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y,Charles,在这边!”
Charles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来这种场合——深夜喧闹的夜店——究竟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他从来没有造访过,倒不是因为几乎快要把他耳膜震破的音乐,而是因为人,即使这里不是裹挟着强烈恶意的犯罪现场,欢庆的人们散发出来的、远超正常量的情绪也会偶尔让他感到不适,这也是他选择独居郊外、选择跟他的腊肠小狗Leo共同度过私人时光的首要原因。但他也不会在这样的环境中怯场,拜托,撇除那些有关他能力的种种传闻,大学时的Charles可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他今天要找的那个人大概也差不多。听到带着西班牙口音的英语时,Charles一扭头,精准地定位到了被女人簇拥最多的地方。人群中间的男人已经快要看不到发顶,不断有女性,甚至男性凑到那附近去,在收到带着歉疚的拒绝之后,有些还不愿离开。拨开人群的时候Charles没费太多力气,被中间那人吸引的围观者们转头看到他的脸,都会惊讶地“哇噢”一声,然后带着某种期待的笑意退开,目送他往风暴中心扎进去。
“God,Charles,你真是大受欢迎。”
Carlos Sainz向他举起酒杯,迪斯科灯球的光芒在晃动的金汤力液面折射,让Charles短暂地晃了神。上一次跟“朋友们”如此亲密地聚在一起可能还是读书的时候,自从他大学一毕业便被破格提拔为FBI的特别探员,往后的生活里便被塞满了谋杀,无论是亲眼所见还是课堂上用于授课的资料……无论如何,有限地接触到友善者的情绪让他的心情相当愉悦,簇拥着的人们识趣地散开,Charles的嘴角不自觉地溢出一丝微笑,接下了那杯酒。
“好久不见,Carlos。Lando呢?”
“他和Max在DJ台,Lando说什么也要拉上他来一段,你知道,Max很难拗得过他,所以我们现在在听的音乐……”Carlos一边重新给自己倒酒,一边指了指天花板,“也许就是我们的新手DJ先生打的。”
“我可听不懂——也许这位DJ的技术欠佳。”Charles耸耸肩,所有的夜店舞曲在他的耳朵里都给不到更高的评分。他靠在吧台上,酒杯同Carlos简单清脆地一碰:“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你会认识Max,甚至比我认识你还要早——还有Lando,他完全不像是会跟Max玩到一起去的人。”
“我跟Max肯定没有我跟你熟。认识他只是因为我爸和他爸有些交集,过去的很多年我都只不过是知道他的存在,要不是Lando——我想我们很难坐在一起喝酒。Lando是个奇迹,不是吗?我只听他提过一嘴,他以前是Max的病人——跟你一样,现在倒是成朋友了。加上Oscar,我们这帮人本就是因为Lando才联系在一起的。”
“这么说的话,Max才是那个最不该出现在我们中间的人。他的年纪最大,又是心理医生,完全是中产以上的精英,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在犯罪现场见到他的时候有多不适——我是说心理医生的那个层面。几个月之前我还把他当成Lewis一派的人,可能Lewis还好点因为他热心时尚……现在看来真是不可思议。”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Carlos和Charles的背后插进来,“他平时可不是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
这会接近的当然只有可能是Lando,Lando Norris,还有他手边那个不知何时出现、脸色苍白的Oscar Piastri。Lando乌木色的卷毛上沾着亮片和闪粉,他走过来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在他的脑袋上一闪一闪的,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让他目前成为了周围人的焦点。他手边的Oscar跟他完全成了反例,青年迷瞪着眼,露出一副睡眠不足的表情,Charles看着他缓慢张嘴,似乎想打一个哈欠,然后被Lando一巴掌扇到了背上,当然,并不是过分的力道。
“精神点,Oscar!”Lando兴致勃勃地说,“难得我们五个能聚在一起!”
“……”Oscar欲言又止,最后憋屈地咬了咬嘴唇,“我尽力,但你应该挑一个老板不叫我加班改代码的时间出来聚会。”
“机会难得,通融一下啦——”
就像Carlos说的那样,Lando是个“奇迹”。他们五个人是因为种种不同缘由凑在一块的,彼此的职业南辕北辙,很难想象会成为朋友。话虽如此,这样的“五人聚会”也不过才开始一两个月,大概是因为其中几个人的热情,他们之间竟还能算上相处融洽。Charles耸耸肩,在Lando的欢声笑语之中跟着他一起到卡座坐下:“Max去哪了?”
“这家店的老板——也就是我——命令他暂时担任DJ一职,官方理由是我雇的头号DJ需要把刚提分手的女朋友追回来,私人理由……我想支开Max问你一点私人问题。”Lando对他眨眨眼,“真的非常、非常私人。”
“……哇噢。”Carlos感慨了一句,“所以这是我和Oscar也能听的私人话题,”尽管Oscar的脸上也许流露出了“我不想听”几个单词,“还跟Max有关?”
“我的私人问题和Max?”Charles觉得有些好笑,“我跟他只有两层关系,FBI的同事,FBI指派的心理医生和病人,老天,我们的关系完全建立在Lewis的妄想上……有什么私人话题能跟我和他同时相关?我跟他都没有什么私人相处的时间。”
“心理医生会大早上起来去城郊给病人送早餐吗?”
Lando的话一出,Oscar和Carlos就像嗅到肉味的狗一样抬起了头,三道灼灼的目光射在Charles的脸上,他久违地从朋友那里感受到名为“不自在”的情绪。而Lando的控诉才刚刚开始:“你知道吗?Max对我而言之所以跟其他心理医生不一样,就是因为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精英做派,会跟我打游戏打到天亮!但过去的一个月里,好几次我邀请他上号,他居然都说‘我明天要早起去找Charles,所以抱歉,我得早睡了’。Charles!你夺走了我的网上邻居!”
“……你怎么知道他给我送早饭的?”Charles有些难以置信,“噢,不,这不是重点……过去的两个月他就过来了几次!而且那几次都是因为我们得一起去FBI总部干活,行为科学部这两个月只是没出跨区外勤,不代表我们没活——”
“他真的给你带早餐?”Carlos探究地伸出了头。
“……啊,是的。”Charles不情不愿地承认,“我们第一次——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这么做了,我还以为这是他的习惯……之类的。毕竟他来找我的时候总是很早,而且他会带自己和Leo的份。”
“Charles,我不相信你以前被女孩子追的时候没被送过早饭,他甚至还做了狗的。”
“而且……”Oscar迅速地接上了Carlos的话头,“他的诊室和你家,去FBI总部应该不顺路吧?”
反驳失败。Charles缩了缩脑袋,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辩驳能力不是那么管用。他倒是想举出一些确凿的实例,可是……没错,没有心理医生或者同事会以周的频率给另一位同事带早饭。他得说Max做的熟自制Leo还挺喜欢的,所以狗主人也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这位“同事”的投喂。“只是这样的话你应该去问Max而不是问我,”他虚弱无力地回嘴道,“而且,既然你说是‘私人’问题,显而易见我和Max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首先,我们才认识几个月;其次,心理医生和病人是不能谈恋爱的,我想你也知道吧?还有……”
“你觉得Lando提出的证据不够。”Oscar心领神会地接上Charles的话,点一点头,“呃,不过我想我们几个都看在眼里。”
“你们看在眼里什么?”
“你和Max的化学反应。”Carlos说,“即使我认识你已经很久,但你和他第一次同时在我面前出现时,我确实怀疑你跟他约会了没告诉我。他太喜欢盯着你看了,你能感觉到吗?”
“我都没有这么盯过我的前女友。”
“那样的举动真的很让人误解。尤其是我和Lando在那之前根本不认识你。”
“这个我可以解释。”Charles虚弱地举手,“既然你们都知道他是FBI指派给我的,应该也知道他那是为了观察我异于常人的表现吧?几乎每个跟FBI有关的家伙都会这么看我。”
“我们不是要提起这个。”Carlos拍拍他的肩,“你知道我们永远不会在乎这些。”
“啊——还好,我会努力让自己习惯,毕竟我靠这个吃饭,只要……别太过分。”Charles挤了挤眼睛表示他不在意,同时尽量逻辑清晰地推进他的反驳进度,“他是我的心理医生,事实上心理医生总是恨不得把我剖开研究,所以他总是看着我……这很正常。毕竟我每周都要抽出两小时跟他进行相关的会谈和诊断,没办法,FBI总部除了Lewis,还是有很多人把我当成定时炸弹。”
“话是这么说没错……”Oscar迟疑的发问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可是Charles,你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又不是在工作。”
“同意。”“我同意Oscar。”
“好吧,朋友们,我明白你们想说什么了。”反驳无效,Charles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软绵绵地把自己嵌在卡座上。对面的三双眼睛流露出好奇,而他在这样的目光中重新思考了一下他和Max的关系。Max——过去了几个月,他并不能说自己百分百了解这个人,反倒是Max更了解他,但有些东西是足够让Charles下结论的:“Max——我确实没有Lando那么了解他,我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私下里的喜好,不知道很多东西。不过,我跟他的所谓‘深度交往’也到了一定层次,毕竟我们之间有着相当特殊的同事关系,仅次于我和Lewis。”
“所以……你想说什么?”
“他是一个很专注的家伙,总在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全力以赴。”Charles耸耸肩,“我能承认他对我‘感兴趣’,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更多的是因为……我们的工作,我们所面对的东西。这一层面上,我们是合作者,地点在我的心灵领域之内,到这个地方,Lewis,还有行为科学部的人都没有话语权,只有他能引导我如何走上正确的道路而不失控,这是之前我的心理医生们都没做到的。我讨厌心理医生,但Max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在有些事情上我们存在默契,而且只有我们能产生这样的默契。这是为了FBI,也是为了……城市的治安。”
“这和你们之间的‘特殊情谊’也不冲突?”
“啊,不。Lando和Oscar不知道,我想Carlos至少知道我以前有多受欢迎——God,亲口说出这样的话真的很奇怪。”Charles不适应地挤眉弄眼,Lando和Oscar依言转向Carlos,收获了笃定的点头。“相信我,我能看出谁对我有意思——无论如何,Max对我的兴趣绝不会是你们认为的那一栏。”
“好吧,我搞懂了……”Lando举起手,“你想说,你们对彼此都很特别,只不过不是那种特别?”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Okay——”
Lando拖出了一声长长的尾音,显然有些不太相信这个。Oscar叹了口气,转过头,试图假装自己完全没有思考。Carlos在他旁边撞了撞他的肩膀:“好吧,看起来只有我相信你。只是因为是你,Charles。”
“停止讨论这些话题。我还得说Max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男同性恋呢。你们这么好奇,怎么不亲自问问他?Lando,你的那位DJ今晚能不能回——”
“Oops。”恰在此时此刻,Lando和Charles的口袋同时震动起来。Lando从兜里掏出手机,看着刚收到的短信唉声叹气:“Charles,你的嘴有点太灵了——我们的DJ先生回来了,那位冒牌DJ现在可以来找我们了。”
“看起来我们确实可以当面询问这个问题了?”
“——不,我不允许,别让我们两个都尴尬。”Charles按着手机按钮,心不在焉地补了一句,“而且我两今天也呆不久了。紧急情报,Lewis让我们明天一早就赶去总部开会,今天可没法跟你们蹦到天亮。”
“哦——早退的情侣!”Lando大声抱怨起来。
“不是情侣。”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众人还以为是Charles,所以当Lando抬头看到举着酒杯的Max时,吓得“哇”一声大叫了出来。“Charles,我们又有活干了?”
“是的,编外顾问先生。”Charles压下自己翻白眼的冲动。他并不想在这时候见到另一个八卦主角,而且——shit,Charles享受破案,却不太享受与破案有关的一系列文书工作,而Lewis的短信话里话外都暗示了后者,“真可惜这段时间发生的案子都不足以传唤我和你。又有不发工资的活出现了,开心吗?”
“我很期待?”Max耸肩,“如果是明天早上的话,我猜是切——是有关那位的消息。我很想看你把他揪出来。”
“那我姑且将自己的期待往上调那么一点。”
“够了,别在我们面前调情!”Lando大喊大叫起来。
“——经过对过往案件的整理溯源,排除最近由Leclerc探员确定的两起,我们锁定了过往案史之中另外八起和切萨皮克开膛手相关的未查明悬案。”
负责做汇报的是行为科学部的后勤组,Charles对他们并不陌生,只是在一线的案件搜查中鲜少见到他们的身影,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他还负起责任跟Max解释了一下。“最早记录在案的一起发生在2009年11月,明尼阿波利斯市的废弃工厂内,发现了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死者是明尼阿波利斯市的前议员,当时正被卷入一起贪污税款的风波之中,因此当地警方高度重视,并联系了FBI介入。但在那起金融犯罪的所有主谋落网之后,仍然没有找到任何凶手与死者仇家合作、或是买凶杀人的可能性。这样的疑问一直持续到第二具在北卡罗来纳的尸体被发现,或者说——那才是第一具。”
“与前一位死者相同,受害者被抛尸于难以被人发现的城市边缘地带,被开膛破肚,取走了一些器官。尸体发现时已经高度腐烂,证明该起案件发生在明市案件之前。除了以上共同点,两起案件在另一个地方还产生了惊人的相似:线索极端不足。现场痕检几乎难以发现任何与凶手直接相关的痕迹,甚至连脚印这一类无法掩盖的线索,凶手在两起案子之间几乎都完美地回避掉了;被害人有挣扎的痕迹,但他们没有经过长时间的对抗,证明凶手的武力水平远高于一般杀人犯。因此,FBI认为,这两起案子可能是专业杀手所为,当时成立了由Vettel探员为中心的特别搜查组,同时将犯罪地点、行凶手法结合起来,将凶手命名为‘切萨皮克开膛手’。”
“而在过去的四年间,切萨皮克开膛手持续不断地作案。他的谨慎性格在后续案件所表露的特征中得到了进一步的体现:当FBI向社会公布了他的存在之后,他立刻将自己的犯罪伪装成模仿作案,藏木于林。通常在美国东海岸——也就是切萨皮克湾一带发生了新的、性质恶劣的杀人案或连环杀人案后,他才会让他的尸体出现在FBI的视线之内。”后勤人员翻到下一章ppt,展示出多具死状不同的尸体:“模仿极端动保主义者、模仿摩门教徒,等等等等……”他的激光笔指在PPT的一角,“唯一的标识仍然是‘开膛破肚’的行为本身。部分尸体同时会缺失四肢,而Vettel探员的特别调查组在解散前,仍然无从得知他这个行为的具体意义。”
“他的犯案频率大概在?”Lewis敲了敲桌子,“死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如果不考虑还未发现的尸体,大概在8-12周。”后勤人员回答,“死者的身份差别过大。从声名显赫的前议员,到夜店驻场的歌手,目前确认的死者身份繁多,几乎不存在任何关系网。Vettel的探员报道中曾经提及过一点:虽然年龄不同,但死者的身体状况大多都比较健康,没有出现毒瘾者或病人。”
“还有其他的吗?”
“抱歉,sir。”后勤人员低下了头,“Vettel探员离开FBI之后,有关切萨皮克开膛手的信息很多都散佚了,不知道档案室的那些人都在做什么……”
“……”Lewis撑住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没事,你先去忙吧。”
后勤人员将门带上了。门一关,小会议室里只剩下行为科学部的几位核心成员:Lewis、Pierre、Esteban、Charles,以及编外的Max。Lewis环顾一圈,自己移到了前面的位置:“现在我们对那家伙有具体了解了。不过,目前还没能看到什么新东西——你们几个有什么想法吗?”
Pierre和Esteban对视一眼,痕检组的老大耸耸肩,脸上是难以掩盖的沮丧:“他的犯罪手法太针对痕检了。我们能看到的大部分信息可能都是这家伙伪造的,他的扫尾工作老练得像个清洁工——到底是谁,在哪里,教他做的这些事?”
“单从我解剖过的那两具尸体来看,他确实像个专业杀手。”Pierre皱了皱眉,“我总觉得他有军旅背景,开膛和摘取器官的刀法太干脆了,不像是一般的外科医生或者——你们懂的,半路出家做这个事的家伙。但这似乎没什么用,多亏了阿富汗战争,这两年我们查到的案件一大半都跟有战后ptsd的军人相关。”
“如果这是一个因为战后ptsd染上杀戮瘾的大头兵,有些行为又跟我们所见的现状互斥了。”Lewis用激光笔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连环杀手,尤其是嗜好杀戮的连环杀手,通常会在第一次犯案之后快速地实施下一起犯罪。他们难以抑制心中的冲动,因此这类连环杀手的寿命通常是很短的——他们没有那个心思去组织缜密到毫无破绽的犯案。开膛手显然希望自己的犯罪生命能够无限延长,他有点像‘艺术家’——维持着恒定规模的小范围作案。”
“那家伙……在把杀戮融入生活。”Pierre喃喃道,“他真正热衷于此道。有没有可能他是某些邪教的打手?定期为他们提供祭品之类……”
“成规模的邪教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做这么多,他们只需要圈地、屠戮,足够了,我们根本不会有知道这一切的可能。”
“操。”Pierre骂了一声,无力地倒回椅子上,“我看不懂他。”
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逐渐地,有人将目光转移到一直没说话的唯二两人身上——Charles和Max,他们都各自在座位上一言不发。聚焦的目光里,Charles的眼睛缓缓合上,Max凑上前,圈住他搁在桌上的手腕,施加着适当的力道。他们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窃窃私语,某一刻,在Max闭上嘴之后,Charles猛然睁大了眼,仿佛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Charles,你们想到了什么?”
“这次不是我想到的,是Max。”Charles摇了摇头,他的神情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前两次的案件里,我能感受到他的情绪。杀掉那些人的时候,他并不兴奋,只是将它当成了一种按部就班的‘工作’。杀人对他而言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他想展示便展示,他想隐藏便隐藏——他不热衷于所谓杀戮的艺术。他把被害人当做动物对待,把他们像动物一样开膛。对,开膛才是他的最终目的。我实在想不到任何可能,但是Max告诉我——”
“也许,他食人。他是个食人魔(Cannibal)。”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吃人子的肉,不喝人子的血,就没有生命在你们里面。”
Charles的父亲是虔诚的教徒。当他还在世时,会在礼拜日将年幼的Charles抱在膝头上,一边喂给他教堂分发的圣餐,一边将面前那本圣经上的故事抑扬顿挫地讲给他听。他说,圣餐是耶稣的肉,红酒是耶稣的血;领受圣餐的教徒,便领受耶稣的赐福。
“爸爸,”Charles疑惑地抬起头,“被人类吃掉就是赐福吗?”
“Charlie,不能这么想。”父亲严肃地在他面前打了个叉,“教徒们所领受的并非死人的血肉,而是活着的、代表基督身体的一部分;若犯了同类相食的罪,上帝会将怒火倾泻在浸染罪恶的领土上。”
“好吧爸爸。”Charles若有所思,“我想我明白了。”
他从父亲的膝头爬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大门。他们仍住在摩纳哥时,家门外是大片阳光明媚的、湛蓝的海,连门缝都会被阳光烘烤得暖洋洋的。可他触手的感官却湿润、阴冷,带着往后居住的拉斯维加斯也鲜少萦绕的湿气。那儿更像是他在大学毕业之后长期居住的巴尔的摩,长大了的Charles直起腰,拉开门,门外是熟悉的小木屋。他走了进去。
抹香鲸在窗外游曳着,遮住所有能刺进屋内的光芒,只有一团篝火在小木屋的中心微弱地跳动着。篝火边的人托着一个铁盘,不顾形象地抓起盘中之物大口撕咬。Charles能看出那是一片肺,在Marlin的案子中死去、却不是由Marlin动手的Alfred恰好失去了这个器官。他走过去,从兜里拔出枪,打开保险,枪口正对着篝火边人的脸。
“你想吃吗,Charles?”
他抬起头,露出金色的、蓬乱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那是Max。
“为什么你顶着Max的脸?”
“你又没真的见过我。”开膛手歪了歪头,胡乱地用手抹了一把沾满血迹的嘴,“怎么一见面就用枪对着我?”
“你吃人是因为什么?”Charles问他,持枪的手没有一丝动摇,“你相信自己是上帝?”
“Come on,Charles,吃东西需要什么宗教性的理由吗?”开膛手抱怨着,将最后一片肺叶塞进嘴里。他站起身,四处走动,走到哪儿,Charles的枪就跟到哪,“我告诉过你了,Charles,你再想想,仔细想想……”
“嘭!”
Charles开枪了,“Max”的身上出现了一个血洞,而他仍然在喋喋不休:“任何动物吃东西,都是因为饿了。饿了,所以动物吃植物,人吃动物。可是你想想,人不也是一种……”
“嘭!”
“别开枪,Charles。”“Max”走近了,Charles从他眼中的倒影看见一个愠怒的自己,对方仍在喋喋不休,甚至有些平静到诡异:“枪会破坏肌理,你应该用刀,用刀,你就可以更好地……吃掉我。”
他在不足Charles一臂的距离内站定,沾血的脸上带着某种纯真的渴求:“不来尝尝看吗?”
“——Shit,不。”
又是一身冷汗地起床,Charles已经相当习惯这个了,至少这次他没有尖叫,也没有带着从噩梦中挣脱的惧怖之心。门外的Leo在叫,它恐怕又从门口的狗狗门里溜出去了。Charles掐了掐太阳穴,让自己嗡嗡作响的脑子稍微安静一点,然后他就听到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嘘,Leo,安静点,你爸爸在睡觉,我们还不能打扰他——”
“我醒了。”Charles拉开门,深秋的冷风让只穿了一件白T睡觉的他打了个寒颤,好在造访者也不是需要他费心经营外在形象的角色:“早上好,Carlos。我倒是没想到你会在这时候到访。”
“有高尔夫活动——球场就在你家往南五公里。确实顺路,我没带早餐,也没带Leo的。”Carlos朝他眨眨眼,温和地调侃了一句——看来他还记得几周前夜店里那些有趣的“误会”。Charles耸耸肩,给Carlos让出来一条路。“不,我不进去了,也不需要你给我倒水,我顺路过来,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我想需要提醒你注意一下。”
“……注意什么?”
“我的心理顾问告诉我,Max对你的异常关注,是非常、非常越界的行为。”一般情况下很难看见Carlos严肃的表情,Charles缓缓站直了身体,连Leo都停下了乱摇的尾巴,“他所采用的疗法、手段,在治疗之中确实是合规的;但他似乎剥夺了你的参与权,他在引导你,让你根据他的意愿塑造成另一种模样。”
“……我不理解。如果你说的是认知疗法,我之前就有所了解。Max做的并没有我之前的心理医生那么多,他只是找对了方向。”
“我确实不了解这个,你的治疗流程也理应全程保密,我不会强迫你一字一句地说出来。”Carlos扶额,“说太多专业话题也许不管用,Charles,仔细想想,你会让心理医生在治疗没有结束——长期内也不太可能结束——这样的情况下,让他过分入侵你的私人空间吗?”
“私人空间?这个话题我们之前就说过了吧,他没有——”
“你每周都会和他见面,你们一起上班,下班后处于同一个社交圈之中。”Carlos紧盯着他,“Lando告诉我,Max一直在他治疗结束之后才跟他交换私人联系方式,为什么你现在就已经走到了Lando花了一两年才建设起来的程度?”
“我……”Charles的嘴张张合合,“因为我们确实需要一起工作,然而我们刚好又因为Lando牵扯到一起?”
“如果没有心理顾问说的那些话,我也只会当做是他对你有意思,或者他有些‘不专业’。”Carlos耸耸肩,他的表情却没有那么轻松,“无论如何,我不能忽略顾问的提醒。我需要告诉你注意他,至于我……我也会替你看着的。”
Carlos一摊手,努力露出放松的笑容,“Charles,你对我很重要。”
“……我明白。”
Charles将他拉入了一个拥抱之中。他已经很少这样做,拥抱的时候,Charles能嗅到Carlos的情绪在他的怀里发酵:惊讶、不可置信,以及能让Charles适当交付的信任。他爱他的朋友,尽管Carlos说的这些……他秉承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我不会被他伤害到的。如果出了什么事——”
“我不会让你出任何事的,Charles。”
这是他对Charles做出的承诺。
Carlos站在阴影里。过去,他一向是派对的中心,他是小有名气的高尔夫运动员,很多人都会向他走过来,因为他的名声、又或者只是单纯因为脸。把自己隐藏在香槟塔后是一个相当困难的选择,好在这个宴会厅里,绝大部分人的目光目前都汇聚在前厅中那只巨大的感恩节火鸡上。这是个特别而隆重的夜晚,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只在这一刻留存的温暖。
他知道自己本不应在这个地方看见Max。参与此次宴会的大多是高尔夫协会邀请而来的赞助商,也许会涵盖不同运动、科技、数码品牌,但这里面绝不包括一位心理医生。事实上Max也没有受到欢迎:绝大部分时候,Carlos将目光投过去,都能看到Max站在角落里发呆。一开始还有个人站在那里跟他聊天,那也没有持续多久,在Carlos去关注其他地方之前,那人就走开了。
Carlos想自己无从得知Max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但他应该借这个机会跟Max好好谈谈那些事——谈谈Charles。归根结底,他们没有什么矛盾,即使他和Max现在都远居美国,他们那同在欧洲的父亲也还会偶尔见面,更别提小辈之间建立起来的关系。那一切只是对Charles有点……出格,如果心理顾问的警告属实,无论Max是“不专业”还是有意为之,他都必须阻止这种伤害他朋友的行为。
“Max,我知道你喜欢有话直说,所以……”
乐队恰在此时开始演奏压轴曲,萨克斯的音色轻扬,伴随着飘落的纸带将欢庆的气氛传播到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人人沉浸在幸福的旋律中,Carlos身边的人正在举杯道贺,他也不能免俗地说了两句吉祥话。再从社交中脱身时他发现Max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聚拢的人群里,那个逆着人流离开的金色背影足以引起Carlos的注意。
他为什么早退?没来得及多想,Carlos便已经拔腿冲了过去。人流愈发密集,这让他穿出去的难度比一开始Max走过时还要更艰难,他大叫着Max的名字,却被越发欢快的乐队演奏压了下去。好在宴会厅的视野一览无遗,Carlos仍然能够跟在Max的身后,只是他仍然无法通过简单的呐喊叫住他。
Max走出了宴会举办的庄园,然后……他上了车?身后也没有什么会将他绊住的事情了,Carlos索性也向门口的侍者要来了自己的车钥匙,跟着Max的车离开了庄园所在的半山腰。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即使看不见Max,他也能很轻松地跟上去。在最后一个可供俯瞰的高坡之前,Carlos再次看见了Max的车灯,只是他似乎并没有往印象里进山的那个方向走。
几乎一模一样的道路口确实会带来视错觉……Max迷路了?
Carlos开了过去。以防自己也犯下跟Max同样的错误,他在路口将车停在了正确的那一侧。另一条路上没有传来引擎声,也没有路灯,他一路摸着黑,凭感觉走向路的尽头。
“嘿,为什么我们非得在这里聊这件事?”
Carlos听见了声音。灌木丛遮住了他的大半身影,而他直觉面前恐怕没有什么好事发生。微弱的月光勉强将空旷的白地照亮,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从车上走下来,但他……为什么穿戴了雨衣和手套?Max两手空空,神色平静,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已经从他不同寻常的装扮中嗅出了危险的意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你,你想做……别靠过来,我要叫……唔!”
Max以Carlos无法理解的灵敏快速欺身上前,在对方挣扎之前就已经绕到了他的背后。在男人惨叫之前,他就已经捂住了对方的嘴,轻微的咔嚓两声过后,男人原本挥舞着、试图挣扎和攻击对方的双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男人闷哼着流泪,被Max一个膝击击倒在地。他只能半跪着,眼睁睁地看着那双足以拧断他胳膊的手再度伸过来——
“咔嗒。”
男人——不,现在只是一具被拧断了脖子的尸体,像面口袋一样倒在地上。Max歪了歪头,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按在对方的脖颈上确认脉搏,尽管每个有一点医疗知识的人都能看出对方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心理医生的神情仍然是平和的,他半跪在地上,将尸体翻过来,动作利落地开始去除对方上身的衣物。
刚刚……发生了什么?
Carlos觉得他的四肢都麻痹了。他应该逃跑吗?不,这附近都是灌木,发出一点声音都会把前方不远处那个正在处理尸体的家伙吸引过来。冲上去跟他搏斗?别开玩笑了,他知道Max有从军的经历,刚刚他所目睹的一切也证明自己绝对打不过对方。他还能做什么?对了,报警,只要手机静音,直接给911发消息……不,一般警察还会花时间盘问,他应该发消息让Charles过来,带着FBI,这家伙的所作所为看起来不像初犯,说不定就在FBI的通缉名单之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Fuck,fuck,fuck。他的朋友刚刚在他面前杀了人。
Carlos拼了命地呼吸,不敢让自己的心跳声打破这个看起来宁静的夜晚。他用此生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从兜里掏出手机,Charles的号码,Charles……操,他必须更快一点!他不能让Max发现,如果不是来自他心理顾问的提醒,今晚他根本不会跟着Max一路跑到这个偏僻的角落来,也不会目睹这一切,Max很有可能在第二天像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Charles面前,甚至跟他一起来侦查自己亲手犯下的案件!
操,他不能让Charles……
“Sorry,Carlos。”
谁在跟自己说抱歉?——不。
Carlos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扔掉手头上的所有活计,跑,现在只需要拨开灌木丛,跑回自己的车上,别被他抓到——但他已经失去了机会。在他转过头,看清背后的Max之前,他的后脑勺挨了沉重的一击。
然后他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今晚的大部分时间里,Oscar都在神游——他只是个程序员,被邀请的是他的老板。如果不是老板的秘书吃坏了肚子,和一通你传我我传你的责任转移之后,刚维护完系统的他才会被指派为“最闲的那个”跟老板一道出席不知是什么组织举办的感恩节晚宴。好在新兴科技公司的话事人通常也不介意这些,Oscar只需要在晚宴上当一个安静的摆件,就足以完成他的绝大部分职责。
他一早就看见了Max,当然也看见了Carlos。他不喜欢在这种“公开场合”和他的朋友们打招呼,会场里有着太多双眼睛,他的一个小小举动也许就会被当成可供“利益交换”的信号,继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Oscar才不会蠢到犯这样的错误。虽说不打算跟朋友寒暄,不过在这样的陌生环境里,能有个熟人看着总归是好事。他的老板暂时没心思管他,Oscar便站在角落里,一边吃着晚会提供的巧克力饼干,一边观察着他两位好友的一举一动。
他已经知道了这场宴会的举办方是谁,因此,Carlos一直躲在人流阴影之后的行为稍稍让他有点疑惑不解,更何况他一直盯着Max——Max确实像是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那个,但考虑到Oscar都站在这里了,他决定忽略这一点小小的不违和感。Carlos盯着Max,他盯着这两人,他们构成了一条神奇的生物链——一直到Carlos追着Max冲出去,仍在人潮之外躲避社交的Oscar缓慢地眨眨眼,思考了一下自己该何去何从。
……我应该不用追上去吧?
也许Carlos真找Max有什么事,虽然不知道他们之前为什么不对彼此打招呼……也许跟他是一样的理由。Oscar决定不再管他,老板在一边叫他名字,于是他不得不投入所谓的社交里面。他们大概又在庄园里逗留了两小时,快要散场了,他们正打算从庄园里离开,门口却多了个穿着警服的家伙,一脸严肃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抱歉,这位女士,这位先生,目前该路段正在戒严,我们需要问二位几句话。”
“……戒严?”他的老板挑了挑眉,“发生什么事了?”
“请放心,女士,不会干扰到您的行程安排……”
有哪里不太对。Oscar的直觉总是很准,观察力也同样卓绝。面前的“警官”穿着的不是常见的警服,拦下他们之后,他又去拦下了另一对想要走出会场的夫妇,甚至出示了他的证件。是FBI的人。他对着对讲机说话,其中提到的几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你是隶属于行为科学部,Hamilton特别探员手下的成员?”
对方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报出了Lewis的名头,“先生,你……”
“麻烦让我过去一下——拜托了,我是Leclerc探员的朋友,稍后他如果到了你可以跟他核实。抱歉,boss,有件事我得确认,如果他问起什么事的话,您也能证明我这个晚上都跟您在一起。”违和感迅速发酵,Oscar向老板比了个抱歉的手势,一把推开门口的警官飞奔出场外。身后的FBI在大叫,而Oscar无暇他顾。庄园的门口同样乱成一团,FBI和当地警方的车子乱哄哄地挤在一起,有人正伸手想把他拦下来,Oscar一把将伸出来的手推开,从兜里掏出了老板的车钥匙。
也许恰好是因为他们来得晚,Oscar没来得及把钥匙交给侍者泊车,于是他很顺利地启动了车子,在心里跟无端被“借车”的老板说了声抱歉。山口处通往另一条岔路的地方已经被FBI封死,Oscar好不容易在角落停好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来,不远处FBI探员的对话就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是……,医药公司代表,还有高尔夫运动员,Carlos Sainz。”
……Carlos?被害了?
Oscar站在原地,冷气仿佛在一瞬间从他的头顶灌到脚尖。他失去了言谈和行动的能力。整个世界在他的周围嗡响,只有探员们的交谈仍然执拗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尽管他试图将那唯一的接收通道堵死,也无法从那些言语构筑的陷阱中逃离。
“他们两个都被开膛了,毫无疑问是那个家伙。”
“这样的话,boss会叫Leclerc探员过来吧?”
“我想当然。而且遗体的第一发现人是Verstappen顾问……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我们第一次离开膛手的直接犯案现场和时间那么近,如果是Verstappen和Leclerc一起,他们一定能注意到什么。”
第一发现人是Max?不,不对,他明明记得是Max先出了门,Carlos追了过去……这中间发生了什么?Oscar猛地抬起脸,四处环顾起来。疑窦像蒸汽机的活塞一般驱使着他四处移动,Max,Max……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他很快找到了Max。在Charles到来之前,他的周边暂且没有FBI的探员。Oscar远远地打量他的脸,看起来疲惫、失落,没有一个人能在好友的死亡现场仍然保持冷静。他想走过去,对Max说些什么,但又止住了。他发现自己并不是FBI的一员,此情此景,他没有获得进入现场的权利,同时也没法说什么来缓解这令人感到沮丧的局面。
违和感仍然像针扎一样刺着他的脑袋。
Max直起了腰。Oscar这才发现,他一直靠在自己的车后。那辆SUV,Oscar见过几次,是Max的其中一辆车,型号大众到有些不匹配Max的身份,他一开始以为是Max为了结婚才选择购入的车型。他打开了后备箱,短暂地检察过后,将它复原,把自己的外套扔到了车子的后座。
疼痛如影随形,Oscar眨了眨眼睛。
他刚刚……是在Max的后备箱里,看见了一个尺寸远超平常的保温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