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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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下午四点三十分,御剑怜侍从干洗店门口出来,怀里抱着他唯二的西装之一。这一套是酒红色的,相比起另一套黑色,显得有些轻浮,但他想成步堂龙一应该不会想看到一个穿得像去葬礼的家伙。选领带的时候他忖度半晌,放弃了深绿格纹和深蓝格纹的两条,尽管它们很贵,但应该和这套西装不那么搭。临出门前他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带公文包,随后又作罢,他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东西能放到包里带过去,也许他应该带个本子或者笔,不过没人在吃饭的时候会用上这两样东西。

  西装给他的赶路制造了一点点困难:他是骑自行车去的,到酒店门口的时候裤子已经起了褶皱,他不得不在停车棚前整理了一会儿,期间没有任何人走到这个地方,这倒让他的动作自如了很多。他走进酒店大门,等电梯的时候,另一组穿西装的人从他背后穿插进来,对方穿了一身黑,带着一个“帮手”……不,那应该是助理,看起来比他严肃很多。御剑怜侍的职业病让他下意识地开始观察起这个跟他在同一个电梯里,却默不作声的家伙:贝雷帽,戴眼镜,轻便的运动鞋,助理包里的厚本子,对方跟他一样是个导演。

  这一点在他们到了同一个楼层、往同一个方向去的时候昭然若揭。他走在后面,但不妨碍对方转头过来看他一眼,用同行的审视目光短暂地打量了他一下。御剑没办法依靠那短暂的一眼得知对方对自己的评价如何,他也没时间思考这个,面前的包厢在那位助理的帮忙下豁然洞开。走廊里还是安静的,包厢里却很热闹——十几号人挤在圆桌面前,众星捧月地围着中间坐着的成步堂龙一,叽叽喳喳地说出许多好听的话来。开门的动静落到包厢之中宛如一颗石子落入大海,没人在意他们,而御剑前方的那两人已经热络地投入了“战局”之中。

  御剑丧失了这个机会。他没有强逼自己加入,包厢里也没有他认识的其他人,于是他自顾自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打量成步堂龙一——这位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拿过影帝头衔的当红演员:对方穿得比包厢中的所有人都随意,一如既往顶着他的标志性发型,正对着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微笑着点头,御剑却觉得他在走神。包厢里的其他人御剑认识不少,大多是在新锐电影节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导演,他们彼此之间很是热络,不过不包括御剑在内。

  他想这里应该没人能认识他。御剑把自己折叠进角落里,闷头扫着桌上的菜。如果再上些啤酒,恐怕这会更像上班族们下班之后的联谊现场——御剑觉得还是有些区别,至少上班族们不会像现在包厢里的这群人一样满口都是难懂的话。十分钟之后已经不再有人进来了,一直在主动发起话题的某个人渐渐地也感受到了氛围的变化,在成步堂拍着他的肩,礼貌地说了些什么之后停了下来。没有进入交流圈的人们也停了筷子,把目光集中到成步堂龙一身上。御剑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尽量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显得从容一点。

  “好吧,诸位,寒暄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进入正题了。”

  成步堂龙一甚至都不需要开口,就会自动成为场面的话题中心。但他真的开始对众人说些客气话时,又显得相当平易近人——不,“平易近人”本身就不是一个接地气的形容词,只有上位者才需要平易近人,成步堂也不能免俗。御剑不由自主地将头晃动的幅度定格到微不可查的境界,他很紧张,但就像场里的其他人一样,不敢表现出来。“相信大家都知道我们聚在这里的原因——先前我在社交媒体上发表公开招募,各位能收到这个地址,就代表你们已经过了第一轮筛选。这次算是……第二轮也是最终一轮的面试,不过我希望大家不用太紧张,我们就当交个朋友,聊聊天,放松一下心情。我们都算是青年创作者,有机会彼此认识也是不错的。”

  “您谬赞了。”有人已经忍不住出来说,“我们都是些无名之辈,能被您邀请过来拍摄您手里的剧本,是我们的荣幸。”

  众人里传来一阵捧场的笑声。御剑却不觉得他们是真心实意说出这话的,他坐在角落里横扫一圈,有人笑得敷衍,有人轻轻皱眉。出声的那人说得倒是没错——场子里的人都是些青年导演,“无名之辈”。不少人心里不认可这个称号,笑起来只是给前辈一点尊重;有的人似乎也就认了命,只知道一昧地附和。成步堂也应景地跟他们笑了笑,不过他的演技比全场的家伙都好,御剑没看出什么破绽,又一两句话把这个哈哈打过去,成步堂接着说:“就像我之前在推特上说的,我只能邀请‘一位’导演来拍摄这个故事。我不能给在场的各位透露剧本,所以,我只出一道简单的面试题,各位畅所欲言就足够了。”

  “跟我介绍一下你自己,然后说说,不考虑预算、人手,你想为我拍一部什么样的电影?”

  这个问题一落下,包厢里再次像煮开了的沸水,吵吵嚷嚷地热闹起来。首先被决定的是回答问题的顺序:按照日本人的惯例,前辈为先,于是他们绕着包厢排了一个长长的队。御剑的年龄不大不小,刚刚好卡在中间。他前面的人大多马上要迈出“青年导演”的这个范围,换而言之就是他们的经验更丰富,介绍自己的环节,报出的作品名字让御剑身后的导演时不时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叹。至于后续的问题,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个开始蓄须的家伙大着胆子说情色片——双男主的那种。全场哄堂大笑。

  在这个过程中,成步堂龙一一动不动。他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面试官,微笑、点头,不对任何人的自白做出过分的评价。每个人从队伍离开之后的表情都不坏,随着年龄的减小,他们的表情变得更得意了起来,拿出了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到你了——你说你叫御剑怜侍?我记得你,你的短片《有罪证人》很有意思。”

  听到这话的御剑眉头跳了跳。果不其然,成步堂异于常人的应对在包厢里掀起了千层浪。已经面试过的导演们开始对他指指点点,更多的是在打听他这号人:御剑怜侍?没听说过。《有罪证人》?哦,这支片子今年入围了戛纳短片单元,不过只是提名,这家伙连一部长片都没有拍出来过,也没有在电影节拿过别人的赞助——所以是个“无名之辈”中的“无名之辈”。凭什么他得到了成步堂龙一的青睐?

  御剑也不知道。他觉得面前的成步堂龙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果这还是他在法庭上面对证人那会,他会觉得这家伙在给他一个下马威。不过现在他只是个被人面试的导演,没有指摘的资格。那些人在惊叹什么?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才足够让人惊叹。

  “我觉得我不适合给您拍任何电影。”

  那边的导演已经开始骂起来了,大概是某个年龄不小的在说他不懂尊重,而成步堂龙一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于是御剑按部就班地将自己的想法抛出:“您已经出道很多年了,基本演过所有的题材,其实可以说,您适合所有的剧本——但当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代表您的心里想的是一部特别的电影,也许您想让它为自己做个总结。”

  “那样的电影是极具个人色彩的——也许是自传,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都不是能够简单地用一种题材概括的内容。也许有的演员很容易拍出这样的电影,因为他们的每一部作品都有强烈的个人印记,只需要总结就够了。但这在您的身上不行。我看过您的很多作品,您在角色之中的跨越非常之大,而且……并没有能够称为显著的个人特质。这也是旬报记者称您为‘多变影帝’的原因。”

  “也许我可以为您拍电影,但我的电影必然有我的烙印,您却未必能烙下什么。那这部电影仅仅是我的电影而已,不是您想要的,又或者说您想用来代表自己的那一部——我没有办法为您找到这样的电影。我的能力不足,尚且不够为他人谱写这样的故事,更何况那是您,前辈。”

  “这就是我的回答。”

  御剑平静地说,在成步堂的点头微笑中走到一边,在谩骂声中开始玩手机。他摒弃了自己热衷观察人类的爱好,只用余光观察着越来越短的队伍。最后一个人也过去了,成步堂说了两句客套话,对着所有人微笑:“面试的结果我会单独通知那位幸运儿,谢谢各位今天能来这里。”就开始礼貌地赶客。

  他们像一群洄游的鱼来到这个客房,又漫无目的地离开。出了包厢,所有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没有人跟御剑打招呼,这让他平静地回到了自行车棚。一直到那里,御剑才隐隐地松了口气。他感觉这身西装在那个包厢里至少紧绷了两个码,此时此刻他可以把那件艳俗的酒红色外套脱下来,搭到自己的臂弯里了。骑自行车的速度飞快,他好像要把整件事全都抛之脑后,尽管过了这个村,也未必会有下一个店。但他把自己扔到出租屋床上的时候看到了一条陌生短信,抱着不可能的心态,他将短信点开。

  “你的面试通过了,下周来和我的团队签合同吧。成步堂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