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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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er Love

  1.

  晚上七点一过,酒吧前庭就会热闹起来。即使我能提供的餐食少得可怜——烟熏三文鱼、奶酪,佐以小份的坚果拼盘,这就是除酒以外的全部。一家爵士酒吧即使开在乡间也应当保持些不流俗的高雅,我尽力用这样的方式给酒吧辟出一方清静的空间,不让她被粗鲁的喧闹占满。

  不过,造访此地的人们依旧络绎不绝,尤其是男人们。“你这儿有着全村最好的威士忌,不是吗,小Miley?”谈起这个,邻居的Raymond叔叔就会眨眨眼,向我端起酒杯:“别总把你的乡亲们当成大老粗——即使我们从没上过大学,好的猎人却总能第一时间捕获矫健的猎物,无论是酒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

  正因此,我羞愧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远离家乡太久太久,以至于将它抽象化成了一个陌生的符号,这种高傲的想法无疑令人不齿。最终,我为亲朋好友增添了猪肉派与炸薯塔,而他们会在乐队演奏时默契地保持安静。适当的喧闹对于随性而至的爵士无疑是合适的开胃菜,即便这里只是一个远离都市的小村庄,也总有人会为了我的音乐驻足。

  我的生意出人意料地红火,甚至多了不少远道而来的、不属于村庄里的客人,左邻右舍们也会一视同仁地热情款待。这对我多少还是造成了点不大不小的麻烦——比如说,在音乐演奏的间隙,我抱怨的家事偶尔会被好事的客人听去。

  “我真的、真的很想念Phoenix。”

  那是一个属于早春的凉夜。春寒料峭的时节,村里的人吃过晚饭之后大多留在家里,酒吧中大多是一些散客。正是因为不如平常吵闹,我才没注意到所谓的“不速之客”。“我的意思是——我当然能理解他为什么总在山里停留,但那是我不在村子里的时候。”

  “现在您回来了,这就变得难以忍受了吗?”Gumshoe先生——比我年岁稍长的猎人,经常来酒吧兼职服务生——开始取笑我,“那位刺刺头小哥听到这话,说不定会高兴地把您抱起来转圈呢!”

  有必要让Gumshoe先生清楚谁才是酒吧的老板。就在我默默心算着服务生的薪资时,有个不识趣的声音就这么插了进来:“家庭矛盾?”

  真是句不太合宜的搭讪语。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在昏暗的灯光下先看清了被打湿的毛毡帽——又一个风尘仆仆的观光客。“给这位先生来份热南瓜汤。”我吩咐Gumshoe,他在跑腿方面倒从不需要我过多担心,“早春的路不是一般的难走,辛苦您了。”

  待人接物于我而言仍是一项需要精研的技术。目前看来,我完成的还算好:“不,不需要那个——你这儿有白兰地吗?”那男人扫了眼后面的酒柜,朝我咧嘴一笑,在我将方型的酒杯推给他之后自顾自地评判起来:“我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碰到……嗯,这么雅致的酒吧。”

  “只是我的个人爱好。”我回答,想趁着这个似乎话很多的男人喝酒时多打量他一会儿:大大咧咧的旅行者,崭新的冲锋衣却暴露了他并非像自己展示的那么富有经验。他很快便自顾自地解答了我的疑问:“你可以叫我Edward,Edward Howie。我特意来到这里……既是为了观光,也是为了研究。”

  “Miles Edgeworth。”我回敬他,“研究?我没在这儿看出什么可研究的。”

  “你不是本地人吗?”不知为何,我隐隐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发生了一些改变,“事实上,这儿是苏格兰仅存的几处将古凯尔特风俗保存良好的大型聚落……抱歉,我说的太多了。我在UCL研究人类学,这是我的课题。”

  课题……好吧。看在我也曾是个饱受学位证折磨的普通人的份上,我决定对他抱持多一点同理心:“我猜你这些对话的意思是,你需要我帮你介绍合适的旅店,甚至是带你观光的向导。”

  “感谢你的通情达理。我可以叫你Miles吗?”他自来熟的态度让人有些难以招架,在我点头之后甚至变本加厉:“事实上,我更希望你来当这位指引我的向导。我想你对这儿一定足够了解吧?不然怎么会在这样的乡下开一家爵士酒吧呢?”

  “我说了,这只是我的个人爱好。”不果断的拒绝果然会给自己招来麻烦,但转念一想,春天很快就要过去,村子里的人们各有各的劳作需求,反而是我一个夜间开张的老板尚有余暇:“你可以在酒吧白天休息的时候找我。至于现在……我只想享受音乐。”

  我听见台上的旋律即将步入结束的尾音,是时候停止这段对话,投身到我的小小舞台上去了。而他并没有解读出我的意思:“我会的。所以我们现在能继续刚刚的话题吗?”他对着我眨眼:“我是说你刚刚提到的Phoenix——是你的兄弟?他对你真是热情。”

  我无视了他的生硬接茬,转身走上台去。酒吧里认识我的客人们不约而同地鼓起掌,少数人甚至开始吹口哨欢呼——好吧,这才是我更熟悉的那种“热情”的表达。贝斯手向我点了点头,轻拨起一串颤音,人们安静下来。

  “这是个非常、非常漫长的夜晚。”我缓慢开口,回想我去过的那些爵士酒吧,人们如何用幽默风趣的幕间演说开启一场又一场新的、无穷无尽的狂欢:“我知道,今年的春天格外地冷,我们的许多朋友此刻都在家里,围绕着火炉取暖。而顶着寒风来到这里的朋友们,很抱歉,本酒吧不提供这类的服务。”

  人们哄笑起来,我也一样。“但是我们还有音乐。音乐和酒,他们从来都是好搭档,不是吗?”我尝试着像那些俏皮的老板一样眨眨眼,“五月就要来了,夏日就要来了,让我们期待丰收树神给我们带来好天气和硕大的果实吧!”

  萨克斯手退下了舞台,将萨克斯——另一把萨克斯,递给了我。“这首歌献给丰收树神,献给进山和下地的男人和女人们。同时……”

  我望向观众席,跺脚和调侃的揶揄声更大更嘈杂了,希望酒吧微弱的灯光不要显得我的面色发红:“献给我的爱人,我的丈夫,Phoenix。”

  每一天,每一次,当我站在舞台上,当我拿起萨克斯,当我吹奏每一首轻快的乐曲,我都会想起他。这是属于我们的乐曲。

  “when the summer’s gone
  (当夏天结束)

  and the light is low
  (白天也渐渐变短)

  that’s the time I remember our love
  (我想起了我们的爱)

  ……”

  2.

  那个男人——现在应当称呼为Edward——在村子里暂时住了下来。尽管他给我的第一印象称不上太好,在几次由他发起的接触之后,我逐渐能看清这个莽撞的小伙子是个怎样的人:诚恳直率,有些自以为是和不知进退,一个在象牙塔里长大的年轻人。至少他没有恶意,我对他的态度在那之后就更友善了些。

  但他仍有令我啧有烦言的缺点:作为一位研究者,他太“优秀”了。在我远离故土,在欧陆的土地上求学时,对此就生发过诸多不满。人文社科的学者们总喜欢将自己抽离能动的、人的社会,以一种天真而近乎残忍的目光去凝视那些亘古流传的、简单却蕴含着智慧的风土人情,用繁枝缛节的现代话语去暴力地解构,进而重塑他们想象中的文化殿堂。这是我曾经犯下的错,至今仍在为此深深忏悔。

  显然,Howie先生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会在观摩村民的劳作与祷告之后失礼地发出内容傲慢的询问,他不带恶意的窥探让人相当烦躁,却又难以拒绝。要不是他询问的对象是我,恐怕早就被轰出村落的大门。更让人头疼的是,他似乎对我个人的境况颇感好奇,总是在深夜的酒吧不厌其烦地追问。

  我的家事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不存在任何的怪力乱神元素。与其说他是对我本人纠缠不休,倒不如说他对Phoenix的兴趣过分地旺盛了——想来也理所应当,Phoenix还没有在他的面前出现过。人类很容易对未知产生好奇,我便挑了一个客少人稀的夜晚解答他的疑惑。

  未免造成歧义,我尽量简明扼要地向他陈述:“Phoenix是村里的另一个猎人,但与你见过的那几位不同,冬天来临的时候,他需要回到山里。”我思索着措辞:“照顾新生的羊羔与小鹿,看顾森林。”

  “照这么说的话,那位Phoenix原来是牧民吗?”果不其然,Edward再一次露出了那种饶有兴致的目光,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他:“我并没有在村子里看到从事养殖业的痕迹。而且照你所说,他是一位猎人,为什么反而要去‘照顾’自己的猎物呢?”

  “‘照顾’猎物……这是你的理解偏颇了。”

  这就是我不喜欢向他人解释Phoenix的原因——村子之外的人很难理解他的职责所在,而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所谓“文明社会”的话术解释这样的差别:“村子里的人们会根据职责分成两类:你见到的大部分人都属于第一类,住在山下的河谷里,维持村庄的运转;第二类人既是牧民,又是猎人,就像Phoenix。夏天到来的时候,他会和其他的猎人一样去山里寻找猎物;等到夏天结束,为了来年的丰收,他需要在山里维护森林的平衡——保证动物的幼崽们能度过漫长的冬季。”

  “所以……他其实更像是护林员?”

  “用现代的话语解释的话,是的,不过这只是丰收树神的教义罢了。”我说,“村子里一直都这么做。如果你想要让我解释的话,他是山里的话事人,不能随便离开。直到第二年的五月节前夕,他才能归来。”

  在那些大雪覆盖的时节,我会靠思念Phoenix度过。年纪尚小时,河谷的孩子们不被允许靠近严冬苦寒里越发危险的群山,山里的孩子却要早早地跟在长辈身边,学习必要的生存技巧。Phoenix托人捎来他的口信,总会在结尾依依不舍地说“Miles,等到夏天我们就能一起玩了”。五月节一直是小时候的我最期待的节日,在那之后,我将会有大把大把与Phoenix在河谷间、草坪上、房子里纵情戏耍的时光。

  而当我远渡重洋、求学归来后,那些溢满阳光的日子又被Phoenix赋予了新的含义。他的臂膀在日复一日的捕猎中变得强壮,他沉默的蓝眼睛让人愈发着迷。我们的第一个吻发生在我重归河谷的暑假,我终于踏进那片被视为禁忌的群山,而Phoenix送了我一片林荫中的花园。他的嘴唇间带着蜜与露的气息,自此我便长久地在那林间湖泊中驻留。

  不过,这都是无法说给外人的秘密。村民们偶尔打趣也罢,要是把这些告诉Edward,我就变成苦思丈夫不得而开始唠叨的长舌妇了。他倒是露出了相当有趣的表情,自顾自念叨起无人知晓的空话……希望他的论文不要因此被判不及格。直至他的自言自语中提到了五月节,他才抬起头直视我。

  “我能观摩村子里的五月节祭典吗?”

  “不行。”又一次,我坚定地拒绝了他,却不是因为“冒犯”的原因:“你已经见识过这里的天气有多么糟糕。五月节的前后,村子外围会起雾……变得难以进出。我不希望你到时候后悔,这里可不是什么补给充足的大城市。”

  平心而论,村子也很少在五月节里接待外人——除非我们确信那人即将加入我们,成为村子的住民。出于对横冲直撞的Howie先生着想,也出于我不胜其烦的心态,我希望他离开村子,不要干扰五月节的祭典。

  “可是……我真的需要观摩这场祭典。”他几乎在恳求我了,“我保证,不会干扰祭典中发生的任何事……也不会将村民们不允许的内容说出去的。”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我说,“你需要自己去询问村长,还有那些负责祭祀的人——没有获得丰收树神的允许之前,任何人的请求都没有用。”

  这应当是警告,但我看见他的眼神亮了起来——好吧,看起来这位烦人的先生要留到五月节后了。如果他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不难想象我善良的亲朋好友们会破格让他留下来。这也许是好事,至少,能让他见到Phoenix,打消那些多余的好奇心。

  3.

  湖冰开始消融。孩子们变得兴奋,他们在闲暇时间三五成群地前往河谷边缘收集折断的灌木,好在五月节前竖起那标志性的巨大篝火。丰收树神的造像——半人半鹿、手挽弓箭的猎神与农神,在某一个晴天被人们重新搬到了广场上。人们磨快刀斧,为即将到来的盛宴做准备:那一天要宰杀掉不计其数的猪、羊、鸡与鹅。夫人们洗净水果熬煮果酱,村里的面包坊整日飘出浓郁的香气,节庆的氛围几乎笼罩了每一个人。

  Edward看来是取得了驻留许可,整日流窜在人群之中继续他的观察与研究,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骚扰我。而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指挥工人们将酒窖里自酿的、或是我从欧洲采购的威士忌和其他酒全部搬出。狂欢将会持续好几个夜晚,人们将在火堆前纵声欢笑。这儿难有爵士的一席之地,但美酒自始至终都不可或缺。

  不得不承认,在忙碌的间隙,我对Phoenix的思念几乎是成倍增长。很快,他就要从山中归来。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自求学归来后,我几乎没有经历过比这更长久的、和他分别的日子。在那些只能用烈酒与爵士排解的夜晚,这让我变得不知所措。

  我的心绪在五月节前的倒数第二个夜晚终结。酒吧到五月节前的一周便不再营业,搬空半个酒窖之后我也清静下来,等待变得愈发焦灼。而这个夜里,我听到轻快的、独属于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不需要其他提示,我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拉开了门。

  是Phoenix——当然,除了他,又会有谁在这个尚显寒凉的春夜造访我的家门?他深蓝的眼睛即使在黑夜中也燃烧着不变的热情,几乎是在我冲过去的一刹那,他就猛地搂住了我的腰,将我抱起来转了两圈:“天啊,Miles,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从只言片语中打听你的消息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

  我也一样。我刚想把这句话说出口,那双热情的眼睛却不容置疑地凑得更近——他将我投入那朝思暮想的亲吻之中。长久的分离会让爱意发狂,待我们都清醒时,我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而他跪坐在我身侧,抬起手轻轻捋顺我被汗液浸透的发丝。

  “你的体力下降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取笑我,“我还以为我们会胡闹到天明。”

  “饶了我吧——酒窖的活一半都是我干的,五月节结束之后我要在家睡上两天。”腿间的黏腻相当、相当让人不爽,要不是Phoenix还在身边,我只想把自己扔进装满热水的浴盆。“说到五月节……今年有个外人留在了村子里。他声称自己要做研究,向我打听过你的一些事。”

  “我的事?”Phoenix在疑惑的时候,总会露出那种不合时宜的愚蠢表情,我不会告诉他我很喜欢:“我可没有什么好问的……他只是对村子感兴趣吧?这种人实在太多了。而且……”他突然沉下气,嘴角下撇,有些不高兴地看着我:“为什么外乡人总是喜欢找你当向导?”

  “你不会因为这样就开始嫉妒吧?”我好笑地看着他,伸手揪他的脸,“也许只是因为我的萨克斯吹的很不错?”

  “我为什么要嫉妒呢?”Phoenix,狡猾的、可恶的猎人,就像我们往日相处的每一次那样,选择性跳过了我的调侃,直指红心:“我可是知道的……Miles,除了我,你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了。”

  我呻吟一声——这是我从来无法招架的直白,而我很清楚的知道,他说的一切都是毋庸置疑的。我在他专注的视线中仿佛再度升温,而他恬不知耻地开始亲吻起我的手。恐怕要再由着他胡闹一阵了。坠入梦乡之前,我摸到手边粗糙的树枝,他的低语在我耳边,平静而轻柔。

  “我摘了今年第一支抽芽的花楸树枝。”他轻声说,“等明天一早,我们一起把它挂到你的门上吧——丰收树神会祝福你的。”

  “当然。”迷糊中,我对他露出微笑,“我不会忘记的。”

  4.

  “脚印。”

  “什么?”

  “我说,脚印。”

  当我注意到Edward时,他正沉浸在一种观之令人胆寒的狂躁中:双目圆睁,手指不安地、反复地搓着衣摆。这是五月节前的最后一个傍晚,除了和他相处较多的我,恐怕也没人关注一个外乡人的精神变化。看在照拂了他一段时间的份上,我在他做出失礼举动之前把他带到了关张的酒吧:“你想表达什么?”

  “……你看不见吗?”灌下一杯冰水且沉默半晌之后,他用梦幻般的语气打开了话匣,“巨大的偶蹄目脚印……就印在路上。整个村子全是脚印。”

  “偶蹄目?”我早已习惯他时不时蹦出一个专业名词的语言习惯,但这个词还是让我稍微思考了两秒:“如果你说鹿或者牛,村子里都有,看到他们的脚印不是什么稀奇事。”我耸耸肩,对他表示同情:“如果你被祭典的声响吵得睡不着觉,我很抱歉,五月节落幕之前,你都不能离开村子。”

  “离开?”

  他猛地抬起头,用不可思议的、自上而下的目光凝视着我。那让人感到了轻微的不适,好在他很快挪开了眼,不知道看着地板的什么地方:“你知道过去的这些天,我都发现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又没什么多余关心Edward的理由,要被Phoenix知道了恐怕还要笑话我——又被莫名其妙的外乡人托付信任之类的,明明在村子里更受欢迎的是他。面前的人也不需要我的回应,Edward开始述说,我能从他的语调里听出某种狂热。

  “我实地探查了村子里仅存的几处遗迹,翻阅了有记录以来最早的县志,还向一些村民询问了传袭至今的风俗细节……”显然,他并不在意谈话对象究竟是谁,已经自顾自地登上了他心中的演讲台,“现在我非常肯定,这里由于地理上的隔绝原因,甚至没有受到欧陆地区文明的影响,保留了更为完整的树神崇拜风俗——你们一定有个负责祭祀的德鲁伊,天啊,这真是太有趣了……”

  我不喜欢他语调中对我家乡的评判,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他正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把玩我自出生以来习以为常的东西。但我没有选择打断他,而他仍然以目空一切的态度高声自言自语着:“在这漫长的几千年里,那些古老的风俗被摒弃了?还是保留下来了?显然村子里通了电,但我们不能忽视传统的力量……那些有悖人伦的所谓‘礼法’也会被保留吗?还是在现代文明的参与下产生了更复杂的变化……原来如此,你就是因为这个留下来的是不是?”

  看来他终于记得自己正面对一个人。我并不明白他的问题,只能坚持自己的回答:“我说了,只是个人兴趣。”

  “个人兴趣……”他突然抬起头,用那种饶有兴致的目光看向我,“如果你指的是音乐的话,这些传统的、原始的宗教确实会吸引很多艺术家的兴趣。你也经历过那些幻觉吧?”

  “幻觉?”我警觉起来,“你在说什么?”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我非常确信自己不需要他的同情——然后似乎心情很好地向我解释起来:“原始宗教祭典中采用的植物原料很多会引发集体幻觉。我猜是因为你总在夜间出门的关系,”不,只是我在白天工作时根本就没有碰见他,“所以没有机会摄入致幻因子。我可是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每当子夜降临时,我都能看到祂。半人半鹿、身形庞大的黑影穿过城镇,祂的角上缀满了花,但祂的眼睛却是红色的,双手沐浴着猎物的鲜血——我猜这是某种野蛮风俗的具象化——祂行走在大路上,所到之处草木生长,百花盛开……祂是狄安娜的化身,却比那些记述古罗马神话的故事还要古老。德鲁伊向祂献上血与肉,祂摘下花楸的枝条,使信众免于巫师的侵袭。”

  “你……”

  “是的。”他竟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在说丰收树神。”

  我开始觉得不妙。该说是他疯了吗?还是陷入自己的“研究”从而真的产生了走火入魔的幻觉?“我知道村子里一直保留着祭祀丰收树神的习俗,”我尽量冷静地规劝他,“但我们也不是同外界全无交流——大多数村民只是遵循传统,用这样的一天来迎接一年的劳动而已,他们更看重一同劳作的亲人朋友。我的意思是,没有你想象中的狂信徒。”

  “狂信徒?你是这么理解的吗?”Edward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大笑起来。“我不认为认可丰收树神的存在就是狂信徒——只是他人理解世界的视角与我们不同而已。如果你是这么理解的,那我需要和你好好谈谈。我仍然在运用科学的武器正视祂,包括这一系列的……集体性幻觉?我想明天我就会有初步的答案。”

  天色暗了下来,那人的眼睛在暮色中像是盯紧了猎物的猫:“我现在很期待见到你的丈夫,Miles。我想他一定在这样的原始祭祀里担任了重要的职位……不然怎么会抛下爱人呢?篝火晚会见。”

  他离开了,而我终于发现自己攥紧了手,汗水在我的手心留下潮湿的痕迹。

  5.

  很难承认,但Edward局外人般的残忍确实将我看穿——我究竟是以怎样的目光看待我生长的故乡、看待村子从小到大的信仰的呢?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思考了太多太多,如今反刍起来却仍然只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即便在深山中,村子也不是全然同外界隔绝。现代社会标配的水电自不必提,除了我,还有很多青年人离开过村子,然后再度归来。也许我们已经被打上村子的烙印,即使接触过广袤世界中诸多的精神信仰,仍会回到我们最初的家乡。每个人心中的“丰收树神”都是他们所认定的唯一形象,对我而言,那就是为了村子的运转辛勤劳作的猎人和农民——祂是多元的,不论以何种方式存在,都能把我们的村子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篝火晚会要开始了。那是盛大的五月节开始的前奏,由河谷的村长与山林的话事人各执一柄火炬,点燃设立在广场上的巨大篝火。女人和孩子们的代表取走篝火的火种,点燃另一个流传了几千年、绘有丰收树神形象的小火盆,它将在五月节的游行中发挥重要的作用,将丰产的庇佑赐予每一个山谷里生长的人。

  而我最期待,也最喜欢的环节则在那之后——争夺今年的“雄鹿王”。在前一年五月节获得这个头衔的人将迎接挑战,他们用一种古老的摔跤技法对决,像猎人在林间捕捉横冲直撞的雄鹿。成为“雄鹿王”的男人,丰收树神的荣耀,“五月女王”的恩宠,都将加诸其身。

  而我很清楚赢家会是谁。当我赶到那座燃起的巨大篝火前时,最后的决斗恰巧在那一刻结束。Phoenix撂翻了最后一位挑战者,友好地将那位小伙子拉起来,给他拍了拍灰。年轻人们欢快地跺着脚,吹起了口哨:不仅仅是因为Phoenix,还因为恰巧赶来的我。

  “我就知道Phoenix还会是‘雄鹿王’!”

  “拜托,他已经连任了好几年了——就为了在Miles面前出风头!也给我们一点机会吧!”

  “Miles来了——欢迎我们过去与现在的‘五月女王’!”

  当然,大家的嘘声与调侃里只有善意。谁不会承认Phoenix的强壮与英勇呢?他年纪轻轻就成了村里的猎人之首。他深蓝的眼睛在篝火的映衬下变得深邃而明亮,脸庞因狂热的气氛显得通红:“Miles!今年还是我赢了。”

  “好吧——明年给年轻小伙子们一点机会好吗?”我抱怨着,希望他能读懂我传达出来的欢喜:“每年都是我扮演‘五月女王’进行游行,他们都没有机会跟暗恋的姑娘表白。”

  “得了吧,Miles!”围观的人群里立马有人跳出来呛声,“看在Phoenix是你丈夫的份上,今年先放过你们。明年,Anna将会是新的五月女皇!”

  “不,Athena才是!”

  “不对,我推举Ema!”

  ……

  热闹的、善意的喧闹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是我的家乡、这个古老村镇一年以来最热闹与欢腾的一晚。我同Phoenix一同迎接这些欢笑,直到人群突然噤了声,所有人的目光宛如潮水一般涌向同一个方向:我的背后,连接广场与大路的入口。我转过头,Edward惊疑不定地站在那里。

  “这,这就是……”他离我足够近,不然我根本无法听到他近乎疯狂的低语。

  “你来了。”虽然对他并不感冒,我仍在努力地表达自己的地主之谊,而且,还有一个人要介绍给他:“这是Phoenix——我的丈夫。之前跟你提到过,我希望你不要用太奇怪的问题让他产生困扰。”

  “嗯?”Phoenix歪了歪头,他应该没完全听懂我说的话,但还是友好地同Edward打了个招呼:“你好。”

  “这就是Phoenix。”

  Edward,这个我谈不上熟悉,但至少略有了解的、天真莽撞的研究者,开始展现出我从未见过的惊惧神态。他的眼睛完全瞪大了,双腿就像被锁在地面上一样,僵硬地打着摆子。他的情绪看起来很激动——或者说,快要疯掉了。他的眼睛紧紧地锁定在Phoenix身上,手指却拐了个弯,像是不敢直面他:“这就是你的丈夫。”

  “什么意思?”比起他的精神状态,我更关心他对Phoenix的评价:“你们见过?”

  “见过?”他陷入一种可惧可怖地、令人胆寒的颤抖中,“我不会……我不会见过这样的怪物!上帝啊……原谅我沉迷异教的罪过吧……”

  愤怒。愤怒在很短的时间内充斥了我的所有思想。他怎么能对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类做出这样的评价?“你说什么?”我上前几步,就差指着Edward的鼻子咒骂他了:“你说我的丈夫是怪物?你不停地冒犯我的亲朋好友还不够,现在还要用这样的话语去评价我的丈夫?一个普通人?”

  “你原来是本地人吗?”他猛地扭过头,用那种凌厉而癫狂的目光看着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圈养了这样的怪物,所以很乐意用文明与礼貌来欺骗我,你想让我变成怪物的口粮吗?变成——”他不敢往Phoenix那边看,即使Phoenix什么都没做,“那个浴血的、不详的造物,那个克苏鲁……你们呢!”

  他转向村民,当然,所有人都在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你们一起圈养了这个怪物!你们……你们这些不详的异教徒,不,我要离开这里,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古凯尔特文明,你们是刽子手!你们崇拜的‘丰收树神’……不,那是邪恶的怪物!”

  “真是扫兴。”Phoenix却在此时开口了。我转头与他对视,他的表情里没有愤怒,只是将情绪化为一声叹息:“因为Miles喜欢与你们交流,我一直很期待能够有外乡人理解我们的风俗……很可惜,我们对此的友善努力只是换来又一个视我们为怪物的敌人。”

  Edward对此的反应?他从Phoenix开始说话的那一刻就开始不停地尖叫,虽然他干哑的嗓子发不出多大的噪音,却仍然让人心烦意乱。Phoenix跟我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喜欢这样,即使作为话事人拥有很大的权力,却总是尊重我的选择,在与我相关的事情上,总不吝与我交流。

  “既然Miles这么想,我觉得我也应当尊重你。”他最后说,“你诋毁我的亲朋好友,诋毁我本人,最严重的是——诋毁我的丈夫,我的爱人,我永远的家人Miles,照村子的规矩,应当把你驱逐出去。不过,五月节期间不可进出……你就先休息一会吧。”

  Edward,疯狂的Edward,此时此刻已经听不进任何一句话。Phoenix上前的步伐只让他的神色变得更加疯狂,嘴里喃喃念着上帝的祷词,挥舞着手,试图驱逐那些他强加在Phoenix身上的、他自以为是的恐惧。Phoenix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敲晕了。我垂下头,有股难言的羞愧感。

  “抱歉,Phoenix。”我喃喃地说,“我应该……早点让这个人离开的。”

  “不是你的错。”他回过头,给了我一个拥抱,我能闻到他身上新鲜的草木香气:“你的信任是珍贵的宝物,他糟蹋了这些——我不会怪你的,大家也不会。”

  “没错,Miles,你是我们的孩子,从来不是你的错!”

  “不要为这种人生气,无法理解的外乡人,说了就说了!”

  “啊啊,丰收之神保佑我们的家人……”

  “我们继续吧。”最后,Phoenix在我额角落下一个轻吻,“我把他送到他住的地方,等他醒了再解释,好吗?享受五月节吧,亲爱的。”

  6.

  狂欢的夜晚之后,庆典的五月节终于在破晓时姗姗来迟。门槛的鲜花盛开了,女孩们围着广场上早早竖起的五月柱,跳着歌颂自然的舞蹈。人们编织花环、精心装扮,为全天的盛大游行做好准备。

  身为“五月女王”——按理来说,这个角色有一系列严苛的选拔流程,只是村里的风俗更乐见心有所属的男男女女两相结合,只要是“雄鹿王”的伴侣,那便会毫无争议地坐上这个光荣的位置——我需要找出一年都穿不上几次的白色衬衫,以结上花环的白纱罩头。那如同中世纪贵族一般华贵暗藏的丝质衣服并不够保暖,好在丰收树神保佑,五月节从来都是太阳高照、春风送暖的温和天气。

  快要接近正午的时候,游行的人群就会路过我的窗前。他们簇拥着我再一次进行绕着村子的大游行,平时的乐队成员在此时充当起颂歌的伴奏者,空闲的贝斯手举着成束的鲜花,笑着把我推搡到了屋里。

  “拿上你的萨克斯,Miles!”他欢快地说,“我们一致认定——这样的场合,没有你的萨克斯可不行!”

  在乡间的大路上演奏萨克斯——我敢说,这绝对是大部分爵士乐手都不可能有过的绝妙体验。我所喜爱的音乐似乎永远藏在城市街头的地下酒吧,但在人们的簇拥中,吹奏有些混乱的、曲调不一的、民谣与爵士混杂的乡间小调,能让我感受到与城市完全不同的生命力。这是音乐——或者说情感的力量。

  五月节的丰宴是全村无论大人小孩最期待的时刻。牲口被烤熟,浆果被洗净,街口的长桌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心矗立着五月柱的尽头。而在缠满丝带的五月柱下,Phoenix就在那里,笑意盈盈地等待着我的到来。

  “接下来——由丰收树神见证,‘雄鹿王’与‘五月女王’的神圣结合。”村长唱诵道。

  红、黑、金,三种颜色的、从五月柱末端剪下的丝带,绕过我们各自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将我和Phoenix紧紧缠在一起。这代表着过去、现在、未来,甚至生命、死亡与重生意义上,我与他结为永恒的爱侣,以丰收树神的名义为村子带来富饶。

  “每一年执行这个仪式的时候,”在村民的欢呼声中,Phoenix难得地红了脸,“我就感觉像和你重新结了一次婚。我真的很喜欢这个。”

  我也是。但我没说出声,任由村长将丝带从我们手中抽走,放进小火盆中焚烧——这神圣的结合将会散播到空气之中,祝福每一个在场的人。

  “那么,今年我们还有最后一步。”村长退后,而Phoenix站起来,保证桌旁的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们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寒冬。”再一次,听到Phoenix说出这句话,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那些没有他在的时光,“对于丰收树神而言,这也是相当难捱的一年。而今天,大家也知道,有一位外乡人,对丰收树神产生了兴趣。在思考后,他做出了决定——他想为丰收树神献上祭品,以此投入我们的怀抱。”

  “赞美丰收树神!”人们齐齐唱诵。

  厨娘将最后一道菜——最后的祭品,端了上来。Edward的头颅保持着惊惧的表情,但他的嘴中塞了一个涂满了蜂蜜的、烤好的苹果,好让他在丰收树神的面前讲出甜蜜而多汁的话来。他的身体被均匀地分成所有人都能享受的小块,每一个人都能分到这神圣的、用火焰驱逐过邪恶的祭品。Phoenix重新跪坐回我的身边,我们——代表丰收树神意志的一对爱侣——面前摆上了祭品的心脏。

  “享用吧。”Phoenix微微垂下头,他的眼睛只注视着我,我们各自执起自己的刀叉,“很少能获得真正符合丰收树神严苛要求的祭品……这个仪式,我也好几年没有参与过了。”

  我回忆起记忆里的教导:受丰收树神恩赐的爱侣,共同享用以火焰净化过的、祭品的心脏。我切开Edward的心,人类的心脏比猪羊大,负责炙烤它们的厨娘却恰到好处地掌控了烧烤的细节。酥脆焦香的表皮与内里的汁水,吃起来同牲畜也没有大的区别。村民们凝视着我们,直到我和Phoenix分食完那一整颗心,他才抬起头扬声宣布:

  “那么——享受丰宴吧,我的朋友们。”

  逐渐的,欢声笑语淹没了整个宴席。男人们、女人们、孩子们,所有人虔诚地分食完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祭品的馈赠,而厨娘将另一个盘子放在我们面前——我和Phoenix在今天只能吃下属于祭品的肉,这代表着我们以丰收树神的名义接受了祭品。Edward的头颅作为装饰物,最终被埋在五月柱的地下,未经火焰驱逐的邪恶成为丰收树神的养料,会在新的一年里给我们带来大丰收。

  我获得了满足。这当然不仅仅指我吃掉了Edward的半个心脏和心肌肉,而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以丰收树神之名与Phoenix享用足够的祭品。我们那被认可的神圣结合在我的心底打上一个小小的结,自此之后,我的家乡,这一片物产丰饶的风水宝地——将会永生永世见证我和Phoenix的事实婚姻。

  “我很高兴。”我握紧Phoenix的手,“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和你一起。”

  “当然,Miles,当然。”我希望Phoenix永远如此,永远将他充满爱意的目光如此投向我:“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7.

  长冬之后,便是长夏。五月节的祭典带给了我们无穷的馈赠,小麦填满了谷仓,猎物在山中奔跑。我们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年。

  我终于能和Phoenix享受本该属于我们的“婚后”生活。群山的冰雪消融,他驮着我奔向属于他的密林,那片我们定情的草丛——接下来,我们拥有的是足够悠长的、几乎可以随意挥霍的温和夏日。愉悦与闲暇会让欲望增长,他过于巨大的身躯将我彻底压在肚腹之下时,我毫无反抗之力——也从不会反抗。

  高潮的时候,我抓紧了他新生的鹿角。夏天开始时,它便长成了漂亮的形状,只不过走进家门时需要他矮身前行,否则很容易撞坏我新修的门框。鹿的肚腹温暖,即使是山谷间的凉风吹过,也不会让赤身裸体的我感觉到冷,他的四肢伏在我的身侧,双手与我紧紧相扣,我从未感到过被如此占有。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欢爱过后的提问有些不合时宜,但我知道Phoenix不会觉得冒犯,“为什么外乡人总不能理解我们呢?”

  Phoenix甩了甩尾巴,从我的身上下来。我换了个舒适的姿势枕着他,好让我看到他的眼睛。

  “这种时候,我想丰收树神的教义能解释我们的问题。”他悄声说,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我的手,“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呢?”

  他风马牛不相及的发问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思考之后决定只用最基础的字面意义解答,“你就是你。”我直起身来,“长着形状还不错的鹿角,身体很强壮……包括人的部分和鹿的部分。当然,我希望你下次驮着我的时候不要跑那么快了。”

  “形状和速度?你明明都很喜欢。”他在我耳根发热之前好笑地调侃了一句,接着回到了正题,“但你记得Edward吧?他会指着我喊怪物。”

  “丰收树神的教义里认为,心怀恶意之人,目中所见自然可憎可怖。”他思索,“我在Miles眼里是一副讨你喜欢的模样,可是在他眼中,说不定是什么无法理解的、不可名状的事物呢?”他耸耸肩,“你之前跟我说过,他好像产生了幻觉……居然指着我说克苏鲁,恐怕是以为我听不懂吧。”

  这下我抓住镇上图书馆撞坏门槛的罪魁祸首了——我杵了他一下,在他闪躲过去之前为这个小话题做了总结:“可惜了,是他先用异样的目光看待我们的,那他必然会被所谓的‘幻觉’惩罚……还好他献上了给丰收树神的祭品。”

  “也给我们带来了丰年。”Phoenix亲了亲我的指根,“我喜欢漫长的夏天。”

  待到猎物都不活动,飞禽走兽们开始孕育下一代时,即使夏天没有结束,猎人们也该回到镇上来了。我的酒馆仍然生意红火,时常有旅客前来听一首爵士乐曲。Phoenix会在人比较少的时候再来,酒吧装不下他巨大的身躯,我的门框在一个月内被他的角撞坏了三次。每当我上台表演时,他的前蹄就会在木地板上嗒嗒地敲起节奏,当然——永远都和我的节拍匹配。他是最好的观众。

  只不过,再漫长的夏天也会结束,冬天还是造访了我的小镇。Phoenix需要在初雪的前一天辞行,即将到来的分别让我贪恋他的体温,我们在酒吧门口交换了最后一个吻。

  “我尝到了威士忌的味道。”Phoenix恋恋不舍地在我颊侧吻了一下,“别喝太多酒,我会叫Gumshoe盯着你的。”

  “不需要你担心。”我说,想尽量把今年的最后一幕刻在眼睛里,“明年夏天的时候,来试试我自酿的新酒吧。”

  他深深地、眷恋地看了我一眼,往后退了一步。他的鹿蹄下长出深绿的藤蔓,皮肤开始如老树般变得皱缩而深红。他的鹿角上开出灿烂的花,又在眨眼之间衰败落下。我再抬眼,他站立的地方,落叶的花楸树静静地伫立着。他回山里去了。

  这就是一年的结束,而在我的酒馆,狂欢才刚刚开始。

  “诸位——冬天来了。让我们喝起酒,享受温暖的火炉与音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