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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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入室(4)

  “现在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Lewis的手指在百叶窗上轻轻一按,让天光短暂地从外面泄露进来。专供行为科学部核心领导层的小会议室就建在Lewis办公室的隔壁,大概能容下10个人,开会的人数减员到4之后,原本就过大的会议室便显得空荡更多。Max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Charles先于他一步坐在自己熟悉的座位上,心不在焉地玩着圆珠笔。唯一的“编外人员”皱了皱眉,干脆地指出场景中主要的不和谐因素:

  “怎么不开灯?”

  “……我刚刚在午睡,原谅我,年纪大了,精力不足。”这句话大概从任何人的嘴里吐出来都很合适,除了拥有“传奇探员”之名的Lewis——尤其是他还挂着一副和蔼的、没有必要在知根知底的下属面前展露的微笑时。坐在角落里的Pierre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他离开关最近,在Max把目光转过去之后,才往那个方向努力地伸长了手。钢制的、生锈的折叠椅在瓷砖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Pierre的手在空中徒劳地伸长、上下摆动,才将开关“啪”地一下蹭亮。冷白的灯光笼罩整间屋子,Pierre的脸色苍白如纸,Charles神思不属,剩下的Lewis和Max也没有表现出积极的态势。空气闷热得让人烦躁,新风系统仿佛没有在运作,当然,也没有人打算去开角落里的空调。

  最后一个人坐下之后,不需要谁敲桌子,所有人的目光自动汇聚到行为科学部的boss身上,而Lewis顺其自然地继续了他的开场白:“我们用惨痛的代价排除了两个错误答案——Charles和Max。”他的目光扫过去,Charles恹恹地抬了抬眼皮,Max客套地勾了勾嘴角,“在漫长的‘春日谋杀季’结束之后,开膛手总共制造了5起,不,6起悬案。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个好消息,他的行动模式改变了,制造了更多谋杀,FBI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春日谋杀季’。”Pierre嘲讽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真是万物竞发的季节啊,就连杀人犯都赶着在这时候刷KPI。”

  “新年新气象?”Max冷不丁地接话,“杀人犯也想给新的一年创造一个好的开始。”

  “都回到开膛手上来。”

  Lewis警示性地一瞥,没人再应声了,于是他继续自己的总结性发言:“他的行为模式改变了,对于案件的耐心却没有变。我们仍然没法在现场找到更多有关于他的身份证明。当然,应对开膛手无疑是一场硬仗,这是从Vettel探员时代就遗留下来的恶性问题,即使到了今天,我们有了Charles,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生改……”

  “别打官腔了。”Pierre不耐烦道。

  本就沉默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死寂。神游天外的Charles惊讶地瞪了瞪眼,Max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Lewis的目光投到Pierre的脸上,也许“传奇探员”的扑克脸就是能让他在面对如此明显的冒犯时仍然进退有节。“Pierre,你想说什么?如果有什么意见——”

  “Esteban被开膛手谋杀,就在我跟他告别的五分钟后,他死前最后一件事是给我打电话。”

  那张苍白到吓人的脸抬了起来,即使在场的所有人已经不能更熟悉他的面容,骤然细看,仍然会被冷不丁地吓一跳:Pierre的眼眶四周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青黑。他总是精心打理的胡茬看起来也比几个月前更凌乱,灯光下,那简直像一具从棺材中爬出来的行尸走肉,“Esteban被开膛手害死,Charles也因为他的缘故被怀疑,噢,还有Max。你说行为科学部都是精英,这帮追捕他的精英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一死二伤——我们一共就五个人。Lewis,别逃避你的责任。”

  “我逃避什么责任?”Lewis仍然在微笑。

  “因为Nico Rosberg那篇狗屁倒灶的报道,带着人东奔西跑,结果被开膛手反将一军的不是你吗?”

  大概没人敢在Lewis Hamilton面前这么说话。Charles坐直了身体,Max短暂地“喔”了一声。对峙的双方都坐着,Pierre咄咄逼人,Lewis皮笑肉不笑。Pierre嗤笑出声:“既然Charles和Max能被怀疑,如果我是你,我就认为Nico是开膛手。”

  “拿出证据。”Lewis只对后面一句话做了回应,”我们已经经历了两波可疑的猜忌链,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我不会认可你的观点。”

  证据。这个单词像一座沉重的大山一样压在所有人的心头。这是没有人能够抓到开膛手的唯一原因,一切的猜测都只是围绕间接线索的构想,他们在开膛手从指缝间漏出的幻象中团团旋转,无法逃脱。“Charles,开膛手的侧写?”

  “白人男性,身高在175-185之间,拥有反侦察素养和医学解剖能力,推定画像为外科医生、退役军人或刑侦人员……”Charles揉了揉山根,这一段话说过太多遍,重复的词组堆砌,带来浓浓的厌倦感,“只论画像,Nico是前国际刑警,确实在开膛手的锚定人群之中。”

  “‘艺术家’的巧合我就不再重复了。Lewis,现在哪怕是只猪,都知道最笨的方法就是把当时在镇子上所有符合画像的人都抓起来,48小时里不间断地审,总能抓到一个。”Pierre冷冷地接上刚刚的话,“不过,当了几年的FBI,我还是比猪要更强一点。我知道该推测开膛手的动机,不管是他之前为了吃人而杀人也好,现在突然开始大开杀戒也好……这些,我没有Charles那么聪明,猜不出来。他为什么要对Esteban动手,我还是知道的。”

  “因为我和Charles?”Max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插嘴,只不过这回,心情不好的Pierre却朝他点了点头。

  “但凡是个有智商的生物,都应该先把威胁自己生存的东西解决掉。”

  Lewis对他的观点并不感到意外。他点了点头,在今天的一连串对话中第一次表达认可,但今天的Pierre显然不太买他的账:“我是不知道你和Nico究竟是什么关系。老朋友?旧情人?他说两句话就能把你煽动成他的左右手,他说Charles有嫌疑,你就真抓了Charles。这种时候对Charles下手的还能是什么人?只有Charles能找到开膛手的真身,他——”

  “Nico跟我一样,是讲证据的人。”Lewis摆摆手,“尤其他现在还是专栏作家,需要说服的不是专案组,而是思维更直白的普罗大众。就算是假证据——他也必须得有,才能说那些话。”

  “一个臭名昭著的小报记者,证据?”

  对话再一次陷入了僵局。Pierre寸步不让,显然,他的耐心已经因为Esteban和Charles的缘故抵达了极限。Lewis倒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他只是保持着和蔼的、温柔的表情,稍微熟悉他一些的人就知道,他大概不打算搭理接下来与他对话的人口中的所有信息——一直到Charles敲了下桌子,空气中所有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除了时不时就转头看向他的Max,另外两个人也看了过去。

  “我同意Lewis的观点。”他似乎刚从一段严肃的思绪中回过神,“暂且抛开作案可能性不谈,即使只是为了诬陷我,他也必须有所谓的‘外部信源’——除非他想被法务部告到破产。敢在那时候跳出来,他究竟拿到了什么对我不利的东西?”

  “他的报道里会提及这个的。”Max积极地接上他的话,另一只手在平板电脑上操作:“……噢,找到了,他声称‘一位不愿意暴露身份的目击证人’看到Charles出现在Carlos被害的当晚。”

  “又是Carlos?”

  “那晚是个意外,显然在开膛手的案件列表中足够成为关键。”Max点头,“重点是:你真的有出现在那里吗?”

  “显然我没有。那天所有看到我的探员都知道我是从哪里赶过来的,谋杀了Carlos之后下山再上山?那样我留下的痕迹会很明显,而且别忘了,当晚的目击证人是Max——他已经洗清了嫌疑,开膛手也没有共犯,他没有任何包庇我的理由。噢,Carlos还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没人想要谋杀朋友。”Charles耸耸肩,“所以现在这个‘看见了我’的人就很可疑了,他是谁?”

  “他想要借Nico——然后到FBI,通过层层转嫁来处理你?”

  “也许那个人不像开膛手,他不想成为真正的杀人犯。”

  “你两还一唱一和上了。”Pierre忍不住挑眉,“他不会是开膛手。如果他能借Nico的手处理掉Charles,又何必费尽力气谋杀Esteban来洗脱Charles的嫌疑?”

  “他的目的暂且未知,不过——有一种可能,是他先误读了开膛手的动机。”

  Max的发言让所有人把目光转向了他的方向,“何以见得?”

  “首先,Pierre的假设有一定道理。开膛手想要隐藏身份,最危险、也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解决掉会发现他的人,也就是Charles。”Max说,“但在过往的案例和Charles的结案报告中,显然他对Charles有着超乎常人的兴趣,甚至愿意为此承担一定风险。作为连环杀手,他对于敌人的过分迷恋就是最大的败笔,重点来了,那个‘告密者’知道这一点吗?”

  “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知道的信息。他大概率还是把Charles——”

  “如果他不知道,那这就是一个不美妙的‘巧合’,有人想利用开膛手这个名头针对Charles,偏偏被他的‘护花骑士’用某种激烈的方法救了。不过——Lewis,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蠢到连这样的阳谋都看不出来。你不是一直因为Charles的问题与Nico对立吗?”Max抬起眼,锐利的目光直直地望向了Lewis:“能让你对Charles下手,反而说明对方的目标不是Charles,甚至,他的目标从头至尾都非常清晰。Charles是诱饵,他的真正目标——”

  “是开膛手。他是我们的‘盟友’,从某种角度,Nico也是被他利用的人。因为这一点,你才会罕见地与Nico合作。我说得没错吧?”

  所有人沉默。刚刚还在和Lewis对峙的Pierre神色微妙,下意识地将目光往Lewis的方向送;Lewis沉吟着,没有立刻做出回答。Max的目光只在他们两人中短暂停留,露出一个难以揣摩的、淡淡的微笑,然后才转向Charles。被称为“诱饵”的探员没什么表情,手垂在椅子的扶手一侧,指关节不声不响地、深深嵌入皮料里。

  “Lewis,你不会取信于Nico,所以你取信的是那个人。”Charles抬眼,声音冷漠,“他是谁?”

  “那个人存在吗?”Lewis反问。

  “你以为我要责问他为什么把我当诱饵?不,我根本不在意这个。”Charles缓慢地摇了摇头。氛围在变化,方才还咄咄逼人的Pierre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Lewis没什么表情,而点燃话题的始作俑者——Max,只是专注地观察着Charles的一举一动:“他为什么认为把我当诱饵有用?他是不是……知道开膛手的信息?”

  “你想让那个……你‘想象’中的人,给你带来什么?”

  “他知道‘开膛手’是谁。”

  Charles一口咬定。在Lewis做出反应之前,他迅速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所有人下意识之间都觉得他将要发难,Pierre和Lewis都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就连Max也罕见地闭上了嘴——但Charles只是快步地走到Lewis的背后,用不必要的大力道拧开了那扇小门——门后通往Lewis的办公室。没人在第一时间来得及拉住他,所有人紧赶慢赶地穿过小门时,他已经将自己埋在到处乱扔的文件盒中间了。

  “What the fuck,Charles——”彬彬有礼的Lewis难得地爆了粗口,“你要干什——”

  “找出那个被你藏起来的人。为什么,Lewis?我们抓到开膛手的希望就在眼前,就算是证人保护计划,你也没有必要对着我们隐藏那个名字。他应该不止提供给Nico假消息,应该也提供给你真消息了吧?我不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怀疑谁,我会抓到开膛手,我会把他——”

  “Charles。”

  即使是那个人站在那里,喊出那个名字,对目前的Charles来说也没什么用。他只是冷漠地往外瞥了一眼,继续在厚重的文件堆之中翻找。意外的是,没有人动弹,Pierre似乎被吓了一跳,Lewis双手插兜,而Max——他一如既往地用那狂热的目光观察着Charles的一举一动。他们在这样的场景之中达成了诡异过分的和谐,一直到Charles从某摞新文件中抽出一张纸,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访客记录,Oscar Piastri,2014年2月12日上午10:32。”他刻意地、一字一句地念出那串打在传真纸带上的字迹,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此时的Charles看着让人胆寒,只有Max敢向前一步,从他的手里抽出那张红蓝相间的劣质纸张:“Lewis,你至少应该把‘钓鱼’的计划告诉Charles,尤其在他自己成为鱼饵的时候。”

  “即使你找出那个名字,也做不了什么。”Lewis不笑了,他抿紧嘴,难得地发出了严正的“警告”,“如果他所掌握的信息已经足够我们抓住开膛手,我们会直接去做——而不是继续跟那家伙玩这些无聊的猫鼠游戏。”

  “不,Lewis,那是你,而我是我。”Charles终于从文件堆中站了起来。他的神情里带着骄矜、傲慢,与某种不可一世的俯瞰:“不必担心了,我会抓到他,只不过——是以我的方式。”

  “我可以继续协助你吗?”

  还没有人回答时,Max便上前一步,打断了Charles与其他人的眼神交流。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记载了“证据”的那张纸上,而是直视着Charles的眼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即将摧毁一切。“当然,Max,只要你……能帮我完成这一切。”Charles的声音近乎低语,他们贴得很近,仿佛在这一刻无视了所有人的存在。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规律的心跳声,彼此交错、从不相合,在泵动的血液之中,几乎要从身体里飞出来。“你不会对我造成妨碍吧?”

  “永远不会。”

  Charles松了口气,到这会,整个办公室的气氛似乎才真正沉淀下来。Max耸耸肩,退开了最令人瞩目的视线范围。Charles将粉红色的复印纸往口袋里叠了叠,那些阴沉的、不属于他的气息似乎在这一刻又消弭无踪,他向Lewis汇报,语气就像解决了一件疑难杂案需要向专家请赏:

  “是时候该解决了,LH,你就看好戏吧。”

  他和Max像风一样迅速地离开了。Max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中时,Pierre不死心地扒着门看了好久,一直到确认看不见那个藏蓝色的身影,才像虚脱一样倒在了椅子上。Lewis重新在上首的位置坐下,垂下眼,尽力掩盖自己的一丝后怕。

  “现在我们没法判定这场戏有没有成功。”Pierre捂着脸嘟哝着,“这已经是我的极限……”

  “你指责我的时候,那些情绪可不像假的。”Lewis抬头看他一眼,Pierre摆摆手,露出为难的表情。“我还是能分清真正的敌人的。”

  “……等一切结束,希望你能允许我到Esteban的墓前看他。”

  “不需要我的允许,他会很高兴的。”Pierre闭上眼,徒劳地、似乎为了掩盖什么似地仰起头,也许是为了转移话题,他重新开始讨论那个在他们口中以另一种方式出现的人:“Max太敏锐了,我们想了一个晚上的逻辑背景,在他面前形同虚设,还好Charles能想办法带过去……”Pierre喃喃,“我们到底有没有真的骗过他?即使话题带偏到那种份上——”

  “至少从结果上看,我们仍然完成了目标。”Lewis用双手撑住摇摇欲坠的大脑,终于在此时,他说话的声音才透出一丝疲惫:“只有Charles才能那么强有力地影响Max,他的目光已经被Oscar吸引过去了。接下来——”

  “我们能做的都做完了,只能寄希望于在一切结束之前,事态按我们的心意顺利发展。”

  Max总是能沉住气。

  对于一位医生或者军人而言,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小小优点;而作为一名“杀手”,这是不可或缺、性命攸关的重要特质。第一次动手杀人永远是出于意外,他现在还记得自己将小刀捅进那个摩门教徒心脏里的触感:血喷溅在他手上,没有丁腈手套阻隔、也并非身处战场,那才能让人意识到血液的温热,让人感觉到杀戮远离现实、令人不安。第二次之后,他就开始将这种特质贯彻进每一次谋杀始终。至少一星期的观察、缜密的计划、快速的行动、完备的事后清理——Max不会将杀人作为艺术演绎,但他的精准本身就构成一种艺术。

  所以,即使他现在已经获得了新的目标——Oscar Piastri,他仍然可以按兵不动,将冷静观察放在一切事务的最前列。即使他知道近几个月以来,自己不受控制地变得更加兴奋。是Charles让他变成这样的,更短暂的筹划和更迅捷的谋杀,会让他被发现的几率指数级增大,但那些随之而来的餍足感足以抵消这一切。那不是因为杀戮,也不是因为危机带来的愉悦,而是来源于他将切下的肉用一贯的手法处理之后,看着Charles吃下去的那一刻,那才是幸福感的来源。这是狩猎,他为Charles狩猎来了食物,正因如此,他才能获得铭刻在人类基因里最原始的满足。

  Charles,没错,Max仍然一声不吭的理由正来源于此。

  不是因为接下来需要谋杀朋友——杀Carlos他只思考了三秒,杀Esteban他只观察了一天半,杀死能够称为朋友的人当然不让他好受,但如果Oscar知道了什么,这是对方无法逃避的命运。出于尊敬,Max会考虑精心寻觅一张来自Oscar家乡的菜谱,并在开膛时摘取最合适的材料来祭奠他。

  现在,Charles似乎对这件事更感兴趣一点。一连几天,他的情人一反平日里的作息,频繁外出,同时尽量避着所有人的视线。FBI那边,Charles只在有需要的时候出勤,因此也只有Pierre发短信问他Charles去了哪里,可连Max自己都不知道。Charles倒是有跟他好好说了“今天不回家吃晚饭”,可他究竟在隐藏什么?

  Max觉得只有一个答案。那天他们单方面终止会议,Charles风一样跑出FBI大门时,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自己,仿佛陷入了器质性的狂热:“放心吧,Max,我会找到Oscar,会让他帮我抓到开膛手……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需要帮你什么?”他上前一步,回应属于Charles的、躁狂般的期待。

  “不,不,不,Max,这一次,你只需要看着就好……”Charles喃喃低语,“see”这个单词从他嘴里吐出的时候,他的眼睛完全沉入建筑与发丝投下的阴影之中,黑沉沉的,透不出任何神采,“真的,你只需要看着我……”

  他的呢喃被隐没在扭头就走的脚步声里,足够让Max从那之中嗅到某些病态的、甜蜜的气息。

  直觉告诉他任由一切发展更有趣。他当然也想办法观察了一下Oscar的日常,他的程序员朋友生活平平无奇,每天不是上班、就是下班,周末除了采购物资也从不出门。要不是他们的友谊摆在那儿,Max甚至想不到这样的一个人是怎么被Lando拽出他的小窝的。观察的第三天是个周末,Oscar在零食货架挑选他热爱的Timtam,不远处,很好地隐藏着自己的Max瞥见了三个货架外探头探脑的Charles——他的反侦察技巧很出色,但Max想要找到他就像从腹腔中找出心脏那样熟练。

  也许事情快要出现转机了。Max什么都没说,按部就班地购买了食材,然后回到了家。今天他没有工作,于是他花了好几个小时试验不同的新菜品,用买回来的食材模拟和学习了几道澳洲风味菜肴的做法。吃掉试制菜之后他开始给Charles做晚餐,也许今天他还是会收到对方“不回来吃饭”的消息,这都让他有些沮丧了——电话响起的时候,Max还是努力调整好心情,走了过去。

  “Max。”Charles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空旷,让人完全无法听出他身处何处,“你能来……接一下我吗?”

  “在哪?”他立刻用没抓着手机的那只手解掉围裙,随手扔在了沙发上。

  Charles只在电话里报了一个模糊的地点。如果Max没记错,那是一片已经废弃的远郊社区。一般人不会去到那里,但Oscar会,他曾在某次朋友聚会时提及他的亲戚在那里买了房子,至今还在被该死的房产税拖累中。那会Lando跃跃欲试地试图租借房屋办派对,在听到地址之后遗憾地拒绝了。而现在,这让Max的心脏久违地开始狂跳起来。他用最快的速度穿上外套,出门,同时试图诱哄Charles告诉他更多的信息:“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到那里去了?你有危险吗?”

  “危险?我想没有……”Charles的声音渐渐低沉,即使隔着电话,他也能从Charles的语调中听出奇诡的、不可思议的雀跃,“但我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老天,Max,我想我现在只有你——我只能告诉你,求你了,快过来,我不能一个人待着,我感觉……我快疯了。”

  他是这么说的,可是他的语气却在某个时刻——也许就是叫出Max名字的时刻——开始逐渐拔高,电话那头的Charles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他在为自己做过的“某些事”不安低语,却又因为它而变得兴奋。直觉让Max用最快的速度上了车、踩下全油门,但他选择的是那辆带着保温箱的SUV。它发生了,也许Charles——也许Charles正在需要他。

  也许他是在开上车的那刻挂掉电话的。继续听Charles仿佛沦入梦境一般的低语,也许他的血管会在抵达目的地之前而澎湃到爆裂。他顺着一道小路将车开了进去,天色完全变暗,即使打开车前灯,越发荒凉的城郊公路也很难继续穿行。Max强迫自己将目光聚集到前方——他只注意路面,直到他在某个仿佛轮子碾过动物的声响之后看了一眼后视镜。他没撞到什么,但当他重新回头时,Charles的脸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车前窗上,他站在公路上,Max赶紧刹车,眼望着Charles缓慢地露出笑容。

  “你来了。”他的声音在摇摆,“要是你不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在隐蔽的地方停下车,跟着Charles,进入了那栋只在Oscar嘴里听到过的半旧小楼。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灰尘味,他们走的速度很缓慢,Charles没有按亮沿路的灯,他的嘴却一刻都没有停下来。

  “我试图跟Oscar谈论这个,但他说,他现在被Lewis保护着,不管发生过什么都不能跟我说。真是的,Lewis究竟是不信任我,还是认为我会坏了他的事?我甚至想方设法把他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不让Lewis,或者别的什么干涉,结果变成这个样子。”

  “我很努力地请求Oscar,我说,我一定会抓到他,给Carlos报仇的,可他说了什么?他叫我不要脱离Lewis行动,叫我别再跟你一起走,叫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持冷静。我当然很冷静,为什么觉得我不冷静?他说的太多了,太聒噪,而且他不想让我继续追查开膛手的事。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想让那家伙死在我的枪下吗?老天,难道Pierre说的是对的——他其实是想诬陷我?”

  “天啊,我不知道,Max,我能做的太少了。他如果一定要拦住我追查开膛手,我也没有办法,我真的……非常难过。”

  “我不想让事情变成这个样子。”

  这间屋子的厨房很大,却是分隔式的。Charles拉开门的那一刻,铁锈味扑面而来。灯光微弱,却足以照亮厨房里大片喷溅的血迹。岛台前的地上凌乱地扔着一口肮脏的铸铁锅,底部泡在血泊里,但Max看到了边角处脱落的涂层、沾染上的脑浆和毛发;一把快要卷刃的锯齿刀放在那旁边,刀柄已经锈蚀,刀口却被什么东西打磨得发亮。血泊的来源是一具无头尸体,Max不可能认错他,因为那条半天前Oscar还在超市穿着的套头卫衣。

  “我真的这么做了。”Charles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失焦,却牢牢地锁定在Max身上:“我离杀掉你更近一点了吗?”

  他当然会知道。这并不让Max意外,因为他的Charlie就是如此敏锐而机智的猎犬,他对着Max舔舔自己的嘴唇,焦虑而空洞的神色里溢出也许自己都没发觉的渴望。这时候就应当走向前,去抓住对方的手,但Max发现这一切变得更艰难了。因为惋惜,因为激动,他的手也在反常地颤抖。半干的血泊差点让他滑倒,Max知道那会让他留下脚印,不过没关系,他们拥有的时间还很多很长。

  “Charlie,你做得很好。”他总是在这么说,但只有这一刻是脱胎换骨的。他吃了很多东西才赶到这里,但现在,他感觉饥饿。Charles的眸子透出脆弱的情绪,他忍不住将对方更深地搂进怀里,用肢体语言代表另一种“吃”的含义。

  “我等你等了很久。”他的轻吻落在对方的耳根,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晃动,Charles似乎把整个人都嵌进了他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汲取来自Max的温暖。“我真想——真想要好好庆祝这一刻,天啊,我——不是对Oscar不好,你愿意让我参与进你的第一次谋杀吗?”

  “Shit,Max,当然可以。”那个词就像打破了什么禁忌,Charles的眼睛紧紧地跟随着他,专注而虔诚,“我已经完全被你毁掉了,我简直——我恨你。”

  “恨到想要把我杀掉?”

  “我不想在朋友的尸体前讨论这个内容。”

  接下来他们都很清楚应该怎么做了。这里是厨房,只需要寻找一把刀——自上而下,将那具正在流失温度的尸体剖开。

  他们留下了切萨皮克开膛手的“签名”。

  大部分的时间,Charles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车子飞奔在公路上,保温箱里放着一块新鲜的肝,而他必须将自己的思绪抛到几个小时以前,好让自己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尽量从灵魂里剖掉。天光尚亮的时候所有人齐聚在那间厨房里——Lewis踮着脚尖,Pierre撇过头去,Oscar自从换了衣服之后就再没从沙发上抬起头。仅有的、签下了保密协议的几个探员正忙着摆放那具半小时前才被处以死刑的尸体,伪造现场甚至比创造现场更难,一切细节都必须在Charles的指挥下毫无破绽,才拥有成为舞台背景的资格。

  “……这顿饭对你来说并不简单。”Lewis紧皱眉头,“我不会在纸面上留下有关于这次行动的任何可疑记录。”

  “谢谢你,LH。”他真情实感地向自己的老友兼boss道谢,“这对我来说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之前,他是怎么做的?”Pierre突然发问,“……你不用描述得太详细。”

  “那只是料理,再正常不过。色香味方面甚至高于很多普通人的水平。”

  “……Wow。”一片死寂中,只有Oscar发出了声音,他意外地接受良好——过于良好了:“至少Lando一直好奇的Max做饭什么味道可以得到回答了。”

  那之后的细节,Charles强迫自己不去回想。他几乎让自己的身体被某种缥缈的情绪把控——那情绪在过去的几个月、几年,甚至更久远的时间长河里,一直鼓吹着他去做一些更危险的事,今天它终于被拉出来放风了,于是它正在得意洋洋地绕着空气巡游,试图让Charles的注意力长久地定格在Max牵起的嘴角上。情绪正强迫着Charles去吻他,但是,不,Charles有掌控自己的权力。

  他思考着,思考着接下来的每句话,思考着每一处微笑弧度的表现。他也许不需要表现得这么痴迷,因为Max正同时享受着他的爱与恨,享受着他每一分、每一秒用目光将自己凌迟的情绪冲动。这让Charles再一次走神,他的目光落到Max案板上那块新鲜的肝上,Max剔除筋膜、用水流冲洗的动作很利落,就像他平时处理别的肝,但Charles必须强迫自己走神,忘掉那块肝从身体中取出的场景。

  他将要吃下这道他们“共同创作”的菜肴了。反胃感在小腹深处翻腾,大脑中的另一个部分却劝慰他冷静——对,冷静,这绝对不是第一次,但这可以是最后一次。他可以装作自己很享受这顿料理,这很简单,甚至他知道,稍微泄露出来的那点不安也会有别的解释。他在Max这里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澳式羊肝配烟肉。这本来是早餐的,但是时间不够,我不想让食材的新鲜程度打对折,也不想让你饿着。试试看?”

  这次不是分盘。Max用自己的叉子叉起一块肉,期待地举到他的嘴边。这一次肉块被切得有点大,Max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所以,Charles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适时地翻了个白眼,小心地咬下一口,让剩下半边留在叉子上。那普通的、让人憎恨的好吃,就像平常一样,吃不出食材本身的任何腥味。

  他感觉自己内心的什么东西真正地剥落了,似乎有什么人在他耳边窃笑:嘿,Charlie,你完全是我们这边的口味嘛?

  “……差强人意。”Max自己吃掉了另外半边,颇不满意地点评着,“不过,纪念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你觉得怎么样?”

  Max似乎又要把餐食喂到他的嘴边,Charles当机立断地举起了刀叉:“不,我自己来,总是需要你来喂太奇怪了。”他尽力让自己的叉子正常地塞进去,正常地叉起,正常地试图……“操,Max。”他渐渐地喘不上气,真相与谎言在他的脑海中混杂成一团,他快要分不清了,灵魂在哭嚎,幻觉中,Oscar被他用铸铁锅砸烂的脸安静地躺在那里,“这,这是Oscar,我怎么可以……”

  他的泪在某个时刻滑下来,尽管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该是假的——在盐水落地之前,略微粗糙的手指轻轻拭掉了他的泪。Max从餐桌的另外半边绕过来,轻轻捧起他的脸,“没关系的,你可以为了他难过。Carlos和Esteban……也一样。”

  Fuck。他必须时刻铭记,录音不能作为任何证据。“我不能再这样做了——Max,我到了你这边来,我不能再待在FBI,我不想对我的朋友下手。”他闭了闭眼,努力让那些词句从嘴里轻巧地滑出来,接下来就是最危险的时刻:“我想……走,我想离开,跟你一起,到没有别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

  “你害怕这些终有一天会结束吗——即使我会帮你处理掉所有的证据?”

  “Max,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不敢睁开眼,他在颤抖,他没办法赌Max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需要的是意料之外,但Max似乎真的能给予他那个“意料之外”:“那我们就走,离开巴尔的摩,离开美国,去没有人会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还是可以继续‘狩猎’,我可以把我的本事都教你,你是Lewis特别提拔的FBI探员,一定学得很快——将不会有任何人成为我们的朋友,我们可以尽情狩猎,然后——我会做饭给你吃。”

  究竟是已经编排好的剧目,还是本能驱使他睁开了眼?

  Max望向他的时候总是很专注,他知道,那是Max在凝视着他无与伦比的情人。那血淋淋的爱让他近乎呕吐,但一切就像榫卯卡进该有的插槽那样自然,他望着Max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台词甜蜜地从嘴角滑出:“我们要尽快。”他勾着Max的手指,像是在撒娇,“解决掉所有的不安全因素,在Lewis猜到之前,远走高飞……他在关注Oscar,那具尸体这几天就会被发现的。”

  “你想解决Nico?”

  Jesus。他甚至不需要自己说出来,Max实在是一个太可怕的对手,还好他深陷这样愚蠢的、遥不可及的爱:“Lewis没有承认他获得的会是什么样的消息。假使他对你有害……”

  “我会在这几天里结束这个。”Max开始吻他的头发,椅子并不是设计给两个人坐的,但他们现在没有任何理由地挤到了一起。“你现在需要休息,让我来处理就好——Nico,他也该遭点报应了。”这句意图明确的威胁让Charles暗地里咬了咬舌根,“但现在我更想知道另一个问题。你想跟我走……那之后呢?”

  Charles的心头一跳。“我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活下去,我已经为此准备了多年。你呢?你告诉过我,想要为了父亲和教父诛除邪恶……”他的手亲密地划过Charles的耳侧,将他过长的头发撩起,“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这不是审问,也不是怀疑。他能从Max的眼中读到好奇,对方早已将他灵魂的底色看得彻彻底底,他的黑暗,他的嗜血,也包括……现在必须隐藏起来的其他东西。骗局仍没有结束,应当如何将高明的骗子人设包装到底?只需要说真话。Charles盯着他,缓慢地、平静地,在自己的心灵世界掀起巨浪:“我当然还有我的工作。我最需要做的工作就是……杀掉你。”

  “仅此而已吗?那我还会稍微有些遗憾。”

  他是疯子,Max也是疯子。Charles咬着牙,他不想在这时候让Max感到满意。那些复杂的、冲突的情感竟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已经8小时滴水未进,饥饿啃噬着他的灵魂。“那就要看你如何应对我发起的挑战了。”也许他今晚说了很多谎话,但这一句话从不作伪,“是你摧毁我,还是我摧毁你?Max……我被你变成了这样,你也应该像我提防你那样小心我。”

  饥饿爬上皮肤,欲望摧毁灵魂。他们盯着彼此的眼睛,像是要将这一把火彻底点燃直到完全烧尽。Max微微一笑,他们的距离已经不需要再缩减了,所以他凑上来的时候Charles完全没有任何防备:“我会非常期待。”

  他们在同时刻选择吻上对方的唇,用作一种险恶的代偿,将对方用自己的方式吞吃殆尽。盘内的残羹冷炙在主人翁离开餐桌的下一刻退场,毋需注解,仅属于今晚的、真实与虚假交织的狂热,全被主人们写进了交媾之中。

  被计划好的一切将在数小时后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