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nah Schmitz派人在他的门前投下邀请函时,Max正忙着完成关于前述一系列事情的报告。午间新闻里正直播着Leclerc家族的发布会,深居浅出、病重已久的现任总裁Herve Leclerc在他的大儿子和小儿子——Lorenzo和Arthur的护送下登场了,Charles最亲近的父亲、哥哥与弟弟在记者们面前露出了肃穆的神情,仍有许多Leclerc们在他们的周围,他们的表情如出一辙,却又隐隐之中有些不同。
“无论有没有引渡条例,我们都会让Thomas Miller以及他背后的人付出代价。” Herve的声音羸弱却坚定,“这不止是为了我们的Charlie,更是为了维护社会治安的和平,买凶杀人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出现在即将到来的21世纪,现在是文明的社会,我们应当寻求——”
“幸亏Charles不怎么需要说这些漂亮话。”Max嘟哝着,“啪”地一声关掉电视,转而去玄关处捡起那封看似平平无奇的信。
打开牛皮信封,邀请函描金錾银,拿到手就给人一股华贵的气息。如果它不是一把将Max带向某场政客、武器商,以及等等能影响南欧、甚至整个欧洲格局的人们所参与的慈善晚会,Max倒很乐意把它摆在书架上当个装饰品。封面上是那个恶趣味的假名,“Franz Hermann”,以及附带一张纸条,Hannah娟秀的字迹誊写在那之上。
“Max,你和我都已经退休了,请尽量不要因为你的新工作牵扯到过去我们的这些内容。我刚选上议员,所以这次不管你做什么,小心不要让计划外的人注意到我们的‘友谊’。祝你的工作顺利,如果这样的话,明年我还能给你寄圣诞贺卡,或者另一张给Franz先生的邀请函——最多一年一次,请向上帝发誓。我真的已经退休不干了。”
“……事出紧急。”面对Hannah的“指责”时,Max总是毫无招架之力,不过这位严厉的女性目前不存在于他的内部通讯频道或者眼前,Max下意识地、心虚地扣了扣鬓角,转而收拾起自己的家当来。一套得体的西装,在手腕喷洒昂贵的香水,打理好最近有点凌乱的发型……当他做好一切,走出门时,Hannah派的车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女人当然没有亲自来,而司机也缄默得仿佛将舌头上缴国家了一般,他们在某个庄园门口停下,有邀请函,Max就像所有尊贵的客人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事先声明,他并没有参与成员的名单,所以他走进大厅之后,仍然需要一点运气,一点巧合,让他从上百人之中筛查出他想找的……
Raven Leclerc,真是瞌睡了送枕头。
“我的天啊,一位Leclerc——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您,您是——Raven先生。”
十几年的阅历已经教会了他怎么应付一个Leclerc。在他刚刚进入工作的时候,一些前辈告诉他,表现真诚比虚伪的扮演更有效,于是Max花了很长时间学习如何消弭与他人之间的距离,其实这并不难,Max并不是个一意孤行的家伙,他与他的朋友之间关系总是很好,而曾经和现在的工作要求他将目标人物认作是朋友。当他坦然地迎上去时Raven挑了挑眉,他在和身边一个俄裔男性商讨着什么,面向Max的时候,他歪了歪头。Max能从那个动作中看出三分和Charles相似的影子。
“你是——”
“Franz Hermann,地中海能源。”即使对方有心查证,也能够顺利找到这样的一个幽灵,他的某个朋友在他还没“辞职”时在这家公司里为他留下了这位高级专员,作为Max帮他办了不少事的回馈——这就是朋友多的好处。“抱歉,我有点——我有点太激动了。这是我在Charlie发生那件事之后第一次见到他的家人,我——”
“你说Charles。”Raven眨了眨眼。他的眼角下垂,Max将其解读为悲伤——但同时他也在抿嘴,咽口水,是紧张的表现。一个Leclerc当然能维持得体的社交礼仪,但那些下意识的本能反应总是无法第一时间隐藏。“天,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一个Charles的朋友。现在我们的家里——整个家里,都陷入了悲伤,Charles带走了太多东西了,没有了他,Herve叔叔变得那么憔悴,家里……好像也失去了笑声。”
……有点假,Max不觉得Charles是这种人设。但面前这个将背头梳得锃光瓦亮的男人也许是场内与Charles距离最近的家伙,他的话显得那么有说服力:“我一直很希望能遇见他的一些朋友。你应该看到新闻了吧?没想到他曾经的合作伙伴竟然能对他做出那样的事……我们都很痛心,娱乐圈真是个吃人不眨眼的地方。你呢,先生?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跟他相识的?”
合理而客气的试探。长期浸淫在社交环境里,Max张口就能打出八种让人不会起疑心的草稿。但他只在很短暂的某一刻迟疑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那不完全是出于“是否能让Raven更加信服于他”的直觉,某种捉弄的情绪在神经深处占据了主导地位,Max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稍微收敛了目光,认真地表现自己正沉浸入一段美好的回忆之中。
“我父亲以前也是地中海能源的专员。我的母亲很早就离开了我,他把我带到了一场宴会中,却很快就把我丢在了角落。我想那时候我才六岁——我在休息区迷了路,但没想到的是,一个男孩同样闯了进来,他和我待在一起,一直到我们被大人找到。”
他试图从17岁的碎片、以及长篇累牍的资料中搭建起一个他从未认识的Charles,狡猾的、活泼的,用那张天使脸庞扮乖的,不安分的孩子。他不知道这能骗过Raven多少,但他需要讲一个故事,那个故事里,Charles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鲜活。“说真的,我就是那次跟他结下了梁子。我们称不上熟悉,但每次在雷同的场合碰见他,他都会把我拉到一边,跟我扮鬼脸。”
他是在说假话,只不过是以一些现实为筑材——Leclerc的官网上有许多Leclerc慈善宴会的消息,倒推二十余年,Charles就像个漂亮的吉祥物一样被簇拥在大人们中间。也许照片里不会有其他的Leclerc,但一定有他,那时的他就像现在一样天生容易吸引他人的注意。“这很愚蠢,但……我希望能和他成为朋友,能和他不仅仅在巧合的相遇时才能聊上几句。虽然这中间经历了很多年,但……我们最终还是碰到了。”
十几岁的经历不好编,离得近的记忆尚还清晰,而这时的Charles尚未脱离家族活动,Max不敢进行过分的编造。“不过还好,在他成为最炙手可热的明星之前,我们正式地交换了名片。他真的是个很棒、很棒的朋友——也是很出色的演员。这一切都太突然了,我——我真的没有办法想象他不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对着我露出笑容的样子。”
……希望他的表演没有太过,也不会太假。Max从眼角余光里轻轻瞥了Raven一眼,他的眉头在抽搐,噢——显然,他有点恐同。Max接近他的目的可不只是为了这一通矫枉过正的伪装,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表演起自己的深情形象。
“我还以为,能顺利地带着资金入股Charles的事业,我想让他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我的——”
“你想跟我们做生意?”
Raven快速地打断了他。上钩了,Max在那一瞬间小幅度地顶了顶腮帮,“地中海能源高级专员”的身份可不是随便选的。他同时瞥了一眼站在Raven背后一言不发、目光却持续投向这边的俄裔男性,怀疑链比他想的还要容易建成,那个一直游离在场外的、来自异国他乡的凝视就这么被他主观引入了场内。
“我说的是Charlie。”Max叹了口气,“如果能为他的事业尽一份我的绵薄之力,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是现在……”
“现在您也有这个机会。”Raven打断他。这个人就像Max所预料的一样好骗——不,或者说,他在利益面前咬勾的速度远比Max所想的更快。也许是因为他对地中海能源不了解,也许是Hannah为他伪造的邀请函本身所具备的强有力背书,又或者——他看出了Max的浮夸,却也正需要他所带来的利益,所以摆出了一副好脸。无论如何,它都给予了Max充分的发挥空间。他望向Raven诚恳的表情,对方正准备邀请他成为自己的伙伴:“毕竟,Charles也是Leclerc。我是他的兄弟,从小到大都和他长在一起,如果您能跟我们合作,我想他也会很高兴……地中海能源也会很高兴。”
看来这家伙还没有蠢到看见钱就贴上来。“当然。”Max微笑着应下,干脆地将话题引到与Charles无关的领域:“集团一直很好奇您主导的海底勘探技术。我相信,这项技术将带来全新的变革,我们集团也想在这之中分一杯羹——”
接下来的数分钟里,他们一直持续着这样的话题内容。Raven并不是所谓的技术岗,这也是Max敢放心大胆地跟他探讨投资话题的原因。他在动用这枚暗棋时所获得的信息已经足够让他扮演一个优秀的投资人,而他也知道怎么利用场内信息将Raven在适当的时候从他这里引开。毕竟,一个Leclerc在这样的场合总是很受欢迎。Raven被叫走了,只剩下那个俄裔的男人站在Max面前。Max自然地将目光移到他身上。
“来一杯?”恰好有服务生路过,Max顺其自然地将香槟杯递到了他的面前。
男人沉默着接受了他的好意。Max趁此机会小心而谨慎地打量着他的肢体状态,从中剥离出他需要的信息。他并没有过多掩饰自己的好奇,男人喝干了杯中的酒,自然迎上了他的视线:“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非常愿意跟地中海能源建立合作关系。”
“您是……”Max恰好露出一些疑惑的表情,“我还以为您是Raven先生的人。”
“不,我和他只是……关系特殊的合伙人。”男人别有意味地在“特殊”上押下了重音,他转头,向远处的Raven瞥了一眼,“德米特里.谢尔盖伊维奇——这是我的名字。地中海能源也许无法与我建立官方性质的合作,不过目前,我和Raven同属于一个Leclerc的项目之中。祝愿我们未来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Max没有将整场晚会的时间都浪费在这两个人身上。也许他已经知道得足够多了,所有事件之中却还有悬而未决的谜团。他从宴会上早退,马不停蹄地回到了自己的小窝。德米特里.谢尔盖伊维奇——以及这个名字所牵扯的一切,Max拨通了几个电话,将它们进行了一番梳理。在午夜的钟声敲响之前,他的笔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个字。结束,是时候揭露一切了。
他再一次拨通了写在传真资料最后的那个号码。
“我猜你应该差不多打电话过来了。”委托人似乎并不意外,“所以,你知道了什么?”
“一切。”Max毫不犹豫地回应,“你会得到我所推理出的所有真相。”
“愿闻其详。”
“首先,保留我们第一次通话时说到的Thomas Miller的部分。他对Charles恨之入骨,但显然,他没能找到很好的机会。直到他通过层层关系认识了Leclerc集团的Raven Leclerc,Charles的堂兄,他从那里得到了几乎是谋杀Charles的一切支持,也许包括资金、人手、杀手的联系方式……在经过短暂的几个月筹备之后,他成功地实施了这个,但显然,他没能藏好所有的痕迹。尼斯警方在不知名的支持下拿到了他买凶杀人的关键证据,他因此而正在面临被起诉和引渡自法国受刑的风险。”
“哦?你的意思是Thomas只是替罪羊,真正提供支持的是Raven?你在指控一位Leclerc,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股权。《法兰西晚报》上曾经刊载一则专题新闻,认为并不位于Leclerc集团核心的Charles将会取得家族拥有的大部分股权。对于Raven——也就是家族董事会中举足轻重的成员之一,他不太可能因为这则所谓的外部消息试图谋杀自己的亲属,让他决心动手的理由,也许是董事会内部矛盾、‘某个人’的耳边风,又或者是Leclerc家族内部的主支与旁支争斗,是哪个原因不重要,总之,Raven采取了行动。最近的三个月,Charles身边被他安插了数不尽的人手,以掌握Charles的行动痕迹,他藏在幕后,活动的痕迹并不如Thomas明显,但无法完全掩盖。有关他的证据并不多,也不明显,需要更充足的调查。而他也称不上最后的‘黑幕’。”
“原来如此。”委托人若有所思,没有纠结所谓“Raven证据不足”的问题。“那么,你说的‘黑幕’是指什么?”
“直接谋杀Charles的,是源自前苏联的黑帮团体——莫斯科扬基派。他们直接收到了Thomas的指令,经由背后的Raven,到Thomas,再到黑帮的行动人,三重信息传递,最后呈现出了Charles被谋杀的结果。然而,他们在这之前就接受了另一个人的指令。这个人出身克格勃,苏联解体之后,他作为独立军火商在欧洲活动。他是催化Raven下手谋杀堂弟的罪魁祸首,目的是Raven手中的海底勘探技术——那会给航运业带来翻天覆地的转变。这个人就是德米特里.谢尔盖伊维奇。”
“一开始,他通过《法兰西晚报》放出假消息,让本身就在家族股权争夺中焦头烂额的Raven上了钩。Raven不会轻易听信一个外人的教唆,在这过程之中,发生了什么暂未可知,但最后的结果就是德米特里以个人身份与Raven结成了合伙人。德米特里提供了莫斯科扬基派作为人手,与Raven合谋杀死Charles,同时在这之中扯上了Thomas这个烟雾弹。他与Raven达成了所谓的利益交换,同时从整件事情中完美隐身了——我猜,现在许多八卦小报和电视节目都会往豪门争斗这方面进行猜测,Raven总有一天会应付到这些,但没有人知道德米特里在这其中做了什么。”
话音落下,委托人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Max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空气中只有钟表走动的咔嗒声,许久之后,委托人喘了口气:“所有的事情你都调查对了。”他听起来很放松,“是的,你给我的大多都是推测——按理来说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但刚好,我手上的信源已经足以让我印证你所推理出的真相。很好,侦探先生,你出色地完成了你的工作。合理范围之内,我能满足你所想要的一切报酬。”
“不,我说了,我知道了‘一切’……所以在把最后的结论说出来之前,我不会收下您的酬劳的。”
Max平淡地回复。他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同时,一股莫名的兴奋感从胸口涌出,扩散到了全身。
“您还想知道我找出的一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