接触的,不管小时候还是现在,Alex看了一眼的东西George都要噘着嘴抢过来,哪怕是Alex本人呢?空调让他们终于能拿出压在柜子底下的地毯,被按在波西米亚风格的纹样旁边时,Alex没眨眼,只是稍微支起胳膊,回应了一下George的索吻。
“Alex,你太喜欢我了。”George嘟嘟哝哝地扒他衣服,他快速地眨眼,亮蓝色在渐渐阴沉的室内宛如两盏明灯不曾熄灭,“为什么你能那么喜欢我?”
George多愁善感的时候就会这样,但Alex说不出话来,George撒泼的时候他总是不需要说话的。只需要亲吻、触碰,将对方所展现的一切纳入怀中。George是个别扭又贪婪的小气鬼,Alex很知道怎么摸着他的脉门走,在他亲吻颈侧的时候,轻轻呻吟就好了;在他用手指划过腰侧时,用膝盖磨他的腰就好了;在他舔湿手指,在他被唤醒的性器上摩擦时,放弃控制就足够了。
他抱着George的头,那双眼睛一做爱就会变得水汪汪,假装自己十足委屈,假装自己不那么可恶:“你都伸手要了。”
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宇宙里有些事物的逻辑在他们之间有他们的规矩。George用他最喜欢的方式操进来的时候Alex猛地吸气,他感觉是他们上班上太多太久没做了,George的东西带给他陌生感,欲望本身也被抽象成了陌生概念。他小声地叫George的名字,George,或者中间名,因为这家伙又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里,没轻没重地顶他,弄得他有点想哭。George停下来像条不知疲倦的狗一样可着他索吻,把Alex和Albono在舌头里酝酿无数遍。真是没头没尾,毫无逻辑。只是Alex自己从来理不清这些。
他在George送他的高潮里失神,心想空调还是挺好用的,他的内心燥热,但皮肤还干爽,喧闹中他的思维平稳地滑进某个宁静的角落。George在他背后舔咬他的后颈,像天气不那么热的时候。他们该死的还在地毯上躺着,但是空调离他们很近,舒适盖过了一切,两个人都很清醒,只是抱着就好。
“我真喜欢空调。”George喃喃道,娴熟地将四肢缠在Alex身上。
“我也喜欢。”Alex看着天花板,思考自己要不要拍拍George放在他肚子上不老实的手,以及一个半小时后要不要再去买两个他们都喜欢的香草球,在空调房里,它们就不那么容易一下子融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