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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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Blackjack | 黑杰克

  “不去庆祝一下吗?”

  走出淋浴间时Charles尴尬地“哦”了一声,顺手把胯间的浴巾往上再扯了一点。Lewis坐在沙发上,礼貌地撇过头,让他尽可能快地穿好自己的衣服。整理仪容的最后一步是戴上手表,Lewis像掐准了一样在那一刻把头转了回来,平淡地将Charles上下扫视了一圈。被扫视的人心不在焉地拿起吧台上的手机,回答刚刚的问题:

  “庆祝过了。香槟,彩带……刚刚我们一起喷的不是吗?都喷到Vassure的头上了。”

  16号赛车服还扔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槟味。不久前,它才接受了最高领奖台上的香槟洗礼,两辆法拉利停在前三的号码牌前,Charles接过最大的那个奖杯,让万千观众的目光与镜头记录下此刻的荣耀加冕。Lewis把随意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挪开,跟那股过重的酒气拉开距离:“那之后还能再有一场派对,这里可是拉斯维加斯。”

  “现在是凌晨一点。”

  “拉斯维加斯永不眠。”Lewis挑了挑眉。

  Charles望向窗外。赛道比几小时前安静许多,却没有彻底沉寂下来。拉斯维加斯大奖赛嵌在这座城市的正中央,引擎的轰鸣短暂离去,霓虹灯与摇滚乐却能持续到太阳再度升起。他再次低头摆弄手机:“好吧,但我今天没兴致参与这个。也没什么人能跟我一起玩。”

  他第三次点开WhatsApp,手指悬在Max的聊天框上。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本周四的下午,他自己发出的。

  Charles:红牛说你病休。发生什么事了?

  一整个比赛周末,三号都没有出现在赛道上——无论是赛车还是车手。小道消息说他在飞往拉斯维加斯的私人飞机上就已经开始咳嗽,还有的人试图分析他在媒体日短暂出现的几小时是否因发烧而脸红,另一些人为此松了一口气。Charles没怎么看消息,也不在后者之中。

  “真的‘没什么人’?那看来指的是‘某个人’了。”Lewis盯着他,缓慢地露出一个笑。有时候,Charles感觉自己的思考在年长的队友面前无所遁形,对方却在此刻露出轻松的笑容:“尽管如此,我还是建议你去庆祝一下,放松心情。”

  “你不一起来?”Charles反问,“难得的一次一二带回。”

  “我也有要见的人。你去找你的那位吧,回见。”Lewis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走了。

  Charles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他还在翻来覆去地摆弄手机,像过去几天的每一次那样点开Max的聊天框,再关上。Andrea被他支开了,也没有其他人邀约——尽管冠军总是拥有独一无二的特权。复杂的心绪快要将Charles撕成两半,目光落在休息室吧台的奖杯上,再转向亮起的手机屏幕,Charles咬了咬唇,推门离去。

  奖杯会有法拉利的人带走,其他东西也会有人替他收拾,Charles现在更想用什么东西快速地麻痹自己——胜利来之不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希望那种昂扬的、幸福的滋味在他的记忆中停留得更久一点。为他道贺的人群中少了一个他所希望看到的蓝色身影,Charles Leclerc却总能找到簇拥着他的人,Lewis给了个好建议,而这一切都是在一场艰难的胜利之后他应该获得的。

  下榻凯撒宫是个好主意。它正坐落在赛道旁边,也有着令人称道的F1历史*,当维加斯的新王走进彻夜欢庆的人群,迎接他的是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欢呼。Charles觉得自己一定是喝了太多,才会在众人的目光中逐渐地飘飘然起来。他大概跟很多人合了影、签了字,被人群推着走到了与客房区完全相反的方向。凯撒宫内部的空间错综复杂,他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勉力眨了眨眼。

  “Oh,是我们的冠军Charles!”

  他晕乎乎地举起香槟杯,对那个大笑着迎上来的非裔男人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他们身处的空间似乎比方才的派对场合更昏暗,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柱刺进Charles眼睛时却显得更加突兀。他跟男人短暂地拥抱,尽管他们在三十秒前还不认识彼此。男人露出一口白牙:“既然来了,要不要体验一把拉斯维加斯的特色?”

  Charles眯起眼睛。他看清了,男人的身后是绿色的牌桌。戴高帽子的荷官保持弧度不变的笑,扑克牌散落在桌上,足球场形状的桌子旁边已经三三两两地围上了人。他们狂热的目光落在Charles的身上,眼睛在微暗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深邃,像一个个精心设计过的漩涡。被酒精短暂蒙蔽的感知回笼,Charles不经意地扫视一圈——老虎机的叮当作响,赌徒狂热的吼叫,筹码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撒在每一张橡木打造、绒布包裹的桌台上。

  他什么时候迷路走进了赌场区?

  Charles低下头,假作不经意地将自己的手腕从男人的手中抽出来——那家伙的大拇指正抵在他的大动脉上,仿佛能隔着一条血管捏住他的心脏。男人因为他的动作撒开了手,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一个礼貌而恭敬的笑容。

  “摩纳哥也有这样的‘特色’。”Charles礼貌地笑笑,“不过,不管在哪里——法拉利都不会允许我这么做。”

  “我们都注视着你,Charles,我们都知道你被那支红色车队束缚了。”男人依旧保持着克制的微笑。他的嘴唇翕动,并没有在Charles变得森寒的目光中撤出合适的社交距离。Charles听见身后有人走动,也许是赌客从门口离开,但那脚步声更像是什么人站在了门口。某种力量驱使着他没回头。凯撒宫里四季如春,欢庆的节奏昼夜不分地在此方广阔的空间里响着,面前的男人做足了推销的姿态:“你赌得起,Charles,而且你一定很想获得这笔价值3.1亿欧元的最终大奖——”

  他们贴得很近,近到围观的赌客中认识Charles的人不满地吹起了口哨。这个距离让Charles能看到男人从口袋中掏出的照片,也只有他一人能看到。他的嘴角勾了勾,用赛车手的意志让自己不在对方的眼中颤抖。

  照片上,是嘴巴被堵死、四肢都被捆缚的Max Verstappen。

  “……真是个有趣的赌注。”他的嘴唇翕动,努力挤出一个笑,“我可以陪你们玩一局。”

  “玩的什么?”

  Charles在赌桌边坐下时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不是所有人都认识法拉利的王子,但在赌场混迹的老饕,都有一双擅于识别贵客的眼睛。桌边的人自发地给Charles让开一个位置,他在正中央坐下,跟牌桌对面的荷官面对面。

  “21点,勒克莱尔先生。”荷官就像早有准备一样拢起了桌上的散牌,扔到了洗牌机里,“您之前有过了解吗?”

  “我听说过一点。”Charles耸肩,在有心人眼中,他应当是在刻意表现轻松,“赌博都是拼运气的游戏,刚巧,我运气还挺好的。”

  他的话引起赌场内的一阵哄笑。不知何时,大半个大厅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一桌来,就仿佛Charles天生就有吸引目光的能力。又或者——Charles漫不经心地捻起桌上的几枚筹码,在指间把玩着,就像发现新玩具的猫。周围人的目光跟着他翻飞的手指上下起伏,无名指上的apm戒指反着光,冷酷而尖锐。荷官换了一副崭新的牌,用花俏的手法拆开牌盒,将牌上闪亮的烫金花纹展示给一桌的老饕看:“你能这么想真好,所以,Charles,要押上些什么吗?”

  “对于F1最有商业价值运动员来说,我们下的注恐怕只能算一串小数点。”他左手边的人在起哄。

  “噢,3.1亿的奖赏也不是个小数目,按照拉斯维加斯的惯例——”Charles环视一圈,将周围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尽收眼底,“也许我需要付出一点以表诚意。”

  与代表赌场、成为庄家的荷官相对,这一局共有三位闲家,Charles排第二。他的上家——第一位行动者捻起一枚筹码,谨慎地推到中间。“20。”很小的数字,对于老手来说,相当保守,“你可以跟注了。”

  Charles终于停止玩弄那两枚快要被他捂热的筹码。“第一次玩,就下个2——”

  两枚筹码在绒布上滑动,Charles顿了顿,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200。你们的筹码单位是万吧?”

  他听到此起彼伏的抽气声。Charles微微一偏头,本该在他后面跟注的下家手在打颤,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激动。“只要庄家或者别的闲家赢了,我押下的筹码就都归他们了……是这样吧?”转头的瞬间,他已经将周围的目光尽收眼底,都是他熟悉的看待宰羔羊的目光。“没关系,法拉利给我开的工资够高,而且我运气很好。”

  “真……真是慷慨,勒克莱尔先生。”下家扯起一个笑,将小一号的筹码推向前,“20。”

  一轮下注后,庄家准备发牌。荷官将牌洗出一道利落的金色残影,为了“照顾新人”,他用洗牌的短暂时间解释了一下规则。“噢!”Charles大叫,就像他每次被法拉利的pr戏耍时一样,“意思就是,谁的牌面相加先到21且不超过21,谁就赢了是吧?”

  “21的极值不好凑,大部分情况下,取最接近者为胜。”他的下家好心解释着。庄家发牌的速度很快,那矮胖的男人快速抓过倒扣在桌上的、自己的两张牌,瞥一眼之后又复归原位,“勒克莱尔先生,容我提醒你一句,即使是你这样大张旗鼓的名人……在拉斯维加斯,最好还是不要太过张扬为好。”

  “是吗?”Charles眨眨眼,“抱歉,我已经习惯了被瞩目——我是不是该看看自己的牌?”

  “你请便。”男人并不对上Charles的目光。

  场内的空气显然比方才更燥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Charles按着牌的手上,猜测他会开出怎样的数字——他左右的赌徒都已经用娴熟的手法看完了自己的牌,并不在面上显露什么。而这位赌场新人,会不会大喇喇将自己的底牌掀开?Charles再次侧身扫了一眼,勾起一抹笑,翘起烫金卡牌的一角,快速地掀开。

  一张方块7和黑桃9,7+9,16。

  没有人从他精准的、快速的动作中偷窥到他的底牌。

  Charles转过身,再不理会背后的其他人。庄家抬头看他一眼,仿佛被封冻在嘴角边的笑容稍微往下撇了撇。按照游戏规则,庄家手中的牌需要在最开始明牌一张,此时那张牌被翻出,梅花6。

  庄家的牌很小。这代表闲家们的爆牌*风险在一瞬之间变大了,尤其是卡在16上的Charles——一个暧昧的、危险的分界线,老手也会在这个位置上斟酌一会,6点离爆牌似乎很远,也很近,这岌岌可危的平衡极容易被打破。Charles没有看左右,他的上家和下家却不约而同地弄出了一些声音,似乎很慌张,也许他们跟自己一样开到了不好的牌。庄家的目光投在他们三个人——他的对手身上,良久之后,上家才深吸一口气:“第二轮加注开始了是吧?我跟。”

  他捻起一枚20的筹码,扔进桌子中央的筹码池。上家依旧求稳。

  “……勒克莱尔先生?”

  赛车手的决策,有时候需要野兽般的直觉:“加倍。”Charles再推出两枚“100”的筹码。“按刚刚的规矩,是不是只能抽一张?”

  “是的。”庄家看着他,露出一个有些怜悯的微笑,“不建议新手上来就加倍。”

  “没关系。”Charles轻巧地笑笑,从牌堆顶部抽走一张牌,“我相信命运会眷顾我。”

  他没看那张牌,直接将新牌与前两张以扣在桌上的姿态混在一起。

  这不合规距。如果他超过21点,爆牌了,现在就应该举手投降,顺便交割筹码堆里他亲口承诺的400w——但是,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动。“好心”的下家舔了舔嘴唇,再不遮掩眼中的贪婪:“我要一张牌,跟20。”

  他满面红光,看了一眼第三张牌之后,再抽了一张:“继续……操!”

  在一声懊恼的大叫中,矮胖的男人猛地将手中的四张牌砸在桌上,前三张相加仅仅到12,最后一张却直接砸穿了男人的大好开局——红桃J,等效10点,刚好将他的手牌全部击穿!男人“哈哈”笑了两声,悻悻然向后一仰:“还好只砸进去40……”

  “是啊,还好只砸进去40。”Charles笑眯眯地附和。

  庄家和仅剩的另一位闲家都看着他。Charles抽的第三张牌还没有被翻开,这个漂亮的、脑袋空空的运动员是不是还在依靠他口中的“命运”?有些不安分的议论从人群中戚戚促促地传来——“真要相信命运他就不会待在法拉利了”,Charles恍若未闻,只是托腮转向沉默而谨慎的上家:“你还要继续吗?”

  “我停牌。”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说。

  “那我也停。接下来就该是庄家了吧?”

  庄家在众人的目光中点了头。他翻开了自己的暗牌,方块K,等效10,相加等于16。

  “庄家未到17不能停牌。”

  没人能看出庄家的脸色是否苍白,整体以暖色调为重的赌场中央,偏偏有一束来自水晶吊灯的、并不强烈的反射光自上而下地将他笼罩,那让他的神色看起来更凝重了一点。戴白手套的手伸向牌堆,不带感情地翻开——

  只是一张红心6。

  “庄家爆牌,闲家胜。”

  庄家宣布胜利的声音古井无波,仿佛已经见识过千千万万次这样的失败。但这一局还没有结束,人们的目光汇聚在两位闲家身上——都没有开牌,一位也许已经获得了板上钉钉的胜利,另一位的胜利……仍然关在薛定谔的盒子之中。

  桌上的筹码堆成一叠小山,价值……五百万美元。

  Charles的上家默不作声地把牌翻开,相加和为18,并不是个稳定的大数字,但很安全。Charles呢?他嘴角噙着笑,随意地翻开已经你我不分的三张牌。先手的两张相加和为16,第三张牌——是一张红桃3。

  “19!”Charles睁大了眼睛,喜滋滋地将那一叠筹码搂到自己这边,“险胜了,第一次玩就赚了100万美元,真不错。我可以带奖品走了吗?”

  那个曾近身跟他“打招呼”的非裔男人摇了摇头。刚刚他一直站在一边,却奇异地没带来存在感。庄家——荷官,立刻从桌旁站起身,男人却打手势让他坐下来,反倒是他自己走到了荷官的旁边。Charles坐在位置上,对他笑了笑,挤眉弄眼着明示他“我的赌注呢?”

  “别着急,Charles。”男人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整理桌上混乱的筹码。庄家那边的很快被归为一堆,比起Charles刚刚抢来的那摞“小山”,宛如大巫见小巫。“我们赌场的规矩,21点,必须玩到庄家或者闲家一方输空筹码了才能下桌。我们讲究公平对决,你刚刚提出的那四百万……就算全押上,也不足够匹敌我们的最终大奖。”

  Charles眨眼睛,再眨眼睛,漂亮得让人无助,仿佛他这么努力一下就会有人将全世界拱手相让似的。“好吧。”最后,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他的商业价值,看到他将那张卡扔到桌上,却还是会发出抽气声。“这里面有我今年的工资,媒体推测我的收入上网一查就能看到,够不够格?”

  “够不够格这种事……”男人望着那张卡,他似乎被打动了,却没伸手去拿:“不如先赢下一局——不,这整整一盘吧?”他的英语很快,声音却清晰,赌场里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我想,被跃马眷顾之人,应当也能在赛道之外赢下这一场小小的、不值一提的比赛。”

  “荣幸之至。”Charles笑着应答,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闲家开始下注。”

  Charles将面前的手牌拿起,飞快地看了一眼——两张人头牌,20点,他的胜利唾手可得。赢下第一局之后他输多赢少,自己的筹码大半堆到了庄家手边,成为一座引人瞩目的小山。那摞筹码山的价值远远大过他的上家和下家,哪怕是一直表现得冷静沉着的上家,此时呼吸也变得沉重。那张他扔出去的黑卡还在桌上的老位置,没人敢去碰。

  他对无关人员的心绪不感兴趣。Charles只将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两张牌上,维加斯的顶级赌场用的牌都是特别的,烫金的牌面在刻意设置的昏黄灯光下也极其耀眼,牌面凹凸不平,描绘出女皇的纹路。

  他将目光落在牌面的“Q”上,也许是因为洗牌过程中的损耗,那条小尾巴上缺了一个角。

  “勒克莱尔先生,到您加注了。”

  短暂的思绪被庄家的提醒打断。Charles抬起头,庄家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代表的是赌场,赌场不似这些一掷千金的散客,他们总是在赢,他们总是会赢,不会因为一两场偶然的失败垮台。Charles将手牌扣回桌上,对着庄家笑了笑:“我觉得我们玩得太久了。”

  “没想到勒克莱尔先生还是个急性子。”也不知道是谁插了嘴,“怕输?你的冠军奖金还不够在维加斯玩一把吗?”

  哄笑声比赌局刚开始的时候还大。这里不是围场,鲜少有人会看法拉利的面子,坐到桌边的人,无论是知名运动员,还是别的什么达官贵人,都只有一种众生平等的、令人厌憎的身份——赌徒。Charles垂眼一笑,手指轻轻刮过手牌的边缘,偶尔将一角掀起的动作让看不见他手牌的场外观众遐想连篇。

  “我真的觉得太久了。”他用被宠坏的口吻抱怨,“就在下一个弯角定胜负吧?”

  他总算放开了那两张被折磨许久的牌,一手将自己的所有筹码推到牌桌中央:“我要all in.”

  “操!”

  下家咬牙切齿。他和上家押上的筹码都不多,自诩“谨慎”的老手只在局势完全利好自己时才会加码,但这个漂亮的、众星捧月的赛车手下的注一笔比一笔更过分——每一枚筹码代表的数字都比别人多几个零,那家伙把筹码当小饼干一样玩耍,满眼都是对“最终赌注”的渴望。这种有钱又不谙世事的少爷向来是赌场爱宰的肥羊,不代表他们这些“普通人”……不能从中捞一笔,尤其是在自己赢面不差的时候。

  “我跟,all in.”

  Charles“噢”了一声,弯起的眼睛里有惊讶,却没有多么不可置信。他和他的钱,在这张桌子上是一个完美的、诱人的香饽饽,没有人、哪怕是赌场都会为此动心。庄家放在牌桌边、无意识敲着边缘的手指都顿了顿,而一直冷静的第一位闲家、Charles的上家也在庄家目光扫过的时候咽了咽口水:“我也跟,all in.”

  加注结束,所有参与者的筹码堆在牌桌中央,几乎与桌边人的视线齐平,从中捻出一两枚,就是赌场中、赌场外普通人一年的收入。Charles好整以暇地在椅子上放松身体,作为这个筹码池大半的贡献者,他仍然挂着轻慢的、愚蠢的微笑,仿佛对自己的运气坚信无疑。周围的空气近乎凝滞,庄家点一点头,嗓音紧绷:“庄家开牌。”

  13,16——23。

  庄家再次爆牌,闲家胜。

  “闲家开牌。”

  18,20,19。

  “噢!看起来这回我确凿无疑地赢了。”

  Charles发出欢呼,把牌桌中央的筹码全揽到自己的面前。大厅里,这一片区域因为这场赌局的尘埃落定喧闹起来,初来乍到者因为这盘资金惊人的赌局大跌眼镜,老客们却都很淡定——新人来这里总是先赢再输,运气无常,没有人知道下一刻牌桌上会发生什么变化。那个主导一切的非裔男人耸耸肩,似乎有些无可奈何:“看来您的运气所言不虚。”

  “本应如此。”Charles把黑卡拿回,顺手带到了桌面的废牌堆:“所以,我去哪里兑换我的奖励,我想我应该赢了……”他像只守财的恶龙一样扒拉着筹码堆,“8000w美元。”

  “您打算只到这里就收手吗?”牌桌边的男人摇摇头,表情似乎有些无奈,“您的运气很好,哪怕我站在赌场这边,也希望您能多带一点东西走——毕竟,这么幸运的客人并不多见,我想除了您,没人能带走我们准备的那笔最终……”

  Charles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男人的话音总是很大,保证大厅里一半以上的人注意力都往这边来。Charles垂头看了眼筹码,满满当当地搂在他手心里,这就是拉斯维加斯带来的奇迹,可以让人一夜之间攀至云端,也可以……他在回答之前轻轻瞥了一眼坐在他左右的两位参与者,他们都被Charles的一笔梭哈拿走了全副身家,在他左手边的下家已经面如死灰,右手边那位……他仍然冷静,就像此时此刻沉默不语的庄家一样。

  他们很有耐心。

  “你说得对。”Charles撒开手,让握在手心的那摞筹码自如地落到桌上。陶制的筹码碰撞,发出叮叮当的声音。“既然今晚运气这么好,我赢下了大奖赛,又赢了八千万,现在收手……实在太可惜了,更何况我是冲着你说的最终奖励来的。”

  他们开出了一个Charles无法拒绝的条件。他往桌子外面的方向轻微退了一步,椅子挪动的时候,他应景地听到背后几乎被地毯吸走的脚步声。整个大厅都没有镜子,但Charles知道门口站着两个保安,他们的西装外套里应当备着自动手枪,没有消音,赌场的私人包间会把所有的声音吃进去。对面的“主导者”跟着他的动作一起站起来,右手按在左边肋骨的位置,按西装的版型,那里有一个暗袋,放着Charles之前看过的那张照片——

  “还有什么更刺激的?”他舔舔嘴唇,露出一个更甜美的笑容,“就像我说的,我很赶时间,”

  男人还没说话,但赌场的其他人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听见游客在讨论“他真的还要赌?”“法拉利车手是这样的人?”,一如往常,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自己身为没有节制力的赌客,反而像苍蝇一样围着他指指点点。所有人都能听到这样的议论,对面的男人却只是挑了挑眉。这就是他的目的——或者说目的之一,让他,让一位声名显赫的公众人物在众人的目光中自愿走进赌桌。

  他将手背到身后,表现出兴奋、焦虑和轻微的不安,被右手稍微遮挡的左手上,捏着一张牌。

  是那张烫金缺角的Q。整场赌局,他们不动声色地将动过手的牌送到Charles手中,让他在合适的时候输,更合适的时候赢。没有人比赌场更深谙赌徒心理——长久的输,建立在短暂的赢上,反之亦然。

  不过,手法太糙了,对于一个摩纳哥人来说跟过家家没有区别。

  “您可以进入我们的私人包厢,像您这样的贵客——”

  “不,我看就那个吧。”Charles笑眯眯地打断对方的话,用右手指了指挑空层的私人沙龙:“我们就去那里玩。毕竟你也知道,我很享受……被人看着,然后获胜的感觉。”

  *21点中分庄家和闲家两个阵营。庄家一般为赌场担任,同时负责发牌;闲家可以有一或多位,作为整体与庄家对抗。各地21点规则不同,此处采用的是庄-闲比对(闲家胜)之后,闲家之中再根据点数决出胜者的规则。爆牌即玩家手牌超过21点,自动视为输。

  *凯撒宫于1981-1982年举办过位于酒店室内的“凯撒宫大奖赛”,由于赛道规划等问题最终废弃。拉斯维加斯大奖赛自2023年起加入现代F1赛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