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户战士:黑暗骑士》
打好领带,整理发型,清清嗓子,然后——
“异议!”
咳咳,不是这个。今天是休息日,让异议待在它应该待的洗碗池底吧。重新来——
“御剑,一起去看电影吗?”
“驳回。”
“什么嘛御剑,为什么那么绝情……”
不怪成步堂如丧考妣,摆出了一副宛如矢张刚失去了他的第五个“奈奈酱”一样的表情。神圣的、万物一视同仁的、就连糸锯刑警都会在家里睡大觉的、幸福又美好的新年兼休息日,可恶的、不近人情的、总是对外人冷冰冰,但还是会对他更多包容的御剑,居然在短信里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的观影请求,就为了——就为了加那个因为他进拘留所蹲了几天所以“略微”有些积压的班。
他要控诉检察院压榨员工了,真的。
尽管,成步堂龙一是一个公认的、难缠的对手,不论在法庭上还是生活中,只要是他想达成的目的,就休想叫他如此简单地放弃——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正死赖在御剑办公桌前的理由。但魔鬼检察官也不是空穴来风、浪得虚名,检察院真应该给御剑颁发最佳员工奖(虽然成步堂事后才得知,御剑确实“拿到”了)。御剑对工作真乃郎心似铁,任由成步堂在他的办公室里团团转了好一会,也没对他的请求松口。
“说真的,成步堂,如果你没有什么事的话,能离开我的办公室吗?”
“不,怎么能叫没事呢?让你好好地享受新年假期,就是我最大的事。”
成步堂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动静不小,御剑隔着资料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眼角以下的部分全都藏在另一份文件之下。他刚刚是不是在嘲笑我?成步堂郁闷地想。不过这不是重点,他是成步堂龙一,一定能找出什么东西吸引御剑的注意力。御剑的窗台上……不知道哪位粉丝送的品味奇特的花,假面……不对,这是“大江户战士”吧?说起来,自己是拿了电影院的兑换券出门的,最近上映的电影里……
“御剑,不一起去看吗?‘大江户战士’的最新电影?”
“唔呃!不,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看子供向的特摄节目?虽然这确实是一部制作精良的优秀电视剧。”
什么嘛,明明很喜欢不是吗。成步堂将手揣进衣兜,将那两张兑换券再一次推到御剑面前:“既然感兴趣的话,去看不就好了?御剑,今天是新年的第二天,你需要放下工作……好好休息一下。”
“我说过了……”仿佛习惯性发言一般,御剑下意识反驳着——可等他顺着话音抬起头,对上的却是成步堂一眨不眨的、专注的眼睛。
真的那么想让我去看电影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那些文件——那些实际上他枯坐着、没看进去一行字的卷宗,以一种略微粗暴的方式摊开在桌面上,抬头仰视对方灼热到让人有些害怕的眼神:“好吧。那等我下班行吗?让我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以及,再过半小时我才有加班费拿。”
工作日常饱一顿饥一顿的律师显然没完全反应过来,口型比划的那句“现在”被主人险而又险地吞进喉咙,好吧好吧,半小时而已,他有什么等不起的呢?检察官宽敞又明亮的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主人翻动页面的声音。成步堂换了个舒服的方式躺在沙发上,目光时不时地便往御剑的方向瞟。怎么打发时间呢?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不对。
等成步堂恍了那么一小会神,不得不使劲搓搓自己的脸,好让自己不要在大白天就睡过去的时候,御剑已经站在他面前了——而且又是那副很嫌弃的嘴脸,一点都不坦率嘛!不过自己好像确实睡着了那么一小会……成步堂站起身,抻了抻酸麻的肩膀,好悬没给御剑扇了个大耳光,被行事优雅的主人险而又险地闪了过去。
“好!我们去电影院!”
“《大江户战士:黑暗骑士》……找到了,是8号厅。”
假期有时候并不代表好事。成步堂一手抱着快要撒出去的爆米花桶,一手还要拨开吵吵嚷嚷的、从放映厅中冲出来的孩子们。相比之下,一旁只负责拿着票根和赠送海报的御剑显得气定神闲很多。成步堂飞了几个眼刀过去,让御剑欲盖弥彰地推了推不知何时戴上的3D眼睛,生硬地开启话题:
“事先说明一下,我对这部电影并没有很期待……唔姆,毕竟是完全颠覆原作背景的改编创作,如果你觉得不好看,也是可以接受的。”
到底是谁请谁看电影?“嗯?为什么?”
“这部电影的导演,似乎在原电视剧的基础上进行了突破性的改编……虽然他在X莱坞的认可度非常高,但把江户的故事背景挪到现代,还是相当冒进的创新之举,故事的深度应该……”
御剑还是御剑,一提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无视身边人开始滔滔不绝呢——成步堂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隐秘地扯起一缕微笑。谈话间他们总算在孩子堆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两个成年男性在挤满家长与孩子的影厅里多少还是有些瞩目。在一旁的阿姨充满爱意(为什么?)的注目礼中,灯光落幕,电影开场——一身黑衣、将面具隐藏在面具之下的大江户战士,骑着摩托帅气地出场。
“唔哦哦哦哦哦哦!好厉害啊!”
孩子们都在尖叫,成步堂的惊叹声混在孩子们中,倒不显得突兀。在这部新的电影中,“大江户战士”活跃的舞台似乎从正面转移到了背面,看到他在小巷中避人耳目地制裁罪恶时,就连一直皱着眉头的御剑也发出了叹息。
“刚刚的动作,好厉害啊……没想到荷星先生还能做出那样高难度的动作,他的腰不会有事吗?”
“成步堂,不要说那种会破坏气氛的话。”
影片在大江户战士为了城市安宁,背负莫须有的罪恶默默退场中结束了。颠覆性的光影效果与悲情故事换来了孩子们的眼泪,御剑和成步堂显然不是其中之一——或者,御剑只是把眼泪藏起来了吧?说不定今天回家就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呢。成步堂摇了摇纸筒里最后剩下的两粒爆米花,决心还是把它们留到影厅旁的大垃圾桶里好了。晚霞的微光穿过金灿灿的爆米花,在人流渐稀的影厅门口留下一道不明显的光斑。
“都这个时候了……成步堂,我请你吃顿饭吧。”
“诶?真的吗!”
“无论如何……谢谢你,成步堂。”
晚餐选择了影院旁的中餐馆。当成步堂还在忙着把麻婆豆腐浇到饭上时,御剑很突兀的开了口。
这让成步堂顿了一下,开始思考自己做了什么足以让这位拧巴的发小突然道谢的大事——没有,今天没有,昨天也没有。他的停顿肉眼可见地让御剑看起来变得更紧张了,无论如何,总之他应该先回应。于是他放下勺子,遗憾的是,就连成步堂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应对“御剑好像要说一些很重要的话”的场合,眼神一个劲地往那油汪汪的菜肴上乱跑:“谢谢我什么?”
“谢谢……今天的电影。”而御剑就那么说。开了一次口之后,话语像瀑布一般从那被法制日报称为“薄情寡义”的嘴唇中流泻出来:“谢谢你想要改善我心情做出的这些努力——把我从办公室里拉出来,请我看大将军。还有……感谢你前几天愿意帮我辩护,让DL6的真相重见天日。”
最后那一点反倒有些出乎成步堂的预料。他强迫自己重新正视御剑,正视这位他陌生又熟悉的老朋友,而不出意外地,御剑又开始用自己的右手折磨自己的左手臂——他知道的,剖白对于御剑而言是一种身心双重的特殊折磨。
成步堂再次拿起勺子,匙柄被他搓的微微发热,这种时候说什么才不会把御剑吓跑?他不知道。但既然御剑还在这坐着,也许就代表不管他说什么,御剑都会好好地听完。
“关于辩护——胜诉的时候你已经谢过我了。”最后,他还是审慎地如此开口,“我收到了哦……御剑的谢意。不过,其实这没什么值得感谢的。”
“被DL6事件,还有狩魔检察官和灰根高太郎伤害最深的人,不就是御剑吗?我站在那里,只是因为御剑你不会做那些事,不应该为莫须有的罪名受到惩罚,还有……成为检察官,也是御剑自己的选择。”他略微放慢了语速:“御剑和狩魔检察官不一样。荷星先生的案子,你也很努力地帮助了我……对我来说,御剑就是御剑而已。你不需要因为无罪辩护向我道谢,律师应该保护辩护人……这是千寻姐教给我的。”
“还有电影……”他无意识地咬着勺子,这家中餐馆的麻婆豆腐比一般菜馆更辣,这让成步堂不由自主地先“哎呀”了一声:“那个,我确实有一点担心,但前几天你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所以——今天请御剑出来看电影,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而已。”
“只因为你想吗?”
“对。”在御剑的目光下,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坦然,“只是因为这样。”
“好吧。”御剑看起来就像是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令人高兴的是,他那总是皱起地眉头似乎因为这番话放松了些许:“我真是搞不懂你。”
“是这样吗?好伤心啊御剑,只是十五年不见就说着不了解我之类的话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吃饭吧。”
《爱乐之城》
“成步堂哥,”真宵用自以为很小的音量嘀咕着,一只手疯狂地戳着成步堂的腰,“那个,是不是御剑检察官?”
“御剑?”一提到这个名字,成步堂的每根神经都在噼里啪啦地放出闪电,直让他仿佛被戳了软肉的刺猬一样防备地蜷缩起来:“他在电影院干什么?”
“……不就是为了看电影吗?”真宵颇为无语地白他一眼,“不过,御剑检察官这样的人居然也会主动来影院看电影啊……还是爱情片呢。”
是啊,“御剑这样的人”。成步堂带着一点无名的怨毒如是想,他怎么从来不知道御剑是“这样”或者“那样”的人?
好吧,先不论御剑怎么会出现在放映爱情片的电影院,他倒完全是被真宵硬拉来的——因为那个叫高什么的金发帅哥男主角。春美在得知真宵想去看爱情片的那一刻就疯狂地撺掇成步堂一起跟去,虽然从结果上看,对热门电影不感兴趣的成步堂根本不关心电影演了什么,他的注意力总不在剧情,只是成了真宵尽职尽责的纸巾筒:
“呜呜……为什么相爱的情侣不能在一起……”
成步堂的西装差点被真宵的鼻涕完全毁掉,没有人富有先见之明地带了纸——话说,结局不是二人幸终的爱情片居然也没有人提前上网搜一下简介,这就是冲着IMBD评分进影院的现代观众。成步堂在心底暗暗吐槽,目光里总是停留的那一抹红色起了身,又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红西装越走越近,最后施施然地在他们旁边的空座占据了优势地位,再往上,是御剑那张可恶的脸。
“成步堂,你看我好一会了。”御剑,那个一年不见的混蛋御剑,就这么气定神闲地说,“真宵小姐,能一起吃个饭吗?”
把酒足饭饱的真宵送上电车,已经是接近九点的事了。成步堂在冷风中打了个嗝——这就是御剑请吃饭的好处,无论他恶狠狠地吃掉多少串烧鸟,那个家缠万贯的公子哥都会眼都不眨一下地付款——随后才想起身后的某个巨大难题。
放在过去,他不会觉得和御剑相处是一件多么尴尬的事。毕竟那是御剑,他偶尔少说一点,成步堂也会接上去。但不是现在,这个王都楼案刚刚落下帷幕,他完全不知道该跟御剑先提起哪一个话题的现在。
什么都觉得尴尬的话,那还不如不说。
但他又不是真的那么想无视背后的这个人。满腹的委屈在肠子里弯弯绕绕半晌,最后却跑出来一句:“要续摊吗?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居酒屋。”
刚刚是说出了宛如在广告公司加班还不得不应付三场联谊会的社畜一般的发言吗?成步堂在那一刻突然有些唾弃自己,就好像他相比起一年前,突然变成了个被生活鞭打的、牢骚老往肚里吞的中年人,就因为某个天才检事“选择死亡”,他的灵魂就有什么东西再死过了一样。这么一想爱情片的主角没有走到最后也很合理,灵魂死掉了一部分,成步堂便不再是过去的成步堂了,他成为了一个不与御剑同路的、可恶的坏人。
或者说对面的检事才是那个可恶的坏人——虽然他点了点头,快走了几步,赶上了成步堂没喝酒却东倒西歪的步伐。
“在那之后,”他指王都楼案,“我们似乎都没有正面说过话。”
“原来你也会看爱情片啊。”
沉默。他应该借着御剑给的台阶下,顺理成章地将过去的一年提起的。但成步堂仿佛就在此刻开始犯驴脾气,非得对那张纸条纠缠不休,才不要让御剑简单的一句道歉就能结束。御剑思考了一下,然后优先回答了他的问题:“检察院发的电影兑换券,刚好闲来无事。”
话题似乎又被成步堂聊死了。但是这一次,先开口的变成了御剑:“过去的一年里,我的心理咨询师建议过我,去找一些工作之外打发时间的新方式。”
“所以你选择看电影?”
“这算是其中之一。”御剑不明显地点了点头,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化到将这样的话说出口的,“我看电影的次数不多,不过跟你一起的那次很有趣,咨询师认为这算是让我重新适应生活的一种好方法。”
重新适应?他需要重新适应吗?成步堂确信他的想法一定是写在了脸上,因为御剑下一秒就骗过了头:“我承认,那张纸条……‘选择死亡’实在是一种过于夸张的手法。”
“它太夸张了。”成步堂开口,声音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干涩:“我真的以为你死了,御剑。”
“……对不起。”这就是御剑的极限了,他大概还是没法在道歉的时候直视自己的眼睛吧:“曾经的我以为,作为检察官就是我人生的全部……不,没有那么夸张,至少是大部分意义。但是狩魔……狩魔检察官和严徒署长的事让我发现,我所以为的意义可能一文不值。我用一种过于戏剧化的方法逃离了,这对你……对糸锯刑警他们而言,都是很不负责的。”
成步堂想追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怨气就像是打到棉花上。即使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之后,他也很容易就能想明白,御剑只不过需要一些自省、一些调整,毕竟他们联手找出真相的那些案子几乎能颠覆御剑的职业生涯。他只是心头烧起无名火,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叫嚣着“御剑又一次从你眼前消失了”的情绪。他不应该如此愤怒,但他想如此愤怒。
“不过——”御剑还在说,“我最后还是想回来试一试。”
“因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法庭上,成步堂。”
无解。成步堂彻底哑了火。御剑没再看他,分明成步堂的目光如火一般灼烧在他的背上。这一条临近电车的马路太过安静了,除了他们的心跳听不见任何的声音。这个话题似乎已经到了尽头,他应该回应吗?或许他还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回应。聊聊刚刚的电影吗?可他不想为理想让爱情分道扬镳。不——倒不如这么说,他更希望他们是相辅相成的。
原来如此,自己原来是这么想的啊。
“……谢谢你的信任。”最后,成步堂这么说,他的语言一下子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就好像面对着另一个破碎过又被拼好的“供子之壶”,这回可别再碎掉了啊:“但是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狩魔冥检察官很专业,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完蛋了。”
“是这样吗?”御剑轻轻笑起来,“我不觉得你会痛快认输。”
“是啊。”他干巴巴地说,嘴里疯狂地分泌口水,“不过有时候我还是希望——站在我对面的那个检察官,能稍微通情达理一点。”
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这是个良好的信号,成步堂希望自己没有误读。御剑比他高了那么两厘米,加上手工定制的乐福鞋的鞋跟,他总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那人在灯光背后浅灰的、温和的双眸。御剑的表情紧绷绷的,似乎也认识到了“那个时刻”的存在。他出了一层薄汗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碰了一下成步堂的手腕,继而紧紧拉住。
就像电影的演出一样,他们的眼睛被彼此吸引,越来越近。这会儿,成步堂在祈祷刚刚吃的烤肉味道已经散了大半——他在御剑的嘴唇上蜻蜓点水地落下半个吻,比较让人惊喜的是,他能尝到自己和御剑口腔里都只有薄荷糖的香味。谢谢贴心的烤肉店。
“我家——我家离这里比居酒屋近一点。”他紧张地说,欣喜且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御剑的手同他十指相扣,“一起回去吗?”
《广岛之恋》
对于他的爱人来说,谈起过去很难。
御剑很少关心他人的过去。如果沦落到需要他细致地拆解人生的程度,那人大多只会出现在积年的法律卷宗、或者法庭的被告席上。那通常带有一些贬义的审视意味,将他人的人生划分为一种动机、一层因果,最后归于命运女神永不停歇的纺纱机中,成为法律治下严丝合缝的一环。
成步堂没有主动提起,于是,他也不曾了解。现在比过去对御剑而言重要的多,他不太关心成步堂过去遇见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他更关心今天,他们能不能分享同一顿饭,再交换一个吻。若不是叶樱院案,他也未曾想到,自己会用这样的方式,窥探到爱人缄口不提的过去。半路夭折的爱情以刑事案件的形式精心又残忍地暴露在世人眼中,然后——燃烧起时隔多年的又一场大火。
唯独这一次,他想要亲自了解:并非以卷宗、案件、法庭录像的方式。爱情从细枝末节处改变一个人,相比起所爱之人的低声倾诉,文件显得太过冰冷。成步堂仍然缄默。在他们肢体交缠的夜晚,他拂过成步堂肩胛上流淌的汗,思考着如何将这不得体的问题包装出口——在性爱时思考这些会显得有些奇怪,但御剑怜侍从来如此,也许会被成步堂评价为某种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他亲吻过成步堂不安的眉目,在愈发缠绵的接触中骤然登上高潮。成步堂倒在他身上粗重地喘,他的伴侣身体健康而充满能量,在这初春的寒风中,像一张厚实的毯。热汗淋漓,属于性的、还未散去的气息氤氲得让他头脑发晕,也许他们会在十分钟后投身下一场骤急的性爱之中,但现在,是幕间休息时分。
“电视柜前的那台机器是什么?”
成步堂忙着给安全套打结,忙碌一通后,那个没有变凉多少的温热躯体汗津津、湿哒哒地再度贴上他的后背,主人的声音带着潮气,黏糊糊在他的耳根响起:“那个啊……是旧型号的放映机,我大学的时候买的。”
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追溯了过去,也许成步堂也在思考如何开口的问题,又或者——他探究的目光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放电影的?”
“是。我读表演系,有几门跟电影相关的作业……还有更多是需要模仿表演的片段。大部分刻录的视频都很古老,所以去市场淘了个二手放映机……”成步堂顿了顿,最后,在御剑探究的目光中开口:“和千奈美……叶樱院彩芽一块去的。”
他们的姿态转为面对面。会有人认为在床上聊前任是很扫兴的行为,好在他们总能对上互相的电波,而御剑也乐于聆听成步堂敞开心扉。他看着爱人将自己过去的疮疤用力地撕下,再由自己拿起碘伏棉签,细致地清创与包扎:“那些散落在旁边的盒子是电影吗……我有点感兴趣,我们可以选一部看看。”
成步堂脸上出现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感。也许他正准备等着御剑的发难,或者别的什么追根究底的疑问。但转念一想,这就是御剑处理那些事情的方式。这让他有点想亲御剑一口,他也确实这么做了。现在是下班后,声名鹊起的律师跟久负盛名的检察官勾勾搭搭,也不会有人窥探,不是吗?
两个裸身的男人在春夜的寒凉中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屋主的爱人站起身,勉强给自己披了条衬衫,在那些几近作古的录像带里翻翻捡捡,哈出的白气带着轻微的、平缓的笑意。
“我看看……《广岛之恋》,就这个吧。”
放映机太古老,在磁带转动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让人担心它是否还能执行那些最基本的功能。女演员喃喃的自白消逝在氤氲的空气里,两个人重新钻回一个被窝,距离坍缩为零。
“其实……”在快要睡着的缓和中,御剑斟酌着开口,“之前,我没想过恋爱。”
“没想过吗?”成步堂挨在他的肩窝里,这让他的每一句话都被敏感的脑神经拉成三倍长,低沉地、隆隆地,在御剑被满足的身体中回响:“御剑那么厉害的检察官……我觉得不会缺人追求的。”
“你把检察官看成什么职业了?”一声无奈的笑,“比起追求,我收到的死亡威胁反倒比较多……就算是男性或女性的示爱,我的工作太繁忙,是没法认真回应他人的感情的。”
“把终身事业贡献给法律女神了吗?”
“不……我没这么想过。如果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前提下,寻觅一位伴侣也是我的人生选择。只不过……”
他想起办公桌前那些烈火烹油的信,想起窗边日夜不停送来的新鲜花束;但情书会被收进柜子,花粉会呛得他开始打喷嚏。究竟什么会是永恒不变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不过是在法庭上和我萍水相逢,实际对我本人并不了解。我也不会鲁莽地就此做出选择,虽然我个人更倾向于长期的、稳定的关系,但由于倾向问题,我也做好了没有成果的准备。”
“倾向……是说性向吗?”
“没错。我只喜欢男性。”
御剑尝试回想。当他对自身尚未明晰,不知该如何处理对刺刺头男孩那股没来由的春心萌动时,就已经失去了和真正的父亲交流的机会;狩魔豪,也许他对御剑的取向毫不在意,而现在御剑也不去在意他可能的想法。再之后,似乎也没有人能与他谈论和分享这个足以拍出十部电影的敏感话题,他只是如此认知,然后,和他一开始便爱上的那个人顺其自然地走到一起。
“就算在御剑之前……”
而他爱上的人如是说。御剑转过头,他的伴侣脸上泛起微红,也许是方才的热意未散,却又酝酿了新的暖流:“我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可能是她那样的女性……”他转移目光,撇过头看自己的手,“但唯独没想到会是御剑。”
也许他是双性恋、泛性恋,或无法定义的任何,但瓜熟蒂落,木已成舟,成步堂总是这样,想也不想地迎难而上,将复杂的情绪化作掷地有声的回响,将朴素的愿望化作手中握紧的现实:“不过,现在的话,我很乐意……同御剑成为伴侣。一直就这么下去。”
甜蜜的、令人舒适的沉默包裹了他们,只有放映机仍在轻声低语,拗口的、缱绻的法语单词流出空气,犹如交响曲的间奏:
“我怎么会怀疑,这座城市生来就适合恋爱?”
“我怎么会怀疑,你天生就适合我的肉体?”
“你中我的意,多了不起的事,你使我高兴。”
“我求你了,吞噬我吧。”
于是他们将彼此拉入另一个吻。夜很漫长,电影亦仍有漫长光景。
《十二怒汉》
他没想到御剑还会在。
美贯在前半夜给他发了短信,今天在同学家留宿,不给他留门了。在门口他习惯性地去掏钥匙,没捞着,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把它扔到了玄关上。他不抱希望地拉了下老旧的弹子锁门,却拉开了,电视的声音——大概是英语——同御剑的香水气息一同飘了出来。
“下班了?”
御剑这么问,就好像他成了苦等丈夫下班的贤惠妻子似的——事实可能比这更劳累些:御剑只脱了外套,脖颈上的领巾却还整齐,足以证明这人也刚从某班十几小时的国际航班下来,或者是连轴转好几个亟待解决的棘手大案,都差不多,足以让任何一个他们这个年纪的人进了家门倒头就睡。
“有关陪审团成员的分歧拖了不少时间……讨论到半夜,回来的时候又碰上车祸,就晚了不少。”
牙琉雾人入狱后,成步堂很快就辞了职。他暂时不再需要用性质危险的桥牌活动掩盖自己的“背后行径”,陪审团制度的推进也进行到了关键,相比之前晚出早归的生活,反而现在更显得忙碌和疲惫一点。上一次见到御剑是什么时候?他都有些不记得了,反倒是美贯偶尔会跟他说“御剑叔叔”又带她去了哪里玩。他们没有结婚,行事却已经像一家人——这让成步堂有种狐狸偷了鸡般的诡异满足,大概御剑也对此心知肚明。
他们在玄关短暂地拥抱了一下。在成步堂把自己塞进浴室洗漱的短暂光景中,电影的声音一直没停。也许御剑不是在等自己,又或者是倒时差睡得太多,凉水让成步堂变得过分清醒,决心出门后便加入御剑的电影马拉松。浴室旁边就是刚刚擦洗干净的厨房,他犹豫了一下,将葡萄汁重新挪回柜底,从冰箱上层拿了女儿的干柠檬和蜂蜜,冲进杯中的水也贴心地调成了微温的那一种。
他们交换了空间。那台从成步堂旧公寓搬来的放映机不知疲倦地运转,偶尔卡一卡带,却仍拖着它苟延残喘的身躯向前奔跑。御剑的洗漱速度更快些,长袖丝质家居服贴在他裸露的后脖颈上,有时候会微微凉:“看入迷了?”
“只是在等你。”他习惯性地回一句,这样的亲密在将近十年的携手相伴后成为一种日常,御剑已经不会被短暂的情话逗得满面通红,多少让成步堂损失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乐趣。“怎么选了《十二怒汉》?我还以为你是‘不会把工作和娱乐生活混为一谈’的类型。”
“唔……算不上混为一谈。”在正经回答之前,他们先交换了一个亲吻。御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大概是热水澡的水汽让他清醒,到了后半夜仍然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选到这一盘只是凑巧——我在事前可不知道这部电影演的什么。”
“我法考之前可是被不同的老师推荐过很多遍——无论从戏剧还是法律的角度。它确实是部经典之作。”成步堂若有所思道:“有关陪审团制度……它算得上是一个优秀范例。我还以为你向我介绍陪审团的工作,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呢。”
“和这无关,‘我不是会把工作和娱乐生活混为一谈的类型’。”御剑狡黠地笑笑,将成步堂不久前的话回敬给他。电影仍在放映,但两个人的困意都不足以将自己塞进被窝,于是他们头碰着头凑在一起,不肖的父亲偷偷打开了女儿剩下的最后一包薯片:“那麻烦陪我加个班?听你这么一说,我想把这部电影看完。”
“看电影……不能算加班,还是让我把它当成纯粹的艺术作品欣赏好了。”
有关陪审团的电影——成步堂也没有想到会在恰到好处的这个时候开始重温它。
“最近的工作会不会很难?”
“比起先前什么证据都没有就上台辩护的时候好多啦——我说真的,你不用太担心我。比起陪审团的试行,我更担心后续推进可能会遇到的阻力。”
“阻力吗?”御剑的目光停留在黑白的银幕上,流露出深深的担忧:“你在担心什么?”
“首先,法律界内部人士对于陪审团的接受程度就会成问题——毕竟,比起‘疑罪从无’,他们更擅长做有罪推定嘛。”
画面一格一格地流动着。十二人的陪审团里,十一人举起了手,目光坚毅的男主角却摇了摇头,选择了“无罪”。
“序审法庭的最大弊端。”御剑叹了口气,下意识的伸手去捏鼻根——被眼镜挡住了,他还没有习惯这个颇有分量的小东西悬在自己鼻梁上的感觉。年龄和地位给他带来了一些不可逆转的、积年累月的弊病和疼痛,大多数人却总认为是奖赏。而成步堂伸出手,第一时间帮他揉捏酸痛的眉心。
“还习惯吗?”
“眼镜的话,总会习惯的。”他摇头,将话题拉回原处:“检察院那些人……他们恐怕很难明白这点,还会把拿下有罪判决当做胜利来看。”
“习惯很难改变。”成步堂将他的眼镜微微抬起,给他按揉太阳穴。御剑闭上了眼,享受这难得的平静时刻。成步堂语带暖意:“不过,如果是你管理下的检察院……一柳检察官,还有牙琉……牙琉响也检察官,他们都很出色,我想也会理解你的个中心意。”
“谢谢你关心我的下属。”御剑不出声地笑。视线在眼镜的加持下再度变得清晰,混乱而复杂的思绪却没有因此变得井井有条:“只不过……不止这个,我想推行还会遇到一些别的阻力——我希望那些能在最近解决。”
他们都明白御剑指的是什么。伪证案——推动陪审团制度的最大功臣,竟然是背负了这样严重罪名的污点律师。他们会遇到很多困难:来自律师协会的质疑;来自检察官审查会的施压;来自大众的呼喝。事物的新生总要付出代价,但御剑不希望那是成步堂——成步堂也不希望是御剑。
他不会让或真敷的案子成为绝唱,以如此疑团重重的模样沉寂下去。御剑没有把他的想法说出口,但成步堂牵过他的手,手指微微蜷曲,在手背上盖下一个只有他们心知肚明的痕迹:“如果是为了陪审团,我们总有一天会解决它的——我们的敌人不会这么快就露出马脚,别着急,七年都等过了,不会有什么比过去那些更艰难,相信你自己。”
他在成步堂的劝慰下极轻、却又极重地呼出一口气,背负在身上的重重包袱似乎也变轻了一点:“我明白,只是……”关心则乱,他无法停止那些可怕的想象,以及它们可能导致的最终后果,“即使我们做了那么多……我无法做到真正的完美,也无法操控人心,如果还是出现纰漏怎么办?”
实在找不到翻案的证据怎么办?没能在期限内牵制住恶人怎么办?即使他们做了一切的一切,结果仍然不如他们所料怎么办?
“那……”成步堂缓慢地眨眼。御剑熟悉这个动作:他在思考,很快,一缕笑意从他的爱人嘴角漫上来。不同于前“赌徒”先生出千时蒙骗对手的狡诈,更像是拿到了皇家同花顺一般的十足底气:“哪怕我只能背着‘伪证律师’的称号……”
表演系的基因在此时发挥作用。他知道他的爱人颇喜欢古典式的戏剧桥段,刻意拗出的腔调浮夸却不油腻,即使在这阴暗的后半夜,仍然熠熠地闪出他曾无限期许的光芒:“审判大会现在开始!陪审团的诸位,你们认为,律师成步堂有罪吗?同意他有罪的,请举起手来。”
“啪”,“啪”,不等御剑回答,成步堂自己便先鼓起了掌。御剑在他刻意的表演中笑出声来:“啊呀,有十一位陪审员都举起了手,认为成步堂先生‘有罪’!那么,十二号陪审员,”他终于看向御剑,俏皮地眨眨眼睛:“你没有举手。你的观点是什么呢?请宣告——”
“无罪。”
他的手并成步堂的手,一同高高地举起。身兼多职的审判长先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语言中带着诗一般的惋惜:“噢噢,看来我们的陪审团意见产生了一定的分歧……让我们继续讨论吧,先生们,直到所有人都做出一致的判断为止。”
“就是这样。”审判官退场,他有些邋遢,却从不改顽劣本质的爱人笑着,眼睛里盛满星光:“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嫌疑人的‘无罪’,我想任何事情都还有讨论的余地。不是吗?”
而且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改票,即使在外人看来,那也许有太多优柔寡断与儿女情长,但总有一天他会证明——他执行的永远是出于正义的抉择。
《星际穿越》
“电影定在晚上七点。”
没有人能解释成步堂龙一突然的雀跃,至少他的两位下属不能。王泥喜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忍受上司的突然消失和出现,但上司疑似多动症倒是第一回。心音少有地摘下模拟太而戴起耳罩,据说是成步堂的情绪太吵,让她实在没法安然工作。直到目送他们的上司哼着小曲出了门,年轻人们才敢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成步堂先生怎么啦?发生了什么高兴的事吗?直到另一位成步堂放学归来,小魔术师从帽子里掏出年轻人们关心的真相,啊,原来是日理万机的御剑局长请所长先生看电影啊。
下属和女儿的感慨现下已不是成步堂关心的话题。重归律师岗位的中年人在电车上哼着歌,仿佛重返20岁:这是御剑,御剑的电影邀约!即使谈了十年恋爱,两个大忙人非常不幸地没有什么相处时间。律师和检察官在工作场合挨得近上一点都会被指控非正当交往,下班后的亲昵又不能老被女儿看见。谈恋爱谈出异地感,害得传奇律师隔着三尺法庭也能品出相思之苦,今天正是结束——不,约会的时候。
而另一位罹患相思病的朋友更是情根深种,不只大手一挥包了场(本人解释说只是小包厢,而且他想更专心地欣赏这部周年重映的史诗大作),甚至还早早地到影院门口等他,何尝不是他们的双向奔赴?老夫老妻再谈这些似乎过于暧昧,但这对于许久不曾认真“恋爱”的律师先生来说,恰好属于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仪式感——女儿说的嘛,作为父亲,自然是活学活用。
“所以,怜侍,你还是没告诉我今天看什么。”
“嗯……《星际穿越》,我想你应该听说过。”
“为什么会想到这部电影?”
“一个巧合——刚好最近解决的案件都跟宇宙有关不是吗?要不是……我甚至觉得可以让你的下属们一起来看看。”
包场的好处是,他们可以在座位上低声交谈,而不用担心妨碍别人——怪成步堂那不太好的观影习惯吧。电影漫长而安静,浩瀚的星空同孤独的人类映在无边的银幕上,包裹着影厅中央携手相伴的爱侣。
“给他们上思想教育课吗?”成步堂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恐怕我会被说太不懂看眼色吧。”
“不要做不受欢迎的老板。”御剑拍了他一下。他们在观影,但在影片的间隙,也偶尔一心二用地谈论一些其他的话题:“不过……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让我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你是说……那些事情结束了吗?”
“夕神检察官的冤屈,还有‘法庭的黑暗时代’……这简直像个电影大结局。”轻缓而馥郁的管弦乐围绕在他们身边,连御剑的回答都变得慢吞吞的,很难分辨他是在思考,还是专心致志地投入电影的剧情之中:“就连我们的后辈都足以独当一面了。”
“这证明我们做的还不坏,不是吗?”成步堂敏锐地捕捉到一些信号——那让他有种心房都被熨烫平整的安定感。只是预警的本能叫他暂时不要往那个方向想,嘴上倒自然而然地跟着御剑的话头向前踏步了:“那几个孩子……他们也吃了很多的苦,真不容易……希望以后都能更顺遂一点。”
“是啊,如今的法庭……和我们那时候相比,我想应该会有一些改善。只不过,在法律的立场上,检察官和律师仍然要保持一定程度的对立。”御剑一挑眉,露出了一些得意洋洋的表情。他恐怕又想到在法庭上折磨辩护律师——特指自己——的某些场景了吧,成步堂发现自己中毒般地喜欢御剑这样的表情,“知道我最喜欢的诗吗?这部电影里也作为台词出现了。”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老人应在暮年怒吼、燃烧,
应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成步堂眨了眨眼。他对这几句台词印象深刻,倒不是别的,正因为它们刚刚才从他的耳中颇有力道地穿过:“我明白的——”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很快地找到同御剑的共鸣,“我们这些老人给他们铺的路,希望能够帮他们一块应付可能的那些困难。”
“这是当然。”
真奇怪,明明他们也才三十出头,却已经各自成了领域内的传奇——成步堂经历了那样的大起大落,而御剑稳健地平步青云。他们携手度过的日子竟已经有那么长、那么多,长到成步堂甚至无法回想起那没有御剑的十五年,仿佛他们的感情成为DNA中的本能,成为宇宙的应有规律。而想必御剑也如是。
“真要在这里做阶段性总结吗?我觉得我律师还没当够。”
“真奇怪——明明有人一开始还要我求着回去法考呢。”
只是玩笑,但他们都知道,成步堂龙一绝无可能在法庭之外的地方重生。同时受缪斯和忒妮斯女神垂怜的天纵奇才,总会让他那颗赤诚之心落在应当在的地方,而他的背后不是兵来将挡的盾,而是无往不利的剑,自要将挡路的一切通通斩开。
“所以,你还没跟我分享呢,重新做回律师的感觉如何。”
“比想象中要好,而且——”他含笑看向爱人的双眸。那双眼睛因为年龄的增长出现了细纹,戴上了矫正的镜片,却仍然在黑暗中凛然而不可侵犯,华贵如天生的王子:“我很享受把某位检察官打得落花流水的过程。”
“咳!我没让你说这个!”
似乎没有人在关心电影演什么了。不过没有关系,他还有许多、许多同御剑一同观影的时间。对面的人涨红了脸,欲盖弥彰地咳了咳。成步堂嗡嗡作响的雷达拉满了警报,而他无视心里这异样的悸动与声响,将眼神全部停留在御剑发红的耳尖上:“从刚刚开始,你似乎一直想跟我说些什么。”
“这不是一直在说吗?”而御剑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那繁枝缛节、七扭八歪的程序走完:“既然过去的事情大多数都告一段落了,我想我们可以考虑一些更长远的生活计划了——你觉得呢?”
“这——当然。”生活。他们如此轻易地提起这个份量沉重的词,虽然彼此都知道,自己已经与对方密不可分:“我对于你所有的新生活计划,全部都举双手支——”
成步堂哑火了。或者说,这是他人生中少有的、被御剑的行为吓得哑口无言的时候。电影自顾自地作为背景音给他们伴奏,奔向宇宙的科幻故事里,喃喃地重复着那个亘古不变的词——爱。
御剑从兜里掏出天鹅绒的小盒,此时他又不那么像王子了,只不过是一个拙劣的、手足无措的男人。窄小的座椅中间,他歪歪扭扭地单膝跪下,小心地打开了它。
“那么,成步堂龙一——你愿意从法律意义上,成为我的丈夫吗?”
《雨中曲》
雨下得缠绵,又足够烦人。
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上班,更何况是法庭,无论律师还是检察官,进门时都容易摆出一副如丧考妣的脸。毕竟,开庭是一项动用全身的活动嘛——某位丁零当啷的摇滚检察官这么说,之前辩护席上还有个大脑门天天做发声练习,现在不是回归传统的拍桌子“异议”!就是对面的小姑娘掏出机器啪啪一顿点——为防同事暗杀,他得事先声明,这完全是客观评价,毕竟检察官这边的运动量也不小,弹空气吉他和剑道,一点都不输给辩护律师们呢。
大汗淋漓地“运动”过后,没有人想淋着雨回家。偏偏今天的法庭还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意外,哎呀!最近在地下车库里死了个人,为了保护现场,麻烦检察官先生们不要开车来上班!——就为了如此荒唐的理由,让某位红西装男子不得不如同树桩一般站在门口。按理说这位事事追求完美的先生,应该不会忘记带伞吧?很遗憾,直接走到地下车库的固定动线显然让他忘了这一小小的出行道具,否则也不会站在门口持续制造冷气了。
真是叫人难捱的下午!无论是检察官、法官,还是律师,都如此感慨着。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那位局长的瞪视下七扭八歪地走路的,偏偏又下着雨,没带伞的同僚们只能跟这尊瘟神同处一个屋檐下,指望着哪里来的天降救兵赶紧把他请走,或者,把自己请走——就是那么回事。雨还不见小,等雨的屋檐下,倒是很快就没了一圈人。夜色渐起,门口那盏破旧的路灯都快亮起来了,人流趋近于无,可那位红西装先生还是在那站着——他在等谁呢?
噢噢,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终于从手机屏幕前抬起了头。是皮鞋落入水潭的轻响吧?来人似乎有些莽撞呢,或者说——热情?在这样的天气里,居然还吱吱呀呀地哼着奇妙的小调:
“I’m singin’ in the rain, just singin’ in the rain
我在雨中歌唱 就在这雨中歌唱
What a glorious feelin’, I’m happy again
这感觉是多么的美好 哦 我又重获笑颜
I’m laughin’ at clouds, so dark up above
我嘲笑那些乌云 如此阴暗遮住了天空
The sun’s in my heart and I’m ready for love
可是太阳就在我的心里 我已准备好去爱
……”
听这节奏,他似乎还跳着舞呢!那身影也在雨幕中逐渐清晰起来:蓝西装,撑着巨大的黑伞,只是坚持在雨中又唱又跳的笨蛋行为,让他那看起来造价不菲的外衣也湿了不少。不过,这位先生似乎乐在其中——他甚至绕着电线杆转了个圈,努力地模仿着什么电影里的经典姿势。红西装男子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可比他冷冰冰站着的时候可爱多啦——但是语气却那样亲昵,几乎叫人大跌眼镜了:
“带着雨伞来接人,反而把自己弄湿——你现在可不比当年了,又发起烧来,美贯得训你整整一个周。”
“哎呀,哎呀。”蓝西装眨眨眼——他可会利用自己黑亮亮的大眼睛了,“下雨天当然要唱《雨中曲》啦?怜侍,要多有一点艺术细胞。”
“驳回,辩护律师的艺术细胞还是留到法庭上挣扎吧。”
红西装先生被拥入伞下。这时候,蓝西装撑伞的手就变得稳稳当当了,大概谁都不想心爱的人淋个湿透吧。两双皮鞋步调一致地踩过水坑,听听,雨幕之中,隐隐约约还传来了他们的对话哩!
“我炖了咖喱,怜侍,你没有受凉吧?受凉的话,先洗个澡再一起吃饭看电影。”
“电影?今天是美贯选的吗?”
“心音也在哦——她说这是属于事务所的‘电影之夜’,王泥喜君没法参加,可真是太遗憾了……”
噢噢,看来这之后的故事,就是另一部电影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