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局本身就是一种陷阱。
Charles不经常出入赌场，但他常年在围场的风暴中心，对于赛车手而言，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场豪赌：你永远不知道车队下一次带来的升级会让车快还是慢，下一个弯角踩下刹车的时机是否能带来更大的出弯速度，多圈领跑后建立的秒数优势会不会因为一次失误进站全数清零。资金、团队、个人经验，在一场一百分钟的比赛里也只能提供一部分的支持，没有人会一直赢，也不会有人一直输。
相比起复杂多变的方程式赛车，赌博的后路反而更加清晰明了，当然也更残忍：所有人都会输，只看你是否能在输得满盘皆空前，将风险尽可能地转嫁他人。赌场是最大的操盘手，愚蠢的赌客以身入局，平庸的赌客诱人入局，而高明的玩家……会给操盘手定制属于他的陷阱。就像那句老话，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态出现。
不过，Charles和Max都不喜欢必输的、数学期望跌破0的游戏，他们都只喜欢赢。那位“老板”已经站到了Charles和Max联手设计的陷阱边，只等待他们在合适的时候，轻轻一推——但在那之前，Charles和Max自己，也在对方设下的陷阱边缘。
私人包厢里只有一张窄小的牌桌，两边各放置了一把座椅，显然，“老板”接受了Charles的条件，只让他们两个参与进来。两边已经堆起了高高的筹码，其中一堆与Charles刚刚输掉的1.7亿相差无几，另一边则有它的两倍大，3.1亿——Charles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他和Max的价值正在此刻被放在牌桌上，任由赌场肆意衡量。牌桌外仍然设有“观战席”，原本应当是长沙发的地方被换成了单人座椅，比牌桌的位置略高一头，方便坐在上面的人居高临下地审视赌局。
那上面坐着一个中年人，长相平平无奇，Charles没认出是谁，Max却不引人注意地眨了眨眼，让一直关注着他动作的Charles很容易地捕捉到。
你认识这个人？Charles忍不住想问，但在保安——保镖的威胁下，他没有张嘴的机会。Max的眼睛没扫过来，垂在一边的左手手指屈起，轻轻敲了两下大腿。
这在他们约定的暗码里代表“是”。Max总是知道一切，行动之前，他习惯做详尽的背调，Charles自从跟他搭伙之后就做起了甩手掌柜；而从Max、亨特和其他人的反应来看，这位毫无疑问就是“老板”。正如他张扬地展示来源不明的“凯撒之星”那样，这是个目空一切的、跋扈的家伙——否则不会如此得意地出现在最后一次赌局的现场。
他甚至在Charles和Max进来之后流露出了一丝微笑，显然，他没把两位F1车手——或者两位有秘密身份的侠盗先生放在眼里。
Charles没在面上表现出异样，让亨特引导他在赌桌边坐下。桌上只放了一副牌，最简单的款式，介于参与者是“从来没上过赌桌的愣头青”，赌场大概不屑于拿出那些动过手脚、方便他们操控赌局的牌。Charles思忖着，也许这一场牌局的结果如何不会对“老板”造成任何影响——Charles赢，他身上还有遥控炸弹，压根不需要跟他玩这些一轮又一轮交替进行的小把戏；Max赢，那更不必多言，他们两个都只会成为“老板”手中的玩物。
“你好，Charles。”“老板”没有介绍自己，他甚至和颜悦色地向Charles打招呼。Max不言语，只是用一种自然而然的笨拙拿起桌上那摞牌看了看，他继续转头向Charles的方向发问：“我的‘凯撒之星’呢？”
“那是什么，先生？”Charles微笑着装傻，在恰到好处的时候露出一点恍然大悟的神色，“噢，我刚刚好像听人讲了——是凯撒宫的展品？听说它被人偷了，警察有办法吗？”
“这局结束，警方就该知道了。”“老板”的脸上挂着笑容，像是认定了Charles的失败。
Charles不置可否。“老板”，他分明和那些见了血便一拥而上的赌客没有什么区别，也同样都会因为贪婪和一时的胜利忽视足以翻盘的微小细节。回应完Charles之后，那男人便不再答话，自诩上位者，一句应答都会被视为施舍。仍然由站在一边的亨特回答Charles没有出口的疑问：“这局，你们玩德州扑克。”
德扑，最经典的赌场游戏，亨特还是为“一无所知”的参与者们做了必要的解释：“六轮内，你们两个互相做庄家，庄家同时担任荷官，我们会监督‘荷官’有没有进行违规操作。这次牌局省略大盲注和小盲注的规则，直接先发出两张参与者的暗牌和三张公共牌，进行第一轮下注；之后，分别发出第四、第五张公共牌，再下注两轮。你们随时可以弃牌认输，不弃牌则需要亮牌比牌型大小，大者取胜。”
“你说六轮……”Charles缓慢地咬文嚼字，“如果我们战成三比三平怎么办？那么多筹码，六轮结束之后，其中一方没把筹码输完怎么办？”
“筹码只是维持赌局完整性的添头。”亨特的脸藏在阴影中，“老板的意思，你们真正的赌注……是这个。”
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亨特从怀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一枚黄铜色的子弹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被插入弹巢，亨特按着弹巢，随意地拨弄了两下。子弹最终落在第几个位置，无人知晓，那把被打开了保险的左轮被放在牌桌上，银色的枪身反射出冰冷的光。
“很简单，谁输了，谁就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一枪。”亨特复述着，他身后的“老板”依旧高高在上，面带微笑，仿佛那些残忍的话不是出自他之口，“六局，只是老板希望你们能撑到第六局，又或者……在彻底送命之前，学会拿足够有价值的东西来换。”
赌场真正向他们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第一轮，Max做庄。
他洗牌的动作并不熟练，把自己“从未进过赌场”这件事表演得足够真实。在场的所有人都有足够的耐心，也能慷慨地允许Max拖延时间——毕竟，他之后有没有命再拖延，都是个未知数。Charles的眼睛没落在Max的手上，他的表情空泛，像是被那把宛如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枪吓到了，他的眼睛却仍然在打量这个包厢，试图寻找破局的蛛丝马迹。
赌场的私人包厢，从来只供给最顶级的顾客。亿万美金在数个这样的小房间里流动，除了隐私，安全性也被提升到了最顶级，室内所有的装饰都钉死在了地上或者墙上，目之所及几乎没有任何锐角，保证在房间里赔得倾家荡产的客人没有一丝当场寻死的可能，吸音地毯和软垫充斥整个空间，若有人拿着刀和枪走进来，恐怕也没法将动静传到外界。一间豪华的、完美的囚室。现在屋子里只有八个人，“老板”、亨特、他和Max，以及分别看管他们的四个保安。
装在Charles身上的炸弹很小，而且，他们还要通过观察Charles的反应来决定是否起爆，顶级私人包厢甚至会隔绝大部分电子信号——毫无疑问，那个握着遥控器的人一定在他们之中。有六个人可以排除……不，只有四个人。
亨特，他的任务就是担当“老板”的口舌。作为和Charles交涉最多的人，若Charles想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他必然是被发难的第一对象。如果Charles是“老板”，他自觉没有必要为亨特增加成为活靶子的可能性，一把好用的枪，就应该用到底。“老板”，掌控一切的、在最后关头跳出来享受胜利果实的幕后黑手，心思狠辣，却酷爱表现。他让亨特转达赌局的规矩，拿出俄罗斯轮盘赌用的左轮手枪，显然，他热爱操控一切，却不愿意亲自动手——无论是高傲也好，害怕“可能是怪盗”的Charles暴起发难也罢，他也不会将遥控器带在自己身上。
四个保安，看管Max和自己的……他们要怎么排查？
他们能活到找出遥控者的时候吗？
Charles的思绪被Max敲桌的动作打断。Max的手伸过来，他天生皮肤更白，在深绿的赌桌上，像是某种独特的、耀眼的路标。两张背面朝上的牌被推到他面前，亨特没出声，看来是没有任何“违规操作”……Charles才不相信。
他在所有人的视线死角里看了一眼牌面，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红桃A和红桃10。
围场里的很多记者都知道Max不好懂。当然，他是本世代最伟大的车手，以粗粝的语言风格和直白的攻击性著称；但那种直白在媒体面前，反而成为一种变色龙般的伪装，Max也是媒体问答中最少被抓住把柄的车手。荷兰人的精明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没人能从Max嘴里得到有价值的答案。
但那些人都不是Charles。他们从天真无邪的年纪就在同一个弯角比拼，持续数十年，长大后又成了“兼职工作”的黄金搭档，不止是赛车意图，Max的大多数小动作，Charles都能心领神会。两张发出的暗牌就是Max的信号，Charles努力地将嘴角抹平，他们现在做的事无异于在钢丝上跳舞，他猜不出Max的计谋——但他相信Max能夺回所有的控制权。
围观者暂时看不出Charles的震动，现在，他们只关注Max将发出的前三张公共牌。Max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暗牌，然后毫不迟疑地从牌靴中抽出公共牌。那几张牌各有千秋，前两张的数字相对靠近，似乎有机会凑成某种牌型。Max笑了一下，似乎对自己的手牌很有自信，而Charles——他紧紧盯着第三张牌。
红桃J。
他差点忘了，论疯狂和大胆，Max在这方面比他更有口碑。
“第一轮下注。”
就像亨特说的，下注只是个添头，没人在意那些代表惊人数额的筹码流动。Max随手往筹码池里扔了一千，Charles毫不示弱地跟上。第四张公共牌发出，红桃Q，两人再次下注；第五张公共牌发出，红桃K。
包厢里再一次陷入恐怖的寂静。
三张同花色，连号，在场的无一不是混迹赌场多年的人精，大部分人都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没有发牌机，“荷官”是个新手，很大概率这副牌并没有被洗干净。Max的目光紧盯着桌上的公共牌，发出一声轻笑。很难分辨他的笑容是出于兴奋或是自嘲，他只是抬头看Charles，两张暗牌被他扣在手底下，有节奏地敲击着。
“Charlie，你知道的，我非常、非常爱你。”他嘴里吐出难得一见的甜言蜜语，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是那个以作风凶狠著称的F1世界冠军，“既然我们已经被架到了火上烤，这一局——我建议你还是尽早认输，我会为你祈祷的。”
“不，Max，该为对手祈祷的……是我。”
Charles如此回应。他用缓慢的速度从手中抽出自己的暗牌，一张一张地将它们公之于世。两张花色为红桃的暗牌被放在三张连号红桃的下面，牌面映入所有人的眼中。
同花色最大连号，10、J、Q、K、A——皇家同花顺。
他熟悉Max每一个拨动扑克牌的动作，每一种将不同牌神不知鬼不觉互换的隐蔽技巧。新手的运气大多来源于失误，而老手的失误只可能来源于娴熟的出千。这是Max亲手为他送上的胜利。
“请吧。”Charles没站起来，优雅地比了个手势，指向了桌边的左轮手枪，“愿上帝保佑你。”
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嘴唇在发抖，而他对面的Max大概能看得更清楚一点——不是故作脆弱的表演，是真切的恐慌、害怕，但他没有盲目地替Max夺下那把可能夺走人性命的手枪。Max缓慢地收敛笑意，将自己的手牌摔在了桌上——不出意外的是散牌，方才充满自信的表演只不过是给Charles的心理压力。他的手缓慢地伸向那把枪，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缓缓地用枪口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手腕的红痕与引颈受戮的神情，如若这是一场面向大众的电视直播，Max恐怕能让他最严酷的对手也流下同情的眼泪。这金发碧眼的耶稣将水洗过的湛蓝双眼落在Charles的眸中，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最终遗言”：“这一次你又赢过了我，不过，Charlie，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不会再像过去一样给你太多空间。”
残忍的犹大只凝神看着，双手握拳挡在嘴前，仿佛被眼前的场景夺取了所有言语。Max的手扣在扳机上，大概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再拖一会儿，但他只是苦涩地笑了笑，干脆地扣下了扳机。
“咔。”
无事发生。包厢里的气氛隐约一松，大概不止局中人，连操盘者都不愿意让这出戏码那么快速地完结。Max轻轻哼出一声笑，将枪摔回了原地。
“继续吧。”他的声音冷淡而冰冷。
“曾经的爱人，现在的对手……”“老板”终于再次开口，咏叹般发出哀悼，话语中丝毫不掩盖自己的恶趣味，“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只可惜……大难临头各自飞。”
Charles和Max都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回应。Max在想什么Charles并不知道，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从Max死亡的恐惧之中脱离出来。不，那不会发生，Max的一切举动都可以视为表演，只有开枪前的某一刻，他的视线落在Max握枪的那只手上，想要抓住一个老千，最重要的就是关注他的手。
Max伸出一根手指，敲了一下弹巢，又竖起来轻轻地摇摆了一下。
那在他们的暗码里被解读为“一切平安”。
第二轮，Charles做庄。
玩弄濒死的猎物是恶人的本能，Charles索性便将洗牌的时间拖得更长了一点，唰唰的切牌声中，他争分夺秒地思考Max的意图和举措。皇家同花顺，Max送他一手王炸的目的很明显，他要在第一轮就把枪拿到自己的手中，用尽一切办法拖延最后一颗子弹射出的时刻。在他们两人之中，Max的千术更为高超，无论是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他就对弹巢动了手脚，还是那颗子弹恰巧就在最后一个发射位，总之，他们安全了，暂时的。
还有五轮的机会。
四选一，发难的机会只有一次，也只能一次成功。那个人会拥有怎样的特征？既然炸弹安装在Charles的身上，他可能会是跟着Charles的两名保安之一；这么想却似乎又太过理所当然，“老板”爱表现又狡猾，他是否会故意将遥控持有者安排在Max的身边？毕竟，Charles的性命威胁的更多是Max的举动。某种程度上，这四名保安十分“尽责”，今晚的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只在远处跟着，直到现在，Charles才有近距离观察他们的机会。
但他不能转头，观察的是Max那一方的可疑人员。
第二轮已经进行到最后，Charles的指尖按在第五张公共牌的边缘，近乎情色地剐蹭着。暗箱操作之后，中间四局的胜负变得不再重要，他索性在发牌时同样动了手脚，给Max送了一局毫无争议的胜利——免得这家伙在他们生还之后故作委屈地讨赏。他们的那套暗码并不固定，但永远有效，也许德扑这个游戏本身，就能提供一些传递信息的机会。
那张牌终于被翻开。一张人头牌。Charles在自己的那一侧，朝向右边的人头上不引人注意地敲了敲。
我身后右边的人是否可疑？
“Max，考虑好之后再下注。”他含糊地说，舌头顶着上颚，营造出压抑情绪的假象，“你应该也知道，我运气很好。”
Max看着他，更准确来说是看着他的方向——他在观察。若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德州赌局，坐在庄家位上的那个人恐怕要被这双眼睛剖析个底儿掉。第一轮之后他们都“变得”谨慎许多，Max沉默一会，干脆利落地将手牌扔在桌上：“我弃牌。”
“明智的决定。”Charles笑了，将牌摊开在桌上。都没有牌型，但Max的点数更高，“如果你像在赛道上那样再坚持一下，这局就没有我的事了。刚刚……不是还在放狠话吗？”
“我于心不忍。”Max毫不迟疑，回答的时候他再一次缓慢拿起那把枪，这一次，开枪的动作很慢，他一直望着Charles金绿色的眼睛：“如果我真的不给你任何空间，恐怕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我了。”
开枪，当然什么都没发生，Charles却违反情绪地笑了。这会他应该表现出不甘，表现出暂时无法取胜的挣扎，但Max的话让他心底的某一处仿佛被柔软地攥了一把——操，他并不是完全没听过Max说情话，与外界印象相反，Max反而更喜欢直白地诉说自己的爱意，而他们都不忌惮在私生活中表达对对方的偏爱。回到围场，每一位车手都有可能成为敌人，因此他们很难在那儿与实力相近的车手真正地成为好友，可Max和他，还是会忍不住偷偷泄露一点对方的与众不同——尤其是在痛饮胜利香槟的时候，与对方的亲近在那时显得更加珍贵。
他们是同一种人，热爱刀口舔血，热爱新鲜的刺激，否则不可能在赛车运动的前列心无旁骛地厮杀这么多年，又在“兼职工作”中毫无保留地交付信任。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今天，两个人都有可能死在这间无人知晓的私人包厢里——甚至在“老板”的“安排”下，在世人眼中留下一个好赌的恶名。可这危险的气氛竟在对方充满爱意的眼神中变得如此甜美，Charles欲盖弥彰地翘起腿，他暂时不想在事情还没解决的时候就硬起来。该强迫自己回到“正事”上了。
开枪的时候，Max在弹巢上横向划了一记，代表他认为没有问题。
但他转而做了第二个隐蔽的手势，小指打圈，意为“他也不知道这个结论是否确定”。
两个几乎没有表情、没有动作的人是看不出破绽的。第三轮回到Max做庄，他们用同样的手段重复了一遍，Charles快要将他背后的两人盯穿，实在判断不出什么区别。他第一次将手枪举到了自己的太阳穴边，他不会有事，未知的想象却足以让人颤抖。Max撑着自己的脑袋，那点可怜的演技总算发挥出了一点应有的价值：“显然，运气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Charlie。”
“和你的对抗从来都有输有赢。”Charles轻声说，“只有那一刻我能感觉到战栗——这就够了。你该小心下一次。”
他开枪了，不引人注意地打下手势，Max了然又忧愁地点了点头，顺应情绪地撇了撇嘴角。
“我看不懂你们。”“老板”竟然又一次在这时候发出了声音。
他大概真的把Max和Charles的“爱恨情仇”当成了连续剧看，一边点评，一边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啧啧”声：“真奇怪，分明你们的利益有所冲突，却又在这种时候兄友弟恭起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时候，还非要隔着牌桌彼此调情……比起高额赌注，偷拍点你们两的性爱录像，恐怕会起到更好的威慑作用。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你两就想看这个呢？把你们对彼此那股黏糊的劲向全世界展示一遍？”
Charles狠狠地咬住了嘴里的软肉，不应当在此时此刻产生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不得不开始在脑海中默背FIA又长又臭的判罚条例，好让自己别因为“老板”最后的几句话产生一些会让他状况更糟糕的联想。Max接替了回答的工作：“真抱歉，这种话我在围场里也听过。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有不止一个人觉得我们两会在赛道上把彼此撞飞，不过那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大概我和Charlie就是不一样的吧……*”
未免说得太多露馅，他又补上一句，“在今天之前。”
“老板”笑了一下，又不说话了，显然他对于爱情剧的好奇程度到此为止。时间和机会在洗牌和切牌之间一点点流走。第五局，本轮后结束的数学概率已经达到二比一，公共牌全部开出，Charles看到Max的手在抖，他们仍然没能找到判断遥控器位置的关键线索。
“你真的考虑好了吗，Max？”Charles右手握着两张手牌，左手漫不经心地在牌的边缘拨弄，似是无意地单手下移，稍微整了整自己的手表。他的动作有短暂的停顿。性命攸关的一刻，他们两都没有率先开牌。筹码在桌上堆成二大二小的两座山，却仍然没有桌角的手枪更有压迫力。Max看着他，“Charlie……”
“我们的漫长争斗马上就要结束了。”
Charles突然起身，一掌拍在赌桌上。包厢里骤然混乱起来，亨特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西装内兜，他们身后的四个保安不约而同地做出了自己的反应。几乎所有人，甚至往后缩了缩的“老板”都以为Charles要发难——他没有，他的左手甚至从短暂握紧的右手手腕上放了下来，众人屏息凝气，他却只是伸手，仿佛挑逗一般轻轻碰了碰Max的耳垂。姿势的变化让Max必须仰起头看他，他也恰到好处地凑过去，马拉内罗的王子垂下眼，神情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脆弱和悲伤。
“我本来以为——只要我赢下这场赌局，就能救我们两个，就能救你，现在，我却自身难保……”
他轻轻地啄了一下Max的嘴唇，似要抽身离去。这一幕像极了那些悲剧落幕的爱情电影，薄情寡义的男主角在抽身离去之前，总是说着这样痛彻心扉的台词。他放在桌上的手却被按住了，Max的手指在他微微张开的指缝间轻蹭，又毫无保留地将自己覆盖上去，Max自己也倾身向前，非要把那半个断掉的吻补齐再说——他亲上去，又咬了一下Charles的嘴唇，在对方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予了一个短而深的舌吻。Max重新坐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呆着，Charles露在领口外的皮肤开始泛红，从脖颈一直涨到后耳根。Max微微一笑，仿佛已经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不，亲爱的，赌局还没有结束。到时候，你再为我赴汤蹈火也不迟。”
真是绝情，不屑如“老板”也好笑地打量了他们一眼。这两个家伙的行为逻辑极其古怪，一边无所不用其极地表达对对方的爱意，另一边又从字里行间泄露出自私自利。前后矛盾的表演让Max和Charles在本人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差点成为一个笑话，但两人都无暇顾及这个，Charles揉了揉耳朵，假装气恼地坐回原来的座位，脑海中回想起刚刚趁着亲吻，他快速贴近Max耳语的唯一一句：
“拿着遥控器的人在你背后。下一局，我会输给你。”
受到惊吓时，再神通广大的人类也会第一时间依靠本能行动——他总算在那一刻看见了，属于遥控持有者的蛛丝马迹。
第六轮，Charles做庄。
洗牌，切牌，四张暗牌分别发出，Charles深深吸了一口气。“老板”是赌场背后的眼睛，他的千术比Max略输一筹，尽管拥有着此世间最为默契无间的黄金搭档，高强度的表演与无处不在的心理压力，还是让他大气都不敢出。三张公共牌翻开，是不成牌型、花色散乱的不同数字，这才是德扑大部分时候的常态——技术高超的赌客，仅凭一副对子就能赢下全场。
他手上的点数很小，黑桃2，梅花5，Max的赢面不可思议地大，而手枪的撞针正停在唯一的那一枚能够激发的子弹上。这时候更需要与牌面“匹配”的演技，他看了看Max的眼色，对方刚刚把牌翻开，回应了他游移不安的目光。Max总是能读懂他，只沉默了片刻，红牛车手就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我知道你的牌了。”
“……你怎么能知道的？”Charles表现得有些急，似乎被他戳中心事，“别摆出那副胜券在握的嘴脸，你输定了，我拿到了一手好牌。”
“是吗？”Max轻飘飘地回嘴，“那就下注吧，反正，这无论如何都会是最后一把了。”
“按顺序，应该你先下注。”
“我All in。”
“什么？”
场里的其他人应当都跟着Charles在心里惊呼出声。这场赌局真正的筹码是他们的生命，在那面前，再多的筹码也是徒劳的，因此前五局两人都只是象征性地扔了几枚筹码，并没有认真下注。此时Max将他面前那摞高大的、夸张的筹码山往中间推，让筹码全数落入筹码池：“我说All in，不会随便反悔。Charlie，我能猜到你的牌，后面会发生什么，我也知道——所以，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既然我已经押上了自己，附带的金钱……也一起押进去，没有问题。”
“你真是不怕输。”Charles磨了磨牙，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微笑，“说好要给我留空间的呢？等下可别后悔。”
他没有喊出那句话，只是无声地把剩余的所有筹码往中心一推。高高的筹码垒成山，其中流动的资金足以买下一个小国，对于赌场而言，却只是一场高端赌局能够榨取的油水而已。空气中快要能擦出火花，中央空调下，风都不流动，无声无息地闷死所有不言语的人。良久后，Max发出一声嗤笑：“我看也没必要再次下注了，直接把所有的牌都开了吧？”
Charles没有异议。
最后两张公共牌翻开，结局盖棺论定，在赌桌边僵持的两人却没有松口的意思。Charles看着牌，这是他亲手写下的结局，此时却必须表现出“狂喜”，好将这场几人共同谱写的滑稽戏演到最后一刻：“你该认输了。”他挑衅似的向Max挑挑眉，声音中透出难以察觉的心虚，“现在认输，我至少还能听你说几句遗言。”
“或者你们拿老板想要的东西来换。”亨特上前一步，弯腰警告。
“老板”并不担心他们之中的某人死掉，却还是稍微在意了一下后续的舆论和公关处理，他让亨特介入干涉，干涉力道却有限，想必还是你死我活更符合“老板”的审美。活着的Max和Charles可比死了的更管用——“老板”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却仍然安排了这样不死不休的游戏，只为了将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人死前绝望的神情当做夜晚最好的主菜。他的刚愎自用最终毁了一切——Charles和Max的表演破绽百出，但他们早已抓住了真正有用的最后一个超车点，在最后一圈。
“开牌吧。”Charles强撑着愚蠢狂妄的笑容，对Max勾了勾手指。而Max只用微笑回应。
“我说了，你别后悔。”
Max用慢到磨人的速度放下最后的两张牌。如果有新手在一边观摩，大概会以为Max拿到了一手无懈可击的好牌；实则并非如此，这一手牌经过了Charles的筛选和演绎，不会夸张到让人质疑牌局的真实性。它很弱，但，如果在一场“干干净净”的赌局里抽到这样的手牌，他相信Max也有全数梭哈的胆气。如果坐在Max对面的不是深谙他性格与谋划的Charles，对方一定会用尽所有手段，将与自己对弈的家伙逼到弃牌。
Max的手牌不成牌型，但在高牌中，点数比Charles多一位。
“我的也是散牌啊，Charlie。”
直到现在，他还亲昵地喊着这个称呼，就仿佛不是他亲手将Charles的半身送进了坟墓，也没有亲自将那把枪塞进Charles的手里。情人反目，多么经典而经久不衰的戏码，Charles脸上的笑容熄灭了，露出一种空白的、茫然的脆弱。亨特走得更近，眼睛死死盯着，似乎要监督他们完成这最后的赌注。Charles的眼角湿润，他吐出的英语发颤，仿佛在此时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你不是最爱我了吗，Max？”
“我得先活着才能爱你……”Max低声说，眼眶泛红，却没有再多做一步，“我会为你吊唁。”
这十足不负责任的言论似乎终于让Charles建立了信心，他的手指发颤，缓缓地用枪口抵住太阳穴。即使是冷面无情的保安们，也稍微不忍地撇过了头，没有人能直视美丽的东西彻底破碎那一刻的光景。包厢内一片静谧，只有将死的Charles带着一丝嘲弄开了口：“你知道吗——”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和Max讲话，但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亢，“如果我是操盘手，我就不会让真正的危险人物，在最后有拿到枪的机会。”
话音未落，Charles果断地将枪口对准Max身后，悍然开枪！同时刻，Max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矮下身，从最靠近赌桌的亨特怀中抽出一把匕首，精准地朝“老板”的方向扔了过去。其他几人还未做出反应，便见Max身后的某位保镖眉心现出子弹孔，连一句遗言都没有说，便直挺挺地倒下了，他的西装口袋里掉出一个小装置，被Max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而另一头的“老板”——掷匕首的人准头精确，力道不小，匕首直插心脏，““老板””挣扎地举起手，几息之间便陷入了失血性休克。
“趴下！”
这是Charles在更多的枪声响起前，唯一听到的，来自Max的声音。
*尼科·罗斯伯格曾在某次采访中公开表示，他不理解麦克斯和夏尔为什么在赛道上争斗后不会撕毁彼此的关系，并断言他们的关系会像Brocedes一样走向毁灭。当然，现在2026年了，这件事并没有发生，甚至连用来举例的Brocedes好像也没有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