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欢迎光临里面请


成为埃米利安(1)

  “我从皮卡上走下来,往门廊走去。刚下过雨,所以我没有选择踩在门前略显泥泞的小路上。警报系统当然不会触发,门没有关,但我选择用戴了手套的手在那上面摩擦,一分钟之后才走进去。妻子对我手上拿着斧头感到不解,我微笑着哄骗她,让她把孩子们送上楼。在她转身对着楼梯口的那一瞬间,我提起斧头,砍在她的背后。”

  “她无法发出尖叫,因为在挥起斧头之前,我先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在她因为疼痛而挣扎时,我用手套将她的嘴堵上了。我将她转过来,在正面用力劈砍。她的身上留下了没有指纹的指痕和斧头的痕迹,很快她就没有了声音,我取出手套,绕过血泊,走了上去。我们的孩子在床前不安地张望着,他以为我只是拿出了万圣节的道具,在他发出声音之前,我结果了他。”

  “鲜血无可避免地沾到我的鞋印上。我用脚把足迹磨平,走到二楼的浴室里,不慌不忙地洗完了澡。妻子教过我如何用爆炸盐去除衣服上的血迹,我将沾上血的衣物处理之后,放进洗烘一体里处理完毕。等待的过程让我在床上打了个盹,孩子的血泊已经干了,我睡醒之后,能够很轻易地绕过血泊,将衣服叠好塞进柜子里。我再一次走出门,发动皮卡,绕着房子开了一圈。我回到前庭,面露疲惫,扮演一个刚刚结束夜班的父亲。我发出了尖叫,用颤抖的手指触发了报警系统,我对他们说:救命!我的家里被强盗袭击了,救救我的妻子!”

  “这就是我的设想。”

  幻灯片的光微微闪了闪,切换到下一张图片上。长久停留在画面之中的那个戴上了镣铐的男人被换掉,一栋坐落于郊区的木质白房子出现在幕布左侧,右侧则是一系列缩略图的汇总。若是仔细打量,很容易发现那些缩略图都是取证人员拍摄下的痕检证据,大多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有少部分触目惊心。亮白的光线映在桌前男人金绿色的眼眸中,他轻咳两声,抓起桌面上的水,喝了一口。矿泉水瓶稍微碰了一下桌面上金属的铭牌,那上面刻着一行名字:Charles Leclerc。

  “好的。”Charles清了清嗓子,“谁能基于我在屏幕右边给出的证据,将我在前述所做出的假设过程进行合理化演绎?”

  讲台下相当昏暗。阶梯教室里,学生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略有些模糊的银幕上,一个年轻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老师,”他举起手,继而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他,“您刚刚所陈述的,是基于2.25北卡罗来纳州入室杀人案凶手的口供陈词进行的推理吗?这其中似乎加入了很多情绪化的细节,并不能作为刑侦之中具有说服力的推论引用。”

  “这只是我的一个设想。”名为Charles的老师和颜悦色地回答,“但是设想通常基于现实。”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那名站起来发言的年轻人神色不虞,却是因为另一个人加入了这段一对一的对话:“Leclerc先生——Leclerc特别探员的设想往往是基于现场痕检的捕捉。他的观察力和共情力是你们的数倍不止,这让他拥有了洞悉真相的双眼,同时能够站在这里当你们的老师。你是这三个月才进入FBI实习吗?那你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是那个人来了!”人群中窃窃私语了起来。

  加入对话的男人是个即使在人才辈出的FBI里都鼎鼎有名的导师人物,Charles借着黑暗的掩盖偷笑,压下翘起的嘴角之后,他打开中控,让教室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教学暂告一段落,而不知何时走进教室的那位“导师”也在灯光下显现了真容。他穿着挺括的风衣,耳垂和鼻翼上装饰着亮闪闪的钉子,看起来不像是FBI的探员,更像是走进了秀场的模特。

  “LH!”Charles眉毛上扬,叫出了独属于他们之间的那个昵称,“好久不见。”

  “同学们,课堂结束了。”被众人瞩目的男人——Lewis Hamilton用微笑代替回应,转而先向学生们点了点头。能进入这里的年轻人们大多都有察言观色的本事,他们立马收起资料,向教室外走去,房间里很快便只剩下了两个人。Charles耸了耸肩,对缓步靠近的Lewis举起了水瓶,滑稽地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你都有一年多没来找我了,LH,我当实习生们的‘好老师’当得都要长霉了。”

  “现在不就打算让你出来放放风吗?”Lewis轻松地回应着Charles的“抱怨”,“行为科学部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真的吗?我还以为我的地位已经被Pierre和Esteban取代了。”Charles绕过讲台,似乎略带失落地嘟哝着。他的眼睛里却涌起一股狂热的期待,一年多过去了,他想,总算到了他能够稍微“活动筋骨”的时候,“说吧,Lewis,是什么案子?”

  “在告诉你案子之前,我希望你想起一年多以前我们让你强制‘下岗’的原因。”Charles越凑越近,Lewis却不为所动。试探失败,Charles撇了撇嘴,规规矩矩地和他的朋友、同时也是半个上司的Lewis保持社交距离。“你的心理评估在参与案件搜查之后屡次无法过关,按照部门的约束条款,除非有心理医生能够证实你的正常状态,否则,不允许你再次参与搜查。”

  “让George来不就行了吗?”

  “让我来转达一下George的原话吧,‘我和Charles太熟了,做某人的心理医生前提是不能把他当做朋友看待,而你也知道他多么狡猾、多么擅长用装可怜来蒙混过关,所以除非必要,我不会担当他的心理医生一职。’”Lewis模仿起George的英国口音,这让Charles撇了撇嘴,故作无意地移开了目光,“不过他给我推荐了一个新的人选。虽然照他的态度来看,那家伙在精神病学界‘傲慢、特立独行、十成十地招人讨厌’,但George肯定了对方的成绩,认为他可能能为你的……特殊状况提供一些帮助。”

  “我可不是精神病患者。”Charles眨了眨眼睛,唇角的笑容短暂地敛去了,“我不需要陌生的精神科医生钻进我的脑子。”

  “Well,不管你会不会喜欢他,只有他才能决定你能不能合规参与接下来的搜查工作。”Lewis不为所动。他向Charles伸出了一只手,代表一个邀请:“但是现在——Leclerc特别探员,我要求你作为行为科学部的一员,参与进我们的行动之中。”

  Charles挑眉,望向Lewis的脸,试图从行为科学部领导者的眸中解读出细微的情绪信息。片刻后,他伸出右手,同Lewis轻轻地合击了一下:“命令收到。”

  “死者Adam Ladd,两天前在波托马克河的下游被人发现。根据其生前活动报告,最后一次有人目击他出现是在大约半个月前,更具体的信息还需要等待Pierre的解剖记录。他是木匠,独身,其他的信息……暂时不明确。”

  皮卡高速飞驰,听完Lewis的简要介绍,Charles皱起了眉:“在河里发现的尸体?也就是说,暂时找不到第一案发现场——那让我参与进来,是想从其他的地方找到线索吗?比如他的住所?”

  “这是你最擅长的领域,Charles。”Lewis点头,“Esteban昨天已经在Adam的屋子里取证过了,确实发现了一些东西,现在那里被认定为第一案发现场的概率很高……但还要等你去看一遍。 ”

  “尽我所能。”

  皮卡停在一栋位于小镇郊区的木房子前。房屋的门口拉上了黄色的警戒条,有几个FBI的工作人员正在门口走来走去——Charles和Lewis不是第一个到达这里的办案人员。Lewis下车后招了招手,那些人就如同潮水一般退去,给Charles让出进门的空间。Lewis为他拉开警戒条,门是敞开的,Charles能从门口直接看到屋子里面。屋子里相当混乱,Esteban带领的鉴证成员留下的荧黄色指示牌就像一条灯带,为Charles指明了探寻的方向。Lewis和其他人默契地背过身去,跟他拉开了一定距离。Charles闭上眼。

  他任由自己的大脑神经久违地活跃起来,微风、光线、声响,环境中最细微的因素都被他的感官神经一一捕捉,在他的脑中编织出分毫毕现的场景模型。Charles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最后一点情绪波澜之后,重新睁开眼。

  好的,Charles,现在把你想象成他——那个杀死了Adam Ladd的恶徒。

  “我是来杀他的。我站在门口,敲响门之后他请我走进了屋子。我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因为我们已经相识许久,也许他并不喜欢我,但至少他不会拒绝我的进入。”

  门锁、门栓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木质地板上有长了一截的大门摩擦之后留下的刻痕,并不深入,也许证明了Adam粗糙的脾气,却不代表他在看到凶手的那一刻狠狠地甩上了门。门槛上有干裂的泥土,似乎碾过了什么东西拖拽的痕迹,证明这里确实是第一案发现场——也许Adam的尸体正是被凶手从门口如此拖出的。

  “是的,他与我的关系并不融洽。所以他没有问我需要咖啡或者水,甚至不让我在沙发上坐下。也许是怕我弄乱了他的木工小摆件,更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得到更加深入的允许。我们熟稔?是的。我们势同水火?也许如此。”

  泥土的痕迹仅仅蔓延到玄关一小块的地方。这里Esteban并没有进行标注,Charles绕了过去,走到了里屋。内里被凌乱的木工工具填满,墙面上挂着固定工具的洞洞板,底下的咖啡机关着,马克杯里什么都没有。Charles站着的地方被一大堆的荧黄色标识所包围,地板上、墙角处,零落地留下了一些血迹。一柄掉落在狭缝中的木工锤被重点标记出来,那上面只沾了一点零星的血迹,并不显眼。Charles把它拿起来。

  “我不能让他与我正面搏斗。我的体型并不如他,所以我要寻找一个借口——可喜的是,我知道应该怎么做。我最近常常与他对谈,只要我搬出那个理由,他自会往我想要的地方走。他往里屋过去了。而我需要做的,只是挥动木工锤,重击他的后脑——成功了。但他也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试图占据反败为胜的机会。但我在一开始建立的优势并没有被推翻,我与他扭打,他头晕目眩,最终,我将他击晕。不,他还没有死。”

  血迹、东西摆放的规律,在Charles的眼中重构成清晰的线。他成为了那个男人,也许是两周前,他站在这里,与Adam扭打,最终喘着粗气将他击晕在地。“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这么做了。我知道接下来该处理什么——抹去我的指纹,尽量不留存将我指向凶手的证据。但最重要的是,我需要向我的主请求宽恕。主指使我为你带来宽恕,我将履行神的旨意,让河流为你带来洗礼。”

  他跪了下来,对着昏迷的Adam祈祷。布满木匠工具的小屋成为了神灵的祭坛,祭司为祭品做完了洗礼,现在,是该动手的时候了。“我用绳子将他和重物捆缚在一起,放上我的车,接下来,只需要将他放入平静的河流——”

  “这就是我的设想。”

  “听起来不错。”

  Charles猛地睁开眼。他在那一刻是愠怒的,从来没有人、哪怕是熟悉他如Lewis也不会在他进行假设的时候走进现场。犯罪侧写是一项需要百分百集中精力的工作,更何况他是那样特殊、那样超群——但那个人还是来了,就在他身后三米不到的地方。Charles的手还在抖,他必须闭眼再睁眼,将杀人凶手的余烬从自己的脑子里清除出去,某种邪恶的欲望在血管里跟随着过度活跃的脑神经跳动着,Charles花了好几秒才放下了木工锤,转过身去。

  “Lewis应该告诉你不能进来。”

  他看见了一个不像是会出现在犯罪现场的家伙。跟他身高相仿的男人穿着整齐的西装,站姿却相当随意,似乎那具身体马上要从成衣的束缚之中挣脱出来。浅蓝的眼睛锐利如鹰,Charles与他对视,罕有地产生了一种被他剖析的危险错觉。打眼看去,这个人带给Charles一种危险性,却又在Charles的瞪视下稍微往里藏了一点——他稍微挪了挪脚,对Charles露出了一丝微笑。

  “在用你的天赋解读我?”男人随口说道,“这不公平,既然我们彼此相对,应该也给我一个观察你的机会。”

  这人参过军,现在从事的是中上阶层的职业,性格果敢,以及……不怎么会说话。Charles短暂地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怒意还没散去,他抱起双臂,准备狠狠地反驳这个莫名出现的家伙:“怎么,你也是听着关于我的都市传说成长的一员?那你应该也知道,干扰我的工作可不止是一个小失误那么简单。一个职责是想象自己如何杀人的精神病患者,哈,你不担心我给你来一下?”

  “原来你是这么定义自己的?”男人耸了耸肩,在Charles尖酸刻薄的讽刺中反而向他走近了:“解构你对于自我的认知也是我的任务之中的一环——这可不是什么积极信号,Leclerc特别探员。虽然我们是在这样的特殊场景中相见,但你可以表现得更礼貌一点。”

  “我不需要对冒犯的家伙保持礼貌。”Charles瞪视着男人,现在他已经将男人的身份猜了出来,而神出鬼没的Lewis偏偏在这一时刻充当了他们的润滑剂:“Charles,结果如何?我忘记跟你介绍了——这位是Max Verstappen,George推荐的心理医生,对于ptsd治疗颇有建树。”

  啊哈,不出所料。Charles扯了扯嘴角,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的意思。这位Verstappen先生给他的印象并不好,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Charles讨厌别人用剖析的眼神把他从头看个底儿掉。“幸会,Verstappen。”不冷不热的招呼后,Max向他伸出了手,权当友好的展示。Charles垂下目光,似笑非笑:“我不需要心理医生,LH。你也能看出我现在很健康。”

  “你可以将专业人士的结论当做某种建议。”

  Max兴致勃勃地接茬,他似乎跟Charles对上了,尽管那只手因为尴尬收了回来,目光却仍然停留在Charles的脸上,那双眼睛哪怕什么都不容纳也会带给人一种强烈的被侵犯体验。“Ok,Charles,在心理评估这方面,你没有质疑的权力。”Lewis轻咳了两声,再一次用言语将两个剑拔弩张的家伙拉开,同时不着痕迹地引入正题:“Pierre刚刚电话告知了我解剖结果,是我这边先说,还是你先说?”

  “当然是先考虑基于证据的现实。我的侧写仅能作为参考。”

  这是Charles的习惯,他更喜欢把自己的侧写结论与Pierre和Esteban的取证互相对应,Max听到这话之后却先挑了挑眉,他不言语,所以Charles也懒于费心猜测他在想什么。Lewis清了清嗓子:“那好。这只是初步检查的结果,不过Pierre告诉我,基本也不会差到哪去。”

  “Adam的尸体上存在多处殴打痕迹,颅骨有轻微骨裂,腹部有穿刺伤,暂时无法确认是死前还是死后造成。死因确定,是……溺死。”

  “与我推测的一致。”Charles点头,“凶手应当是35-45岁的爱尔兰裔,身高在178-182左右,但体格不如死者强壮。他与死者相识但称不上亲密,出乎意料地乐善好施,应当与当地社区——未必是Adam所在的社区——之中的人们有良好的联系。但同时他拥有强烈且虔诚的古老信仰,河葬是凯尔特人用于洗涤他人灵魂的仪式。也许他……对于某些原则问题有些执拗的坚守,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犯案,如果他的活动范围不广,可以从弗吉尼亚州近来的溺死事件中寻找线索。”

  “真是精准的指示。”Lewis还没开口,Max就从一旁插进了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Well,就像你看我那样看。”Charles阴阳怪气地笑了笑,直接抬脚走了出去:“接下来就是你们的工作了。我觉得我还是适合回去当老师比较好,再会,LH。”

  他当然不可能把案子扔给行为科学部的同事们便一走了之——但Charles更讨厌Max,不只是Max,他厌恶一切以“观察研究”为名在他身边像苍蝇一样嗡嗡转的心理医生们。George因为与他相识甚早而被赦免,但Charles可不会给别人好脸色。更何况Max给他的第一印象相当糟糕,他总觉得男人就像一头盯上了猎物的狮子,他一定想从我身上撕下几块肉来——这是Charles的判断。

  侧写不是金科玉律,即使他们手握着诸多线索,对于一具已经被抛尸接近两周的尸体,同时又是一个寡身独居的死者,即使Lewis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迅速得到结果。Charles没有工作,他主动拒绝了工作,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位于巴尔的摩郊区的家里。他养的腊肠犬——Leo追着他的拖鞋咬,而他将生活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电视的肥皂剧中,打发着漫长的时间。

  某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入侵他的感官神经。Charles本以为自己应当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下一秒,他又站在了那栋朴实的小木屋前。大门敞开着,他发现自己手里握着木工锤,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Charles走进去,Adam Ladd巨人观的尸体躺在地上,向着他睁开了眼睛。

  “嘿,Charles。”尸体喋喋不休,“想知道河里的淤泥有多么松软吗?”

  他听见了水声。Charles紧握着木工锤跑了出去,小木屋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间崩塌,入目所及的是高大的丛林,阳光聚成光束,洒在草坪与灌木之间。Charles才发现自己正赤着脚,站在潺潺溪水流过的河床上。他顺着河水流动的方向往前走,水流逐渐变大,淹没他的膝盖、大腿,一直到上半身。奔涌的河流在他的耳中发出万钧声响,飞溅的浪花最终没过了他的口鼻,但Charles还能呼吸。

  河道越来越宽,Charles不只只是在走,他游了起来。手上的木工锤仿佛带着神奇的牵引力,它拉着Charles向前游去,逐渐让他分不清上下左右,游到更加幽深的、深邃的河口。Charles在水面之下吐息着,太阳在水面之上恒久地照耀着,似乎离他很远、很远。含义入侵四肢百骸,Charles却不觉得恐惧,他只是向前、再向前,直到分不清河岸与自己的距离,成为滔滔江水中的一员。

  不,他早已离开了那条浅浅的、泡过Adam尸体的溪流。他究竟身在何方?Charles的眼睛模糊了,深水之中,他只能听见层层叠叠的、仿佛从亘古传来的回响。他闭上眼睛,试图用自己与生俱来的直觉去捕捉它们。那空灵的声音渐渐近了,深水被巨物搅动,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刻,Charles明白自己已经游进了海里——广袤的、无人涉足的潜意识大海。那发出声音的动物游过来了。

  那是一只拥有着蓝色眼睛的抹香鲸。

  “汪!汪!”

  “Leo,别在这种时候叫……”Charles嘟哝着,猛地翻过身。身体从床上掉下的巨大动静终于让他清醒了过来——佐以一些让人牙酸的四肢疼痛。身上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而烦人,这让Charles努力地抹了一把脸,也让他听到了Leo狂吠不止之外的新动静。

  “咚咚。”

  有人敲门?

  打开门的那一刻Charles就有点后悔了——他以为找过来的会是Lewis或者Pierre之类的,至少是George,总之是能让他不修边幅会见的家伙。但门口那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无情地击碎了他的设想:Max Verstappen穿着整齐的西装,手上拎着什么东西,对他露出一个眯起眼睛的微笑。这种时候他反而还顺眼一点。Charles在内心评价着,用脚把汪汪叫着试图啃对方皮鞋的Leo推进门,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Verstappen医生怎么在这个时候大驾光临?”

  “叫我Max。严格来说,我是FBI给你批的心理医生,我有这个权利。其次——真的不先请我进去吗?”

  Charles是更喜欢离群索居(因为他的那些烦人的“小毛病”),但不代表他没有基本的社交能力。对方不请自来,他却也没有恶语相向的理由。既然已经见过他最邋遢的模样,那接下来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了。Charles简单地洗漱完毕,没换衣服,走出洗手间时便看到Max坐在餐桌前,将他手上拎着的东西取了出来,那居然是好几个玻璃饭盒,掀开盖子,简单的煎蛋和香肠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你是那种会带着早餐造访的人?”

  “现在的时间有点早。”Max点了点头,自来熟地从他的橱柜里翻出餐盘和刀叉,“我认为让你填饱肚子更利于展开我们接下来的谈话。”

  他们安静地在餐桌前面吃了一会。Charles暂时没有说什么,几个小时后他回味过来,觉得是因为自己那时候还不算完全睡醒——而Max只是边吃边看着他,这回没有用那种Charles讨厌的、剖析般的眼神,他只是在打量,又或者说,维持自己对于同桌共饮的同伴的基本尊重。饥饿的缓解让Charles稍微找回了一点沟通的能力,他用叉子搅着盘中的煎蛋,仍然选择了一个相对锐利的开头:“你们心理医生的原则不是不和患者交朋友吗?现在你又是什么意思?”

  “这取决于你是否把自己视为‘患者’。”Max认真地回应,“而我既是在完成Lewis交给我的任务,也是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

  他不喜欢Max。这家伙从他们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喜欢将话说得过于直白,并且高傲自大、刚愎自用——仿佛整个世界都会围着他转一样。“那好。”Charles挑眉,“先不论我如何看待自己,你是如何看待我的?”

  “Charles Leclerc,FBI年轻的传奇。医学上,推测是因为镜像神经元过于活跃导致的共情能力旺盛,在犯罪侧写领域拥有卓绝的才能。”无聊。Charles兴致缺缺地试图低下头,这些话他已经听烂了。这是FBI给他的官方评价,也是Lewis坚持要把他放到行为科学部的原因。“有一些声音认为,不应该让你从事犯罪相关工作。一个能随时共情杀人犯的探员是危险的……但我认为,没有过于谨慎的必要。”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心理医生,不过我觉得并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你不担心我在犯罪现场拿刀子把你捅了吗?”

  Charles从不否认自己在FBI内部被一撮人排斥的事实——他的状态极不稳定,每一次侧写之后都有概率做噩梦、惊恐发作,凶手们的恶意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Lewis给他换了一打的心理医生,都试图在这匹暴怒的烈马脖颈上套上自己的缰绳。

  “没有必要。”而Max再一次如此重复。

  Charles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叉子在瓷碟上刮出不那么美妙的声音,而Max的眼睛像一片平静的大海,倒映出Charles的影子:“才能就是才能,不会因为无伤大雅的副作用就被抹消。我不是为了给你做保姆而来的,我是为了让你和你的才能更好相处而来。时常出鞘的刀才是好刀,FBI用所谓的心理评估把你锁在安全线里……完全是一种浪费。”

  “客观而言,我曾经担任过军医,如果你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可以将你制服。”

  Charles缓慢地眨了眨眼,他在Max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试图开始共情这个剑走偏锋的心理顾问——没有成功,男人狡猾地将自己情绪化的蛛丝马迹藏起,只留下一个锐利的、坚硬的、我行我素的Verstappen。他承认自己开始对这个人感兴趣了,不是作为心理医生的那种兴趣,也许是另一种层面,但Charles很难将其定义。朋友?他觉得他们还远远称不上。

  “你的电话响了。”

  突然,Max提醒了他一句。Charles赶快从床头捞起不断发出尖锐铃声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是Lewis来电,Charles接起,不出意外地听到了他现在最不想知道的消息:“第二具——不,可能是第四具‘被溺死’的尸体出现了。Verstappen——”Max的眼角垮了下来,Charles见风使舵地换成了另一个称呼:“Max。想当我的心理医生就跟过来——这也是你作为Lewis雇佣的心理顾问的职责。”

  “不让我来观察你而是你来考验我吗?”

  “我的规矩。”Charles扬了扬眉。不知为何,Max在这样的刁难之下还是露出了一丝轻微的笑。“等我十分钟?你应该是开车过来的,稍后我把地址给你。”

  他们两人一同出现在现场并不让Lewis意外。他只稍微打量了一下在旁边插着兜、跟整个犯罪现场格格不入的Max,就招招手将他放了过去。尸体刚刚发现,行为科学部的所有人都在现场忙碌着,这里是一处工厂排污河的下游,打捞出来的尸体上泛着一层漆黑的光泽,再加上长期泡水导致的巨人观,稍微年轻一些的探员已经扒在安全线外吐得死去活来了。Esteban带领的鉴识科在外围活动,Charles带着Max往中心走,抽空瞥了一眼他的脸色。

  “看到这种场面你也不会吐?”

  “我在阿富汗见过的更多。”Max耸耸肩,他的肤色太白,Charles一时半会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如自己嘴上说的那么轻松。

  只有Pierre一个人围着尸体打转。面对自己亲爱的发小总比一个虎视眈眈的心理医生能让Charles觉得更舒适些,他小步跑了过去,拍了一下凝神沉思的Pierre的肩:“有结果了吗?Lewis居然特地叫我过来。”

  “跟Adam的案子太相似了,再加上你之前做出过凶手不是第一次杀人的结论,Lewis直接把它们关联到了一起——顺便一提,我们在档案库里发现了今年上半年的两桩溺死案,跟Adam的案例相似,所以现在发现的可能是第四具尸体。”Pierre回应。他皱着眉蹲下来,手上戴着丁腈手套,将那句泡得浮肿的尸体稍微翻动了一下:“你看,依旧是身上有穿刺伤,皮下有出血痕迹,虽然现在看不出,不过大概率是溺死……唯一的区别在这里。”

  他指了指尸体的后颈:“Adam的尸体上有殴打痕迹,按照你的推测,可能是凶手制服他时造成的。但这位死者……目前能通过肉眼观察到的生前皮下出血点仅有后颈一处按压痕迹,这一次凶手的动作非常干脆利落,死者的体型也相对较小,可能是他制服这个受害人没费什么功夫,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因素。”

  “……确实有些问题。”Charles沉吟道,“让我来吧。”

  Pierre依言起身,Charles要开始他的工作了,年轻的法医还不忘瞥过Max一眼:“你就让这个人留在这里?”

  “我获得了允许。”Max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Pierre没多问。周围的人散开,让Charles发挥他的能力。Charles将尸体翻过来,用自己的手轻轻按在尸体后颈处的按压伤口上——这个人是如何被制服的呢?偷袭,或者一击必杀?他的思维如快马奔腾,口鼻中仿佛漫上了青苔与露水的气息,幻境在他的眼前闪现。一个男人——冷漠、理智,仅仅用一击就让受害人倒下。他没有祈祷,没有为死者寻找安眠之所,他只是……剖开他,将他如同厨余垃圾一般舍弃。

  “嘶——”

  Charles猛地睁开眼,一股难言的情绪在他的脑海中横冲直撞,仿佛在炎热的夏天骤然摸到了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他猛地将尸体翻过来,在死者的肚腹处,一道被泡得发白起皱的刀痕映入他的眼帘。Charles的周围仿佛形成了真空,也许有人在叫他,但他置若罔闻,只是用自己的手将那道伤疤撑开,试图从中窥探什么。

  游曳的抹香鲸睁开了眼。

  “Pierre!”Charles扬声叫了起来,“回去检察Adam的腹腔,还有这具尸体的腹腔——发现什么之后第一时间报告给Lewis和我!”

  “你发现了什么?”Max在他身后问。

  Charles猛地回头看向他。四目相对,Charles在短暂的愣怔之后,才从尸体所带给他的情绪中短暂挣脱:“你看出了什么?”他轻声问,“我,或者这具尸体——我知道你不是法医,但我需要你的看法。”

  “这是考验?”

  “你就当做是吧。”

  “好。从我的角度来看……”Max也一起同他蹲了下来,他的蓝眼睛锁定在尸体上,片刻后,挪动到Charles的眼中:“行凶者干脆利落,是有明确目的的老手。我并不知道上一起案子的具体情况,只听过你对那位凶手的解读。但无论如何,这起案子和Adam那一起……”

  “不像是同一个人作案。”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你的意思是模仿犯作案?”

  Lewis挑起一边眉毛,怀疑地抱起双臂。行为科学部的核心成员全部挤在解剖室里,Lewis、Charles、Pierre、Esteban,还有不请自来、但被默许存在的Max,他们的身前是Adam和今天刚打捞上来的那具尸体。Esteban同档案库中的失踪人员进行了比对,死者名为Alfred Neal,金融从业人员,刚刚失业不久。

  “前两起案件被当做意外处理了,尸体已经火化,目前没有实际证据。”Pierre说,同时扒开Adam被穿刺的腹腔,“Adam的尸体腐烂太久,难以判断穿刺伤是死前还是死后造成的,腹腔内的器官腐烂了快一半——然而Alfred的尸体,”他指了指另一边,“刀口有明显的人为痕迹。刚刚我按照Charles说的检查了一下,有几个器官被摘走了,凶手的刀法非常干脆利落。”

  “同样的穿刺伤……”Lewis沉吟着,“这并不容易同时出现在两具溺死的尸体上。”

  “所以这两位凶手之间一定有着联系。”Charles笃定道。他在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左右两边看,只有Max一人同他对上目光:“前一位凶手的行为带着一定随机性,他的手法粗糙,带有一种……宗教的、美学上的坚持感。而后者,”他走过去,目光垂落在Alfred并不安详的脸孔上:“他是被有目的地‘屠杀’的,杀死他的这个人并不把他作为某种救赎对象,他只是……在狩猎这个人。他不对Alfred、以及他手下可能死掉的其他人投递太过多余的情感。他以另一种方式珍视他们……”

  “就像屠宰场的屠户和猪。他在用对待食物的手法去对待它们。”

  Charles话音落下,却发现解剖室里一片死寂。远处的Esteban面色古怪,Pierre和Lewis稍微掩盖得好一点,却也露出了些许质疑的神情。只有Max,他开始用一种堪称狂热的、专注的目光盯着Charles,那种被打量和剖析的感觉又来了,Charles皱了皱眉,没有和Max对视。

  “Max。”反倒是Lewis先开了口,“Charles的精神状况还健康吗?”

  “Lewis,你不能把我看成……”

  Charles很少发怒,但如果连他最亲近的几个朋友都开始将他视作病人——“不,Lewis,他没有问题。”Max上前一步,轻巧地隔开了他们两个对视的目光,“Charles仍然在我们的世界里,以及,他说的我认为有一定道理。”

  “抱歉,Charles。”Lewis松了口气,只是他的目光并没有完全松懈的意思,Charles能轻易地解读出来,一手将他提拔的朋友兼上司仍然存有戒备:“我需要对行为科学部负责。同时我也并不能认可你提出的模仿犯理论,Charles,除了你的侧写,我们没有任何证据。Adam的情况我们没有向外界泄露过,如果是模仿犯作案,他不可能执行得这么精准。”

  “我知道侧写不一定能完全说服你们。”Charles长长地吸气,又呼出来,“那么唯一的方法就是先找到其中一个犯人——Esteban,有前两起疑似作案的相关资料吗?”

  “在线索板那边。”

  “Lewis,目前的搜查都到哪个阶段了?”

  “我们走访了Adam的社会关系。他的人际交往不多,在弗吉尼亚州内搬过几次家,我们已经按你的侧写初步排查了他最近交谈过的一些亲朋好友。目前看来,很有可能……与他一两年前交往过的部分人有关。因为Alfred的事情,我们暂时还没有去查。”

  “接下来让我来吧。首先,排除掉Alfred的案子……”Charles走到线索板前,精准地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抽出他需要的几份。Max和Lewis紧随其后,望着他在线索板前喃喃自语:“死者的身份……活动范围……他们可能与人之间产生的冲突……”

  浩如烟海的线索在他的大脑之中交织成网,Lewis他们的努力已经做到了最后一步,而Charles需要做的就是将那扇门推开——靠他与生俱来的天赋,靠他埋藏在凶手背后那双永不熄灭的眼睛。他会是什么性格的人?他又以什么样的姿态与过去的几位死者接触?他为何要展开这一场意义奇特的献祭?Charles将自己的思绪部分放空,逐渐与那个神秘的、站在河流上游的凶手融为一体。他的指尖颤抖着在地图上滑过,最后停留在一个点位:那被行为科学部的探员们标记为“Adam两年前的旧址”。

  “他是这个镇子上的社工。”Charles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大口喘气:“……现在就可以去抓他。”

  “我去开车。”Max在他背后说。

  Charles和Max先一步在天黑之前抵达了那座小镇。Charles出示了证件,在社区中心里翻箱倒柜地寻找记载信息的黄页。他将自己梳理出来的所有信息条缕分明地递给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工作人员,黄页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被划去,直到他确信只剩下唯一的一个答案——

  凶手的名字叫Marlin Brooks。

  “不许动!你被捕了!”

  Charles冲进去时那个男人完全没有防备。他正对着某个壁龛上石塑的神像祈祷,当Charles踢开门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抄起旁边的猎枪——但Charles精准地对着猎枪进行了点射,让枪托飞到了走廊的尽头,而那个并不瘦弱的男人只能在Charles的枪口下惶惶然地举起手。Charles眨了眨眼,他似乎又能闻到深水与淤泥的味道,抹香鲸在他的脑海深处巡游着,某种被压抑的情感在此时此刻蠢蠢欲动——

  为何不把这个男人像他的受害者一般彻底了结呢?

  “Charles!”

  在Charles的手指差一点再次按下扳机之前,Max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像是当头浇了他一盆冷水。幻觉在那声叫喊之中如同裂帛般被撕开,Charles深深吸了口气,将自己举枪的手放平了。远处传来了武警突入的动静,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是Lewis,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严肃地望着抖如筛糠的Marlin。

  “Marlin Brooks,你现在面临三起蓄意谋杀指控,请和我们走一趟。”

  Charles的身体仍然绷紧,直到Max将他的手按在枪栓上,心理医生的指尖微凉,让他的眼皮不安地跳了跳。“结束了,Charles,你做得很好。”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信任交付给这个相识不过几天的男人。Charles的眼皮垂下,彻底离开了梦一般幻境的怀抱。

  “你的推论可能是对的。”

  在那之后几天,Lewis再一次把Charles叫到了总部。在Lewis的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上司将一叠资料交到了他的手上,“首先,Pierre的尸检报告出来了。Adam的穿刺伤没有生活反应,腹腔内器官没有被摘除——显然,Alfred完全相反;其次,Marlin只承认了三起杀人罪嫌,有关Alfred的案件,他坚称自己没有做过,不认识那个人。”

  “所以,有关模仿犯的事情……”

  “比那更糟。”Lewis面沉如水,Charles很少见到他这么严肃的神情,“之前有关这个人的相关案件不归行为科学部调查,但那个组已经解散了,而且,这是几个月后FBI再一次发现疑似他活动的踪迹。这中间有可能有我们还没有发现的案子,但是,腹部穿刺伤、器官或肢体被摘除、模仿犯……”

  “你知道切萨皮克开膛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