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个赌吧。”青年推来三张牌,“赌对了我就告诉你。”
少年P皱着眉,低头开始研究桌面上三张牌的牌背。他看不出任何蹊跷,但他不相信这个自称M的青年,这已经是他们玩的第五把。M老神在在地闭着眼睛,等着他做选择。少年P皱着眉,最终,他将牌进行了一通挪移,选择了最中间的那张。是黑桃A。
“黑桃A,对不对?”
“你太过分了……”少年P丧气地嚷嚷着,一下子趴在桌上,“我根本没法赢过你!”
”既然是赌局,总归有输有赢。”M得意地说,重新将手边的一摞牌洗干净,“总有一天我会输给你,也总有一天,你能从我这里听到你的过去。”
“你老是这么说,我都觉得你在骗我了。”少年P嘟哝着,“我哪里会那么容易碰见知道我过去是什么样的人?”
M没有立刻接话,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之间被洗牌的声音充满。M将牌重新归成一摞,从面上摸出黑桃A,用它的边角戳着趴在桌上的少年P的鼻尖:“那我问你,知道你过去是什么人,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毕竟,我都为了这个走了那么久的路,肯定很重要嘛……”
“人生不是这么算的。”M突然严肃起来。他将牌收回去,用冰凉的、白皙的手捧起少年P的脸:“喂,看着我,来告诉我,你觉得人生的意义在于什么?”
“意义——”少年P拖出了一个长长的尾音。他顺着M的力道重新支起身体,歪了歪头,若有所思:“仿生人、小狗、美杜莎,他们都在寻找各自不同的东西,不过,我觉得……可能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吧。留下一点痕迹,好知道自己是谁、自己追求的是什么、自己在他人的眼中是什么模样。痕迹很重要,它把我们固定在这个世界上,最终变成——”
“唉,无聊的答案。”M“呸”了一口,露出一点鄙夷之色。少年P不满地看着他,等待他给出一个更好的答案:“那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你一个吸血鬼,谈什么人生啊?”M大声嘲笑着,在少年P挥起拳头之前,他摆了摆手,顺着刚刚的话题往下讲:“人生的意义——如果有意义这种东西的话——当然是有趣啊!赌局有趣,做梦有趣,什么都有趣——偏偏追求意义这种东西,最无趣了!”
“你就是因为有趣才一直跟我下赌注吗?”
少年P当真了,认真地追问着。M把腿翘到桌子上,瞥了他一眼,咂巴了一下嘴,“不止。你知道最有趣的事情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一个人找到另一个人,一个吸血鬼——找到另一个吸血鬼。”
“成步堂呢?”
场记板最后一次打下,御剑点了点头,人们在镜头后面欢呼起来。梦一般的旅途在今天结束了,电影走到杀青,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的人们彼此鼓励着,将疲惫抛到脑后。场务跑前跑后地收拾着东西,御剑检查完最后一条片子,一抬头,成步堂却已经不见踪影。
“成步堂先生?他好像往旧影视城那边去了,说有事的话让您去找他。”
他们最后的拍摄地点在一片深山之中,这里曾经建起过一个影视基地,却因为种种原因遭到了废弃——偏偏,“废弃”为它吸引来了御剑的剧组。最后一场戏落幕,绝大部分人都已经撤出了影视城,准备收拾东西回山脚下的城市中去了,成步堂却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跑没影?御剑的眉头挑了起来,他并不意外——这似乎完全符合成步堂其人的作风。
冥冥之中,他感觉到了什么。于是御剑用最快的速度安排好后续的事情,将制片人塞进面包车后,他独自往旧影视城走去。通往那座山中之城的大路已经杂草丛生,如果不是剧组开拓了一条小道,它仍然会保持此路不通的模样。黑夜沉闷地拥抱着整座山丘,现下正是子夜,黎明前最黑的夜晚,御剑拧开手电筒,艰难地往前方走去。
他穿过年代久远的站台、穿过彩漆剥落的马路、穿过风格古朴的旅馆,他穿过一个又一个装饰各异的房间,穿过电影人倾力打造、却又弃置于此的一个又一个梦,走进群山的最深处。草叶将青石板路重重掩盖,御剑数着自己的呼吸,他闻到后半夜沉重的露水气味。丛林叶间,道路并没有豁然洞开,只是御剑知道自己该往那处去。他似乎天生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他走进一个破落的大殿。天井大开,洒下城市中人难得一见的皎洁月光,更深处,墙壁上的浮雕、烛台后的雕像藏在阴影里,影影绰绰,难以辨认。成步堂坐在石铸的蒲团上,听到他走过来的声音,也没有回头。
“杀青了。”御剑在他旁边坐下,跟他说话,但没有转头去看他,“能把所有瞒着我的事情告诉我吗?”
“那就太多了。”成步堂不置可否,“你想说哪一件?”
“剧本是你写的吧。”御剑直白地说。
成步堂不回话。他的注意力似乎放在描摹黑暗中那具不为人知的塑像上了,于是御剑也跟着他转头,试图用人类羸弱的视力看清藏在那里的一花一叶。他们的宁静被成步堂的咳嗽声打断,红色的血涂在青石板铺就的地上,被月光一照,闪闪发光。
“我现在跑过来问你,是以防你在电影上映之后就跟泡沫一样消失。”御剑慢吞吞地说,“让我先给出最恶俗的那一种结局好了:你得了绝症,命不久矣,死之前想拍一部记录人生的电影。这个解释怎么样?”
“还不赖。”成步堂评价,“奥斯卡会喜欢这样的套路。”
月亮的光渐渐倾斜,通过天井,洒在大殿之中,黑暗中的石塑逐渐被月光勾勒出形状,御剑凝神望去,用目光描摹被照亮、却已经爬满了青苔的莲花座。这里会供着一台什么样的佛?成步堂又咳了两声,御剑转过头去,发现他的脸色反常地浮现出一片红晕。
“也有一种可能,我是一个庸庸碌碌的无能演员,恰巧成了撞上风口的猪,有了不足以匹配自身的名声和地位。于是我不自量力,学着某些导演,决定拍一个像是在梦里说胡话才能写出来的剧本,顺便应征一个看起来就像在开玩笑的导演帮我做这件事。怎么样?”
“差一点间接证据。”御剑评价道。
“对了,你是前检察官,最看重证据这件事。”成步堂恍然大悟,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舒服地往后一躺,将自己摊平在月光下:“那就换一种解释。其实我是吸血鬼,是少年P,我想在无聊又漫长的人生里寻找一点意义,或者说乐子。”
“那你会在阳光下魂飞魄散吗?”御剑问。
“明天就会了。”成步堂说,“所以我现在正在享受人生中最后一次晒月光。”
他们再度沉默。御剑默默地听着蝉鸣,等待着,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只是此时此刻,他不那么想开口。黑暗在他们的四周,月光包裹着他们,这也许只是一个梦,而梦的主人并不打算醒来,此时此刻,时间正以每秒24格的速度将梦定格。“你听过这个国家的一个传说吗?”
“愿闻其详。”
“传言在这个国家的上古时代,有一种不死的鸟。它并不是真的永恒不死,只是每过一段时间,便会从火中重生。老鸟踏入阳光引燃的火焰,从中飞出新的雏鸟,自此完成一次循环。新的鸟儿会忘记一切,它需要重新去寻找,寻找自己是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意义。当它想起来自己是谁、自己怎么重生的那一天,它就要踏进火焰,重新将自己灼烧,返老还童,或者说,重生。”
“这个世界上只有它一只这样的鸟儿吗?”
“是的,很遗憾。”成步堂将双手垫在脑后,“它太孤独了,所以一直在这个世界上寻找着自己。”
御剑垂下眼。月光越来越亮,但它却要沉入地平线了,很快,太阳就会升上来,黑夜散布着他最后的余威,将远山的一切揽入怀抱之中。“那如果有个人陪着它踏进火焰呢?”
“你当真啦?”成步堂大笑,“这就是一个传说故事而已。”
御剑撇了撇嘴角,成步堂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那里面全然不含任何蒙骗的意思。于是御剑再度开始思考,他望着那尊逐渐在月光中显露出来的佛像,继续自己的提问:“你是吸血鬼,咬我一口的话,明天我会被太阳晒化吗?”
“那你将会跟我一起体会吸血鬼生中最后的一次晒月亮。”
“那我们的电影呢?”
“这就是一部玩票性质的电影。烂导演,烂演员,毫无惊喜可言。”成步堂说,“放到电影节上会被嘘吧。”
“我不觉得它是一部烂电影。”
他们对视,试图从彼此的眼中找出与对方话音意味相悖的认真或顽笑来。成步堂站起身,把角落的那两摊血像涂抹红颜料一样涂抹掉。御剑跟着他一块起身,站在他身躯所挡下的阴影里。突然,他甩出了话题:“这部电影上映可能得一年以后——到那会,你会陪我走电影节的红毯吗?”
“为什么?”
“我们上过床。”御剑快速地眨眼,给出自己的理由,“不可以吗?”
成步堂思考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几乎快要落下,天边泛起鱼肚白。浓郁的黑暗下一秒即将被驱散,他盯着御剑,御剑盯着他。最后,他点点头:“行啊,反正我也没有别人一起。”
大殿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填满,橙红的光芒打在中央,照亮了那尊破败的佛像——他已缺了半个身子,眉目却依旧明朗,沉默着注视着被太阳逐渐唤醒的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