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dio check?Hello?Hello?”
“……Nico Rosberg,”无线电那头,Lewis咬牙切齿,“FBI的特别通讯线路不是给你玩的!”
“啊,这个我当然知道。”Nico微笑着,将那台黑色的、小巧的仪器举到嘴边,“所以我就是来通知你一句,我要把它掐了。”
“Rosb——”
通讯掐断,一身轻松。Nico松了松肩膀,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屋子。
这是他的家,但同时也是一个字面意义上坚不可摧的堡垒——在Lewis单方面通知他“开始行动”的那天起,家里就被FBI的微型摄像头围了个水泄不通。Lewis差点连厕所和浴室都要入侵,最后选择的折中方案是Nico暂时用木板把厕所的窗封死,留一个正对门口的摄像头。好吧,他不知道正在背后看着监控记录的是FBI哪位神通,只要不是Lewis本人,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遛鸟。
他大概也能厘清FBI的思路——Max在这几天里迟早要对他下手,所以他最好在露出破绽的同时,又保证自己连“破绽”都在FBI的监控之下,保证Max半只脚刚伸进来Lewis就能带人破门而入。这不是过往Lewis会做的事,他以前更喜欢隐匿的、出其不意的观察——要么是他关心则乱,要么是他经历了那位痕检科组长的身亡之后变得神经兮兮,总之,在Nico的眼里,这一步完全、十足地愚蠢。
关于整个计划,他不打算评判Charles在背后做的那一通小动作——从始至终,他就不理解Charles其人,也许精神病只能用精神病治,虽然对他反过来把自己当诱饵的行为颇有微词,不过,在他还干这一行的时候,就知道有用的就是最好的。所以Nico选择了闭嘴,配合,并重新捡起了刑警时期的防身道具,以免一不小心就被Max弄死。至于Lewis?噢,他就是“刚愎自用”的代名词,Max又不是蠢货,现在Nico的家被围成铁桶、出门三米内必能看到两个以上的FBI暗哨,恐怕Max对Charles的爱还不至于支撑他盲目到踏入这个再明显不过的陷阱。
“需要一点变数,Lewis。”Nico自言自语地登上自己的车。后视镜里,负责跟踪他的探员露出一脸紧张的神情,他把手伸出车窗跟对方打了个招呼,在反应过来之前,一脚油门把自己送上了公路。他不会真的完全逃离FBI的视线——随身的GPS仍被他妥帖地别在领口,他只是想把破绽撕得大一点,而不是让背后虎视眈眈的Max真正得利。等红灯的时候,他给Lewis发了一条短信:“别跟过来,看着就行,跟过来我连GPS都丢。”
后视镜里果真没再看到车了。威胁完成,接下来只需要看着他的表演。
公路的尽头是市中心,同时也是巴尔的摩最大的赌场——马蹄铁赌场的所在地。Nico施施然将车停在了路边,任由赌场迎宾将自己请进去,并在那里面耗了好几个小时。他没怎么赌,只是在摆弄老虎机的时候又给Lewis发了条短信:“我真要赌一把FBI能报销吗?”收到大写加粗的“NO”之后,他一脸惋惜地投下最后一个硬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把自己送进一片窄小、阴暗的街区。穿着跨栏背心的寸头青年不带善意地盯着这个从一辆好车上下来的金发男人,看他像穿越无人之境一样走进了某个挂着“红屋顶”牌匾的窄楼前。前台的女人昏昏欲睡,看到Nico走进来也不过掀了掀眼皮,熟练地拉出一个发黄翘边的文件夹:“称呼,租几个小时,叫几个妞?”
“噢,不,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Nico摆摆手,从兜里掏出几张一百美元的纸币:“我要一间靠楼顶,在走廊拐角的大床房,离其他人都远点。这些钱——”
“够租五天。”女人利落地将桌上的纸钞点了点,扔出一串钥匙,“到时间还要租就回来交钱。”
“……OK。”Nico耸了耸肩,在女人失去兴趣、收回目光时,他又像是不死心一样敲了敲柜台,将对方喊住:“嘿,你知道吗?我是为了调查马蹄铁而来的,有个阔佬说这里面藏了什么黑幕,要是我能把那些东西揪出来……他能给我一笔。”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女人面前富有诱惑性地搓了搓,“所以,你看到了什么东西就告诉我,放心,我会给你——”
“别死了就行。”女人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相安无事。白天,Nico会换一身打扮,到赌场周边转悠。他似乎真的在“调查”什么,有时甚至打算从赌场的缝隙里偷溜进去,继而被保镖们“请”出来。他做的并不过火,大部分时间,都跟一帮在老虎机前瞪大了双眼、快要失去理智的赌徒们在一起。他跟赌场里的人们交谈,其中的几位与他相谈甚欢,当他们一起走出赌场时,听说他住在“红屋顶”,那些人又悻悻然地退去了。
赌场有安保,但“红屋顶”所在的街区没有。那里常年驻扎着各色人种的小混混,衣裳单薄,头发剃光或是染成黄色的青年嘴里总叼着卷烟似的棒状物体,靠近了会闻到大麻的臭味。这个街区里见不到身穿警服的家伙。此地的居民几乎看不到本地之外的任何人出入这片街区,如果有,那人多半会变成混混们的肥肉。
但Nico在这里相安无事地呆了好几天。他解决了两个试图敲碎他车窗的家伙,跟穿着暴露、站在门口等他的女人调情,但没让任何人进他房间——无论是偷钱的小混混还是意图爬床的舞女。第四天他比平常晚了一点回到酒店,门口没有人,前台也没有。老练的刑警通常都具有敏锐的嗅觉,Nico悄悄将手伸向了腰后——那里在这几天都绑着一把Lewis提供的伸缩警棍,另一只空着的手按上电梯,悄无声息地上了楼。
灯光依旧。Nico几乎完全在贴着墙壁走,一直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拐角,他掏出钥匙,小心地拧开门,从门缝里溜进去。“红屋顶”的室内采光本就相当糟糕,Nico也没开灯,这让他只能朦胧地看到一些屋内摆设的轮廓,没有人。但他不会因此掉以轻心,Nico将自己完全贴在墙壁上,双手握紧唯一的武器,摆开架势。
“……我说,”他突兀地开了口,带着隐隐的嘲弄,“想要等待彼此都露出破绽有点不现实了。速战速决吧?”
话音还未落下他就将警棍往旁边一挥,“铛”,他拦下了从黑暗中刺出的一击。微弱的天光让那双终于出现的蓝眼睛在黑暗中尖锐而刺目,没有多余的遮掩。初次交手过后两个人都迅速地向后拉开距离,Nico往后退,“啪”,用肩膀蹭开房间里的灯。Max稍微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并没有放松警惕。
“你已经输了。”Nico活动了一下肩膀,拉开架势,“不能第一时间解决我,还被我看到了脸——不管我有没有坚持下去,都有办法让Lewis带人把你抓住。FBI的特邀心理顾问,动手之前不思考一下失败的可能性吗?”
“我不讨论可能性。”Max半蹲下身,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只尽我所能。”
只在一个呼吸间,他们就再度扭打到一起。Max下手狠辣到不只像个曾经的军医,这家伙绝对积累了比FBI猜测还要多得多的实战经验——Nico只是稍微一走神,就被Max绊倒,狠狠地掼到了身下。他的头撞在墙角,带来尖锐的剧痛,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分不清是来自轻微的脑震荡还是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真是热爱挑战啊,Verstappen……”他的手被Max抓住,吃力地扣到头上。“你变得太疯狂了!如果就像几年前那样谨小慎微,也许还能把你的谋杀生命延续到很多年后——”
“那是互斥的吗?”Max歪了歪头,在Nico因为眩晕稍微卸力的那一瞬,干脆地将他的手腕拧脱臼,“也许吧。但我更喜欢专注于当下的感受——”
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Nico的长发,快准狠地往墙角一撞。伤上加伤,Nico彻底倒了下去,昏迷在墙角。Max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小心地抻了一下腰——退役国际刑警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他判断自己的身体上已经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瘀伤,好在对方没有用会给他造成伤口的武器。“红屋顶”安静得不可思议,接下来,只需要一刀,就可以为这场殊死搏斗划下句点。
但Max停住了。他用没握着武器的那只手揉了揉后颈,向门口的方向转过身:“现在就准备来杀我了吗?”
“……举起手来。”
门吱呀作响,在惯性的作用下重新敞开。Charles举起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该在这时候做什么?投降吗?”
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Max却没有表现出混乱。他甚至将手上的刀往旁边一扔,刚好掉在一个稍远、却不至于在短时间内拿不到的角落。Charles戒备的目光跟随着那把刀的刀光转了一圈,回到Max身上,他举着枪的手没有动。Max用目光回敬,片刻后,突然发出很轻的一声笑。
“别紧张,Charlie。”他举起手,“我的刀再快也快不过你的枪。我输了,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我会站在这里一直到Lewis带人过来为止。”Charles咬着牙,“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每一次……每一次你都逃掉了。”
“显然我这次没法翻身了,你做了一个很高明的局,我根本没法逃脱。”Max倒是显得很坦然,“或许你想趁这个时间聊聊?”
“我们没什么可聊的。”
“Come on——别说假话,Charlie,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事想问我,毕竟你之前也没有机会这么直白地问。”在Charles威胁的目光中,Max甚至还走近了一点,“比如……我大概猜到了多少你的计划?我在背后都做了什么?像这种幕后纪录片不都很受人欢迎吗?”
“如果你真的猜到了,那就不应该来找Nico送死。”
“不,我不觉得这是送死。”他又走近了一点。Charles在努力让自己握枪的手不发抖,他不能在对方面前露怯,可当那张日夜在枕边呢喃低语的脸接近时,在身体中带来的余震远比他想的更脱轨、更剧烈。“给自己鼓掌吧,Charlie,事实上我什么都没猜到,顶多在今晚对付Nico之前稍微怀疑了一下,毕竟这附近可不是很好脱身,而且Lewis……”
“你有很多机会可以猜到。一开始我被Lewis带走的时候,Pierre跟Lewis斗嘴的时候,还有Oscar……”Charles快言快语地打断了Max的剖白,他下意识地快速眨眼,好像那就能掩盖一些什么,“每一个阶段我都错漏百出,但是你竟然每一次都信了,还能让我走到这里。我知道你从来都是单打独斗,但你一定还有什么后手。”
“……没有任何后手,Charlie。”Max走得太近了,枪口还有不到一臂距离就将贴上他的心脏:“理由不是很简单吗?你看着我就能知道了。”
看着他。这句话太多次地出现在他们两个之中,几乎已经在Charles的大脑里建立及时反射。而现在,他避无可避,窄小的玄关只能让他将目光投向那个不愿意直面的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正掀起风暴,情绪诚实地从面前既是医生、又是杀手的男人身上流露出来。
他感到舌根酸涩,大脑罔顾意志地活跃,将Max最细微的神色变化都解读为情绪摄入囊中。那些情绪的气味同过往没有什么分别,喜爱、亲密、专注……食欲。他已经品尝过太多太多遍。Max给他带来的最大恐惧就是他的坦然,他从不说假话,他厌恶无意义谋杀,同时却又是如此享受着每一次狩猎、以及狩猎后的晚餐。他的灵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应和着这些情绪,那仿佛天然就是Charles的一部分,他——他绝对不能在这里表现出来。那样他就输了。
“那只能证明你不过如此。”Charles努力挤出一句话,“大名鼎鼎的开膛手,因为一个拙劣的骗子栽倒在了这里。”
Max会反驳什么?Charles事先没有设想,他只是在反驳、将Max推离,出于某种警示性的本能,这些原本被称为“理智”的东西现在在他的脑海里奄奄一息。Max只是挑眉,他没有再走近了,距离已经近到他如果夺枪,Charles有很大概率会被他狙杀的程度。但他似乎完全不考虑这么做:“骗子吗?Charlie,你也知道这句话不是真的。”
“问问你自己,你什么时候……给我设下过骗局?”
心脏在鼓动,Charles已经分不清是Max在靠近,还是他的身影在自己的眼中放大了。水腥气在幻觉中恣意蔓延,这一次却没有小木屋,没有丛林,有的只是一个面前与他平视的Max。他的手枪里有子弹,只要打出去,一个传奇杀手的生命也许就会因此而终结。但他在犹豫什么?因为他不想再杀人,还是他舍不得杀?
他不知道。他竟然……完全不知道。
Charles的手几乎拿不稳枪,他已经完全无法掩盖自己的情绪了,当Max再度走近的时候,他的瞳孔不自觉放大,嘴微微张开,枪柄被汗水浸湿。Max很轻易地用两根手指夹起枪管,轻轻地抵在自己的心口上。这个疯子竟然在这时候露出了笑容,那种胜券在握的、获得了一切的笑——
“Charlie,现在的你想对我做什么?”
Max的嘴一张一合,刺穿Charles为自己构筑的迷雾,将他剥出那个令人迷惘的茧。他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爱意,恨意,越来越多额情感在身体中拧成一股强力的绳,却仍然在彼此进攻,仿佛要将所有的理智完全撕裂。他的小腹在不引人注意的时候发出声响,他开始用目光描摹Max的身体,想象即将冲破牢笼——
“你享受与我的争斗吗?”
他不受控制地用全身回想起他们共处的每分每秒,危机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高悬在头颅之上,情爱却如蛛网将他团团包围。欲望最终压倒了一切,Charles的手指缓慢地伸进扳机——
“如果死在你手里,我会觉得——”
“Max Verstappen!放弃所有抵抗!”
“砰”的一声,这间屋子的门第三次被人打开。先进来的是荷枪实弹的特警,只一个照面的功夫,Charles被他们推开,Max毫无抵抗地被他们按在了地上。脸撞到地毯上的时候Max在笑,特警将他的头提起来,将他的手反扣到背后上了手铐。Charles在路的中间愣怔,Lewis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
“做得很好,CL,你可以休息了。”
行为科学部的boss咆哮着,指挥所有人将现场清理干净,同时包括一个藏在台灯里的小摄像头——Nico设立的,它完整地拍下了Max袭击Nico的全过程。Lewis似乎在对Max咆哮着什么,Pierre也进来了,他也在倾泻自己的愤怒。Max还是那副无所畏惧的表情,似乎所有人的辱骂和诅咒都被他排除在外。被按在地上的另外半张脸因为暴力的执法,已经开始泛起乌青,同时沾上了一些不知道是谁的血。Charles只是看着,仿佛走进了一个荒唐的、不可能发生的梦境。
“你在想什么呢?”也许就在那混乱的瞬间,Max转过头,无声地向他再度发起了询问。
Charles终于能知道那些翻涌在他胃里的情绪都是什么了。他机械地将自己挪到拐角,看着FBI收拾现场,扛走昏迷的Nico,采集证据,将失去反抗能力的Max推出门。他的目光缓慢地在Max身上画下虚线,隔着衣服,他想起自己曾见到过的、Max赤裸的身躯,从胸膛到下腹,Max的身上撕开了一个淋漓的缺口。他从那个缺口里看见组成Max的全部,以及那颗一刻不停止跳动的心。
“我想吃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