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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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王】虞美人

  驻扎在克莱因的第七个月,王泥喜才得知了牙琉雾人执行死刑的消息。

  一开始是宝月茜告诉他的。与其说是“告诉”,倒不如说是在冗杂繁忙的公务中不小心说漏了嘴。那会他们正在克莱因皇宫里处理最近递交上来的案子,克莱因逐渐多了好几位律师,但涉及到刑事方面的大案仍然只能交由王泥喜、那由他、宝月茜三人处理。案子已经比刚政变那会少了很多,但人手的缺乏让他们仍然忙得像陀螺,宝月茜就是在那时候提到的。那由他对这个名词毫无反应,只有王泥喜抬起头,盯着宝月茜好一会,直到宝月茜头皮发麻,很不自然地瞪回去。

  “具体你得去问成步堂先生。”刑警小姐嘎巴嘎巴地嚼着江米条,试图从王泥喜那凝固到有些渗人的目光里摆脱出来,“谁会关心那家伙的死活?”

  然后就是成步堂。他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东京刚刚进入夜晚,成步堂似乎被某个无聊的慈善晚会缠住了,恨不得让王泥喜跟他多聊一会。也许这就是成步堂听到王泥喜提起那个名字还没有什么反应的原因?王泥喜忖度着,不过他向来在所有事情上都直来直往,哪怕是对待“那个”成步堂。成步堂在电话那头坦荡地笑了笑,王泥喜没有听出他有多大的情绪变化:“对,他的死刑复核前段时间才通过,涉及到跟舆论有关的重大案件嘛——不过现在应该已经火化了。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他。”王泥喜轻声说,他小心地在掌心捏了一把汗,希望成步堂不要听出他的声线在抖:“这个我是不是该去联系牙琉检察官?”

  成步堂哂笑一声,没有追问原因。他们再寒暄了几句,成步堂挂掉电话后不久,牙琉响也给他发了消息,附上一个公墓地址和墓碑编号。看来他没有陪着王泥喜一道去的义务,这反而让王泥喜隐隐地松了口气,他心知肚明,在那种时候,他不是很想面对一张跟牙琉雾人一模一样的脸。地址到手,接下来就是假期,他给那由他发了请假说明,定了来回日本的机票,一切停当,他切到浏览器,试图在搜索框里打下“去墓地看望亲友应该带什么样的花?”

  在按下搜索之前,他又把这行字删掉了。

  只有一次,王泥喜跟牙琉雾人谈到了花的话题。那天晚上他们在事务所里加班,牙琉雾人大部分时候算得上一个好领导,不会随意push实习生,也不会毫无理由地让人无薪加班。王泥喜已经记不清那是个怎样的案子了,大概是民事纠纷,委托费应该也不少。他们是一起点的外卖当晚饭,那会他还不太会揣摩老板的喜好,点了两份与事务所气氛完全不同的炒面,原本高雅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豆油香气,但牙琉雾人也没表现出太多的不悦,只是按部就班地吃完,把垃圾规整到一起,让他下楼买咖啡的时候拿去丢掉。

  “刚刚忘了说了,”在王泥喜回来之后,他又指了指窗台的花瓶,“等会离开之前,先把花拿去丢了吧。”

  那是一支平平无奇的蓝色鸢尾。王泥喜隐约察觉到了牙琉雾人的低气压,但不知道是因为案子还是因为他在晚饭上的擅作主张。他从小就在锻炼自己察人观色的功夫,但显然,他在此之上的成绩单仍然只能勉强打个及格。于是他试图找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用以转移导师兼老板的注意力:“这个花——牙琉老师,感觉很衬您呢,客户送的吗?”

  听到他这话,牙琉雾人挑了挑眉。他的钢笔磕在红木的桌面上,显而易见,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确实是顾客送的。为什么会觉得它衬我?”

  “因为……都是蓝色的?跟您的西装颜色很搭。”

  “这确实是个理由。”牙琉雾人笑了,他的笑容总是很完美,但王泥喜能从他的话语中感觉到一丝轻蔑:“不过,只是因为一个人平常的穿着是什么色系,就赠送什么样的花,那是一种非常偷懒的行为——举个例子,王泥喜,你平时穿的都是红色西装吧?但如果有人送你一株红玫瑰,或者红山茶,你觉得合适吗?”

  “呃……我觉得不合适。”王泥喜想了想那个场景,不禁一阵恶寒,“感觉怪怪的……那牙琉老师会喜欢什么样的花呢?”

  “我吗?”牙琉雾人一挑眉。他这时候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了,王泥喜在很久之后回忆起这个场景,认为他应该是想借着这个话题放松一下,从那个案子——也许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中解脱开来。他后面发现那天是周五,本来应该是牙琉雾人跟成步堂约见吃饭的日子。“我不喜欢用一种花代表自己。我是不能够被评判的,不过如果是评判别人的话,我会选虞美人。”

  “虞美人……您想评判谁呢?”

  这个问题有些冒犯了,所以牙琉雾人的回答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看来都相当圆滑,轻巧地绕过了王泥喜可能会好奇的部分:“你知道虞美人的典故吗,王泥喜?相传中国古代的将军项羽,在败兵之际,他的妻妾虞姬为他献上了一支舞之后拔剑自刎。血滴落在地上,长出了虞美人这种花。所以,人们喜欢用虞美人赠予拥有高洁品质的、刚烈的女子。”

  “原来还有这层意思。”王泥喜那时候被他绕进去了,一边听着牙琉雾人的小故事,一边不住地点头,“您想赠予虞美人的对象,一定也是一位坚守法理正义的高洁女性吧?”

  “不。”牙琉雾人推了推眼镜,“这并不是虞美人这种花的有趣之处。你知道它跟什么样的植物是同一属的吗?”

  “……什么?”

  “罂粟。”牙琉雾人淡淡地吐出那个单词,在王泥喜骤然惊觉的目光中,他淡淡地勾起一抹笑:“所以,如果识人不清,高洁刚烈的虞美人,也有可能会摇身一变成为有毒的植物——这难道不是它的有趣之处吗?将虞美人赠予他人的时候,也许是在暗讽对方的正义凛然之下,其实装着一副有毒的心肠呢。”

  “您……什么样的朋友会配这样的花呢?”

  王泥喜猛然捂住了嘴。这个问题太冒犯了,显然不是牙琉雾人会回答的。果然,牙琉雾人没有理他,只是自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谈这个了。王泥喜,把卷宗整理好你就下班吧,记得把花丢了。还有……”

  “如果由我来送王泥喜花,我会选向日葵——为表彰你每天对着太阳进行发声练习的丰功伟绩。”

  “牙……牙琉老师,别打趣我了!”

  王泥喜前往公共墓园的那一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夏日。死刑犯的墓园通常不会有人祭扫,管理员在门口岗亭昏昏欲睡,看到王泥喜的时候,稍稍瞪大了眼珠——因为王泥喜抱着一束过于鲜艳的花。

  虞美人开得正艳,点缀在“牙琉雾人”四个大字的旁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幽默感。王泥喜站在墓碑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他真的有什么话想说,早在牙琉雾人还没死的时候,他就应该去申请会面了。现在才过来,又是为了亡羊补牢什么呢?王泥喜想不出来。他只觉得自己一定要做这件事,于是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花束,蹲在墓碑前,轻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牙琉老师——还是虞美人最能衬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