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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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说吧。”

  委托人简短回应道,Max总觉得从对方的发言中听出了一丝挑衅的意味。他能听见委托人那一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风声,或者什么东西在移动,但那与现在的Max没有什么关系。他再度将自己的调查在心底梳理了一遍,关于这一部分,他甚至没有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委托人应该不乐意这一部分会被实体保存下来,那就代表着这个目前为止最大的秘密随时都有泄露的风险。

  “两个月之前,在一次商业峰会上,Lorenzo Leclerc作为嘉宾出席。同时参与此项峰会的还有法国内政部负责管理国内犯罪的Leo Bern,在公开合影之中,他们站在了一起。两周后,南法地区的弗勒里梅罗吉监狱处决了几位犯人,其中包括一位此前并未在名单中公示的死刑犯,对此,没有媒体进行追问,监狱方也没有作出解释——没有人会对一个将死之人感兴趣。而从那时起到发现Charles尸体的八月中,他的外出活动明显增多,本身的工作却减少了。根据八卦小报消息,他在近两个月内几乎没有参与任何拍摄工作,当然这并不算太过反常——他刚刚结束一部电影的制作,正在享受假期。”

  “根据尼斯警方消息,被谋杀当晚,Charles接听了一通电话,邀请他到尼斯码头的某个地方碰面。理由未知,对方的身份未知,总之,Charles在那晚之后就被杀害了。然而,在这之后,莫名失踪的Charles并没有被任何相关人员大规模寻找。而在尼斯警方确认尸体身份的短时间内,有人很快就透露了身份信息,尸体本身并没有经过任何检测。验明身份之后,Leclerc家族——目前由Charles的亲哥哥和亲弟弟掌舵的Leclerc家族,却要求在短时间内完成相关搜捕,不要引起大新闻,同时却又在昨天,尼斯警方公布嫌疑犯的一天之后立刻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声讨犯罪者的恶行。这两相矛盾。”

  “最后的原因我们已经知道了,因为Raven在背后运作,他不想让这件事拖得太久,查到他身上;同时他又希望Charles死得板上钉钉,好让他更顺利地取得那一部分的股权。但他跟Charles并非同父所出,同时,家族最知名成员之一的死亡毫无疑问会带来极端的蝴蝶效应,为什么Lorenzo和Arthur默许了压消息的行为?同时,是谁向尼斯警方通告了尸体的身份,而不是经过更加简单粗暴的DNA检查?在此之前,Charles和他的兄弟们微妙的反常举动,又指向什么?”

  “是啊,指向什么呢?”

  “我想你很清楚这件事,委托人先生,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Charles Leclerc。”

  电话那头再一次陷入沉默。太安静了,似乎连电话线连接起的微小杂音都一并消失。Max没有挂电话,只是耐心地等着委托人的回应,又或者——他正期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有节奏的敲击声打破了这漫长的寂静,却不只是从话筒中传来的。Max抬起头,那声音来自门口。

  响第三下之后他站起身,过去打开了门。戴着鸭舌帽的男子按掉手上的移动电话,从黑暗中走进了屋内暖黄的灯光之中。门在他走进来之后就关上了,密闭的小空间内,一切的伪装都没有必要,男人摘下帽子,露出凌乱的棕色头发、一双活泼的绿眼睛。他与被钉在线索板中央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可他更鲜活,更立体,更让人惊心动魄。他将帽子仍在沙发上,对Max露出一个比线索板上幅度更大的笑。

  “不愧是荷兰民政情报局(BVD)下属前特工Max Verstappen。”Charles眨眨眼睛,语气中带着赞许,“没有什么能瞒过你的眼睛。”

  “我不太清楚你是怎么知道我那个‘退役’身份的。”Max不为所动,“不过,我还没有获得你关于最后那部分的反馈。我说对了吗?”

  “几乎全对。”Charles耸耸肩。他走到Max的线索板前,抬头仰望着那些被Max标注、划重点的一切。“在起初只是一些直觉——我觉得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媒体的舆论风向也不对劲。Lorenzo说家里的亲戚们在蠢蠢欲动,我知道那是因为父亲病重,不过,我所持有的股份不多,也不在集团内活动,一开始完全没想到有人会对我下手。”

  “一直到我身边的人被换了好几个——人事变动很正常,但生活助理这一类与你日夜相处的人,你很容易找到他们的小动作。我不知道他们是冲着干掉我过来的,只觉得这不对,跟Lorenzo他们商量之后,发现集团内的财政状况也不太对劲。不管是谁,他们都不敢直接冲着Lorenzo和Arthur下手,他们两个对于公司业务的把控非常牢固,代表了我父亲这一支的强势力量。我想,要想颠覆所谓我父亲这一支的权力,只能从我这里先撬开一条缝。但到那时候,还是没人知道背后的家伙会对我做什么。”

  “Arthur提出可以将计就计,如果对方想杀我,那就先留个人让他们杀,好让我从家族的眼线中脱离,去做背后调查的事。接下来就很简单了。死掉的那个,是Lorenzo跟Leo找来的替身,现在的我只需要提防自己不被狗仔拍到,以及,我们猜测幕后黑手潜伏在集团之中——或者至少跟集团有什么联系,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与Leclerc完全无关的人进行调查,把背后的所有联系挖出来。”

  “所以你选了我。”Max看着他,这位知名的、目前已经宣告死亡的电影演员嘴边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似乎没人能看清楚他在想什么,无害的外表下,是一个精心搭建好的无边陷阱,“你是怎么知道我曾经的工作的?”

  “好吧。在几年前的时候,我父亲以私人名义资助了一位荷兰的议员。作为政治献金的回报,那位先生在上台之后将一份废弃的特工名单交给了我们。那上面记录了归属于已破产的格拉迪奥行动的、停留在法国和摩纳哥地区的大部分BVD所属特工,我想大部分人都已经被遣散了。你和你父亲的名字在那上面,非常前列,尽管——老Verstappen先生已经死了。父亲认为这是一笔相当丰厚的资产,能让我们在面对糟糕的事情时手里有可用的棋子。”

  “Lorenzo和Arthur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所以,这份名单最后给了我。”Charles讲述的时候总带着某种特别的气质,Max眼也不眨地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发现那也许是一种自信,或者……自矜自傲,这位Leclerc家族的少爷不止是一个银幕上的花瓶。“我花了一段时间去调查那份名单中真正可用的人。没有留在BVD的人从事的行业五花八门,很多人让我觉得他们已经失去了所谓‘特工的能力’,但你不一样,Max。”他在沙发上坐下,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你仍然是一只能够敏锐嗅到猎物气味的豺狼,Max。你是天生的特工——噢,或者说天生的侦探。”

  “我不喜欢被这么叫。”Max直白地指出,“我退役了,即使我父亲从坟里爬起来强迫我,我也不会再回去干这行的。”

  “但这不妨碍你仍然在做相似的事情,而且做得非常优秀。”Charles笑着的样子就像一只偷了腥的猫。Max发现自己与他对视的时间变得有些太长了,但他没有产生挪开视线的想法,Charles,这个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反将了所有人一军的Charles,拥有奇异的、让人一直注视着他的魅力:“Come on,Max,我可是花了好几年时间观察你,确定你在关键的时候一定能帮我一把。”

  “你就这么喜欢假设你有一天会被人谋杀?”

  “Well,也许我作为Leclerc有被害妄想症呢?”

  Charles恬不知耻地如此回答。Max回想起这一路盘查的经过,Thomas、Raven——也许这家伙确实有招惹麻烦事的本领。倒不如说那副漂亮皮囊和内里的筹谋都是眼前人的武器,总有人会在他面前栽跟头,只是区分为是否发觉而已。“所以,你让我调查完这一切,之后用你的方法完成……复仇?”

  “噢,差不多吧。谢谢你给我送来了最关键的武器,Max。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我会给你相当丰厚的报酬。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Max与他对视,舌头像被收缴了一样无法吐露一言。他没有那么在意金钱,也不打算靠这个讹面前的豪门少爷一笔。当他望向Charles的时候,脑海中首先涌现的,是这些天里经由无数调查、无数交流拼凑起的那个他。知名电影明星,Leclerc家族成员,隐藏的时尚工作室投资人,法国社交名流……他身上可以有很多个标签,很多个他都是他,那些是外人、他人、大众眼中的Charles Leclerc。

  但当Max望过去的时候,他最后看到的是一个17岁的青年,一个在豪华宴会厅角落大喇喇地靠着墙、丝毫不介意身上的西装被抻出印子的年轻人。他自顾自地开始与Max玩起侦探游戏,那双灵动的眼睛里盛满好奇与猜测,他们互不相让、针锋相对,他们透过层层包装看到彼此内心燃烧的灵魂。

  Max发现自己注视得太久,久到Charles敛去了笑容,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们的身高相仿,此时站在一块,却没有曾经那股交锋的意味。Max在揣摩他,Charles也一样,他们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读对面的人。你是谁?你在看什么?你对我……很感兴趣吗?

  “你不说,我就擅自决定了。”

  Charles抱怨似地“嘁”了一声,在前特工反应过来之前,擅自就做出了举动。Max感觉有什么东西擦过了他的唇,太轻微、太迅速了,以至于没有人会把这当成除了意外之外的任何东西。Charles紧贴着他的侧颊,双手搂在他腰后,像一个拥抱,或者贴面礼。Max深吸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的心脏久违地开始狂跳,Charles在他耳边,轻柔地吐出塞壬般的低语:

  “想要成为我‘复仇’的合伙人吗,Verstappen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