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欢迎光临里面请


Chapter 2

  “不是。”

  几乎没有思考,Max就得出了这个结论。电话那头的男人轻轻地“啊”了一声,Max没等他进行进一步回应:“花一点时间,警方也能查到相关的信息。唯一称得上‘阴谋’的可能是真理教的部分,但Leclerc家族也不是吃素的。你的雇佣条件里特地加上了有关于Leclerc们的部分,证明如果我只查到这里,也不过是挖出了一只替罪羊——尽管他已经显得相当真实可靠了。”

  “所以你认为,这背后还有Leclerc的操控?你现在没有证据。”

  “我需要你给我证据。”

  Max说话一向直白。他用空着的手翻了翻桌上的一沓传真,差点没抑制住一声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冷笑。雇主提供的证据看似繁多,大部分却都是汇聚在Charles的风流韵事和影坛成就上。关于Leclerc集团的消息,大多只有公开报导的寥寥几笔,简而言之——Max能知道,绝大部分拥有搜索能力的人也能获知一二。这甚至称不上所谓的“有效信息”,Max拧起眉,语气不善:“虽然是你花钱雇佣了我,不过——想要得知真相,你也需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做不到。毕竟我不是一个Leclerc。”

  对方的回复也相当直白,重音的落点很奇怪,让Max直觉他在说谎。但很快,对方就用另一种方法岔开了话题:“不过,我确实能提供一些独家信息,而你的努力也值得这一切。当然,请用你自己的方式与对方接洽,我不存在于你们的交涉之中。”

  传真机再一次“嗡嗡嗡”地吐出了一沓资料,这次的厚度比上次薄得多,首页上只有一张被扫描的名片。

  “Pierre Gasly,银幕时装工作室艺术总监。”

  在现实中,这张名片采用了特别的艺术纸印刷,名字的部分运用了烫银工艺,显得合宜又优雅。Pierre从宽阔的橡木办公桌后绕出来,亲手为Max泡上了一杯大吉岭茶,氤氲的气味足以让走进这里的所有人都得到足够的放松。Max尽量端正地坐在沙发上,推了推无框眼镜,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文尔雅的微笑。

  “Hermann先生,很高兴您能在这时候跟我谈起Charles。他的死……让我们这些朋友十分震惊和悲伤,如果能将他在世上的痕迹以另一种方法记录下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Pierre悲伤地笑了笑,“不过,您是怎么知道Charles是我们的联合创始人的?我确信一般的记者都找不到这边来,我们的官网上应该从来没有刊登过相关的信息,是他说的,不希望自己的名声过分干涉工作室的运营。”

  “因为……一些旁枝错节的关系。”Max只需要点到为止,留下一些让对方自行想象的空间。实际上呢?得到那张名片的影印版过后,他将银幕工作室刊登过的广告全翻了一遍,在早期的几款西装展览中找到了尚且年轻的Charles Leclerc,同时查询了工作室的持股人——而里面刚好有Charles经纪人的名字。“事实上,当那位朋友向我提供您的联系方式时,我也被吓了一跳——谁能想到那位电影演员、Leclerc家族的成员,竟然在无人得知的角落还有一份这样的事业。”

  “这是我们童年的约定——我和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Charles说,如果我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他要当第一个参股人。”Pierre笑了笑:“之前您跟我沟通的时候,是说想要了解Charles所创造的商业成就?最后需要刊载在《商业观察》上?”

  “没错。”Charles的死让他、以及Leclerc家族相关的一切消息都水涨船高,一份不大不小的商业杂志想在这时候蹭一蹭社会舆论的热度,同时又保持着一定的矜持——一则相关的商业报导再好不过。伪造的记者证已经被Max收进了怀中,他煞有介事地掏出录音笔和速记本,恰当地提出自己的问题:“Charles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参与到工作室运营之中的?他运用了自己作为电影明星的身份便利吗?”

  “一部分。我想你也知道他在家族里举足轻重的地位,虽然没有接手家族事业,不过以前的Herve叔叔——我想你也知道一些有关他的消息,现在负责集团工作的则是Charles的兄弟们,不论是哪一位,都很支持Charles在适当的时候利用家里的资源。所以在工作室刚刚成立的时候,不可否认,我们得到了很多Leclerc集团的帮助,帮助我们度过了最初的难关。至于电影明星方面……Charles从没有直说过,但他给我们引荐了很多圈内的客户,这成了我们很大的一笔重要业务来源。”

  “方便讲讲Leclerc集团的那方面吗?”Max露出求知的表情,身体往前面凑了凑。

  “具体的细节不能说,不过……Charles几乎是直接从公司里拉来了一票人,我的主业是服装设计,早年,在工作室运营上还要仰仗他们的指导。”Pierre点了点头,他回忆这些话题时总挂着微笑,似乎想起了某些特别的往事:“当然,走上正轨之后Charles就裁撤了那些人,也许对他们来说,我们这边的工作更像是一份特别的‘兼职’……不过,我们的股东里一直有Leclerc的痕迹,那边也会派一些人来,最近三个月,还有拿着Leclerc推荐信的家伙找上门,也许他们是因为Charles而来的——他去世的消息传出来之后,那些人就提了辞职。”

  “……有些背信弃义,不是吗?”Max点评道。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我们都不是Leclerc集团的附属业务。那些人的能力没有问题,我尊重他们的选择。”

  “我能知道他们是谁吗?”特殊的直觉一闪而过,Max紧盯着Pierre,提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要求。

  “我想这和你的报道没有关系吧?”

  “不,我想,也许能从中找出一些特别的采访对象,让他们以员工的角度谈谈对于Charles的印象。”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为你联系几个初创时期跟我们在一起的老员工。”Pierre从警惕中放松下来,轻快地调侃着,“作为记者,你切入的角度真是非常独特——你应该更想知道有关Charles本人的信息?比如他在工作室创立初期,是如何与我们共渡难关的?”

  “如果您方便提供的话,我非常感激。”

  Max拿到了一份名单,而它比Max一开始所想的还要详实得多——Pierre提供了很长一段时间内工作室的人员变动,当然,隐没了关键的部分,只罗列了几位似乎是重要人员的住址和联系方式。银幕工作室的规模并不大,他直觉这份名单已经囊括了相当一部分重要的人。Pierre在给他大开绿灯。这可能会是那位神秘委托人在背后的运作结果吗?Max其实在到来之前就已经隐约得到了一个答案,他在Pierre转身去柜子里拿东西时翻出了刚刚他亲手递给自己的名片,与委托人传来的影印版只有一处微妙的不同。

  “我想你更愿意听听我们初创时期的故事。”

  他在Pierre拿着一本厚相册走回来时快速地把名片收了起来,继续扮演那一副好奇的姿态。Pierre恍若未觉,只是将相册摊开在他面前,在大吉岭的香气中娓娓道来:“我先前提到过吧?工作室初创时期Charles动用了很多的公司资源,不过,为了让我们不在明面上跟Leclerc集团扯上太多关系——别误会,这是我和他共同的决定——在初创期需要两个创始人出面时,他会动用一些小心思,尽量不让媒体记者出现在那样的场合。考虑到那会他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演艺新星了……这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但是在我们的印象里,Charles很喜欢曝光自己。”Max眯起眼,不痛不痒地提了一嘴,“恕我直言,银幕工作室与他没有明面上的生意往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迹,完全不像是那位电影明星的作风。”

  “那是你们了解的——不,或者说是Charles愿意表现出来的自己。”Pierre不以为然,“不,事实上从我认识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总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作为明星,他需要表现出那副魅力四射的样子;生意场是另一套逻辑,当他下定决心用更符合生意人的逻辑去处理它们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不会失败。”

  “……真让人出乎意料。上面那句话能让我写进报道里吗?”

  “人都不在了……”Pierre叹了口气,撇过了头,“无论如何,记者先生,我希望你能够更正面地评价他,无论你想写什么。”

  Max不会写任何东西,除了给委托人的汇报。他在同Pierre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中将大半本相册翻过,他发现,Charles的这位童年好友对他的看法相当独特,在Pierre的描述里,那是一位决心坚定的赌徒,勇往直前的行动者……真有趣,如果不是热爱,这样的家伙怎么会成为电影明星?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Max的指尖就停住了。

  “这张照片……是在什么时候拍的?”

  其实他理应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尘封的记忆在此时此刻被唤醒,从意想不到的角落牵出了藏匿的线头。Max紧盯着这张照片,试图从模糊的人脸中辨认应有的身影。Pierre也顿住了,似乎他也需要思考那么一会儿,而在这期间Max已经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他的指尖摩挲过照片的边缘,一个金发蓝眼的青年只在边角处被拍到了半个头,他的整个身子往画框外倾,似乎非常不乐意进入这样的画面里。

  “这是很早之前留下的了,那时候我们甚至没有确定要成立工作室,它为什么会留在……可能是因为Charles的恶作剧吧。”Pierre哑然失笑,却还是尽职尽责地介绍了起来:“这已经是十几年前了,只是一个慈善晚宴,不过这是Charles第一次不以Leclerc的身份出席这样的场合,我们在那里认识了后续与工作室建立稳定联系的好几个客户,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

  Pierre陷入了回忆,喋喋不休地说着。而Max只是将照片抽出来,没有塑料薄膜的遮挡,那个站在大合照中间,在此时就已经初露锋芒的Leclerc,在日光灯下露出了一张完美无瑕的脸。

  那张照片,把Max从一个干燥灼热的夏日,拉回了另一个潮湿微凉的春天夜晚。

  对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即使在十几年后也没有褪色——因为Jos正死在了那个连绵不断的梅雨季之中。没有阴谋,不是意外,Max早知道自己的父亲有一些心脏上的问题,酗酒和过度劳累只是加快了这一进程。话虽如此,一个17岁的少年仍然没有做好接手父亲事业的准备,海事保险的人希望他安稳地读完书,然后作为Jos的儿子,也许会是半个金灿灿的活招牌,成为这家公司新的知名经理人。现在看来,那是一种相当无礼的期盼——就好像他们在希望Jos多年运作起来的庞大人际网络能通过母婴传播一样。

  无论那会Max有什么想法,对于现如今已经从海事保险辞职的他而言,当然也没有那么重要。只不过当时他必须——或者说是被迫——在法国和摩纳哥逗留好一阵子,穿着不加装饰的黑色西装,同父亲的那些朋友们打交道。每个人都在问他未来想做什么,Max被问得烦不胜烦,他那会还没有学会如何从一场宴会上不着痕迹地逃脱,其实现在他也不怎么会这个。Jos的某个客户,摩纳哥知名的珠宝商,在那场慈善晚宴上缠着他问了各种各样的内容。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决定先回荷兰服兵役,也许那能让他逃离这些无穷无尽的唠叨几年,或者……一小会。

  就在他借口到侍者身边端起无酒精苏打水时,那个男人还在他的背后喋喋不休着。Max的所有话题储备都已经掏完,男人的话像流星一样疯狂地砸在他身上,绞尽脑汁Max都无法思考出如何礼貌而不敷衍地接下下一个话题。正当他试图努力用窄小的香槟杯将自己的脸藏住时,珠宝商眼睛一亮,朝着他的身后热情地招呼起来。

  “噢!是Lec……Charles!好久不见,能跟我谈谈你——”

  Max顺着珠宝商热情的冲刺转过头,那个过分高大的男人居然能在狭窄的桌椅之间做出如此灵活的穿梭动作,转眼就向着走过来的那个男人……不,青年扑过去。对方顶着一张看起来跟他年龄差不多的脸,而且,平心而论,Max觉得他似乎天生就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他长得不错,穿着同样简单,行为举止却优雅到挑不出错来。Jos教过他一些识人的技巧,这样的家伙高低也是个二代——考虑到晚会的性质,Max并不为此感到稀奇。不过他终于不用再应付这家伙了。

  Max偷偷在角落里放松了肩膀,倒退两步,让自己离开那两个人聊天的空间。现在的他“无处可逃”,宴会厅中央,男男女女正在围着一些似是而非的展品竞拍,同时冠以某些冠冕堂皇的“环保”理由。餐车边上是小孩子去的地方,尽管套着不那么合身的成品西装的Max也希望自己现在是个小孩子,但Jos的那些朋友不会乐意他这么做。唯一能让他稍微落得清静的地方居然是这个没什么人注意的拐角。于是他选择继续待着,并假装自己法语不好,完全听不懂那一段落在他耳朵里已经足够模糊的“商务交谈”。

  他只在原地站了十分钟,珠宝商兴致勃勃地走了,看着他的身影,Max努力地开始权衡自己是否应该重新投入社交里去(尽管他真的讨厌这个)。还没等他决定好就看见跟珠宝商聊天的那家伙从拐角处走出来,没人看的时候他就没有那么优雅了,Max看到他的皮鞋尖的时候,目光自下而上扫过去,发现他正插着兜看自己。

  他们身高和年龄都相仿,也许正因为如此,对方开口的时候听起来也很放松:“社交不好受?”

  “我可不像你一样享受这个。”Max承认频繁社交给他带来的怨气不小,一开口就扔出了阴阳怪气的句子,“我只想说我该说的话,然后,走人,对方没有理解是对方的问题。”

  “哼……”对方不置可否,只是换了个方向,并排站在他身边,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宴会厅的边角,现在哪怕是摩纳哥亲王都不会将目光投向这边,更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两个身份也许不够显赫的少年。现在的生意场只会把他们当成某种召之即来的花瓶,Max很清楚,但他在站了一会之后还是无法忽视身旁的那个人。他看起来自如得很,那些在“大人”面前伪装出来的得体气质从他的身上如橡子壳一般脱落,定制的西装被大动作撑出褶皱,他盯着舞台,绿色的眼睛却似乎在放空,嘴里哼哼着不知所云的歌谣。

  “……”Max还是没忍住,“你不过去走走?”

  “不是你要说什么话然后再走人吗?我在给你机会。”

  幼稚的报复,但它让这个气质看起来有些虚假的二代变得稍微活跃了不少。绿眼睛转过来,状似无意地对Max眨了一下,露出不够得体的狡黠。Max嗤了一声,这让对方显得有趣很多,尽管他不会因为这个就平添所谓的叙述欲望:“暂时跟你没有什么话说,不好意思,我不是那种身边有人就一定要发起交流的人。”

  他不友好到冒刺,全身上下的每一处举动都说着“我不好惹”,Max自认这会敢招惹、愿意招惹他的只有另一个刺头,偏偏身边这个人就是。“那很无聊,他们的拍卖估计还有20分钟才结束。”青年啧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也更无羁的姿势站着,一只脚在丝绒地毯上轻点,双手抱臂:“好吧,那我们来玩一个游戏。你赢了,我就答应你的要求;你输了,就反过来。”

  “我都不知道你是谁,”Max说,“凭什么要按你的规则来?如果你利用我怎么办?”

  “一个站在旁边听我跟别人聊天的人好意思这么说。”

  “对不起,我法语不好。”

  青年没憋住笑出了声,但是Max总是能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们默默地瞪视了对方几秒,不知是谁先意识到这样谁都讨不到好,总之,这次还是对方先败下阵来:“我不打包票说这个游戏对你还是我有利。总之,你来猜猜我是谁?而我也想猜猜你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不感兴趣。”

  “Oops,你穿的西装是成衣——简朴的黑色款式,介于你都出现在这里了,我猜应该不是什么家境贫寒的私生子偷偷混进来的吧,家里出事了,你是临时被推过来的?”

  好烦,自顾自就开始了。但Max的准则就是不在任何一场交锋中落于下风。“至于你,谈吐姑且算有分寸——尽管不是对着所有人都有分寸,步频适中,走路的时候肩膀不会摇晃,你肯定经过家庭礼仪老师一类的训练。至于衣服——我不懂高定,衣服够穿就行,但你的衣服剪裁和面料都算得上合适,用的还不是会显老气的经典剪裁——”

  这身衣服的搭配让这个无礼的家伙显得俊美又帅气,至少现在的Max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我猜你是个南法或摩纳哥富绅家族的子嗣,有可能是家里,有可能是你的朋友——涉及时尚方面的东西,否则刚刚Wolff先生也不会来找你讲话。”

  “对了70%。有没有人推荐你去当侦探?”青年轻快地笑了,露出一个带着小小梨涡的笑容,似乎非常愉快。“相比之下我只能看着你乱猜。噢,你的头发可剪得不太好,照我说的话,留长一点然后再抓个发型会让你那张脸的攻击性下降很多——不,别在这会动手。”Max没有那个意思,他只是用哼声表达了不满,“至少你的家里没有美业从业者,也许还没有女性长辈,这样的发型我妈妈看到一定会生气的。”

  “你的猜测能力也不遑多让。”Max耸了耸肩,但他已经没有一开始的时候那么紧张了。“继续?”

  “你不礼尚往来了?”

  “不,我现在想听你先说完。”

  他发现对方讲话确实很有意思。青年的容貌气度本身就是Max会欣赏的类型,那不是某种浸淫在商场之中被泡久了的虚与委蛇,更多的是在某个温和无害、却又高高在上的培养皿中精心养育出来的骄傲与狡黠。昳丽的容貌与友善的口音只是面前人天然的伪装,他的锋芒——又或者说他不安分的、好奇的那一面正从那双绿眼睛中流露出来。Max只喜欢与有趣的人打交道。

  “好吧。如果你愿意的话。”眨眼,这个动作很俏皮,如果紧随其后的不是不加掩饰的打量目光,Max甚至会被这个甜美的注脚骗过去。“我已经说过你西装不合身的问题,不过——让我惊讶的是这些沉重的面料以及朴素的布艺。先澄清一点,我家的主业并不是做美业的,我只是……有些亲朋好友涉猎这一行,但你的服装和你的年龄太不协调了。我想只有一种可能——唔,你在服丧,也许是父亲或者舅舅一类的?节哀顺变。但在丧期里还要被拉来参加这样的晚宴,那位带你进来的人真不是个简单人物,嗯哼?”

  “我父亲去世了。还有呢?”

  “唔……”青年沉吟着摸了摸鼻梁,从一直靠着的墙边起身,围着Max转了两三圈,“恕我才疏学浅——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才疏学浅?Max可不觉得仅仅通过打量就能分析出这么多的人是什么等闲之辈。他有一双很敏锐的眼睛,也许不逊色于他——对于从小就被Jos强迫着学习识人本领的Max来说,这已经是相当高的褒奖。不过,到目前为止,Max还不打算让自己输掉。他挑衅地望向对方,缓慢地摊了摊手,“给你打个80分吧。接下来就该看看我的满分表演了。”

  “你打算怎么做,小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你,当然是——”

  那场“争斗”的结果是什么?

  如果不是那张照片,Max甚至都没法将这件“小事”从记忆长河里打捞出来。宴会厅里的一阵骚乱打破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流,一件某个小家族珍藏的手稿以不可思议的价格成交,拍下它的收藏家声称那东西具有相当的史学价值,一场本应该以“慈善”为目的的晚会就这么被推向了不可思议的高潮。他们似乎是同时被人叫走的,甚至没有正式地交换名字、互相招呼,随后是喧闹,再随后是公式化的合影,Max挤在拐角,而他那时不知道青年被推到了中央,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一份同框影像记录。

  Max已经不记得自己那时对青年——对Charles Leclerc进行了一番怎样的推理和解读,那不重要了,现在他正在对着一张黑白的照片和文字资料,解析这个他本以为毫无交集的男人。Pierre提供了足够的线索,但以私家侦探的视角,那里面也许存在着相当多的冗余信息。Max用新兴的搜索引擎和地方的档案馆稍微筛查出了一些得用的线索,当它们被Max平摊在茶几上时,那张褪了色的合影就放在正中,年轻的Charles笑得却不如线索板上那张杂志大片更美好。

  也许这才是Charles——Max恍然发觉。他在那个夜晚短暂地窥探到了一个锐利的、野心勃勃的家伙,那些锋芒将前些天Max通过新闻网络、资料、以及各种手段拼凑出的“新生代电影明星Charles”划开了,露出了一些出人意料的东西。它们有可能指向背后的真相吗?

  Max最擅长抽丝剥茧,他知道自己能做到。

  一个在Pierre提供的前期资料和合影中出现的人名被Max划上了重点。Toto Wolff,摩纳哥珠宝商,不——称他为珠宝商其实稍有些折损这位商业巨贾的威名,现如今他在奢侈品领域的地位远不止Pierre的小工作室那般可比,尽管这位在Max印象里,总是对人热情、却锱铢必较的商人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公开活动过,却仍然不妨碍他在欧洲地区将自己的商业版图拓宽到让人惊叹的地步。写下那个名字之后,Max从柜子深处翻出了一个本子,皮革的封面上錾着Jos的火漆印。他将本子翻到某几页,然后再度起身,寻找一个被自己压在档案柜深处的文件盒,将几页东西摆在照片旁边。

  Toto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Max打了个箭头,将它指向了下一个名字。

  George Russe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