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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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你需要……怎样的帮助呢?”少年P问。

  他正站在招待所的前台,小心翼翼地擦拭那把年久失修的椅子,那之后他才坐下来。高高的柜台后面,一个人影在蠕动,人影抬起了头——是一个中年女人,她从柜台后推来一杯水,露出的表情很谨慎。

  “你先保证看到这些不会被吓到。”女人说。

  少年P点了点头。他是吸血鬼,实在没有什么好怕的。于是女人似乎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走到了柜台边上。一条蛇尾出现在少年P的视线中,他眨了眨眼,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

  “所以你是蛇妖……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少年P问。

  “噢,我不能算完全的蛇妖,我是混血,祖上有美杜莎的血统。”女人摇头晃脑地说,提起这件事时,她那纹成深棕色的眉毛挑起,似乎有一些得意:“年轻的时候,很多人夸我眼睛大,有欧陆风情。”

  “现在也是。”少年P诚恳地说。从他的视角看去,脸上的皱纹并没有掩盖住中年女人……中年美杜莎的一双大眼睛,“所以,您想要我帮您做什么呢?”

  “这事情说来其实很简单,不需要你太过劳神。”女人重新回到柜台后面,她的蛇身抬起,好让她能够用余光打量少年P:“我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你不是有镜子……噢,我明白了。”少年P挠了挠头,差点脱口而出,“你有美杜莎血统,所以没法直视自己的视线,对不对?怪不得我说这间招待所一面镜子都没有,不过我是吸血鬼,吸血鬼也照不了镜子,就没当回事。”

  “对啊,是这样没错。血统很稀薄,我不直视别人还好,要是看着我自己——那就闹出大乌龙啦。”

  “但如果——只是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的话,现在有相机,有画家,你找他们画张画,或者拍张相片,不就知道了?”

  “是这个理没错——所以我想知道的不止是这个。小伙子,你是这几年来招待所来的唯一一个客人,所以我只能靠你了。”女人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那水是深色的,她往水里扔了一些什么东西,好让杯中的液体浑浊,照不出自己的影子,“这几天,你就陪我聊聊天,然后告诉我——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您是要我点评您?”

  “可以这么说……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女人背过身去,似乎因为少年P话语中的惊讶开始退缩。少年P的眉头皱起,在短暂的沉默中,他做了一个决定:“老实说,这有点冒犯您,所以我想知道这么做的原因。”他敲了敲柜台,“如果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想要这么做,我就努力在未来的几天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

  “好吧。”女人重新转过身,眉头舒展开来,这让她的脸孔不显得那么咄咄逼人。“其实刚刚我也差不多说出来了。这间招待所已经很久没有‘人’——不管是人还是非人的生物,都算——总之很久没有客人来过了。一条蛇可以隐没于山野,可一个人就不一样了。我在这呆了太久,久到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人要是上了年纪,就会很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看自己的,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但是,没有他人的评价,您一样也能在山野间生活吧?”少年P纳闷地说。

  “那是作为一条蛇,而不是人,小伙子。”女人笑笑,带着让少年P有些迷惘的神色,“等你再活一些岁数就知道了——年轻的时候,我们可以不知道自己是谁,可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年轻的我们无忧无虑,可当上了年纪,人就会很迫切地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他人眼中的自己。”

  “那才能证明我是我。”

  “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吗?”

  御剑在旅馆的门外找到了成步堂。只是短暂的那么一会儿功夫,成步堂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支烟,在树底下抽着。这是个没有风的夜晚,成步堂吐出的烟在空气中安静地扩散,变成那棵老树的一根新枝条。御剑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斟酌着往后的措辞。成步堂转头望向他,短暂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烟,用两只手指夹着,把滤嘴按在他嘴唇上。

  “来一根?”他含糊不清地说。

  御剑垂下了眼,片刻过后,他就着成步堂的手指把烟含在了嘴里。成步堂没从口袋、或者任何其他地方掏出打火机,他就着御剑低头叼烟的动作,手向后按着他的脖子,将自己的烟头对准他的,顺利点上了火。御剑在吸入第一口烟时呛了一下,那让成步堂的脸上挤出一个很滑稽的表情,随后又收敛了下来。御剑学东西总是很快,成步堂短暂地对着自己的嘴比划了两下,几次呼吸之后,御剑就知道该怎么正确吐烟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的身高?年龄?三围?”

  “我可不是花时间跟你开玩笑。”

  御剑站在树下,像根竹竿一样笔直。成步堂懒散地靠在老树的边上,弹了弹烟灰,听他继续自己的长篇大论:“你知道吗?如果你不是成步堂龙一,我会觉得这整个项目都像是在仙人跳。我作为导演,居然不需要管任何事,只需要拍,其他的事情都是你给我准备的——而且那个神秘的编剧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你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找我这个导演,如果你只是想拍这个片子,完全可以去跟你认识的名导合作,而不是——而不是通过面试选出一个我。”

  “选你的原因不是很早就说过了吗?”成步堂耸耸肩,“我还以为你已经不纠结这个问题了。”

  “你的答案称不上一个合理的解释。”御剑以为自己从检察院辞职之后就不会再这么皱眉了,现在看来,只是他还没有遇到那个能让他头疼的家伙,“为什么?我是想说——为什么你要拍这部电影?为了冲击电影节?为了玩?还是说……”

  “在组织那一连串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你。”成步堂直起身来,打断了御剑的话。夜幕深沉,只有一束灯光从他们的背后远远地照过来,御剑努力眯起眼,试图看清成步堂的表情,以鉴别他到底有没有在撒谎:“为什么说如果不是我,你会觉得这是个骗局?我在你眼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名演员。”御剑皱着眉说,“如果你想听更多的恭维,那就是‘有望冲击三大和奥斯卡’的最年轻日本演员。”

  “真是好一通恭维啊。”成步堂笑道,“不过这应该是我们真正认识之前你对我的印象吧。现在呢?”

  “首先,仍然是知名演员。”御剑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差点忘记了那根烟还在嘴里,他差点呛到,那让成步堂发出了很轻微、很轻微的一声笑,“然后,不可否认的是,你是个优秀的演员,你几乎不需要任何调整就能够在镜头前进入状态,你对角色的理解独一无二,你能够激发在场所有人的创作灵感……”

  “听起来还是像在恭维我。”

  “这是事实。”御剑说,将自己的目光投向远处的群山之中。“这是作为演员的角度。但作为……作为朋友,现在我们能称得上朋友吗?朋友会说出一些不那么好听的话。”

  “如果你不那么觉得,我反而要伤心了。”

  “作为朋友,你谎话连篇、避重就轻,只让我知道你想让我知道的内容;生活习惯恶劣,工作之外,你对于自己的生活节奏称得上随心所欲,你想拉我去哪里就要我去哪里,你想让我做什么就一定要我做什么;做决定的速度太快,有时候根本不思考,非得要大难临头的时候才知道解决,虽然你并不是没有解决危机的能力;爱喝酒,酒量不行也还要喝;总是爱替人拿决定……”

  “看来你对我意见挺大的嘛。”

  “这算意见大吗?我觉得都是小问题,至少没有干扰到我们两个的合作——这倒是可以夸夸你的工作态度。”御剑一口气说完,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松了松,他望向成步堂,更坦然、更自我:“重点是,成步堂,真实的你到底是怎样的?”

  他们之间升腾起模糊的烟雾,也许是来自成步堂嘴里的烟,也许是来自后半夜沉重的雾气。成步堂的脸藏在那之后,御剑挥了挥手,将所有的白雾驱逐掉,好让自己更直接地看向成步堂的眼睛。对方的眼角轻微地漾起一丝笑意,懒洋洋的,轻微地扰动御剑左心房处一毫秒的收缩与跳动:“你是出于什么位置问出这个问题的?我的导演?我的朋友?我精心挑选出的面试对象?”

  “……出于我自己。”御剑说,“出于御剑怜侍的立场。”

  风刮起来了,将白雾驱散干净。成步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上来,烟头丢在地上,将他的嘴唇碾过御剑的。他的嘴唇很凉,带着不那么好闻的烟草气息,跟御剑的一样。他们没有更多的肢体接触,只是用彼此的唇互相触碰,御剑在那一刻下意识地往前歪了歪头,成步堂比他矮那么一点点,他歪过头,就方便这个吻不会把他们的鼻子撞出青斑。分开是御剑先的,尽管在那之前,他停留了很长一会儿,还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没有被吓呆住。

  成步堂笑了。御剑盯着他,没有选择先说话。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发起一个邀请。

  “走吧,最后的两支烟了,上完床我还能给你留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