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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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入平安

  1.

  成步堂不喜欢在阴天出门。

  虽然,相对艳阳高照的晴天而言,凉风习习的、多云的下午对于一年四季总是西装革履的律师会更友好一些——汗水不会打湿他材料劣质的蓝白条纹衬衫,也不需要他用手帕或纸巾擦掉额头冒出的、大滴的汗,对于一个总是需要精神抖擞去面见委托人的职业,阴天总是更容易让他保持应有的那些仪态。

  但他不喜欢阴天的氛围——应该可以那么说吧?是一种“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感觉。电影里受害人的尸体总是在一个阴天的早晨曝尸荒野,而这所谓的“天气定律”,在委托一行上似乎仍然奏效。

  阴天就是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必须为了下个月的房租,以及真宵的拉面开始工作,忙于生计的人没有置喙天气的那种权力,无论是怎样糟糕的情况,都要摆出一副自信满满的脸——而律师就更是如此,无论事态往多么不讨喜的方向发展,也要一如既往地保持阳光般的微笑。

  好在这糟糕的天气里,他有个平日里意想不到的人陪。

  “我跟你说过,来路不明的案子不要接。”

  御剑皱着眉推开楼梯口铁门时说了这么一句。公寓楼有电梯,但委托人住的不高,成步堂很乐意用一点腿脚功夫换御剑陪着他多走两步、多说两句。本应用作消防通道的楼梯间似乎许久不曾有人用过,扑面而来一股呛人的霉味,他们两个都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嘛……从那封信的口吻看来,委托人真的很担心自己受到生命威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委托一位律师……不过,她既然向我求助了,也支付了费用,帮助委托人渡过难关也是应当的吧。”

  点开手机照明灯的那一刻,成步堂清晰地听见了御剑的叹气——在他坚决不要帮御剑辩护的律师费时,他听到过,于是他又一次选择性的忽视。“住在这样的地方……如果对方不怀好意呢?”御剑依然是那个居安思危、忧心忡忡的御剑,“还好我跟过来了。”

  “那样的话——反正我和御剑都在这里,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吧?”

  御剑停了下来。这句话出口后,他那犀利的目光在成步堂脸上停了好长一会儿——这让成步堂尽力地扯起一个积极的笑容,尽管楼道里的灰尘蹭得他很想打个喷嚏。唯独现在不行,毕竟御剑正在看着呢,怎么能破坏律师的形象呢?

  短暂的四目交接没能让御剑再说出新的话来。他口不对心的发小扭过头,好歹没再习惯性地虐待自己的胳膊:“有情况的话,我会用检察院的力量干涉进来的。”

  “我知道……谢谢你,御剑。”

  他们从尘土飞扬中一步步把自己捞上了楼。四楼的标识被圈在手电筒的白光之中,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泽。这扇门比一楼那嘎吱作响的铁门好开一点,却仍然耗费了两个男人不小的力气。勤于锻炼的贵公子显然比劳劳碌碌的律师轻松很多,御剑揩了揩手指上的陈灰,将生了锈斑的门往自己的方向拉开。成步堂抵在门把手上的西装显著地印上了一条灰色的痕迹,这让他不得不收回手,用力地拍了好几下。

  “完蛋了……”他嘟哝着,“希望委托人的视力能让她无视这些吧。”

  他收获了御剑的肘击。
  
  现在正是下午,走廊昏暗,只从尽头的小窗里投下橘色的光斑来,偶尔飘过一朵云,便把这奢侈的日光遮住。被映照的地面泛着肮脏的油光,让先一步踏进走廊的成步堂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的平衡。走廊里很乱,他们下意识地探头向两端望,在层层叠叠的杂物中勉强看见了锈迹斑斑的404号门牌。

  跟着成步堂的指引,他们最终停留在了最整洁的那一扇门前。这是走廊的尽头,对门的403显然也没有方便他人行动的心思,选择将一辆本来不应该停放在楼道内的自行车侧放在此,几乎挡住大半个404的门口。御剑不引人注意地皱了皱眉,那头的成步堂却已经咚咚咚地敲起门来:

  “江口女士——您在吗?我是律师成步堂龙一,我应约来为您上门委托服务了——”

  成步堂的声音不小,中气十足,在这狭小的走廊里形成层峦叠嶂的回音。回声过后却是寂静。等过数十秒后,成步堂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疑惑,用了更大的力气敲起了门。

  “江口女士——您在家吗?”

  “委托人……她的挂号信里,明确是这个时间会和你会面吗?”

  “应该是这样……”饶是成步堂,也不由自主地挠了挠头:“她只说了让我来这个地址找她,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留,怎么办呢……”

  这显然不符合当下——这个更流行用电话和email的年代——的生活常理。那股一直萦绕在御剑心底的不和谐感在此刻再上心头,还未形成新的逻辑链条,对面靠在墙边自言自语的成步堂猛然直起身来,双眼不安地左右打量:“御剑,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声音?”

  “是,像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在叫,说什么,好饿,好饿……你没有——”

  御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他听见了成步堂所说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更加低沉而恐怖的声响。那像是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到了墙上,一下,又一下。巨大的震颤甚至让御剑无从判断它究竟从何而来,在短暂的第二次撞击后,他和成步堂都不得不用手撑着身侧的墙,而这震颤也让他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是403。

  “御剑,小……”

  “轰!”

  403的房门在那一刻轰然倒塌。碎砖与瓦砾扬起的尘埃中,两人毫无防备,只下意识地护住眼耳口鼻,一个劲地咳嗽。御剑被生理性眼泪模糊的双眼里只看见一个身材佝偻的黑影穿越断垣残壁,咧开了那巨大的、不应当出现在人形生物身上的大嘴,那一声“好饿……”,终于是传入了他的耳朵。

  那东西自上而下,将成步堂的上半身完全咬碎。

  2.

  “完蛋了……”

  “啊!”

  那半声尖叫就像从什么地方嫁接过来似的,突兀且毫无防备地从御剑的喉咙里传出去。成步堂拍打西装的手顿在了原地,比起疑惑,那神情中掺杂了御剑几乎从未见过的恐惧。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低了声音。

  “刚刚的经历——”成步堂努力地比着口型。

  “我记得一清二楚。”御剑忍不住闭了闭眼。

  目睹至关重要的友人在眼前被怪物撕裂,这样的记忆无人能够忘怀,也无人愿意铭记。成步堂的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濒死体验的巨大痛苦,让御剑不忍地撇过头去,嗫嚅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无论这里有什么问题——为了你的安全,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没有人异议。半旧的消防门再度敞开,可就在御剑的鞋尖刚落在楼梯上的那一刻,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击了两人。再睁眼,四楼走廊肮脏的马赛克花砖映入眼帘——他们回到了原地。

  成步堂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果然没有那么容易离开。”

  这不符合科学常识、不符合既有想象,充满危险的一方空间,恐怕是要将他们长久地拘留在这里了。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走廊末尾,那大门紧闭的404门口——这就是“嫌疑人”,寄出挂号信的“江口女士”的目的吗?

  “我们必须得找到她,问个清楚……”

  “不要。”

  御剑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成步堂的衣袖。昏暗的光线下,刺刺头律师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片刻的灵光一现后,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愧疚:

  “抱歉,御剑……刚刚,吓到你了吧。”

  “当然。”御剑哑着嗓音,“我不想再……我不会让你受到生命威胁。”

  这句话的重量让成步堂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御剑的神色冷凝,透露出不死不休一般的执着,而成步堂在凝视半晌之后,极轻地笑出声来,让自己难看的脸上扯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

  “好啦,别那么严肃,现在是特殊情况,一般我可没那么容易死掉啊?”

  “你还笑得出来吗?”

  “毕竟我可是律师啊,律师就是要在任何困难的时候都要保持笑容。”他伸出手,猛地在御剑的肩头拍了拍,那力道震的御剑一个激灵:“我不相信没有办法离开这里——既然限定范围在这条走廊,走廊里一定会有破局方法的吧?”

  成步堂,一直都是那个成步堂,即使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依旧拥有感染他人的强大力量。

  他们站起了身,第一次认真地开始打量这片被阴沉和逼仄所定义的小小空间。御剑紧紧拉着成步堂的袖子,不让他往404的方向走去。这让成步堂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表情,随后,他轻轻地甩一甩手,在御剑受惊般甩开那只牵着他衣袖的手时,反手抓了上去。两个男人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在走廊内十指相扣,诡异的浪漫中,无形地给对方传递着自己内心的勇气。

  “既然……”在这时候,成步堂主动担当起了下一步行动的主导,“404没有人,403……不是人。”他们一同往大门紧闭的403房门瞄了一眼,“那我们先去讯问他们的邻居如何?即使没有人在,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线索。”

  御剑没有异议。他们小心翼翼地转换了姿势,御剑仍然执拗地拉着成步堂的手,两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几乎被这狭小的走廊限制得转不过身来,成步堂的肩膀还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这是什么?”两个人的目光一同投了过去。

  光线不足,再加上更为惊心动魄的大事接连发生,让这奇异的物品第一次闯入了两人的视线。那是一个半人高的台子,边缘用木条与白布搭成鸟居的形状,在本就阴暗的空间中,更平添一份邪异感。小型鸟居掩盖的台子正中,不偏不倚地摆着小佛形状的镇魔石尊,只是似乎许久无人看管,莲花座上都生了一层厚厚的青苔。

  “嘛,感觉是很合适当下气氛的装饰物……”

  “成步堂你能不能认真点……这会和我们当下的情况有关吗?”

  很可惜,尽管御剑第一时间提出了新的假设,那小小的石尊却毫无反应,仿佛只是这楼内哪家迷信的住户请来的摆件,在这过去的许多年间从未发挥过它臆想中的作用。“看来至少跟这个无关。”御剑观察良久,一抬头,刚刚还在身边的成步堂却无影无踪,让他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御剑!来看这里!”

  御剑的心猛地一跳,还好——还好声音不是从404那一侧传来的。走廊的另一端,成步堂正弓着身子,仔细地打量着墙上贴着的什么东西。

  “这张宣传单……好奇怪。”

  花了一些力气,御剑才勉强挤开402旁层层叠叠捆扎好的垃圾袋。顺着成步堂的指向看去,墙上歪歪扭扭地贴着边缘泛黄的床单。

  “电器回收,冰箱,彩电,空调……水?”

  传单的上半部分,仍然是正常的招贴广告,让御剑不由得开始思考成步堂无缘无故的一嗓子究竟为何;但,正常仅此而已。本应该按照逻辑渐次罗列出回收器材的广告单,渐渐地被硕大的、印刷上去的“水”的单词覆盖。

  “水,水水水,水水水水……”

  成步堂轻声地在一边念着,为当下的场景再平添一丝恐怖氛围。御剑皱了皱眉,用指腹在那层层叠叠的“水”字上擦了一下,毫无反应。

  “这是印上去的字……不对,这原本应该是一张普通的传单,只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传单上扭曲成了印刷体的‘水’……”

  “御剑,我想到一件事。先前我们在404门口的时候,我不是听到过吗?”

  成步堂急促地出声,打断了御剑的思考:“听到什么?”

  “403的‘住户’,冲出来之前喊着好饿,好饿,所以他也吃……”成步堂隐去了后面的话语,“402住户的门口传单写着‘水’,难道说……”

  “好热……”

  这一次,两个人都听到了那虚幻缥缈的祈求声。不约而同地,成步堂和御剑一同低下头,忙不迭地将自己的脚从堆得比山更高的垃圾堆里拔出来。浑浊的空气一改恒久不变的阴凉,丝丝热气似乎正在从402的门缝之中冒出来。一同而来的,是那越来越近,越来越绝望的呐喊——

  “好热,好热!给我水,给我水!”

  几乎在同一时刻——上了漆的木门,仿佛被融化了一般,在汹涌的热浪下消融殆尽!半人高的火舌在眨眼之间窜出来,将门边靠的太近的垃圾袋瞬间点燃。成步堂和御剑恰在那一刻脱离了垃圾袋山的桎梏,两人一同扭头,不顾形象地向楼梯口冲去。

  “跑!”

  消防门合上了——在门后,火焰吞噬了一切。

  3.

  “我有一个想法。”

  许久之后,消防门被小幅度地拉开一条缝。那条走廊仍一如既往地肮脏——或者换种说法,太“干净”了。没有烈火灼烧过的任何痕迹,就像他们不曾造访这条诡异的走廊,不曾受到层出不穷的死亡威胁一样。

  在开口之前,御剑看着那一块被夕阳照亮的光斑,思考了很久。他习惯性地抱起双臂,食指在衣服的褶皱处一点一点。成步堂知道他的思考习惯,故而默契地一言不发。令人平静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御剑做出了声明,一手推开消防门,还不忘补充一句:“这次你在这里等着就行。”

  “如果有什么危险的话……”

  “我会跑回来的。”他给了不安的成步堂一个笃定的眼神,“我不会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御剑走了进去。成步堂差点在他拐弯的那一刻就开始惊恐地大喊——他直直走向了404房间的那一头!也许是御剑自己也预料到了成步堂的情绪反应,他回头,给成步堂递出一个安抚的笑——就像在安慰自家焦躁不安的边牧似的——一步步走向了403不和谐的房门口。

  “咚咚”。

  他在门前停下,似乎在观察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敲响了房门。

  “饿……”

  那个如同老人一般有气无力的声音,不出意外地再度响起——伴随着让人闻之色变的牙齿摩擦声、指甲刮擦地板声。

  “好饿……”

  御剑将放在房门上的手收了起来。

  “好饿!”

  几乎是同一时间,御剑拔腿就跑,而那扇已经在他们面前碎裂过一次的门,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之后,再度坍塌。碎砖碎瓦的阴影中,那个让两人都印象深刻的、嘴巴大张的饿死鬼,将森寒的目光投向了一刻不停地回头奔跑的御剑,以及一脸惊恐的成步堂。

  “御剑!”

  “关门!”

  消防门被关上了——在那恶鬼嘶吼着,将脚步踉跄的御剑吞入腹中之前。

  成步堂沉默着。像他这样总是在第一时间冲锋向前的人,出乎意料的沉默总会带给他人不安,而御剑对他异乎寻常沉默的理由心知肚明。他正忙着用一种不经意的方法把自己的气口喘匀——突如其来的快速奔跑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一定负担,但他又不想在成步堂面前认输,尤其是在预感到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之前。

  “我想……咳咳……我发现了一些这个世界的规律。”

  他选择这么开场,希望就此吸引一下成步堂的注意力:谈正事的时候成步堂总会认真。但这心比发型更柔软的律师却不乐意接他的话茬,一双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让他的内心骤然发麻:他知道自己又做了一件不那么正确的事。

  “你刚才差点在我的面前死了。”成步堂说。

  “我逃出来了。”反驳,或者辩白——这几乎成了检察官的本性,好在他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僵硬的话语勉强在嘴里打了个弯弯绕绕的结:“而且我们暂时不会死——我需要一定的冒险才能验证自己的猜测,不是故意想要吓你。”

  律师并不好哄,但这是御剑怜侍难得的低姿态,恳求的神色让容颜冷肃的律师也不得不平静下来,只是眼里还带着残留的怒意,更多的是委屈:“你不要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御剑本来想这么说,只是那个言语中的“再”让他顿了一顿。他仍然记得那张将他们分隔一年之久的纸条,即便距离他们冰释前嫌、携手合作的那个案件已然过了大半年,他却仍然忽视了自己无可替代的友人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疤,这是他的错。

  “我不会的……如果有下次,我会把我的想法全都告诉你。”

  成步堂没接茬,只是上前一步,紧紧地拉住他的手,大有要和御剑共同进退的意思。只是他的眼神里闪过的情绪不只是担忧,那些更复杂的情愫,御剑不愿多想——现下也没有时间给他多想。他默认了那已经被攥出汗水、潮乎乎却又在傍晚的凉风中显得十分温暖的手,试探性地将方才的话题延续下去:“刚刚的事情,我有一个猜想。”

  “你发现了什么?”

  “我们第一次触发……回溯事件,在走廊里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一旦进入了逻辑推理的领域,御剑的思维便活络起来,“但是第二次,还有我刚刚进入的第三次,我们在走廊停留了一定的时间之后,那些足以致死的异常情况才出现。我想,这跟我们的行动有关。”

  “第二次,火烧起来之前,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那张奇怪的传单……传单!”成步堂恍然大悟。

  “Eureka!”他们奇怪的默契就在这一时刻发挥了作用,御剑颇为骄傲地昂起他那奔跑后也不显狼狈的脸:“我想,走廊的‘异状’跟我们的注意力是有关系的。就像物理学的双缝干涉实验,只有我们观测到‘异常’时,‘异常’才会伤害到我们。”

  “所以刚刚你是……”

  “是的,我一直在想,你敲了404的门,为什么引发的是403的变动。”御剑说,“当时引发变动的时候,我在想,为什么403的门口会停放自行车,这违反了相关的管理条例……于是在刚刚,我在403门口徘徊,发现这位‘住户’将剩饭和塑料包装放进了同一个袋子……这不符合垃圾分类的常理,同时,他又喊着‘饿’,门口剩饭的出现,就像方才门口传单全是‘水’,却代表着火灾的402住户一样。”

  “但刚刚,自行车消失了。”他们将消防门短暂地拉开一小条门缝,朝着403的方向望去——果然如御剑所言。“这也许证明,当我们发现的‘异常’越多,同时又能够及时的离开走廊,也许这个世界会为我们呈现出它的本来面貌——404的谜团也会最终展开。”他望向成步堂的双眼,那是在法庭上经常能看见的、代表着激情的闪光:“就像法庭一样——我们需要找出‘矛盾’,然后将它破解。”

  终于,御剑的推理告一段落。那仿佛是在法庭上成功驳倒辩护律师一般的神清气爽——又一个谜题在他手中露出了朴实无华的真容,而这一切,将由天才检察官御剑怜侍一一破开。而现在,他拥有此生最好的、永远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后的、最优秀的辩护律师——

  “让我们开始吧!”成步堂露出了巨大的笑脸。

  4.

  走廊逐渐变得空旷起来。

  在一流的律师和检察官先生的合作下,越来越多不和谐的“矛盾”被他们一一破解,所面对的挑战也愈发困难:从坏了半盏突然掉落的老旧灯泡,到画面颠倒的招贴海报,在一次又一次的异常事态面前,两人不得不拉紧彼此的手,好在发现异常的同时第一时间带着对方逃脱。走廊又一次平静下来,而他们也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御剑不顾形象地靠着消防门喘气,而成步堂已经蹲在了地上,汗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们……离成功不远了。”即使没有依据,但御剑怜侍是这世上一等一的赌徒,直觉让他作出如此结论:“‘矛盾’越来越少,越来越困难……我想404的大门很快就能向我们敞开。”

  成步堂点了点头——他还没从上一次走廊塌陷的危机中缓过神来,正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呼……真不想再来一次了……”

  “这种超自然的事态……成步堂,似乎跟你一起行动的时候,这种事情发生得就格外多。”

  “怎么能怪我呢?”心虚的律师左顾右盼:“我可不是什么巫师啊。”

  互相调侃是缓解当下僵硬气氛的唯一方法。经过数次死里逃生,他们都变得更疲惫了,而这一场噩梦般的逃脱之旅似乎还看不到尽头——接下来,他们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异状?究竟如何才能真正结束?没有人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时间依旧以它的方式停滞着。待到成步堂恢复体力,从地上站起来时,御剑也一只手抵住了消防门。两人对视一眼,无需任何指令,便伸出自己空着的那一边手,紧紧地与对方十指相扣。

  “准备好了?”

  “走吧。”

  走廊里,只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被“消除”的异状太多,原先堆满垃圾与杂物的走廊,现今已经变得空空荡荡。他们从属于404的那头开始搜查,直到401,仍然没有发现足以称为“矛盾”的事物。

  “……结束了?”

  “不,我们似乎还没有成功逃离。”御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狭小的窗。暮光像一副凝固的油画,永恒地定格在了橙黄色的瞬间。“也许,还有什么是我们漏掉的……”

  “也许跟住户有关。”

  成步堂思索半晌,目光落在一旁的消防箱上。

  “什么意思?”

  “在我们刚刚的这段冒险中……”律师习惯性地捋起他不存在的胡子,就像在法庭上那样,“我们得知了两个信息:403因为饥寒交迫而死,402因火灾而死,他们都是独居人士。”御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由这两户周边物品所展示的异状也向我们揭示了他们的身份。先抛开404的‘江口女士’不谈,这条走廊整体陷入异常,那么,其中的住户必然会受到牵连……”

  “你的意思是,401住户我们还没有‘造访’过。”

  “就是这个!”成步堂眼前一亮,“也许,401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或者,当我们解除了401的异常之后,就能够直面404的真相。”

  御剑点头同意。他们一同把目光投向401的门口。

  相比起其他几户门前的杂物遍地,401的门口几乎称得上“整洁”——铁艺的鞋架安静地摆在一边,鞋的种类多种多样,皮鞋、女式凉鞋、运动鞋,似乎昭示了住在这里的一家成员的幸福生活。门口、墙边、甚至于一旁的消防箱上,都存在着蜡笔留下的绘画痕迹,住户之一也许是个爱涂涂画画的孩子。

  “爸爸……妈妈……弟弟?”成步堂低声数着,指尖擦过消防箱上的画,留下轻微的划痕:“养育了一对姐弟的四口之家?”

  “我看不出什么问题。”

  他们对视一眼,御剑将手放在有些破旧却依然整洁的大门上,轻轻敲响。

  “您好——是佐藤先生家吗?”

  “抱歉二位,我丈夫还在上班,如果有要紧事,恐怕要二位隔日再来了。”

  面前的女人挽起一边鬓角的碎发,眼眸低垂,活脱脱一个温婉顾家的大和抚子。这是他们在这奇诡异常的幻境世界里遇到的第一个“活人”——正常到仿佛日本乡下随处可见。她们总跟在孩子后面,连那低缓温和的说话语气也不知听了多少回。成步堂和御剑对视一眼,由敲门的御剑先行整理好仪容,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我们是东京都地方检查署的工作人员。”他的所言不虚,“这附近发生了案件,只是有些事情想要询问住在这里的人——如果佐藤太太您能提供足够的信息,我们问完几个问题就走。”

  他的话音刚落,便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身后的力道扯了一下——是成步堂。即使不需要成步堂这生硬的提醒,御剑也注意到了这位“佐藤太太”的异常:提到“案件”的时候,这位低眉顺眼的女士,眼中竟露出了“果然如此”般笃定的神情,抿起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欲言又止。

  “您注意到什么了吗?”他忙不迭地询问。

  “这个……”果不其然,佐藤太太露出了为难、却暗藏着倾诉欲的眼神:“两位可以进来说吗?”

  401很整洁——这是成步堂和御剑的第一印象。这个有孩子的家庭并没有想象中玩具满地的混乱场景,地板清理得光亮如新,梳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安安静静地抱着兔子玩偶,听到门口的动静,一双漆黑的眼睛轻轻转向进门的两人。

  “惠子,”总是低着头地佐藤太太轻唤:“去跟弟弟玩好不好?”

  “聪实不给我玩小卡车。”女孩看着妈妈,面无表情:“聪实不听话。”

  “这……”在两人视野的背后,佐藤太太露出了焦急的表情:“妈妈要和客人聊正事,先去跟弟弟待一会,好不好?妈妈之后会补偿你的。”

  小女孩点点头,拽着有些发黄的兔子玩偶,往房间的更深处去了。忙碌的佐藤太太将女孩坐过的垫子扯平,转而走向走廊,殷勤地端来了新茶。

  “两位是想问404江口小姐的事吧?”

  江口小姐——两人的眉头一跳,在佐藤太太的面前交换了个眼色。成步堂的眼角瞄向那刚被端来、冒着热气的茶,而御剑在他的眼神余光处不引人注意地摇了摇手指——他将茶端起,一如往常坐在1202办公室那般,优雅地品了一口,放下的茶杯里,液面高度却丝毫未减。

  “有一定关联——您能跟我们详细说说吗?”

  事情的起因,是一桩入室杀人案。

  “404的江口小姐,应当是上班族吧?经常早出晚归,这也就算了,晚上回家之后,再次出门的频率也很高……”女人挽了挽鬓角的碎发,以一种微微嗔怪的语气提起了话头:“之前不是有过那样的新闻吗?东电女OL下班后做爸爸活之类的,她也有可能……其他两家住户还好,我们家很担心她会对孩子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一直在想怎么和她提起……结果,在那之前,她就被男人追上门,给杀掉了。”

  成步堂和御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骇,而女人仍然毫无知觉地说了下去:“警方没有透露那个男人和江口小姐的关系,不过,听说很有可能是前男友之类的角色。真可怜啊,那样年纪的女孩子,还是不要轻贱自己的好。”

  “佐藤太太。”御剑干巴巴地开口,“您还知道有关江口女士的更多信息吗?”

  “啊呀?”反倒是佐藤太太率先惊讶起来,“你们二位不是警察那边的人吗?前面那些东西我们都说过很多遍了,剩余的信息应该是二位更了解吧?”

  “这,这个……”成步堂眼一闭,发挥起他在法庭上虚张声势的天赋:“最近这一带发生了很多怪事!所以还需要您再细致地跟我们讲一下,我们没有负责江口女士被害的相关案件。”

  怎么把原本的目的说出来了!御剑眉头皱起,在沙发的另一端不出声地瞪。律师流了一额头的冷汗,讪笑着和横眉倒竖的检察官打着哈哈。佐藤太太却仿佛恍然大悟了一般,猛然抬起头来:“果然!你们是为了‘那个’而来的吧?”

  “那个”?

  御剑只能顺着女人的话点了点头——但他当然不知道所谓的“那个”是什么。好在,收到“认同”的佐藤太太眼睛一亮,接着方才的话头讲了下去。

  “江口小姐去世之后,这栋楼里一直在发生怪事。电梯停在了不存在的楼层啊……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物啊……我没有亲眼见过!”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一般,她急忙补充了一句:“只是一些外来者的传言,不过这样的传言多了,倒也很妨碍我们的生活……谁知道她的幽魂是不是还在这儿作祟啊?”

  她生动地打了个寒战,却没让成步堂和御剑的表情变得明媚一点。“接下来呢?你们没有对此做出反应吗?”

  “做倒是做了……”女人单手托腮,愁苦道:“请了附近寺院的僧侣做了水陆道场,据说能将她的魂魄镇住,往后就不会有怪事发生……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倒是觉得,每次路过那镇魔石像的时候,空气都阴森了不少。”

  镇魔石像……那就是关键!

  两人对视一眼,都因为女人的这番话提起了精神。马上就能破解这循环往复的幻境之谜了,御剑原本强压着的苍白脸色都红润了不少。两人正欲离开,成步堂站起身,却直觉性地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御剑问他。

  “不,不对。”成步堂低声说,让御剑也有些犹疑地站了起来:“我记得我看见的是……”

  “惠子?”反倒是一旁的女人——佐藤太太惊呼起来,打断了他的话语。

  三人看向一处。幽深的门廊内,抱着兔子的女孩惠子眼神空洞,冷冷地盯着客厅。御剑刚刚对上那目光,便被那之中的含义吓得抖了一抖。

  “御剑……”隔着茶几,成步堂不出声地拉住了他的手。

  “惠子,怎么啦?”

  佐藤太太露出了完美的笑,用娴熟的语气,轻哄着一言不发的小女孩。而惠子——她的亲生女儿,并没有把目光放在妈妈的身上。

  “聪实,吃了妈妈。”她一字一顿,声音毫无起伏地说。

  就在那瞬间——成步堂拉起御剑,没命地往门外狂奔!而面带笑容看着惠子的“佐藤太太”,在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自脖颈处,一股接一股,喷出了两米多高的鲜红血柱,将房间中的一切染的通红。她那带着微笑的头颅,“啪”的一声,如同被烈火烧化的蜡烛般融化,骨碌碌地落到了地上。

  在血液攀上他们的鞋跟之前,成步堂和御剑先走一步,跨出了401的房门。

  “我想起来了——消防箱上的图画,母亲头上有光环——佐藤太太已经死了!”

  5.

  他们距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

  消防门再次将善与恶、生与死阻断,汹涌的血液无法越过这命定的分界线,让仓促逃跑的二人还能赚得一丝喘息的空间。两人从剧烈的奔跑中喘匀了气,自觉地望向共同经历了这一番冒险的另一方,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信任与笃定。

  “走吧。”无需多言,两人的手已经紧紧地拉到了一起。

  走廊愈发空旷,仅有少数无异常的杂物仍然留在原地,与一开始他们造访时的脏乱完全不同,显出一种人去楼空的沉寂感。成步堂四下环顾,从403的门口提起了一把锤子。

  “那——我开始了。”他慎重地向御剑二度确认。

  “开始吧。”

  铁锤破空,发出呜呜的响声。看似无坚不摧的镇魔石像在巨大的力道下发出嘎吱惨叫,石屑扑簌簌掉落。慈眉善目的菩萨化作凶恶的厉鬼,对两人呲起了獠牙——却并无什么成效。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随着成步堂抡锤的力度,一点点的破开。风中,传来了魑魅魍魉撕心裂肺的吼叫。

  方才尚还带有余温的气氛,似乎随着成步堂的动作,如玻璃般层层破碎。夕阳骤然落幕,黑夜占据主场,灯泡一闪一闪,凉风送来危险的信号。二人周身的触感变得粘稠、滑腻,仿佛两把分开了黄油的刀,被奇异的油脂层层包围。镇魔石像完全破碎,两人不发一言,一前一后地牵着手,走到了404门前。

  “先确认一下我们搜集到的信息吧。”最后,由御剑先开了口。

  “404的江口小姐,一开始,以‘被人跟踪了需要保护’的名义给事务所送来了挂号信。”成步堂随之应和,开始复盘起这一切循环、一切痛苦的根源,“而根据401的佐藤太太所言,江口小姐早已死于入室杀人案,并且,周围的邻居对其可能抱有一定程度的偏见。那么……假设真的有鬼,”御剑闭了闭眼,“很有可能,我们陷入幻象的根本,就和江口小姐的‘愿望’有关。”

  “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在接下来的探索中,需要务必注意这一点。”御剑接口道。

  他们对视一眼,成步堂将空着的手再次放到404的门上,轻轻敲响。

  “您好,江口女士。我是您委托的律师成步堂龙一,能麻烦开门与我见个面吗?”

  “啊——!”

  惨叫。女性的惨叫,从404的门后传来。成步堂被吓了一跳,正打算破门而入时,那个女声快速地、状若癫狂地哭泣着,用嘶哑的嗓音向门外哭嚎:

  “无论你是谁,放过我好不好,求你了,不要过来……”

  事态发展让二人措手不及。成步堂掌心的手一下子捏紧了,他顺着这力道看去,恰好没漏过御剑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下意识地将他往远离门口的方向拉了拉——“江口女士,”他只能追随自己第一时间想出的应对方法:出言安抚,门内哭哭啼啼的女声顿了顿,显然还具有听他说完的理智:“我是来帮助您的。不论您是否记得我,您遇到了什么问题,都可以向我寻求帮助。”

  被握住的那只手被狠狠地拉了一下——想也都知道,御剑又因为他的老好人行为对他怒目而视了。但即使换御剑站在这个位置,恐怕也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吧。门内的女声似乎听进了成步堂的安抚,哭腔渐弱,声音带着迟疑:“但是你是男性……你不会和他们是一伙的吧?”

  “您——”在场的二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了人称代词:男性?有男性正在威胁江口女士?联想到那一桩谜团重重的入室杀人案,两个人的呼吸不由得都绷紧了一些。

  “您可以不用出来,我们只通过这样的方式沟通。”御剑试探着发生,尽量让自己冷肃的语气变得和缓一点。“如果您需要帮助的话——我身边这位是成步堂龙一律师,我是御剑怜侍,东京都地方检察院高级检察官。我们的身份,网络上都查询得到。”

  “您可以只告知我们您想告知的信息,除此之外,我们不会做出任何威胁您生命安全的举动。”

  然而,门内哭泣的女声并没有给他们回应。隔着一扇门,无人能知晓对面的人真正的用心。

  怎么办?

  “其实,”成步堂突然开口,“我也认识好几位……应该跟江口女士您年纪差不多的女性。”

  “我在律师一行的老师,只比我大三岁,但在法律相关的事务上,帮了我很多很多忙,如果不是她,恐怕我现在就是被诬陷入狱的戴罪之身了。”他在御剑骤然沉下的目光里,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讲述,“但是——她因为帮助弱小者仗义执言,被心怀不轨的男性入室杀害了,我现在仍然非常后悔,那一天,我没有陪着我的老师待在事务所。”

  “她的妹妹,在那起事件中被诬告为凶手。那是我第二次站上辩护席,我做的很糟糕,但还好……我让那女孩获得了清白。尽管我欠她的,她们姐妹的,还有很多很多,但我还会一直努力下去,不会堕了我老师的威名,我想要成为像她那样,能够帮助那时候无措的我的律师。”

  “你做得一直很好。”御剑默然良久,轻轻说到。门内的哭泣声也减小了,似乎在认真听他们说话。

  “江口女士。”直到成步堂鼓励地握了握他的手指,才让沉浸在情感中的御剑反应过来。他的战友告诉他——是时候了,发挥你最擅长的逻辑推理,让她放下心防吧。“在造访你之前,我们也造访了这附近的其他住户,想要了解一些有关你遇到的困扰。我们获得了一定的成果。”

  “402和403住着的两位先生,他们都是独居。我想他们可能对你有一些偏见,但并不是什么坏人——一位是有囤积癖的老人,一位是前来东京务工的移民。我能从——呃——他们的态度中,感受到他们并没有实质上的威胁你。”有关402和403的那些异常,渐次在御剑眼中浮现。因囤积癖导致失火而死的老人、因长期营养不良最终饿死的务工人士,他们葬送在这奇诡的“诅咒”之下。“401的住户——他们是四口之家,佐藤女士抚养着女儿惠子和儿子聪实,这是我们在出示了身份后,跟他们交谈所打听到的结果。”

  “我们并非对您怀有二心之人——您可以从上面的这些话中,甄别我们的目的。选择权,一直在您的手上。”

  门内,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门外的两人相连的手越攥越紧,紧张地等待着决定他们命运的回答。仿佛经过了悠长缓慢的、可比肩永恒的一刻,门内的女子悠悠地叹了口气,小声的回答,幽幽的凉风,从锁孔处送了出来。

  “我……我暂且就相信你们。你们可以帮我抓住最近跟踪我的人吗?”

  “……当然可以。”

  “是,是这样的。”女声停止了哭泣,可她的嗓音仍然紧绷,大概是因为过于害怕:“我平常,下班后还喜欢去银座喝几杯,都是跟熟识的朋友,之前……从来没有出过事。但是,最近,似乎有人在跟踪我……我能感觉到那样的视线。我也问过邻居,问他们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人,但是……他们的眼神,就好像我自己才是那个奇怪的人一样。”

  “求求你们,帮帮我好不好?只要你们……只要你们能赶紧带人抓住那个偷窥狂,我,我就能出门了。”

  “我们答应你。”门外,紧紧相连着的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那么……祝你们好运。”

  最后的最后,那女声似乎被层层叠叠的、看不清也摸不着的雾气吞没。鲜红的雾轻轻地勾起二人的小指,将他们的注意力,转向身后的消防门。

  门开了。

  6.

  “我用检察院的资源调查发现,那栋居民楼四层的住户,在一年之内先后死于非命……现在已经成了著名的凶宅,整层楼都被封上了。”

  午后,检察官的造访为有些凌乱的成步堂律师事务所平添一分红茶的芬芳。成步堂以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老板椅上,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江口女士的案子呢?”

  “毫无疑问的铁案。”御剑垂下眼,不出声地叹了口气,“被毫无关系的男人尾随,强奸未果冲动杀人……与受害者本人完全无关。不过,假使引入‘怨念’的说法,在那之后的媒体报道,由于信息缺失,有些记者采用了邻居的未证实言辞,捏造了很多受害人与罪犯的关系……这也许就是江口女士仍然停留在‘那栋楼’的原因。”

  “到头来,我们还是不知道能为江口女士做什么。”

  “也许……我们发现了这个早该让所有人都知道的真相,就是江口女士想要的吧。”御剑垂下眼,磨了磨红茶的杯沿,自己心里酝酿了许久的那句话,忸怩了许久也没好意思出口。

  “御剑……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口女士的墓,有些凑巧,跟绫里千寻女士在同一个墓园。”最终,这句话还是被说了出来,“如果可以的话……我是说,如果真宵愿意的话,下次扫墓的时候,我想是否也能够去看望一下她。我想告诉她,检察院针对此类事件更正了相关的案件公开程度,至少她的死因不会再被胡编乱造了。”

  “御剑……”一时间,成步堂也说不出话来。

  小小的沉默并不会在两人之中形成尴尬的气氛。御剑的手自然垂落在宽大的办公桌边,成步堂习惯性地去碰了碰,将那双刚碰过茶杯,故而有些温热的手捏在掌心。对方的脸被热红茶熏得通红,并没有反抗。

  “御剑为江口女士做了很多哦,我想她一定能安息吧?”终于,两只来自不同人的手,还是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我也要感谢御剑呢,如果不是御剑,恐怕我会……”

  “别说那种话!”

  “好好好,我不会说了。”一如既往的别扭啊。

  但是,那只手,却没有再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