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领航员076,欢迎您的归来。”
从休眠仓中醒来时,他听到了这一句熟悉的问候。舱盖打开,休眠仓一侧的显示屏自动举到了他面前,显示他已经睡过了101个多拉贡年又三个月。整艘飞船因为他的清醒活了过来,值守的机器人重新开始运转,灯光亮起,将本就洁净的房间照得过分苍白。他眯了眯眼,肌肉尚未从休眠之中彻底恢复,于是他拉过显示屏,浏览着过去一百年里飞船的运转信息,向飞船内的人工智能发起询问。
“老问题,航行方向、里程、勘探面积——有什么变化吗?”
“问题收到。目前,‘拯救者号’正以10倍光速向银河系星系核心前进。过去的一百年里,我舰以性能模式从阿尔法点跃迁至当前坐标,已跨越百万光年的漫长路程,沿路勘探了700万立方光年的宇宙体积。当前我舰能源系统正常,维生系统正常,勘探系统正常,不可再生能源剩余0.3%,预计可使用里程为三万光年;可再生能源转化率5%,预计可使用里程为一万光年。”
“这也叫正常。”076咕哝着,无奈地抓了把头发,“也是,三千年了,这艘船设计出来的使用寿命也差不多是三千年……已经到它弹尽粮绝的时候了,对吧,小真?”
“我不叫小真。”飞船智能系统认真地回应道,“您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肌肉重新恢复活力,076的双手按在两侧的护栏上,他可以很轻松地从休眠仓中出来,但在智能系统的那个问题之后,他又迟疑地收回了手。智能系统——这一次被他叫“小真”,上一次被他叫“小鱼”还是“小美”的系统应该是知道他要问什么问题的。每一次,当他在这漫长的三千年里,重复着休眠、苏醒、再休眠的过程时,每一次醒来,他都会询问这个问题。他期待着这个问题有一个好的答案。
“是否能探测到类多拉贡行星?”
智能系统的屏幕闪了闪,如果它是个人,也许那一瞬间的卡顿便会被命名为“迟疑”。076努力地保持自己的表情,假装自己仍然抱有乐观的心态——智能系统还是开口了。它只是弱人工智能,并不能拒绝飞船所有者的询问:“在过去的101个多拉贡年中,本舰共扫描到数百万颗体积与多拉贡星类似的小型行星,有五万颗行星位于类多拉贡星系系统内,经仔细探查……”
“恒温,拥有氧气、水源,可能形成适宜多拉贡人及多拉贡生物生存的生态系统的行星数量,为零。”
智能系统话音落下的那一刻,076强迫自己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这比他想象的更难做到,他的嘴角颤抖着,痉挛着,带动着按在休眠仓两侧的手也不住地抖动。智能系统识趣地静默下来,房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机械声。许久,076猛地低下头,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将拳头狠狠地砸在休眠仓上。
“三千年了!”他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来,“三千年……已经离开了多拉贡这么久,为什么我们还没找到新的家园?宇宙这么大,就没有一颗跟多拉贡差不多的行星吗?”
“根据系统测算,可能性为三亿分之一。”智能系统徒劳的话音响起,“自‘拯救者号’出发起,本舰已扫描、登记数千亿颗行星,其中有数百万颗行星上诞生了形态不同的智慧生命。当前所在的‘仙女-银河’星系在多拉贡星际天文台历史观测中,被认为是最有可能诞生类多拉贡人智慧生物的星系之一。请领航员不要气馁,重整旗鼓,继续努力。”
“努力?”076转过头,他不知道该把目光落到何处,最后只能投向舷窗外面,那以光速正在往后退行的、无穷无尽的宇宙:“我们还有努力的资本吗?已经三千年了,我离开多拉贡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毁灭边缘……那时候派出的探索飞船,又有多少艘能像‘拯救者’这样,撑到三千年后?”
“请领航员不要气馁,目前飞船各系统一切正常,仍能支持领航员完成‘仙女-银河’星系小部分区域的深入探索。”
“不要气馁……”076喃喃道。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地眨着眼睛,这让围在他身边的智能系统探头都停止了运作,或者说,他们不敢运作。在一阵死寂的沉默里,076终于从休眠仓中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让人说不清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快乐,还是凭着一口气硬撑。
“不要气馁!”076举起双臂,对着舷窗大喊,“还有四万光年!大不了,大不了就和多拉贡种子库一起变成宇宙垃圾嘛!完全没什么大不了!”
“领航员076,”智能系统冷静地询问,“您是否需要本舰提供精神类药物?”
“……我没疯。”076瘪了瘪嘴,把手臂放了下来,“我只是——唉,假设这是电子游戏,‘为灭亡的多拉贡文明寻找新的宜居星球’这件任务已经跑了99.7%,接下来已经没什么把它实现的机会了,几乎已经失败了,你说对吧?”没有人回答,宇宙仍然静默,而智能系统并不能做出更聪明的回答,“很有可能,我就是全宇宙存活的最后一个多拉贡星人了……事到如今,你说得对,不要气馁,还是乐观地过完剩下的时光为好。往好里想,剩余的能源还够这艘船慢悠悠跑四百年呢——就是我不一定活得到那个时候,这艘船也一样。”
“很高兴领航员恢复了自己的理智。”智能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那么,您是否要将‘拯救者号’的自动筛查任务改为手动?”
“自动筛查任务?”076的头伸了过来,“你们是在我休眠的时候加了什么新花样吗?”
“是的。”智能系统回答道,“为保障排查工作顺利进行,本舰新开发了特别筛查系统,将物质排查内容扩大到所有的异常飞行物上,比如……现在在飞船外的可视轨道之内,就有一样正以匀速飞行、即将掠过本舰的物体,初步猜测是不同形态太空文明的飞行器,或者——”
智能系统还没把那个“或者”说出来,076就迫不及待地从舷窗边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指挥台:“快快快,告诉我那玩意怎么抓!”
“——或者是受引力潮汐影响的天然飞行物。”智能系统慢悠悠地把话说完,它的语句中再度出现了“停顿”,“您确定要把那样不明飞行物纳入主舰中吗?此举很有可能会造成极大的危险。”
“危险?那对于我们现在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076一挑眉,“我和这艘船都快死掉了,还不如找点新鲜刺激,说不定还能想办法救救我们呢!算了不用你教了,我的航天操控技术可是将军亲手教的……启动!”
随着076在操控台上一通眼花缭乱的操作,这艘庞大的、却又在宇宙中无比渺小的舰艇轰鸣起来,它在空茫的宇宙中央猛地刹住了车,这让那个正准备掠过它的物体似乎又与它拉开了无限的距离。而076并不慌张,他按下操控台远端的一个按钮,舰艇四周便发出了无声的轰鸣。那个在舰艇周围飞行的物体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径直以更快的速度飞向了舰艇打开的入口。眨眼之间,它就被“拯救者”号吞了进去。
“过来过来,让我们看看它是个什么玩意……哇!”
随着机械的吞吐,那样东西从地板上的进出舱浮出,逐渐露出了它的全貌:它是一个有着半人高的流线型椭圆球体,全身上下覆盖着银色的金属,接缝处泛着黑光。它只在底部有一个差点被076忽略掉的、微不可查的接口,076眨了眨眼,对着这个蛋形的物体敲敲打打起来。
“这肯定是什么太空文明的遗留!唉,虽说那种破灭的太空文明我见多了,跟我们不同形态的太空文明也见过不少,这玩意倒还是第一次见……小真,你说它是不是要靠能源才能运转起来?”
“已连接能源。”
在076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这个奇妙的、从天外而来的蛋散发出了悠悠的蓝光。它沿着接缝处顺利地打开了,露出内里的机械结构,更重要的是,露出了几个摄像头一样的东西。那些“摄像头”聚集在一起,对着墙壁投射出了一道几近透明的光——
一个等高的人影从墙的那头走了出来。
“γυφχχρπηιιφφξξσττθθικκυπ?”
“哇——哇啊!”
076吓得躲到了操控台的一边,在智能系统开口之前,他又不好意思地整理衣服,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
“咳——咳咳,你好,你是我三百年来第一个见到的外星人!啊不是说我之前就没见过外星人的意思,我见过一点,但没碰到过你这样的外星人!你是硅基生物吗?你的存在形态是——是这样的全息投影吗?还是说你为了方便跟我沟通,所以采用了类多拉贡人的形态?你来自哪个星球?你的星球……有氧气和水源吗?是恒温吗?拥有恒定的太阳光线吗?”
“你问太多了。”智能系统冷静地提醒他,“而且,你没有开翻译器。”
“哦!不好意思。”076挠着头,让智能系统把翻译器打开。而那个被全息投影出来的——又或者说,他的生存形态就是这样的人影瞪着眼,显然对076的这一通车轱辘话非常地不适应。在076开口之前,对方抢着先开口了。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外星人。”
“这么……这么巧?”076跳了起来,他的兴奋溢于言表,却又在“新朋友”面前不得不保持谨慎:“你……你叫做……”
“看来你和我都有很多的问题。”相比之下,反而是对方更加从容不迫。076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试图转移目光,却只能跟智能系统的摄像头对视,“看来你是使用了我们科技尚不能实现的翻译系统,既然如此,我先来介绍自己吧。”
“嗯……你请。”
076隐隐约约有了某种好的预感。尽管这预感让他在过去的三千年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但到了生死关头,他反而能变得豁达起来。对方——这个尚且不知从何而来的全息投影,似乎跟他一样兴奋而不安,他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投影,捋了捋那头漂亮的头发——亮银色的,076很喜欢。
对方会给他带来那个苦苦等了三千年的好消息吗?
“我叫御剑怜侍,是由人类代表地球所发射的、搭载了当前人类文明最尖端发展的人工智能。我代表全体人类,向外星文明表示致意,并诚挚地邀请各位与地球文明进行深入交——”
“别说那么多轱辘话了!”
听到一半,076就直接跳了起来。这回智能系统没再按住他,要不是他还惦记着全息投影的特性,恐怕现在他就会开始抓着对方的肩膀用力摇晃:“告诉我,人类是什么形式存在的生物?硅基还是碳基?”
“……碳基。”
“地球是否有稳定的太阳光、能够保持恒温、有氧气和水源?”
“……你,你说的这些都有——”
“你们所在的星系是否稳定,已经发展出了能够进入星际的文明?——不,我这句好像是废话……”
“我们的太阳还有45亿年才会膨胀衰老。”然而,对方似乎比他更兴奋——尽管那并不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但那即使过了一轮翻译器,也能感受到对方越来越快的语速,“人类目前已经初步完成了太阳系空间的拓展,正在向银河系外进发。我就是人类派出的先遣兵,专门用于搭载我的人工智能飞船,以超越光速的速度在银河系周边飞行——”
“三千年了,我终于找到了!”
076跪在了地上,喜极而泣。智能系统适时地放出了一小朵电子烟花,噼里啪啦地在上空炸响。称呼自己为御剑怜侍的男人脸上的愕然还没有褪去,脸上却已经染上了不可思议的惊喜:“你,你们就是人类试图寻找的类人行星——”
“告诉我地球的坐标!三千年了,多拉贡有救了!”
没有人能想象到惊喜会在这一刻降临。076的疲惫一扫而空,短短的几天里,他几乎把整个“拯救者号”飞船上上下下地跑了一遍,哼着小曲四处检修,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名为御剑怜侍的“外交官”被留在了原地,大部分时间里,他总在和智能系统的摄像头大眼瞪小眼。智能系统适时地模拟出了“咳咳”两声,从它的电子音里,甚至能听出一点悻悻然:“非常抱歉,御剑怜侍先生。076号领航员一直有容易激动的毛病,早在他作为航天员受训的时候,这个问题就被将军训斥了很多遍。”
“将军……”御剑似乎思考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来我还有很多需要了解的。”
“076并不总是这样,御剑先生。‘拯救者号’等待了三千年,才成功等来您的消息。这对于整个多拉贡文明来说,意义都非常重大。”
“多拉贡?”御剑做了个“挑眉”的动作,“看来我要等那位076先生冷静下来才能多多知晓了。”
在他们等待的期间,御剑向智能系统提供了一串数字。经过解析与076的命令,“拯救者号”调转方向,开足马力,向着银河系的某条悬臂全速猛冲着。智能系统一边解析着御剑给出的坐标,一边与御剑礼貌地“闲聊”。
“您的制造逻辑似乎与我不同——我无法连上您的局域网络。”
“可能是因为我是生物智能,不能够完全算作人工制造的智能机器。”御剑轻轻咳了声,望着076四处乱窜的背影,报出了一串数字,“我想,地球上的人们应该会很期待与这位热情的076先生相见。”
“全速前进!”076似乎总算冷静了下来。再一次,他扭扭捏捏地走到了御剑旁边,终于鼓起勇气向御剑开口:“你有什么想了解的?只要是关于多拉贡的,我可以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你。”
“恕我直言,076领航员,您现在表现出来的行为像是在相亲中吸引对方关注的弱势方。”智能系统毫不留情地开口。当座舱里出现第三个人之后,智能系统的语气似乎也活络了许多,“您应该表现出更友好的多拉贡风度。”
“相亲?”御剑侧过脸,藏住差点从喉咙里冒出的一声笑:“看来我们在文化上也有很多相似之处。”
“这个——这个我想可以之后再慢慢了解。”076嘿嘿笑着,挪到了御剑旁边,“总之,不论你有什么想问的,都来问我就行!或者问小真——哦,它的正式名字叫全栈智能系统,你给它起任何名字都可以。”
除了系统,其他人都笑了出来。御剑在笑声中仍然保持着基础的风度,他彬彬有礼地一点头:“那就,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这样能让我们双方都进行公平公正的交流——我想问的是,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达地球?我的上一次开机还是在地球上的时候,不太清楚自己飞了多远。”
“应该……三四年吧?”076挠挠头,御剑发现了,这是他在思考时的经典动作。“‘拯救者号’现在正在以一万光年每年的速度前进,抵达地球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话,到那里刚好能消耗掉全部的能源。”
“一万光年每年……”御剑睁大了眼睛,“飞船内的空间却没有扭曲,你们的科技一定远远在我们之上——”
“那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076豪气地一摆手,“旅行了三千年,我见过很多连自己的星球都没踏出去的文明!人类文明已经征服了一个小星系,这已经很不错了!可别把我们——唔,现在就剩我了——看成什么十恶不赦的高等侵略者。那到我提问了,你跟小真说你是生物智能,是不是代表你其实是由某个人类为蓝本制造出来的?”
“大差不差。”御剑轻咳了一声,“在我发射之前,人类代表集体探讨过这个问题。我们在那时仅仅拥有能把我送出去的技术,比起人工智能,大家决议将一个民心所向的人的思维制作成生物智能,以此来进行外交工作,能更好地表现人类的文明进步水平和友好的诚意……”
说到这里,他显然有些不好意思,捏着手臂撇过了头。076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没对这个回答做出太多的反应。短暂的沉默之后,御剑重新发起了提问:“那么,我就直接问最重要的那个问题了——多拉贡是一颗怎样的行星?为什么你们会……灭亡?”
“多拉贡……”076垂下了眼。
宇宙包罗万象,不同形态的文明在浩渺的空间中此消彼长,若没有因为外在的、又或者“人为”的因素干扰,只有可能因为不可抗力的客观因素走向毁灭。多拉贡的恒星,它们的“太阳”生命周期远比地球的更短,尽管它孕育了文明高度发展的多拉贡人,让他们成功将脚步播撒向属于自己的一整个星系,却仍然因为资源的枯竭、恒星的膨胀走向最终的灭亡。尽管他们的科技已经能够完成星际间的移民,但,并不是所有的星球都具有像母星一样优越的生活条件——在那些星球上,他们只能是旅居客,无法建立属于多拉贡的第二个家园。
“我出生的时候,多拉贡已经被太阳吞没了。”076垂下眼,“领航员培训是在别的小星系上完成的,尽管多拉贡人的足迹已经遍布了属于我们的一整个大星系,但是,没有星球有条件让我们建立和原本的多拉贡相似的生态系统——十几代人的短期内,我们还可以繁荣地生活下去,但等到能源衰竭的那一天,迎接多拉贡的只有灭亡……除非,我们能找到和多拉贡类似的星球。现在,地球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尽管……你们的文明已经发展到了能够跨星系航行三千年的程度?”
“宇宙太大了。”076摇摇头,“尽管我们能找到数百万个形态不同的文明,但能和多拉贡类似的文明,类似的星球……在今年以前,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
宇宙的伟力会让身处其中的每一个生物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这一刻,他们都沉默了下来。076再一次沉浸于悲伤的情绪之中,这股情绪自从他踏上旅行的第一天就从未消散过,那是难以言说的、背井离乡的痛苦。他静静地捏住衣服的一角,努力将噙在眼眶中的泪水眨掉。耳畔就在这时传来了歌声,轻柔的、带着一点模糊的电子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飘来:
“don’t you cry my dearest child of stars
不要哭,我最亲爱的星辰之子
please gently accept this hope of mine
请将我的希望悄悄收下
don’t forget my dearest child of stars
不要忘记,我最亲爱的孩子
that this song will reach you one day
这首歌终有一天可以传达到你身边”
……
那歌声沉静、悠扬,带着让人不自觉投入其中的魔力。它仿佛一根羽毛,轻轻地拂过076的心头,将他从悲伤的情绪之中牵引出来。那是一种076完全所不熟知的语言,在发音逻辑上,只与他最近几天听到过的某种语言类似。这让他很快地便能锁定唯一可能的发生源:御剑轻轻低下了头,如果人类的人工智能足以表达更丰富的情绪,也许他现在会脸红。
“不用难过。”他轻轻地说,“我们现在正在往地球去了。”
“你没告诉我你是个歌手。”076吸了吸鼻子,“歌手,偶像一类的,我只在基地的资料馆看过……很多很多年以前,多拉贡还是有高度发达的娱乐文化的,那时候还会盛行这些东西——可当我们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候,这些娱乐行业就逐渐地消失了。”
“我认为歌手——不,偶像,还是有存在的必要。”御剑轻轻地说,他将手覆盖在076的手上,光影穿过,076望向他们交叠的部分,试图去回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与另一个生物触碰的感觉,“在贫瘠的时代里,偶像能够给予人们力量。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人类选择了我,而不是选择一个政治家或外交家的理由——”
“音乐是能够将人们联通在一起的魔法。”
接下来的飞行平平无奇——至少076是这么希望的。显然,“拯救者号”已经走到了强弩之末,接下来的每一天,076和御剑都在祈祷好运降临。宇宙却总是残酷无情,当飞船又一次被宇宙尘埃击中、不得不停下来维修和补充能源时,已经比一开始熟络很多的076和御剑站在舷窗处,望着庞大的银河系在他们的舷窗外流转。
“已经两年多了。”076忍不住站起来,“我们现在离地球越来越近……但是,御剑,我有时候会想,这是我的梦吗?是不是宇宙在最后给我开了一个玩笑?如果到了地球上,情况不像你所描述的那样美好——比如爆发了战争,瘟疫,又或者其他的情况呢?还有,我觉得我没有办法面对朋友的生离死别……”
“你在说我吗?”
“毕竟,你飞出来应该也有几百年了……”076抿了抿唇,“原来在地球上的那个你,如果没有休眠,可能也已经死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御剑点点头,“但我的人工智能还在,不能认为我是真正的死亡——至于你所担心的其他问题,在文明发展的过程中,那些都是必不可少的不是吗?”
“也许是我太患得患失了吧。”076喃喃道,“我不希望地球文明就此毁灭——那样即使多拉贡能在地球上复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们之所以要派出领航员而不是仅靠智能系统飞行,就是为了跟与我们相似的文明建立联系。”
“那样的话——我想我可以给你看看这个。”
他们重新在舷窗边坐了下来,连接着御剑本体的“蛋”发出了运转的声音,在宽阔的舱室内投影出了模糊的景象:“在成为联合政府之前,人类文明的内部分裂成了非常多不同的国家,有的国家强大,有的国家贫弱。数千年前,为了解决贫弱国家的饥荒问题,几十位伟大的歌手聚集在一起,举办了被我们人类称为‘史上最伟大演出’的演唱会*,募集了巨量的捐款……而在那之后,到我生活的年代,伴随着人类对太阳系的开发完成,世界政府合为一体,我们举办了同样的一场慈善演唱会,演唱了当年的歌——为了纪念人类时隔千年之后真正地联系在一起。”
画面逐渐清晰,在076眼中,宽阔的舱室逐渐变成了舞台。舞台下,人头攒动,他们的口中高呼着一个名字——一个076已经熟悉的名字。他的目光投向舞台的中央,在那里,吉他手拉出了一段炫技的滑音,上一位演唱的歌手站在麦克风前,对着观众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我知道你们在期盼他的到来——让我们喊出他的名字!”
“御剑怜侍!御剑怜侍!御剑怜侍!”
观众的欢呼声响彻云霄,而那个076已经无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舞台的一侧。他小跑着,向观众们招手,走到了历史的舞台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他举起了麦克风,对观众们发出了强有力的宣告:
“很高兴我们的世界终于合为一体!此时此刻,只有那首歌,能代表我们的心声,让我们一起唱起来吧!”
悠扬的背景音乐响起,此时此刻,舞台上的男人就是无可置疑的巨星。观众们跟着节奏打着拍子,偌大的露天场所中,所有人的歌声拧成一股绳,在整个世界中回响:
“We are the world
四海皆一家
We are the children
我们都是地球的孩子
We are the ones who make a brighter day
创造美好的未来要靠我们
So let’s start giving
所以让我们开始奉献自己
There’s a choice we’re making
我们正在做的抉择
We’re saving our own lives
是在拯救自己的生命
It’s true we’ll make a better day
我们真的可以创造更美好的明天
Just you and me
只要你我携手共建”
……
“音乐把人们连接到了一起。”076望着影像中光芒万丈的男人,“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是,我觉得这些根本上是你在做,是你把人类连接到了一起。人们因为你的魅力所倾倒。”
“我现在也正在把多拉贡和地球联系到一起。”御剑轻笑。他的话语在此时此刻竟显得并不自大,076砖头望向他,捕捉到了他嘴角的一抹微笑,“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你和我就是多拉贡和地球联谊的证据——也许再过几千几万年,会有文明记录下我们的故事也说不定。”
“我们为什么要思考最坏的结果呢?”076捏紧了拳头,力量重新涌入他的四肢,“现在只需要往地球去就是了。”
“至少,你百分百会因为跟地球建交而在两方青史留名。”御剑一挑眉,“但是,青史留名没有名字可不行——我一直叫你076,你就没有别的名字吗?”
“过了这么多年,我都已经忘记了……”076嘟哝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毕竟,很多文明的思考模式就决定了他们不会问我的名字,只把我当成多拉贡的一份子来看待。我只记得一些绰号,还是我在基地训练的时候同僚起的……”
他说了一串字符,翻译系统没有识别,这让御剑疑惑地歪了歪头。“这句是多拉贡的俚语,翻译过来应该是……‘原来如此’的意思?”076解释道,“因为我在课堂上很喜欢大声说‘原来如此’,所以他们会这么叫我。”
“这很有趣。”御剑想了想,在某一刻,他舒展了眉毛:“我想到你的名字了。”
“什么名字?快点告诉我。”
“‘原来如此’在我的母语里,可以谐音成一个叫做‘成步堂’的姓;‘多拉贡’在我们的语言里是‘龙’的意思,而你是多拉贡与地球交流的第一人……”御剑缓缓道,“‘成步堂龙一’,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成步堂龙一……”076——成步堂龙一咀嚼着他的新名字。他们同时将目光投向缥缈无尽的太空,在万千星河中,地球正藏在其中。
“我会把这个名字告诉地球人的。”
他们离地球越来越近了。比起膨胀的期待,更棘手的问题出现在了“拯救者”号上。距离太阳系只有不到一光年的时候,曲速引擎彻底报废,他们不得不用低于光速的速度行驶;飞船上的所有系统都已经工作到了极限,这头已经在星海当中畅游超过三千年的巨鲸正在发出他最后的哀鸣。紧接着是能源,经过智能系统的测算,由于飞行过程中几次出乎意料的损坏,所剩的能源已经不够他们飞抵地球了——除非他们能开源节能,尽量关掉飞船上多余的耗能系统,也许能在冲进地球引力圈时被它自身的重力拉到陆地上降落。
“飞船我可以手动操纵。”大部分的系统关闭,成步堂穿上了紧急时才会使用的宇航服,“智能系统可以关掉了——反正我现在已经学会了地球的语言,也不用担心跟地球的交流问题。”
“成步堂,”御剑闭了闭眼,似乎正在做出一个严肃的抉择:“你把我关掉吧。”
“为什么?”成步堂猛然踏出一步,“御剑,那是你的故乡——你肯定要亲眼看见它!”
“我只是一个人工智能。而且,我也会消耗飞船上很大一部分能源。”
“我不会关掉你的。”
成步堂断然拒绝了他。他不打算给御剑说服他的机会,舱室里陷入黑暗,他小跑着到操纵台边坐下:“穿过柯伊伯带,我们就进入太阳系了——御剑,过来看着我!马上我们就能到太阳系——”
没有回应。成步堂一转头,御剑的投影已经消失了。在舱室中央放了好几年的飞行器自行关闭,成步堂赶忙跑过去,试图重新给飞行器连上能源。没反应,御剑竟然在过去的几年里学会了自行操控自身的能源连接,成步堂只能气急败坏地重新回到操纵台,将所有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操纵台上。
尽管飞船的速度已经降到了原先的万分之一,但是——前方就是柯伊伯带,只需要小半天的时间,地球就在眼前。
“全速前进!”
没有了智能系统,飞船的操控难度指数级上涨。成步堂必须非常小心地在陨石之中穿梭,以免庞大的“拯救者号”撞上宇宙尘埃,甚至小行星。舷窗的挡板已经全部关闭,已经在宇宙中被打磨了三千年的特化玻璃也抵挡不住这样混乱的攻击。在一阵阵的报警声中,飞船正在向成步堂的身体施加几乎能把人撕裂的G力。成步堂咬紧牙关,眼睛停留在显示屏上,努力找出一条最快抵达地球的道路。
“警告!勘探系统已损坏!”
“警告!能源仅剩0.001%!”
“警告!引擎过热!”
“警告!防护系统遭到攻击,已损坏30%!”
在乱流中,成步堂无暇他顾。他的眼睛只落在那个唯一的坐标上,望着飞船跨越艰险,一步步地向那个方向挪动。“拯救者号”成为了一颗冲向地球的流星,舱体在发热,成步堂的汗在头盔目镜上飘摇,他不能分心,只是一路向唯一的目标推进。
“警告!进入地球引力圈,能源剩余为0,飞船即将坠——”
警报声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爆裂声后戛然而止。成步堂的身体久违地感受到了引力的牵引,他将自己紧紧地绑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蜷缩成球。
“轰——”
短暂的昏迷之后,成步堂睁开了眼睛。万幸的是,他应当是落在了陆地上,飞船没有进水,而是以一个奇怪的坡度横插着,他不得不扶着什么东西,才勉强爬出了座位。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向身后跑过去,目光投向那颗“蛋”——
它碎了。内里的机械结构乱作一团,散落在舱室的地上。显而易见,它是被巨大的引力撕裂的,绝无再修复的可能。成步堂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扶着碎裂的外壳,露出一个苦笑。
“御剑……”他喃喃道,“作为人类的外交官,他们一定会让你休眠,把你冷冻到能见到多拉贡人的一天,对吧?”
他站在原地喘了会气,重新站起来,打开了智能系统。没有能源,智能系统只能以最低限度运行,简单地跟他汇报了飞船的状况。多拉贡种子库完好无损,但除此之外,飞船的所有部件都在撞击中受到了毁灭性的创伤——他没有再飞往其他星球的可能了。成步堂听着系统的汇报,不知为何,他隐隐地在心中松了口气。
大气检测显示,空气中氧含量达标,无致命辐射,污染度低。成步堂听完智能系统的最后汇报,捏紧了拳头,轻轻的、小心翼翼地将头盔摘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
“地球……”他低语着,眼泪从眼角滑过。
很久之后他才带着仅剩的激光武器走到舱门口。成步堂拍了拍脸,试图给自己挤出一个笑容。他重复着自己的“地球名字”,成步堂龙一,成步堂龙一,他现在能够很流畅地用地球语将这个单词说出口。他马上就能跟第三个人说出这个名字了。
他打开了舱门。
所见之处是一片翠绿。成步堂愣了许久,才意识到这是御剑口中的“森林”。植物恣意地在空间中生长着,铺天盖地的绿,淹没了他的感官。他从未在多拉贡星系里见到过这样的景象。他试探性地走出一步,松软的泥土包裹着他的脚,宛如成步堂几乎要忘却的、属于母亲的怀抱。
如果他没有在这时候想起御剑说的话——
“地球在星际文明阶段,对自己的家园进行了大改造。我们承认生态系统是必须的,但是城市也一样,陆地上,海洋里,不可能不存在人类生活的痕迹。”
他举目远眺——人类呢?
目之所见只有一片翠绿——或者说,翠绿的荒芜。初见的震惊之后,更多的东西浮出了水面。绿荫之下覆盖着残垣断壁,植物在城市的废墟上恣意生长,他几乎看不到动物存在的痕迹,那些本应与人类共享这片土地的小生灵们,为什么消失不见?而这片土地原本的主宰者,人类,又到了何处?
成步堂心中已经浮现出了最坏的猜测。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向前走着,试图寻找一处人类生存的痕迹。他行走,他奔跑,他咆哮,他怒吼,寂静的森林没有回应他,地球没有回应他。他走到明月西升,他走到嘴唇干渴,最终,他在一处顶天立地的黑石碑处停了下来。他认识那上面的地球语言,寥寥几语,几乎已经被青苔爬满:
“敬告:后来者
不论你是到访此地的外星人,又或者这颗星球上重新发展的新文明,在此,我想告诉你们,曾经称呼自己‘人类’的文明毁灭的事实。人类刚愎自用、骄傲自满,他们抛弃了自己深爱的星球,他们选择敌视自己手足相连的同胞。对自然的高傲让地球抛弃了我们,对同胞的恨意让我们自己抛弃了自己。太阳系也许能诞生新的文明,又或者到访新的文明,但属于人类的黄金时代已然一去不复返,我们的文明已经到了毁灭的边缘。敬告后人,敬告后人!对自然保持敬畏之心,对生物保持友爱之心,勿布后尘,勿步后尘!
地球上最后的人类 留”
他颤抖的声音停留在石碑模糊不清的最后一行字上。他的眼眶干涩,因为已经无法再涌出泪水。他的手指在嶙峋的字体上滑过,石头圆钝,无法割开他的双手。他发出嘶哑的哭嚎,他忘记了自己的语言,只是执拗地、顽固地,重复着那一句话:
“御剑……为什么?”
他追随着他的偶像前来,却又见偶像倒塌,沉默于黄土。他的周身仿佛重新陷入真空,他被扔进空茫宇宙,周身唯有寂静。寂静让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留意身边的一草一木,也差点忘记留意身后传来的、一个熟悉而又警惕的声音:
“喂,你是谁?”
*本篇灵感来源于NASA在1977年发射的“旅行者一号”和“旅行者二号”探测器。这两张探测器各携带了一张镀金铜制唱片,存储了多种多样的地球信息,旨在向外星空间传达人类文明的信号,表达了宇宙探索时代人类对于外星文明的愿景。
*文中提到的演唱会为1985年的“Love Aid”慈善演唱会,其目的是为了为埃塞俄比亚的饥荒人群筹集善款。这场演唱会集结了当时最为顶尖的音乐大咖,汇聚了各方力量加入援助之中,在音乐和人类文明史上谱写了极具有人性光辉的一笔,被称为“史上最伟大的演唱会”。
*文中提到的两首歌分别为《ALONE to ALONE》和《We Are The Worl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