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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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各位观众,现在插播一条特别消息:两小时前,尼斯警局宣布调查结果,证实了尼斯港中打捞出的不明男尸的真实身份。这具尸体于三天前,也就是8月16号被本地渔民发现,受天气、环境和客观因素影响,尸体出水时,面部高度腐烂,同时呈现出相当程度的损毁,难以辨别信息。根据最新的解剖结果和DNA调查结果,目前警方得出一致意见:死者为知名电影演员,Charles Leclerc。”

  “作为当前影坛上最早提名戛纳的摩纳哥演员,同时亦是大名鼎鼎的Leclerc航运集团、Leclerc家族当前掌权人的第二子,无论在影视行业、还是在家族企业中,Charles无疑都具有举足轻重的重要地位。据《法兰西晚报》消息,近来,由于其父亲、Leclerc航运集团总裁病重,有关于Leclerc家族遗产继承的风波成为热门话题,Charles的突然离世对于家族的财产分配将产生巨大的影响。Leclerc集团已通过多家媒体机构发表呼吁,请求公众将目光从阴谋论和无中生有的猜测中转移,为逝者的亲朋好友们留下哀悼的空间。”

  “但显然,有一点毋庸置疑——”

  “Charles Leclerc死于非命。”

  两则新闻快讯过后,Max关掉了电视。

  大部分时候,他对娱乐八卦或财阀丑闻都不算感兴趣——后者偶尔不在此列,仅限于他接到了相关工作的时候。观看TF1晚间八点新闻是他的职业习惯,作为私家侦探,他需要对长期以来的社会舆论和热点保持一定的敏感度。也许下一份工作就会从这些地方找来,Max虽然是个爱躲懒、私人时间恨不得窝在家里打一辈子游戏的家伙,但到了需要吃饭的当口,干瘪的钱包容不得他对焦急的客人们挑三拣四——哪怕新工作只是帮某位贵妇人寻找她丢了一个星期的蓝眼狮子猫。

  工作,工作……一谈到这个,Max就想叹气。1998年夏天的尼斯似乎没有什么新鲜事,他在事务所和家里窝到快要长毛,钱夹里的钞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而麻烦事——不会给他带来工资收入的麻烦事——一桩接一桩。空调已经停了,如果他在接下来一个月里再不开张,仅仅是基本的、维持正常生活的费用就会将他仅剩的存款狠狠地吃掉。天气热得发瘟,关掉电视之后,那些嗡嗡的、嘈杂的噪音仿佛还围着Max的耳朵转。他恶狠狠地咬下手里刚刚复烤的面包,试图将自己淹没在半旧的皮质沙发里。

  ……噢,等等,那好像不是他幻听,而是他的座机真的响了起来。那是Max早两年为了方便在家里增设的额外一台电话,可以在他待在家里的时候转接打来事务所的来电,通常它响起来的时候,就代表Max有工作了。他不是法国人,但法国人爱罢工的基因仿佛也影响了他,手头上的活能应付他接下来的生活时,Max通常不会喜欢听到这个特殊的铃声。不过现在,这通电话对他来说仿佛救命稻草一般。Max“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还是没什么精神,汗水打湿了T恤。

  “你好,Verstappen侦探事务所。”

  他自报家门,随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Max皱起眉,他习惯从对方的口音和语气之中先行判断客户会不会是一个难缠的家伙,而那人开口时,嗓音和口癖似乎都进行了一层粗浅的伪装:“朋友给我推荐了您的名字。听说,您之前是海事保险公司的理赔专员,对于财产清算和遗产继承上很有一套?”

  “承蒙认可。”Max握紧了话筒,“我确实在这方面有一些成绩。您是想考察我的业务能力吗?”

  “什么?噢,不,事实上这通电话打过来就代表我已经打算让您负责这项艰难的工作了。”那人短暂地惊讶了一瞬,随即,发出了轻快的笑声。Max没有在这时候打断对方的话语或者催促,他只是将电话机旁边放着的笔记本扯了过来,在新的空白页上快速地记录下男人口述的信息,以及自己的一些猜测——针对“客户”的私人内容。“你认识——哦,这话不太对,你知道Charles Leclerc吗?”

  “知道,先生。”Max瞥了眼刚关掉的电视,“不过了解不深。”

  “很快你也许会变成全世界最了解他的人之一。”电话对面的男人清了清嗓子,这话有些调侃性质,他的语气却变得有些严肃起来,“既然你认识他,应该知道他的尸体最近刚被发现了吧?这在法国和摩纳哥都成了大新闻。”

  “先生,我明白。”Max点点头,“不过,如果您是想调查他的财产构成,我想Leclerc家族自己就拥有足够优秀的遗产律师。如果您是Leclerc家族的成员……”

  “不,我不是——暂且当我不是吧。”

  Max警惕起来,而他也从对方语气中听到了比先前的对话更上一层的谨慎。“我需要你调查的事情——与他的财产相关,又不完全相关。你应该知道他死于非命?”

  “根据公开消息,他的头颅破损到难以辨认的程度,显然是人为导致。不过,如果您打算让我调查他的背后死因——这件事,尼斯和摩纳哥的警方会去做,您也许不需要雇佣。”

  “不。”男人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警方不会去调查这些的。这是个阴谋。”

  阴谋论爱好者?Max从笔记中抬起头,费解地皱起了眉。对方表现出的部分特征倒是很符合这个身份,不过,他暂且打算继续听下去。“总而言之,他的死是有人操盘的,未来警方出的一切报告都不可信。你需要——我需要你帮我找出他死亡的真相,Verstappen侦探,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会支付你足够的酬劳,相信我,这对于你来说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而我的要求是:你不能向任何人泄露你在调查Charles之死的信息,尤其是姓Leclerc的家伙。”

  “听起来,你确实不像是Leclerc家族的人。”Max慢悠悠地说,他的手已经悬在了座机的挂断键上,“恕我直言,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私家侦探,并不能为了您的报酬就公然推翻官方的调查成果。尤其是,您在话语中暗示了一些对于我来说具有危险性的内容——这份委托是否会被Leclerc家族所针对?如果您的委托会将我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非常抱歉——”

  “如果,我给你的报酬足够丰厚呢?”电话那头“装傻充愣”的男人轻快地说,“我大概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一些您的财务状况,我会给您支付非常、非常可观的一大笔钱——您先别挂电话,去门口那里看看吧。”

  什么意思?Max皱起眉,还是照着男人说的,暂时放下了电话。他的住址就写在事务所的传单上,是为了让委托人能够及时地找到他,这会倒不需要担心隐私泄露的问题。门当然关着,门前的玄关上,却不知什么时候扔进来了一个厚厚的信封,应当是某些人——或者邮递员刚刚塞进来的。

  那里面……确实是“一大笔钱”。

  “这是定金。”电话里的男人说,“您能查出的东西越多,最后我能为您支付的薪水就越丰厚。我知道您有这个能力,Verstappen侦探,而且您一定能从Leclerc家族的谎言之中全身而退。我期待您为我带来真相的那一天。”

  “你……”Max抿了抿嘴,他对着电话那头提出一个不那么恰当的疑问,“你对我了解多少?”

  电话挂断了,显然对方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只有Max的传真机在挣扎两下之后,吐出了一叠文件。Max眼尖地捕捉到了文件开头硕大的“Leclerc”,他们的委托就这么单方面地成立。Max沉默半晌,最终,他走过去,将那叠文件中一张黑白的照片挑了出来,钉在已经空白了好一阵子的、硕大的线索板的中央。

  那个被打印出的男人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驻留在跟Max视线齐平的地方,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他决定接受挑战。

  首先,Max需要知道一个基本事实:Charles Leclerc是谁?

  委托人给了他一些笼统的答案参考。传真机吐出的资料里,有三分之二的内容都与这位“可怜”的死者最亮眼的那个职业身份有关。他出演了多位导演的电影节作品,获得过好几次提名,在某些网站上被评为摩纳哥最迷人的男人——Max瞥了眼投票数据,万维网普及不过几年,能在这么一个对当下的人们来说尚显狭小的角落里获得如此高的认可,他的这位调查对象并不是个等闲之辈——至少他的脸不是。Max在线索板上钉下“电影演员”的标签,同时附上几个关键词:Marion Revel、《法兰西晚报》、以及近三年来Charles作为主演的电影名称。

  一个演员——还是一位出身新贵家族的演员——最有可能触怒怎样的势力?首当其冲的假设是情杀,恰巧Charles也是个看起来风流的家伙,与他流传过约会绯闻的女演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最近的一任是Marion Revel,这位在《叩响天国之门》中与Charles饰演的男主角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在数次分分合合之后,在上帝的垂怜下与对方重修旧好的女孩,现实中,她与Charles的关系也成了《明星周刊》上津津乐道的热门话题。一年前的头版头条上,Marion与Charles出入洛杉矶某间豪华酒店的模糊照片为本期周刊带来了10万美元的额外收入——来自Leclerc家族的信息买断。而在那之后半个月,《明星周刊》一反常态地刊登了一则道歉声明,Marion本人宣称她仍然在与现任男友、《叩响天国之门》的制作人Thomas Miller交往中,其余一切花边信息都是无稽之谈。

  “Danny,你知道Marion Revel吗?”

  Max的提问引出了Daniel Ricciardo一连串爽朗的笑声。恰逢游艇季,这位在Max从海事保险离职之后便不常见面的、在多家游艇俱乐部辗转任职的友人因公滞留摩纳哥,偶尔到访尼斯。比起电话,Max更信任面对面的会谈。他与Daniel在码头边并排走着,听到Max的问题,Daniel意外地开始挤眉弄眼,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噢天,告诉我,Maxy,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看电影迷上了对方,还是所谓的——工作需要?”

  “就算我说是前面那个理由,你也不会信的。”Max用胳膊轻轻肘了他一下,Daniel在正午的烈日中扭成一团,咯咯笑着躲开了Max的攻击,“她似乎是洛杉矶游艇俱乐部的常客,我在查她消息的时候找到了不少游艇派对的照片。除了你,我想不到我的朋友圈中会有什么人能与她接触。所以,你认识她吗?”

  “算不上认识,她只是……我的一个客户。”Daniel摇了摇头,收敛了神色,语调低沉,“如果你只是为了调查她,我恐怕无法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如果你是因为迷上了对方——”他特地强调了这个荒诞不经的理由,“那我只能建议你,离她远一点。”

  “为什么?”

  “她,还有她的男朋友——现在应该是未婚夫了,Thomas Miller,关系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Daniel陷入了回忆。他用一个出乎Max预料的词概括了那对伴侣:“Marion对于Thomas有一种令人惊诧的……顺从。尽管他们在工作中是演员和制片人的关系,但与她年纪相仿的新生代女演员,即使面对投资者也拥有一份难言的傲气——我知道你想说,她是个例,但她在游艇会与其他女性相处时,完全不像是和她的男友交流时那样。面对Thomas,她似乎总带着一丝谦卑,只要他说的事情,Marion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听起来像一对情比金坚的伉俪。”这样的人居然会和另一位男演员“出轨”?

  “说实话,哪怕你下定了决心,宁愿破坏一桩婚姻也要将她追到手,那就大错特错了。”Daniel摇了摇头,“Thomas并不是个像女友那么忠贞的家伙,他曾经要求我们为他准备一艘能运载超过三十人的舰艇,目标达成之后,那一天,他带了二十三位女性——包括Marion——登上了船,当我们在三天后回收那艘舰艇时,上面残留了许多令人厌恶的东西:皮鞭碎片,蜡液残留,还有一些……更加不堪入目的东西。我们为此收取了Thomas的清洁费用,他打来了两倍的价钱,要求我们不许将这件事说出去。肮脏的家伙。”

  “然后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Come on——你不一样,Maxy,我知道你的嘴就像上了锁一样牢,而且,我是为了帮助你逃脱无望的单恋圈套。”Daniel眨了眨眼,“我知道那女孩会是你的取向,棕发绿眼……不过,如果你试图用‘你男朋友是个混账’来离间他们,以Marion的性格,她应该会直接告诉Thomas,让他来报复你。”

  “随他的便。”Max耸了耸肩,他没想到Daniel并没有把真正的那个理由当真,“这件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我想想……大概,是一年前?”

  黑幕露出了一个摇曳的线头。同Daniel告别之后,Max马不停蹄地奔向自己放在家里的电脑,却没有直接使用搜索引擎。他插入了一张压在抽屉底下的软盘,片刻后,搜索引擎接入了一个小窗口,可以让Max直接搜索到某些网页快照——换而言之,是一些已经被废弃、删除的旧网站。

  他首先将“24 皮鞭 蜡烛”等信息输入搜索栏,寻找到了一个被删掉的旧网页。那上面指出,一种特定的、由24位成员参与的“洗礼”活动能够代替“万能的主”施加惩罚,若是身边有人犯了罪,在这三天的仪式中,他的灵魂将重新得到洗涤。网页快照只能截取一部分,那其中露出了一些代表“交媾”“契合”的字眼。Max一目十行地扫过后,转而调查这份网络快照指向的原网址。很可惜,这个显然是私人搭建的论坛上了锁,但Max不需要花时间破解它,他只是记住了网站首页以特殊拼写标记的那个字符——简单的查询之后,他发现这个词在某种语言中意为“真理”。随后,他将自己的查询范围重新转移回Thomas身上。

  Max通过数个跳转的条目查询到了Thomas的家族,时间收缩至近五年,他发现Thomas的母亲时常出现在某个教会的义务募捐名录的首位。而那个教会并不信奉上帝——他们称自己为“真理”,拥有与基督耶稣相似、却不完全相同的一套运行逻辑。证据确凿,他将所有的页面关掉,重新回到那个搜索网页快照的界面。这一次,他将查询日期定位在一年之内,输入Marion的名字,和以特殊拼写方式组成的“真理”。

  他找到了。一年前的《国民问询报》上,曾短暂登记过一则这样的新闻:Marion在出席某次慈善活动中,公开抨击教会——显然只有一个教会——是“伪善的”,她的核心主张在于“教会的福祉并没有播撒到所有人身上”,而是通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仪式、信号,让信众死心塌地。显然,这在一年前还是引发了一定的讨论,但这则新闻在第二天就被撤掉,《国民问询报》难得地承认了自己在编造新闻,并向“名誉受到污蔑”的Marion道歉。

  他拨开了那个茧。Max将传真机收到的那叠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拨通了上面标注的电话。它几乎马上就被接起了,对面的男人似乎睡眼惺忪,带着笑意:“噢,侦探先生,还不到一天,你就得出结论了吗?”

  “至少是部分结论。”Max说,他面前的本子上已经写好了他梳理出的脉络,只需要看一眼,Max就能将这些东西像说故事一样娓娓道来:“与Charles之死直接关联的,是他曾经的制作人Thomas Miller,或者说,他背后的‘真理教’势力——一年前,因为某种原因,他的女友Marion在媒体面前向公众揭露了真理教的部分黑幕,Thomas很快处理了它,但显然,他或者他背后的人想要的是追根究底,他们想知道乖巧听话的Marion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发言。也许是恰巧,也许这就是真相——因为曾经拍摄的电影,Marion与Charles关系密切,也许Charles教唆了她,或者什么都没发生,不过,Thomas和真理教都认定了他需要就此负责。他们确实做到了。”

  一口气说完之后,Max顿了顿,等待着电话那头男人的反应。对方轻笑一声,不慌不忙地开口,“Verstappen——不,Max,你确实相当优秀,能在一天之内挖掘出这么多东西。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一句——”

  “这就是你找出的全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