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揭露网最新消息!来自2014年2月12日:《敌人在内部?有关切萨皮克开膛手的最新猜测》,作者Nico Rosberg。”
“我们已经知道FBI有多么善于伪造事实、搬弄是非,为了掩盖来自内部的系统性漏洞,他们究竟还要编造多少谎言、伤害多少无辜者?没错,笔者在此将提出一个全新观点:某些杀人犯的存在,事实上是FBI、甚至是更大的系统黑幕所授意的‘职业杀手’!他们总有一天会露出自己的小尾巴——就比如,近一年里在网络论坛中谈论度居高不下的‘切萨皮克开膛手’。”
“笔者将从去年七月弗吉尼亚州的‘Alfred Neal溺死案’开始,拢共四起,为读者提供观测案件的全新视角。但在这之前,你肯定关心一个更加重磅的问题:谁会是‘切萨皮克开膛手’?传奇探员Lewis Hamilton?销声匿迹多年的Sebastian Vettel?看到最后吧,答案绝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让我们从头开始……”
“我们的转机就出现在Carlos Sainz被害案中。让我们为这位优秀的运动员先生,以及在此并未被提到的同一案死者Williams先生表示遗憾,为什么这起案子特别?FBI的口径宣称,他是因为发现了开膛手的作案事实意外身亡,但笔者从特殊渠道收到消息,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目击证人宣称,他看到了某位不应该出现在当晚的FBI探员。”
“没错!他就是本专栏的常客,Charles Leclerc先生,FBI一手培养的犯罪天才。他仍在马里兰大学就读时,就因那独特而诡谲的‘犯罪才能’为人所知,现在看来,这是否是FBI为了让他合理进入系统编造的虚假功勋呢?今天笔者不谈论这些内容,我们仅仅谈论Leclerc探员与开膛手之间种种巧合之处……”
“铁证如山,FBI需要做出表率,否则这个危险的家伙迟早有一天会谋害你我的性命。不,他已经被赋予了合法杀人的职权。还记得在唐人街发生的Rick Lee相关案件吗?他是一个怎样的可怜人啊!被恶意索取高利贷,家人和朋友都因为死者而亡,尽管他的犯罪事实无法改变,但从道义上,我们的法律应该给这样的人网开一面的空间。可Charles做了什么?他直接以拒捕的理由将他枪杀了!”
“诸位是否还记得,笔者在过往专栏里提出的问题:像Leclerc这样的探员,是否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危险的杀人犯?现在看来,答案不言而喻。无论他的精神病是否能成为借口,这样的人毫无疑问应该得到肃清。他就是切萨皮克开膛手,他应当为自己犯下的十几起杀人案负责。除非FBI默认自己已经成为了美国治安的刽子手,否则,他们应当立刻采取行动。”
“Reply to Charles:已将你所说的‘故事’转述给Lewis。”
窗外,细雨绵绵。Max的公寓里有集中供暖,有壁炉,从生理和心理上都能让Charles感觉暖和一点。Leo扎在沙发的深处,身体下垫着Max的一件旧毛衣,正安稳地呼呼大睡着。Charles保持同一个姿势坐在飘窗边上已经太久了,Max走过来,往他的手心里塞了一杯新做的手冲咖啡。
“那些围住你家的记者不出两天就会离开的——只要Lewis发表声明。”他坐下来,紧紧地挨着Charles,“我们都知道他多么重视你。”
“我知道。”Charles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摆弄着身下波西米亚风的针织坐垫,“Nico的德行我很清楚,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地说我是杀人犯,是切萨皮克开膛手。”
“他退休了,看事情的眼光也同样变得很差。”Max评价道。Charles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不屑,“他现在能为你的工作提供什么帮助?一直在添堵。”
“那也算是……他生活的方式。”Charles耸耸肩,停驻在马路上的目光总算看到了那辆自己期盼的车:“Lewis似乎要来了。也许他会让我公开发表一些声明,或者检讨……之类的。我可不想去面对那些打官腔的文件。”
“乐意为您效劳?”Max调侃着。门铃在此时被按响,Charles没起身,Max作为屋主过去开了门。门外的Lewis却还没等他反应就直接闯了进来,熟人的突然动作足以让任何一个人都措手不及,Max没拦住,等他稳住身体时,却发现外面围满了荷枪实弹、手持防爆盾的特警。
“What the……Lewis,你不解释——”
“Charles Leclerc。”Lewis在客厅中站定,双手插在兜里。从Max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他冷硬而严肃的后背:“流程你都知道,让我们跳过那些出示证件、宣读罪名,等等等等一系列的繁文缛节……现在,跟我走,你需要在临时拘留室待48小时——当然,最好是只待48小时。”
“What?Wait——”Max想冲上去,却被身后鱼贯而入的特警拉住了,护在了防爆盾下,“Verstappen顾问,请当心,你现在正面对着穷凶极恶的嫌疑犯。”
“穷凶极恶?”Max不可思议地瞪大眼,“Lewis,你他妈的绝对是疯了,Charlie……Charles那么信任你,你会因为Nico的胡言乱语就把他抓走?没有人比我和你更清楚Charles是什么人!”
“在我国,熟人作案的比例接近50%。”Lewis回答这些的时候甚至没转过头。Charles从飘窗边站起来,神情空白,似乎也有些不可置信。Leo被他们争吵的动静弄醒了,因为陌生人的入侵,它惊慌地跑到Charles的脚边,对着主人汪汪叫。Lewis的目光仍然严厉,“过来,Charles。你可以用接下来48小时的时间洗清自己的嫌疑。我也不希望你是开膛手,现在,只能靠你自己。”
“你也知道他不会是开膛手。”Max几乎在咆哮,特警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按住他,“你没有证据!”
“我有,Max。你也知道我不会因为Nico说了两句话就抓人。”
“……那会是什么证据?开膛手从不留下任何证据,我们不都知道——”
“够了,Max。”
打断这一切的,是神色变得平静的Charles。他放下那杯一直被握在掌心的手冲,转头抱起了不安的Leo安抚。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他坦然地放下狗,让那只金毛的小腊肠跌跌撞撞地穿过人墙,一把扒住了Max的裤腿。他向着Lewis走过去,背后的人如临大敌,Charles却只是伸出手,表示自己没有任何攻击意图。
“带我走吧。”他淡淡地说,“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Charles!”不到两臂之隔的门口,Max怒目圆睁,即使在特警的钳制下还是几乎要跳起来:“你不是——你不可能是开膛手!记住,你不是杀人犯,你没有做任何——”
“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心理干预一类的东西。”Lewis将Max的话再度打断。他的手按在Charles的肩上,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而Charles表现得无比顺从、谨慎,他垂下头,不让Max有机会解读他的微表情。“换而言之,这也是对Charles的保护性干预。”Lewis在打了一棒子之后,又拿出了个甜枣,“也许他真的不是开膛手,那Nico带来的舆论风暴会让他无法生活,谁知道Nico会不会把你牵扯进来?多亏了你暂时地保护了他,现在该轮到FBI了。”
“那不是保护。”Max斩钉截铁,“你们只是让他在极端压力环境下自证。至少应该让我陪着!”
“那是因为他确有嫌疑。”Lewis耸耸肩,“我们至少不会对他高压审讯,那一套对FBI探员没用,Charles自己知道需要证明什么。我们会把所有的东西拿到他面前,让他一条一条地反驳,直到能建立完美无瑕的证据链以证明他不是开膛手。这已经是网开一面了,Max,本质而言,你仍然是我们需要保护的‘一般民众’,请理解。”
“FBI就无能到这种程度,必须让受害者自证清白?”
“慎言,Max。”背后的特警大气不敢出,只有Lewis露出了一个别有用心的微笑,“聪明点,你也能想到这件事情的解决方法,能证明关在屋子里的Charles不是开膛手——”
“只需要在48小时之内抓住开膛手的马脚不就足够了?”
特警训练有素地撤出,回到彼此的车上。Lewis拎着Charles的脖颈,几乎是把他塞进了车厢里。撞到车厢顶的时候Charles发出“哎呀”一声,在Lewis进来时下意识捂住了头。车门关闭,车却没有发动,驾驶座上的“司机”扭过头,对Charles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有没有吓到你?”Nico怡然自得地摇晃着他的脑袋。
Lewis没有笑,显然和Nico在一个空间呆着还是让他有些难以忍受。Charles放下手,迟疑地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把目光转移到Lewis身上:“你刚刚是演的?……不,Nico跟你说了什么?”
“我没有表演,Nico什么都没告诉我,他是硬凑上来的。”Lewis转过头跟他解释,目光完全不往驾驶座上看,“如果你没有办法在48小时内自证清白,FBI会考虑召开记者会。”
“……你真的不信任我吗,LH?”
“你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枪杀了Rick Lee。”
车厢内的空气近乎凝滞,只有Nico长长地“哇——”了一声,丝毫不在意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了不转头,Lewis硬把目光锁定在Charles身上:“我现在看明白你和Nico在筹划什么了。看起来Pierre把我说的话都告诉你了,那至少我们现在的目标一致——48小时之内,你证明自己不是开膛手,或者开膛手狗急跳墙,自己冒出来。很显然,你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
“为什么这么笃定?”
“你派来的那个叫Oscar的,确实天赋异禀,测谎仪放到他脸上他的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但是谎言的逻辑太拙劣了,没受过训练,编的很努力也没什么用。”Lewis嗤笑一声,Charles心虚地往角落里缩了缩,“他太努力证明你就是那个凶手了,但我们事前调查过你,Carlos和他的人际关系。让他说出真话很简单,他试图让我们做出承诺,不会真的伤害到你——不,这只是所有计划中的一环,即使他说出了那些目击记录,也不过是多加了一个人的嫌疑,你仍然很危险。”
他就知道Lewis没有那么好糊弄。“那为什么会觉得是Max?”
“我不觉得开膛手是他。”Lewis沉下脸,“但你在费心费力地算计他。算是以防意外,我叫了两个人在他的公寓门口轮流值守,如果有什么动静,就算是证明了你的‘猜想’。”
“……其实我会希望它不要发生。”Charles低下了头。
Nico应景地拿来了平板电脑。一个IPad,没出几个月的新奇玩意,上面出现了正播放着视频的网页,Charles定睛一看,内容居然就是刚刚在Max家里的对峙记录。Max没有被拍进去,但他撕心裂肺的质问却仍然通过屏幕传了出来。Charles努力压下心中的异样,仔细寻找标题:《开膛手被逮捕影像实拍!他是否仍然包藏祸心?》
“感谢互联网——最后一把火也给你浇上了。”Nico吹了吹口哨,“现在我们该赌了——赌开膛手那个家伙有多喜欢你?或者有多自恋,不愿意让他人冒领自己的‘功绩’?”
车终于从道路上开了出去。Charles沉默地抱着平板,Lewis不语,整个车厢里仍然只有Nico一个自娱自乐的家伙。一直到车快要开到总局门口,他们隐约将从窗户上看到围堵在大门前的记者,无论这是一场戏、还是真实的嫌疑,Charles都会在这一刻成为“犯人”。静谧之中,Lewis重新开了口。
“你在自己制造的危机关头选择了Max。”Lewis开口,身体侧向Charles一边,“为什么是他?”
Charles眨了眨眼,在那一刻,他克制住全身力量,不让自己下意识地去抚摸干燥的唇。“无可奉告。”
“我得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晚上九点,即使是FBI的大楼也不会全天候灯火通明。至少在这一层,只有解剖室的灯光还亮着。对于外人而言这也许会有些惊悚,但站在这里的是Pierre,尽管他足够年轻,却已经因为丰富的履历在FBI站稳了脚跟。解剖室的门半掩着,只能从那个与人差不多高的小窗看到他忙碌的身影。收工停当、拎着公文包的Esteban从小窗往里望,片刻后,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Pierre?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在。只是我没法一边缝合尸体一边跟你聊天。”
“你明明可以,只是在敷衍我。”Esteban撇了撇嘴,“在这方面,我们的心情都一样——为什么Lewis会直接把Charles抓起来?就因为Nico说过的那两句胡话?老天,这不讲道理。”
“……”解剖室里的动静稍微停了一会,再传出Pierre的声音时,他有些不耐烦,“别讨论这个了。”
“你这两天一共去了五次Lewis办公室,提交了三次探视报告。Lewis能理解,Charles也不见你——也没见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Esteban仍然喋喋不休,他的声音紧绷,说得越多,越能听出他话语中的苦闷,“我们已经把能告诉他的都说了,他为什么没能做些什么?Pierre,这不像我们认识的Charles。”
“……我们又能在Lewis的面前做什么?”解剖室里,Pierre长叹了一口气。门的两边同时陷入沉默,许久之后,似乎是Pierre重新动了起来,欲盖弥彰地寻找起新的话题:“太晚了,Esteban,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我平常也是这个时间才下班。”
“今天是情人节。”
“……”Esteban一时失语,“我跟她分手了。”
“哦,真不巧,也许我也分了能让你高兴一点。”
“你上周不还跟她……”
“分了。”Pierre斩钉截铁,“所以我现在宁愿在解剖室里忙活,就像你硬要在我的门口聊天,假装我俩都有个伴陪着一样。”
陡然,Esteban感到某种离谱的荒谬。生活、工作、朋友似乎都陷入了一团糟,而他转头看向自己的老对手、老朋友的时候,发现对方也与他大差不差,这是否是宇宙给他们开的一个玩笑?“要不还是换个地方聊天吧?”他提议,“我知道一家酒馆,反正明天不上班,我们可以在那里喝到天亮,聊聊她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的混乱,以及……给Charles祈祷。”
“在酒馆里祈祷吗?Charles知道就要骂我们吃独食了。”
“你答应一块去了?”
“不,没有,我们不是那种好兄弟抱着互相倾诉失恋的关系。”Pierre光速开口,截断了Esteban的话头,在对方发出失望的声音之前,又补上了一句:“因为你的关系,我的尸体要缝到十点了。所以,你自己走,让我缝完,不管是喝酒还是别的什么,下次再说,允许你带另外的女伴过来,我也会带。否则我喝到一半会想对着你的脸来一拳。”
“最后那句不是真心话。”Esteban把公文包往肩上提了提,“我走了。”
他离开了FBI的大楼,左转,在穿过两个十字路口之后,拐入一条暗巷——这是他回到自己公寓的必经之路。与必须离群索居的Charles不同,绝大部分在FBI里有一定地位的探员,都会选择在附近租住,至少能给自己省下不少车油钱。走路回家还方便锻炼身体,Esteban步行在这条没有光的暗巷中,灵活得像是穿行在他故乡的小道。
那让他更敏锐地察觉到了背后袭击的动静——那人埋伏了很久,几乎将气息压抑至无,走到他旁边了Esteban才隐约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他躲过了第一道致命的袭击,但对方的身手太过敏捷,他只看到银光一闪,将将卡住对方第二次挥刀之后,Esteban的身体就被掼到了墙上。即使负责的是痕检,Esteban在基础训练下也仍然保有足够的战斗能力,但这一切在他借着月光看清袭击着的那一刻就停滞了。对方穿着FBI的制服,外面套了雨衣,在月光下漏出了熟悉的眼睛,那一刻的停顿让Esteban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反抗机会。
“——呃!”
尖刀捅入心脏,位置精准,他只需要几分钟就能死去。Esteban“嗬嗬”地喘着气,那些在两天之内堆积的、不可思议的荒谬情绪在这一刻爆炸,他看着眼前人的脸,在垂死之际笑出了声:“Max,Max,真没想到是你……”
“Sorry。”Max眼也不眨,只是轻轻地将刀刃转了转。心脏马上停摆,Esteban的意识在剧痛中远离:“道歉?你凭什么……”
“这是计划外的杀戮。”Max说,Esteban意识到他一直盯着自己,似乎想要把他濒死的模样刻进大脑之中,“但这是为了Charles。”
“真是,出色的挑衅,所以你才是开膛手……”Esteban笑了。他的大脑正在死亡,模糊的幻影之中,他看到Pierre、Lewis、Charles,“他会因为真相痛恨你的。”
“不。”开膛手——Max的言语笃定,就像在宣告一个不争的事实,“他会走到我这边,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为什么?因为Charles的“精神病”吗?
如果他能更注意一点就好了,这样也许他会有从Max手下活下来的机会,他们会发布通缉令,他们的朋友不会再因为这个可恶的家伙受到伤害……但Esteban来不及问出更多的话了。疼痛让他无法感受到Max刀刃的转动,在那之前,他的意识几乎完全远离,牵引着他行动的唯有本能,他只能做到这里——
他的身体垂下来,手机掉在地上,失去了最后一口气。
“Sorry。”Max垂下眼,再一次重复了他无用的道歉。Esteban的身体倒在地上,他甩了甩刀上的血,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Esteban?Esteban?说话!”
Pierre的声音。Max猛地抬起头,目光定位到了那个沾了血的手机。上面显示着Pierre的号码,而对面的法医、同时也是成熟的FBI探员立刻认识到了不对劲:“Esteban,你出什么事了!Fuck,你还在这附近对吧?我现在叫人去找你!”
……这就是在FBI附近动手的坏处。Max叹了口气,没管电话,手上的动作更麻利了一些。做完他应有的布置之后,他站起身,在FBI探员们赶到现场之前,大步流星地离开。
“Charlie……”
他在最后抬起头,遥遥望了一眼远处的FBI总部,毫不留恋地将一切留在了身后。
愤怒。
在被Lewis放出来的那一刻,只是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Charles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涌上大脑。他重重地踏过FBI的瓷砖地板,一旁的室内窗照出他了狼狈的身影,但没人在意。之前Lewis有过让他整理好自己再去现场的历史,但现在,这一切都无人在意。Lewis跟在他的身后,脚步声同他一样烦躁而凌乱。
他们从未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抵达过犯罪现场。警戒线内,Pierre面如死灰,他的手里还攥着自己的手机,通话页面停留在Esteban的号码上。它永远不会再响起了。
“Pierre。”
Charles走过去,拍了拍Pierre的肩膀。行为科学部最厉害的法医现在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看到了Charles,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半天无法开口。一旁的外勤人员拿来了保温毯,Pierre一言不发,老实地披上了。他给Charles让出了路,走进犯罪现场,似乎就会抽走他们的灵魂。
死因不需要任何的法医进行鉴定。戳刺伤,精准正中心脏,腹腔在死后很短的时间内就被剖开,人体最容易被取出的器官——脾脏,被凶手暴力扯断,直接放在了死者的口部。这是一个血淋淋、赤裸裸的签名,只有一个杀人犯会这么做,会明目张胆地暗示它原本预计的去处。Charles深吸一口气,半蹲下身,他以为自己在经历Carlos的事情之后对这一切还能接受良好,但在摸到Esteban尚且温热的双手时,情绪猛然崩溃,他木然地呆在那里几秒,直到发现自己的眼泪滑下来。
收起你的情绪,Charles。他现在对这个越发熟练,将一切收拢进大脑深处后,黑暗的、令人喜悦的宁静将他包裹。他在微弱的月光下看到了一切,开膛手在最短的时间内筹谋了最佳的路线,发起了偷袭,他取胜了,尽管抱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遗憾……但他心中洋溢着兴奋。
“Charles,我会为你完成所有的一切。”开膛手松开刀,向Charles走来。Charles无比清晰地知道那是Max,那只能是Max。他的脸上洋溢着宗教般的狂热,像曾经没有Max的Charles在梦中所见的每一个人。但他的眼神为什么那么纯粹而虔诚?他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吃?又或者Charles还无法窥探的一切?
“我希望你看着我,然后——加入我,让我们一起……”
“永远不会。”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单词,从尸体边上站起身来。Lewis已经严阵以待,Charles拉开警戒线走出去,重新拿回了Lewis收走的指挥权。
“Max去了哪里?”他发号施令,“我们现在需要他的不在场证明。”
“盯梢他的探员在两小时前更新了动态,有人造访了他的公寓,现在还没出来。他在诊所的排班表上显示今天的这个时候,他要接待一位客人,但他不在诊所,那个客人也没来。”
他们的车在高速路上奔驰,很快,他们就能到Max的公寓附近。“那位探员呢?现在能不能联系上他?”
“……sir,他失联了。”试图拨通电话的探员哆哆嗦嗦地说,“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联系不上……”
“他对盯梢的探员下手了?”
“很有可能。”Charles回答Lewis的提问,“总部那边传来消息,那条暗巷今晚只出入了穿着FBI制服的人——而且因为今天坏了一盏路灯,出口的人影拍不清楚。时间太短,这回他没有清除痕迹,现场留下了两枚脚印。都是FBI的制式鞋,鞋码也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公寓门口的监控呢?”
“……有,但那一片区域住着很多富翁,为了保证不影响他们的生活,也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调动的只有一架能拍到社区主路的监控。如果要从Verstappen顾问的公寓离开,有其他的方法,我们现在询问那边的物业,得到的答案是没有看到他的车出入过社区。”
“他太细致了。”Lewis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抓不到他是很多情况下的必然……”
“我们还有办法,LH。”Charles抓了抓Lewis的手腕,让他放松一些,“人不可能照顾到所有的细节,比起Carlos那次……这回我们真的把他逼到走投无路了。至少也要撬下一点线索才走,或者,我们有机会让Max一直保持嫌疑状态。”
“……我反倒需要轮到你安慰了?”Lewis好笑地躲过了Charles的拍肩,“走吧,还有硬仗要打。”
车开到了门口。他们大步流星地冲上前,Lewis让出了一个身位,让Charles成为预备破门而入的那一个。鼓噪的情绪在此刻重新充斥着Charles的胸腔。他是在恐惧,恐惧自己信赖的情人成为板上钉钉的杀人狂?还是在兴奋,兴奋这一切终于由他自己揭开?
“Charles,你在期待——你在期待将我踩在脚下的表情。”
他无视耳边的低语,按响了门铃。几个拿着防爆盾的特警就藏在大门视角的后面,Max是很危险,但Lewis就在那里——没几个人敢跟这位传奇探员对对碰。门在短暂的静默之后开了,Charles准备好了一切——也许是刀子?也许是被挟持的人质?
没有,什么都没有。一个沉重的“东西”猛地砸了过来,他几乎没有站稳。
“天啊,Charlie,我差点以为我要失去你了……”大概Lewis、以及背后的特警和探员都第一次见到Verstappen顾问神色这么丰富的时候。他看起来紧张兮兮,恨不得在Charles的身上摸个遍,“你出来了,是不是代表开膛手出现了?他都做了什么?你这两天没有什么大碍吧?”
“……Charles,”Lewis的声音听着相当牙酸,“你跟Max到底是什么关系?”
事到如今,心理医生和病人做了情人,恐怕是不如探员和杀人犯做了情人来得惊悚……Charles没有回答的机会,显然,他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而Max,他们的头号嫌疑犯,正热情洋溢地扮演着一个焦急的男友、一个一无所知的局外人。“Max,”Charles废了好大力气才把Max撕开,“告诉我,今晚你都做了什么?”
“今晚?”回答的却不是Max,是房间里的另外一人。
所有人——除了Max——全都齐刷刷地探头看去。客厅中央,那座宽大的沙发上,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站起了身,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Dr.Verstappen当然一直跟我在一起,我们讨论了很多与我病情相关的内容,他建议我多养两盆花,陶冶身心,老天!我们聊得可愉快了,你们又是谁?又在问他什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想问我这个问题。”Max轻轻咳了一声,重新回到了平时的样子,“今晚我跟这位先生有预约,但因为他的原因,诊疗转到我家里来了。我们一直在进行相关工作,当然,我们聊得很愉快。也许FBI方面产生了什么误解,不过……”
他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Charles,你会信任我的。”
Charles呆立在门口,被Max触碰过的掌心一片阴凉。
毫无疑问,这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