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权律师成步堂龙一？”御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面前的男人穿着考究的黑色马甲——侍者的，第四新东京市的上流社会比起机器人，更喜欢炫耀自己使用的是除了电子脑，没有加装任何义体，同时又颇有素养的男仆女仆，这才是老钱顶豪的象征。但他的侍者服装显然穿得很杂乱，也不合身，头顶的发型更是像随手抓过一样——一点发胶都不打，居然能靠自己抓出这样仿佛被大风刮过一般的造型，这人真是比新闻里看到的还要天赋异禀。御剑感兴趣的目光几乎快要把成步堂从上到下扫射个遍了，而这个被狩魔集团公子、当下最前沿的脑科学家盯着的家伙，居然把手放到后脑勺上，嘿嘿笑了一声。
“没办法，你父亲已经把我列为了狩魔集团头一号危险人物，禁止我出入任何相关场合嘛。”成步堂挠了挠头，“但是我跟他们说，我觉得需要跟你谈一谈，所以无论怎样，哪怕当007都要潜入进来接近你——没出岔子真是太好了。”
没出岔子？御剑的眼皮跳了跳，那只能说是成步堂运气太好，他出的各种各样的乱子居然都被自己——还有路过的御剑，顺手救了回去。什么红酒差点洒在客人身上啦，不小心踩到桌布差点导致香槟塔倒塌啦，还有各种各样的大小事——成步堂可能真觉得是自己聪明机智，事实上，要不是御剑一直留意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场内的刺刺头，并不着痕迹地用自己的方法挽救，可能这位混进来的律师先生早就被请出去了。
“首先，更正一下，狩魔豪是我的养父，不是父亲。”他优雅地拉了拉自己的领结，轻笑一声，“他们？你说的是最近不停在组织游行，宣称反对义体使用、反对电子脑使用的反义体派？你也知道我的身份吧——恕我不能苟同你们的观点，电子脑和义体的推广使用是科技发展的必然。”
“不不不，首先——我们不叫反义体派，我们现在有了新的名字，自然派。”成步堂竖起一根手指，在御剑面前摇了摇，“我们的理念是，拥抱科技，同时拥抱自然的身体，不让身体成为划分阶级的工具——怎样，是不是比起你理解的那个好多了？”
“……阶级？”他的这个词汇让御剑的神色微微沉了下来，“你们所理解的阶级，是因为什么而产生的？”
“咳，我想，这是个政治问题。”成步堂尴尬地挠挠脑袋。御剑发现成步堂没什么话可说的时候总是会这么做，同时还会附带一个蠢得不能再蠢的傻笑。但这一次，他没有，似乎因为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了，他收敛了笑容，腰也直了起来，目光炯炯地迎上御剑的视线，“你知道吗，御剑？我被人叫做人权律师，是因为帮很多狩魔集团诉讼的人打官司，还赢了下来，从而被你养父亲口送上的，一开始——他甚至用这个词来嘲讽我。”
“可是被他诬告的那些人呢？对不起，恕我采用‘诬告’这个词——很多人是因为电子脑出了事故，却不能获得足够的赔偿，所以才站上了法庭；有的人是因为没有电子脑而遭受了就业歧视等等，因为种种原因，被自己所不拥有的‘电子脑’推上了生活的陌路。并不是我在针对狩魔集团，而是这些生活受电子脑所害的人，无一例外，他们生活悲惨的根源，最后都集中在狩魔集团上。”
“御剑，最近狩魔集团推出了Mate系列电子脑——我看到了，你们标榜说将会很快在城市里推广仅能配对Mate电子脑的相关设施，但是它的价格，普通人省吃俭用好几年都未必买得起！”他的语速渐渐快了起来，“而电子脑更新换代的速度太快了，很快，狩魔集团就会推出更先进的、价格更昂贵的电子脑……同时又只给买了这些电子脑的人提供便利，这个城市不应该因为电子脑而被划分成不一样的阶级！”
“所以你走进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用这些事实说服我，不参与相关的研究？”御剑冷冷地说。
“你也知道这是事实。”成步堂在说完这些之后底气足了很多，他抬起胸膛，努力地跟御剑眼神对视，“我想要让你看见这些现状，你是狩魔的人，即使不做出改变，至少站在那个位置为我们呼号一下也行——”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突然沉默了下来。也许是他自己也发现这个行为过于愚蠢，是啊，御剑怜侍，狩魔集团皇冠上的明珠，电子脑推广最大的受益人之一，颇负盛名的脑科学家，怎么就会因为这一席话就放弃自己视若珍宝的研究？他真是太蠢了。空旷的角落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成步堂与御剑互相瞪视着，逐渐地，变得没有胆量。
“行吧，如果你想把我赶出去——”
“成步堂，我问你一个问题。”御剑挑了挑眉，“你觉得，电子脑和义体会毁掉这个世界吗？回答你最真实的答案。”
“……不会。”成步堂有些摸不着头脑，老老实实地说，“科技是一把双刃剑，真正让它们带有好或者坏属性的，其实是使用的人。”
“反义体派——不，自然派的人，他们能认同你这个观点吗？”
“我想会。”成步堂点了点头，“我们的主张并不是反电子脑、反义体，我们是反对电子脑完全支配我们的生活，长此以往下去，我们……”
“停，不用解释了。”御剑抬起手，“第二个问题：你们会考虑采用暴力手段吗？”
“暴……暴力？”成步堂被他吓了一跳，但很快，他便找回了对话的逻辑，很快地回答道：“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会努力——当然，最好是以非暴力形式完成我们的目标。”
“如果遇到已经无法挽回、必须要用暴力革命解决这一切的时候呢？”
“那我们就去做。”成步堂坚定地说，“虽然暴力之于文明是不对的——但也只有暴力才能摧毁旧秩序，建立新秩序，我们会考虑这么做。”
说完这些他又有点不安：不对，御剑怜侍不会在套我的话吧？他会不会下一秒就开始叫保安机器人，把我抓起来扔进大牢？不对不对，自辩可太麻烦了，感觉很容易被狩魔那老东西坑死在牢里面……他的胡思乱想还没有走到头，就听到御剑说了一句：“好，我加入你们。”
“好什么……等等，加入？”成步堂瞪大了眼，“为什么，你不是狩魔的人吗？你不是在诓我好玩吧？”
“诓你没什么好玩的。”御剑扶额。但显然，他的态度变化太大、答应得又实在太干脆，让来当说客的成步堂都有点吓到了。他决定先从一个温和的话题切入，好让这个看起来呆滞得像一条鲶鱼的愚蠢律师清醒过来：“你知道我的父亲——我真正的父亲，秉持着什么理念吗？”
“你的父亲——那位发明电子脑的脑科学家，御剑信？这个我……”
“正如你所说。”御剑叹了口气，当他开始怀念自己的父亲时，总是需要一定的心理建设才能将那些话说出来，“科技是把双刃剑，而和平时期的科技，大多是为了人类的福祉才被发明——这就是我父亲的初衷。只是，资助他的是狩魔……是我的养父。这项技术沾染了资本，而且沾染得太多了，又没有人管控——我又不是一心只在实验室做实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秀才，我知道，但是那些东西，不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改变的。”
“所以其实你……你一直在关注我们？”
“对。”而且，是在关注你。这句话御剑没有说出口，这太暧昧了，很容易被误会的。很多个他甚至想抛下电子脑事业、消失于人世间的夜晚，打开光屏，当发现反义体派又进行了新一轮的游行，而游行前列站着那个刺刺头的律师时，他居然会产生一种报复性的快感。“事实上，我可以——我很想，用我的方式帮助你们。电子脑和义体不应该这么被使用，我一个人是撬不动狩魔豪——还有董事会的那些股东的，我可以用我的方式给你们提供帮助，如果情况合适的话。”
“那……那就太好了！”成步堂高兴得跳起来。御剑无奈地扶额，他觉得这个律师身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天真情绪，他的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大吧？人怎么能乐观成这样，“那我们以后就是战友了！请多指教！”
战友……御剑咀嚼着这个词。他和成步堂能称得上战友吗？未来，究竟有怎样的战役，怎样的危险面对着他们？他如此武断、如此轻易地做了这个决定，会不会给他，给成步堂，都招来杀身之祸？
“……呃，御剑，我怎么感觉我一直被你带着走啊？从今晚进门开始。”
“当然，因为我是更聪明的那个。”
“喂！你……我以后也有机会把你带着走的！等着瞧吧！在这方面我可是前辈！”
未来，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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