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什么?”
少年P将盒饭里的肉全挑出来,堆到了小狗的食盆里。小狗吐着舌头,矜持着吃着那些用油泼过的鸡胸肉和骨头。少年P象征性地扒了几口,将饭盒放到一边,转头开始喝起自己随身携带的血包来。一“人”一狗和谐地在江边吃着饭,马路上只有风经过,路灯照在他们的头顶,打下长长的一条影子。
“我不用吃那么多。”小狗又用鼻子将食盆顶了回来,“如果你在其他地方遇到了更需要帮助的小狗,请把这份食物给他们。”
“我想我暂时碰不上其他的小狗。”少年P喝着血包,若有所思,“走了那么久,我都没有在这个城市看到像你一样需要一顿食物的家伙。”
“因为这座城市很幸福啊!”小狗认真地说,围着自己的尾巴转,“哦,我明白了,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对不对!”
“可以这么说。”少年P认真地点了点头,许久,他才反应过来:“嘿,我明明背着一个包,还没有家,为什么你现在才知道我是从外面旅游来的人?”
“唔……因为这个城市的大家,都有一条自己的小狗,所以他们不会再去投喂其他的小狗啦,怕狗主人觉得他们不礼貌。”
“可你……”少年P惊异道:“你没有自己的主人——你是流浪狗呀?”
“不能叫‘流浪狗’,我只是一条正在寻找自己家的狗。”小狗纠正道。
风卷着浪花拍在防波堤上,似乎正在给小狗鼓掌。少年P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它,小狗摇了摇尾巴,快步走到少年P的脚边,悄声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有点迷糊——那让我给你解释一下好不好?”
“这个城市里的家庭,每家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小狗——大家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自己的狗,让它变得漂亮、美丽、皮毛光滑,狗被养得越好,主人就越有面子。曾经我也有一个很好很好的主人,她会用最好的狗粮喂养我,还会带我去跟其他的朋友玩,总之,她是我们那一片公认的最好的主人!但是她养我的时候就已经很老很老了,大家其实都不建议她养狗,因为这个年纪很难把狗养得很好——但她没听,虽然我度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时间,但还是看到她去世了。”
“那之后,人们觉得可以把我送到其他的家庭去,总会有新的家庭会需要我这样一条狗的,但是我不同意。新的家庭应该养新的狗,而不是继承一条旧的老狗,那样对那个家庭的孩子很不公平,我就跑出来了。我想找一个新的主人,一个一直没有狗的流浪汉,我们会是天生一对——唔,其实我觉得你就挺适合的。”
狗殷切地望着少年P,欢快地吐着舌头,似乎正等待着他的答复。少年P挠了挠头:“可是,我不需要一条小狗——以前的我也没有小狗。”
“那怎么行?你会因为这个被人说的呀!”
“我想,没有小狗,我也能生存下去。”少年P慢悠悠地说,“虽然我没有一个家——但我有我自己。”
“我以前没想过自己要做导演。”
午夜,御剑和成步堂走在街上,往成步堂推荐的一家夜宵铺去。拍摄进程过半,根据成步堂的要求,他们来到了另外一个国家。夜戏虽然多,成步堂却不打算让大家三班倒,于是一整天里他们总是象征性地拍四五个小时就结束,到后半夜,成步堂就会拉着御剑去吃东西——天知道他都是从哪里知道这些店的地址的,分明是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国家。
夜宵铺后面就是屠宰场,此时正灯火通明,工人们吆喝着将现宰的猪大卸八块。他们在尚浮着油光的方桌旁坐下,先上的是两碗猪红汤,成步堂将勺子递给御剑,同时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跟店小二比划着什么。他们用热汤抚慰着空空的肚子,铺子里逐渐热闹起来,打鱼丸的声音不绝于耳。御剑的嘴暂时被汤堵住了,但很快,成步堂把勺子伸过来,敲了敲他的碗边。
“你还没把你刚刚的话说完。”成步堂说,“没想过自己要做导演?那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检察官。”御剑说。
这个答案让成步堂凝固了一会儿,御剑感觉他应当是想把自己嘴里的东西喷出来,但是他忍住了。成步堂的喉结滚动,好不容易扯出一个笑:“所以你的第一支短片是法律题材……我理解了,只不过,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放弃这么稳定的工作,来干导演这一行——你在遇到我之前真的吃得起饭吗?”
“非常抱歉,不过我爹死的早,我有一大笔遗产继承。”御剑慢悠悠地说,“虽然如果没有现在的工作,我应该也要去大街上要饭了。”
“所以,为什么放弃公务员来干‘自由职业’?”
“这个说来话长。”
曾经他也以为自己会以检察官的身份荣耀终身。这份工作能带来相当丰厚的情绪价值,作为国家的执法机器,很多检察官都认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直到他的养父兼老师——狩魔豪,因为伪造证据和杀人嫌疑入狱,一发而动全身,御剑发现自己手上的案子很有可能被冤假错案填满。在花了好几年擦狩魔豪及一柳父子的屁股之后,御剑果断地选择了辞职。也许曾经他把做法律公仆视为己任,但在那几年的蹉跎之后,他已深知,自己无法成为那样的人了。
那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狩魔冥一个月能往他邮箱里发数十封邮件,如果《哈利波特》里的吼叫信能成真,御剑相信自己不出几个月就要戴上助听器。亲生父母是高知群体加父母双亡的好处就是他有一笔够自己挥霍十几年的资金,能够好好思考自己要做什么。但在那之后的几年,绝大部分时候他只是躺在世界各地的旅馆里,什么都没想。他走过肯尼亚的荒漠,也看过挪威的极光,他曾经站在F1世界方程式大赛的会员席前排,也曾经背着降落伞从飞机上一跃而下。这个世界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回到日本之后,他买了一本高中生择业指南,将其中自己还算感兴趣的条目打印出来,贴在公寓的墙上,闭着眼睛扔了个飞镖。在那之后他去考了电影学院,在东艺跟知名乐队主唱做同学,又是几年过去。毕业的时候他已经30岁了,对于一个导演来说,这个年纪还不算大。于是他尝试自己写了点什么,拍了点什么,用账户上日益减少的资金,直到被成步堂看中。
“其实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想。”御剑说,“选了电影导演这一行贴在墙上,也只是因为我喜欢看假面骑士,想着要是能去拍特摄剧,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我给东映发的简历到现在都没有回音。”
“你的片子着实不像一个要拍特摄的人。”成步堂点评道:“现在呢?有在认真把导演当做终身职业吗?”
“说实话,没有。”御剑喝干了那碗汤,老老实实地回答,“要是赚不到钱就回去考公务员了,虽然不一定是检察官。”
“你真是个没有梦想的家伙。”
“梦想也不能当饭吃。”
气氛有点凝固,成步堂眨了眨眼,咕嘟咕嘟地把那碗汤喝完。服务员给他们上了一口砂锅,当地特色粥底火锅,片好的猪肉和牛肉新鲜,甚至还在跳。成步堂拆开一次性筷子,把牛肉往里下,还未完全熟透就捞上来往嘴里塞。他吃得专心,御剑没动筷,许久,才没头没尾地找补一句。
“好吧。”他泄了气,“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很羡慕咱们电影里的那条狗,至少它知道要做些什么——我不知道。”
“其实你看上去像是目标会很坚定的那种人。”成步堂点评道,“虽然现在这个颓废的样子也别有一番滋味。”
“那个目标坚定的我在24岁就死了。”御剑说。
他觉得这句话有点渗人,于是欲盖弥彰地扒拉一口饭,发现成步堂没有对此表示太大反应之后,才重新导向一个新话题:“可能你就是很有梦想的那种人吧——毕竟你从以前就是童星了。”
“哇,这么说其实不对。”成步堂摇摇头。
这回,他没等御剑反驳,便自顾自地开始回顾过去:“你知道我是孤儿吧?其实在被星探发现之后,我也想了很长一段时间自己要不要把这份工作一直做下去。显然,用理性角度分析,这是应该的,我从那时候就赚的不算少,也有知名度,不过这些跟一个——跟一个小孩分析没什么用,跟小孩谈梦想很常见,但演戏对我来说很早就不是梦想了,这只是我的生活。”
“你不考虑去试试别的吗?”
“我跟你一样考虑过,而且很显然,以我的财力,也能像那时候的你一样稍微挥霍一段时间。”成步堂耸耸肩,他的嘴倒是没停,御剑有时候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把牛肉烫熟,他只是在吃,而御剑没法看出他仿佛掩盖着什么的表情,是真实还是故意为之的演技。“不过我没像你一样放弃一切去到处玩,我边干活边去做了,做这些算是……寻找人生意义的东西。你想听我的答案吗?”
“答案就是没有意义。我花几百年的工夫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人啊,活着就是活着,又没有必要让自己去死,所以就只能把这些事情继续下去。这么一说,其实我两的心态挺接近的。所以才能来拍这部电影。”成步堂说。肉已经见底,粥底变得浑浊,成步堂打了一小碗上来,嘶哈嘶哈地吹着气,“少年P跟我们一样在流浪。”
他说完,这一桌又回归安静。御剑搅着碗里的粥,长久地、沉默地思考着,那个问题在此时此刻敏锐地跳进他的脑海,连同过往的一切,在他的思绪海洋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箭头。他放下了碗。成步堂还是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但对方察言观色的本事极其顶尖,他想自己不需要再做过多的表态,成步堂也会把他的问题听进去。
“这个剧本,到底是谁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