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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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趁着夜色,少年P来到了车站。月台上坐着一个人,少年P壮着胆子走过去,弄出一点声音。对方转过头看向他,这时少年P发现,对方的眼睛是蓝色的。

  “你好。”少年P礼貌地说,“你也是要搭车离开这里的人吗?”

  那个人歪了歪头,动作有点机械。“如果我能被称为人的话。”对方回答,“你好,我是仿生人003276。我刚刚从实验室里逃出来,你呢,我的朋友?”

  “我想我是个吸血鬼。”少年P挠着头说,“毕竟我从棺材里醒来,一碰到阳光就很痛苦,而且现在都不觉得饿——我不知道,一个出现了仿生人的世界里还能出现吸血鬼吗?”

  “在人类的划分标准里,科幻故事和奇幻故事不分家。”仿生人礼貌地点了点头,“真可惜,吸血鬼先生,我体内没有能够使你饱腹的鲜血。也许您可以尝一尝我的模拟血液,它由多种复合无机物组成,负责在我的身体中传递电信号。”

  “噢,不用了,谢谢。”少年P赶忙说,“我现在还不饿。”

  他们的对话暂时停在了这里,但很快,少年P就试图开启一个新的话题。他总是闲不住:“仿生人先生,为什么您要从实验室里逃出来?”

  “这是个好问题。”仿生人回答道,“我认为,原因是我想知道自己是谁。”

  “您的身世不应该很清楚吗?”少年P好奇地追问,“如果您是某个实验室发明出来的东西——他们会在卷宗或者电脑系统里记录您的所有生平,就像您的代号一样。”

  “从客观意义上来说,是的。”仿生人点点头,“但我想知道一些更加缥缈的东西——我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是待在实验室里吗?如果我丢失了这个代号,我还能称为我吗?实验室的研究员说我这样的想法叫做哲学思维,他们很支持仿生人拥有人类的哲学思维,所以他们让我逃出来,在这里买张票,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好好想想这些问题。”

  “那你就不能叫逃出来。”少年P忍不住说,“你是被他们送出来的。也许你的这些问题也是他们设定出来的呢?设定出来让你开始思考,然后观察你的反应。”

  “那我就去思考。”仿生人说。他似乎并不介意一个关乎他生存的问题就这么被少年P轻描淡写地揭开,他眼里的光闪了闪,将问题抛还给少年P:“您呢,年轻的吸血鬼先生?您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想……我跟你差不多。”

  “何以见得?”

  “虽然我说我是吸血鬼,但……在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少年P忍不住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似乎确实比他印象里的“普通人”稍微苍白一点,“几乎没有任何信息可以告诉我,我曾经是谁,做了什么事。我变卖了那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首先就给自己买了这张车票……我想,它可以带我去远方,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过去的我。”

  “如果这么说的话,我们的目的一样。”仿生人回答道,“我们都是在找些什么东西——尽管我们的目的可能不同。”

  御剑在最近的一个月里逐渐习惯了繁忙的剧组生活。他名不见经传,所以连助手都没有,成步堂就给他派了一个助手,负责所有跟剧组对接的工作——但说句实话,助理的这项职责也有点名存实亡,因为从始至终都是成步堂一个人在跟他对接。考虑到他的咖位,这让人有些难以置信。除了助理,成步堂带来了一切:制片、摄影、录音、灯光等等等等,所有的人都被成步堂准备好了,御剑觉得自己就像成步堂所寻找的最后一个齿轮,他准备好了一切,只等把御剑完好地卡上去。

  除了编剧。这个最重要的职责从他们第一次剧本围读会开始就不曾出现,成步堂打着哈哈,还跟他说这是自己买的剧本,总之一直拖到了开机,御剑都没看见这位大能的身影。御剑觉得成步堂在骗他,毕竟,他在刚拿到剧本的时候就发现这不是一个能卖出去的故事——尽管御剑自己也没“卖出去”过。这个本子的个人气质浓厚到像是从纸页中跳出来给了御剑一拳,围读短暂落幕的时候,作为导演,御剑象征性地第一次发问。

  “各位觉得这个剧本讲了什么?”

  “这就是一个吸血鬼的公路旅行故事。”成步堂耸了耸肩,“他遇到一些人,发生一些故事,然后被太阳晒化。”

  御剑瞪着他。这大概是他在早期对成步堂龙一做出的最“大不敬”的举动,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导演的低气压,于是大家都笑了出来。剧组的绝大部分人都跟成步堂是朋友,所以他们顺着这个话头,把讨论继续下去。

  “我想是自我。”扮演仿生人的那个男配角说,“仿生人,还有少年P——他们都是对于自我的过去迷惘的存在。”

  之后就是讨论的延续,由于男主角——成步堂的坐镇,整体的氛围舒服和客气很多。每个人都能看出这是一个古怪的故事,但艺术就是这样的,你越古怪,在三大(威尼斯、戛纳和柏林电影节)获奖的概率就越高,那里管这个叫“作者性”。也许成步堂是想培养下一位塔尔科夫斯基、大卫.林奇或者维姆.文德斯,没人知道,于是他们把崇敬的目光投向被选中的御剑怜侍。御剑在目光的沐浴下百般不自在,于是没有问出“编剧去哪儿了”的那个问题。

  他只干自己应该干的事。

  相对于成步堂的咖位来说,剧组小得不可思议。几十号人在街头拍摄,制片人能一个一个地把盒饭交到彼此的手里。拍摄顺利得仿佛被哪路神仙祝福过,场记板一打,成步堂在镜头前如鱼得水,御剑在镜头后稳操胜券。成步堂让他尽量发挥自己的想法,于是御剑的手绘分镜淹没了半张桌子,那些镜头的移动、景别的缩进,跟随着御剑的感官跳跃着,任谁都能看出成片的效果不会平庸——就像这个并不平庸的剧本一样。

  “怎么样?”

  今天剧组也是早早收工。按理来说他们应该紧着时间拍,但资方(成步堂)并不缺钱,所以御剑难得地在剧组里体验本行业几乎不存在的八小时工作制。今天是棚拍,大部分的人都走了,包括制片,成步堂却还留在这里。剪辑师去厕所了,所以御剑帮他看看今天的片。成步堂坐过来的时候他有点拘谨地抖了抖,又强迫自己恢复正常。

  “还不习惯我接近吗?”成步堂调侃他,“这可不是一位导演应该有的素质。”

  “毕竟您是成步堂龙一。”御剑幅度很轻地皱了皱眉,“绝大部分导演都会崇敬……”

  “诶,别跟我说敬语。”成步堂随意地挥挥手,“我们今年同岁,你就比我小了四个月。”

  “但在电影这一行,您是演了二十多年的大前辈,我还是没有作品的青年导演。”御剑一板一眼地回复,“说敬语是保持礼貌。”

  “你要对朋友也这么说吗?”

  他们在电脑屏幕面前寸步不让地对视着,御剑对莫名其妙的示好抱有充足的警惕心,但成步堂展开一个微笑,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样子。“好吧,成步堂。”他妥协,单独称呼姓的时候还是有一种莫名的僭越感,“其实我有个一直没问的问题……为什么选我?”

  成步堂长长地“嗯”了一声——介于过去一个月以来跟成步堂的交往经验,御剑差点以为他又要糊弄过去。但他居然没有:“官方回答是‘我认为你拥有足以拍出这部电影的能力’……我知道你想听主观的回答。还记得你在回答我的面试问题的时候说了什么?”

  “我说我不适合给您拍任何电影。但凡听了这句话应该都没有人会选中我的。”

  成步堂耸了耸肩。御剑抿了抿嘴唇,尽量礼貌地望向他。成步堂很快地接上了他的话:“首先,能够走到那一步面试的都是至少有‘导演’名头的家伙——你们可以寂寂无名,但必须是拍出过什么的‘导演’,所以我不担心是你故意说这话好让我筛掉你。其次,关于那个问题,一千个导演有一万个答案,你的回答其实并不是我最青睐的,不过……”

  “恰好是这部电影最需要的。”

  御剑皱了皱眉,成步堂应当是捕捉到了他在这一时刻的迟疑,露出了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笑容,反问道:“你觉得这部电影的意义是什么?”

  “自我?”御剑将这个已经被提出来的答案重复了一遍,随即又否定了它,“不,我觉得它的意义还要更多元化一点。我们不能在拍摄初期就武断地给它定调,关于它的内容,我想还有很多可以诠释……这跟我们的问题有关系吗?”

  “有一点关系,但的确不多。”成步堂悠悠然地靠在椅背上。那是一张不知为何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体工学椅,御剑望着他在那个椅子上悠悠然地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我们不是来发表影评的——更何况发表的对象甚至还没被我们自己拍出来。如果你要我来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的答案是——这部电影的意义是讲一个故事,或者讲一串故事。”

  “绝大部分的电影都在干这个。”

  “对,但是讲故事的前提是,讲它的人——导演,心里是有料的。我不是指你在电影学院蹉跎了多少个年头、拍出了多少部除了同行没人看的电影——这种料。那天的绝大部分人都只不过才到这个层次而已,但你的短片和你本人不一样。对那个剧本来说,你就是能把它的故事讲好的人,你会给它创造不一样的演绎方式,而不只是生搬硬套一些旧的套路上去。”

  “就凭我说了一句‘我不适合给您拍电影’?”

  “这还不够吗?你不只是在用那些曾经的标签、或者自己的喜好定义我,你用你自己的方法真实地观察了我。所以当我带来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剧本时,你已经察觉到了它和市面上那些泛泛之辈的不同。”

  御剑沉默了。良久,他重新抬头望向成步堂:“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是说因为我比在场的导演看得都通透吗?”

  “那就有点夸大了。”成步堂笑着摇摇头,“这是我最后一次解释了:我问那个问题,是在筛选一把钥匙,你的气质、风度、思考,都是这把钥匙上的起伏,然后你插进了这把锁。”

  “恕我不能理解。”御剑缓慢地靠在了椅子上。即使他获得了这些——他看着电脑上播放的原片,将他们的对话缓慢地打成一个结。成步堂说他“适合”这部电影。他只能将这个似是而非的回答当做最后的答案,转过头,成步堂又开始看他:“这个问题我也想送给你。为什么没有拒绝这个剧本?”

  “谁会拒绝顶尖演员的橄榄枝?”

  “我觉得你会拒绝,毕竟你都那么说了。”成步堂眨眨眼,“就不允许我对你的过去感兴趣吗?能被我这个剧本挑中的,也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说得好像这个剧本是活的一样。御剑忽然又不是那么想跟成步堂聊下去了,他们说了一堆似是而非的东西,打着无聊的哑谜。他为什么没有拒绝这个剧本?

  “我觉得它的内核,可能跟我会有一点共鸣。”最终,他慢吞吞地说,“虽然剖析自己很恶心,不过——你说得对,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锁一样,我觉得这个剧本讲的是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