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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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彩虹,与打呼噜的猫

  “快看!那有只猫!”

  不知是谁先指着窗外大喊出声,打破了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四年级的孩子们注意力总是很容易偏移,一大半的孩子转过了头,短暂地将注意力分散到了窗外。而正在人堆中被所有人注视着的那个少年,只是很快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在所有人回头之前,又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

  他不敢直视大家伙的目光:窗外偶然路过的一只猫只不过能将同学们的注意力短暂地从他身上转移,只需要几秒的功夫,教室里的主体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话题上的——那就是对他的审判。他已经徒劳地将那句“我真的没有偷钱”重复了无数遍,可同学们大声嚷嚷着,站在一旁的、平日里温柔可亲的女老师也用不赞同的目光望着他。他马上就要站不住了,豆大的眼泪顺着鼓起的脸颊滑下,他胡乱地扯着领子擦眼泪——回去又要被妈妈责怪了,这可是他最喜欢、最舍不得穿的一件短袖呢。

  “嘿!为什么它在挠窗?它想进来吗?”

  他本以为下一句仍然是带着天真恶意的审判——什么“小偷”啦,什么“大坏蛋”啦,刚刚他已经听到好几个人这么喊出来了。可他们的注意力,似乎还放在那只猫身上?只是一只猫?于是他也有了勇气抬起头,小心地从指缝间瞄了一眼,又快速地用自己的手挡上。他可还能看见呢,好几个平日里只爱看书的小子仍然凶巴巴地看着他,他实在是没勇气对上那样的目光的,真的。

  “小林老师!我们,我们可以放它进来吗?”

  可他也在那短暂的一瞥中,看见了那只美丽的、灵动的生物:那是一只小小的狸花猫。它的下巴上、还有四爪上都是白色的毛,其余部分的皮毛是灰色的,配上深黑的条纹显得神气又灵动。它微弱的喵喵叫即使隔着窗户也听得很清楚,它的爪子按在窗棂上,是粉色的,让人忍不住想抓着吸一口——可是,这么漂亮的小东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路过小学教室的窗前呢?这里,可没有它喜欢的小鱼干呀。

  这里只有一场审判,一场针对他成步堂龙一的、毫无理由的审判。

  “小林老师,它——它会开窗!”

  低着头的孩子可没法看到那精彩的场景,但他能听到一声惊呼,一声窗棂的咔咔响。猫落地的时候是无声的,但它是如此鲜明地撕破了这个空间,宛如一把锐利的开信刀,它落下的地方,孩子们一哄而散。成步堂龙一仍然垂着头,但那只猫,那只短暂地将他从众多目光中解放出来的猫,大摇大摆地走到他面前的空地上,尾巴高高翘着,似乎有些不屑地“喵”了一声,仿佛在示意成步堂往他的方向看。

  孩子总是容易被带走注意力的。成步堂吸了吸鼻子,偷偷从指缝间张开一条缝。孩子们,还有孩子们的老师,全都尴尬地站在那里,似乎不知道怎么对付一只明目张胆溜进来的小动物。猫在夕阳下舒服地舒展开身子,懒洋洋的,不屑一顾的样子。但它的视线分明在往成步堂的方向瞧,那双耳朵灵活地摇摆着,不知道在听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指责声呢——最后,它只是看着成步堂,轻轻地、优雅地,叫了一声。

  “喵。”

  那似乎让这个教室里唯一的成年人如梦初醒。年纪尚轻的女老师涨红了脸,快步拨开好奇探看的学生们,试图将猫抱起来。猫却只是迅速地一转身,从女老师的手中溜掉了。这真是令人尴尬!女老师捏着拳头,扎起马步,似乎预备发起新一轮的攻击。但是猫——唉呀,猫才不管这些,猫只是又“喵”了一声,在女老师滑稽的扑击动作中灵巧地闪开,他把教室里叠起的桌椅当成了跳板,几个起落,就扑到了讲台中央的椅子上。

  “唉呀!不要!”

  这时候再想靠尖叫阻止猫咪,可就没什么用了。猫咪再一次闪过女老师的“魔爪”,那条被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被女老师仓促地拿起来,在那一刻,有孩子打包票他看到了猫咪眼里的闪光——“呜嗷!”

  猫咪发动攻击了,却不是对着人,当然也不是对着衣服——唔,它可是把牙齿和爪子都收起来啦,并没有对那条花了女老师半个月工资的漂亮羊绒大衣下手。它只是扑过去,毛茸茸的嘴巴伸进衣兜里,似乎想要掏出什么。可真有东西被它叼着从衣服口袋里掉出来了——一个朴实的、有着份量的牛皮信封,看到它的那一刻,个头最高的班长闹了个大红脸,嗫嚅着说不出什么话来。

  “老,老师,我忘记了……”他拍了拍脑袋,故意转过去不让成步堂看到他的脸,“我把班费放进你的衣服兜里了,以为你会看到,结果自己忘记了这件事,成步堂,成步堂他没有……”

  “喵。”

  此时此刻,猫又恰如其分地叫了一声,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成步堂身边。这回,成步堂终于把眼睛睁大,好好地看着这只突然闯进来的猫了,猫只是仍旧摆着它不可一世的样子,对着他扬起脸,露出下巴上三角形的白色毛簇,一副很得意的模样。猫不说话,猫当然不会说话,只是人得在这样尴尬的空气里说些什么。女老师的脸本来就通红通红,现在似乎变得更红了,她呐呐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牛皮信封,直起身来,却又对着成步堂深深低下了头:

  “对不起,成步堂君,老师没有调查清楚情况,就让你给大家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老师对不起你!大家,都来给成步堂君道歉!”

  “对……对不起……”

  “我不该冤枉你,成步堂君!”

  “成步堂君,我们……我们以后还能一起玩吗?”

  “成步堂君……”

  道歉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些原本要把成步堂扎透的目光,现在都只是盯着地板,一动都不敢动。成步堂终于、终于能够抬起头,他的眼睛里仍然有着亮闪闪的光,那些还未来得及流出的眼泪在此时随着他眨动眼睛的动作滚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不知道应该对谁说——啊,那只漂亮的猫咪呢?

  猫咪早从窗子的缝隙里跳出去,不知道跑到哪里快活啦。

  “吶,成步堂,找不到它,也不用这么找吧?”

  这是矢张跟着成步堂在小巷子里窜来窜去的第五天了。第一天和第二天,成步堂还会认真地给他递一袋猫粮,让他屁颠颠地跟着自己走。第三天,矢张说什么都不要抱着那袋猫粮了——又重,又不好拿,手上还沾上了奇怪的气味,成步堂这家伙却两手空空,唔,也不能这么说,他拿了妈妈烤的小饼干。这不公平!矢张这么想着,抢过阿姨做的小饼干,让成步堂自己拿着猫粮。

  “我说,你找不到它的——它那么漂亮,一看就知道不是流浪的猫……”

  “我知道。”成步堂特别认真地纠正它,“可是我们学校只有流浪猫会进,它的身上也没有项圈和铭牌,一定是在这附近生活,只是特别爱干净而已。”

  “可是!可是你找它这件事也没有任何意义啊!”又拐过一个熟悉的街口,矢张的腿开始发酸,于是他再也忍不住,撇着一张脸跟成步堂抱怨起来:“猫没有人那么聪明,那时候大家都没法发现那个被藏起来的信封,一只猫又怎么发现班长把信封忘在了口袋里,又把它重新找出来?绝对是巧合!”

  “就算是巧合,我也要好好感谢它呀。”成步堂认认真真地说,“不管怎么样,它都帮助了我。妈妈说了,不论什么人,帮助了你都要说谢谢的。”

  “可那只是一只猫!”矢张气红了一张脸,大声地嚷嚷着,“唉,算了!已经陪你找了那么多天,这附近的街区都走遍了,哪里能看到那么特别的一只猫?它肯定是被人抱走了,或者死了,总之,你可别惦记啦!”

  “矢张,你……”

  成步堂还没来得及发作呢,矢张把被他吃剩的半袋饼干一甩,头也不回地跑了。成步堂在原地愣了半晌,一直到夕阳几乎把他的脸烤成蜂蜜苹果,才呆呆地伸出一只手,把那袋地上的饼干捡起来。

  “它究竟去哪里了呢……”刺猬头的少年嘟哝着。

  他没有折返回自己最熟悉的那条回家的路。少了一半的饼干握在手里,对于孩子来说略大的猫粮用双手拉着开口,成步堂从猫粮袋子之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瞧着两边的大路。夕阳西下,路面越发澄黄,这似乎让他变得不那么识路了。前面似乎是从没见过的街口,成步堂左看看,右看看,还是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一走近他就闻到了难闻的气味。这里靠近垃圾站,偏偏今天还是收厨余垃圾的日子,鱼、肉、腐烂蔬果的腥气,争先恐后地往他的鼻子里钻。听说这样的地方总会有流浪猫出没——只是那样一只漂亮的猫,真会出现在这样混乱的地方吗?成步堂不知道,但他担心会有那个可能。两只手都被占满了,成步堂一张小脸皱成包子,还是大步地走了进去。

  唔!地上有臭水坑,空中似乎还飞着苍蝇,真讨厌!周围越发黑了,成步堂两条腿都在因为不明原因打战,却还是仰着头努力往里走。里面闪着光的,会是什么呢?他想起猫咪那双闪亮亮的眼睛,再次鼓起勇气,试图往巷子里再走一步,看清那双眼睛的真容。

  “呜……汪呜……”

  怎,怎么是只狗?成步堂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那只狗喘着粗气,不知闻到了什么味道,流着口水,从阴影中探出了半个身子。它骨瘦如柴,皮毛甚至已经开始脱落,体型却仍有成步堂的半人高。那双眼睛似乎将成步堂定死在原地,它在寻找什么?

  成步堂不知道。他只能连连后退,甚至不敢转身直接逃跑——他听说,有些穷凶极恶的流浪狗会在那一刻直接扑上来。他只是急急忙忙地后退,拼命后退,可那在急迫之中并不能执行得更好,他最终还是在水泥路上绊了一跤,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手上的猫粮撒了他一身。那条狗似乎因此而变得更兴奋了,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迈着大步伐走上前。成步堂的屁股还痛着,撑在地上的手磨破了皮,也许是被吓到了,他一动不动。那条大狗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成步堂扁着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他该怎么——

  “喵呜!”

  那声猫叫很微弱,却在此时如同天神降临。成步堂感觉到一阵风,他下意识睁开眼,那只他找了许久的猫正在他面前,全身的毛竖起,对着饥肠辘辘的狗呲起了牙。狗怒不可遏,凶恶地“汪汪”叫了好几声,可那只比不上狗三分之一大的猫,在成步堂的视野里,却仍然凶恶地呲着牙,漂亮的前爪在脏污的地板上刨着,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呜,汪呜……”

  咦?最后怎么是那条狗落败了下来?狗灰溜溜地夹起尾巴,从小巷的侧面溜走了。他似乎相当忌惮龇牙咧嘴的猫,恨不得绕它三米远。成步堂疑惑地挠挠头,头发刮到受伤的伤口,难受地“嘶”了一声。猫正好在这一声之后转过头,坐下来,慢条斯理地舔着自己的爪子,用自己在黑暗中逐渐变得金黄的眼睛斜鄙着成步堂。

  “你……你又救了我。”

  成步堂吸了吸鼻子,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一次,他被这只奇怪的小猫救了。猫不置可否,仍旧一副难以接近的样子。一人一猫之间又能说什么呢?成步堂不好意思地抱起双腿,将自己通红的脸藏在膝盖里。手边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如梦初醒,将撒了一半的猫粮递过来,讨好地笑笑:

  “唔,这是谢礼,谢谢你救了我两次!这是最贵的猫粮,我花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希望——希望你喜欢。”

  “喵?”

  猫瞪着他,那表情就像在看一个傻子——咳咳,猫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成步堂不明所以,抓起一把猫粮,殷勤地递到它嘴吻边。猫却一撇头,露出兴致缺缺的样子。成步堂的手伸了半晌,又收了回来,他却也不气馁,想了想,打开了另一个被他攥在手里的包装。

  “那……你想吃我妈妈做的小饼干吗?啊,都捏碎了……”

  饼干碎末无声地躺在被捏皱的塑料包装里,显得有些孤独。成步堂的脸更红了,晚风一吹,反而觉得凉快。猫望着他,他鼓起勇气,跟猫安静地对视。猫摇摇头,同时摇了摇尾巴——它似乎思考了一会,凑上来,开始吃起那些被压碎的饼干片。

  “唔……喵!”

  这回,成步堂听懂了:猫很高兴。猫埋在他的两手之间,欢快地大快朵颐。成步堂再一次开心地笑了,双手明明才擦伤,还在因为疼痛发抖,却将那一捧饼干碎末拿得稳稳的。猫吃得高兴,尾巴扫过他的小腿,他也不觉得痒。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被夜幕吞没,路灯亮起来,将人和猫都打得亮堂堂。

  “如果你喜欢,我以后每周都带来给你吃好不好?”

  “喵呜!”

  自那以后,成步堂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妈妈惊讶地发现他的手脚变勤快了——唔,不是说他之前就不乐意帮妈妈的忙。现在的成步堂总会更积极地帮妈妈忙活力所能及的家务活,然后请求妈妈给他做一份特制的小饼干。成步堂在学校并不是个话多、又乐意常与他人交往的孩子,妈妈以为他交到了矢张以外的新朋友,特地在零食袋上打了一个蓝色的蝴蝶结——那个朋友,会是个活泼勇敢的男孩子呢?还是个温柔娴静的女孩子?

  唉,成步堂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可不好意思去抱起那位故作矜持的“新朋友”,而那位朋友可能也不会在意这蓝色的蝴蝶结。那常常是在一周结束后的傍晚,在离那条小巷一街之隔的街心公园里,白领结、白手套的狸花猫轻巧地从滑滑梯上落下来,在面带希冀的刺猬头男孩面前走着猫步,叼走袋子里一半的饼干,同时特许他摸摸自己的头。

  每到这个时候,成步堂就会不知不觉地对着猫咪讲一些学校里的见闻:班长又粗心大意弄丢了钢笔呀,矢张又去招惹了哪里的女孩呀,那些零碎的生活碎片,逐渐给小猫拼凑起成步堂的校园生活。成步堂并不是个热心社交的孩子,所以这些事讲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离不开那些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电视里正在热播的红黄蓝三武士。每到这个时候,忙着吃饼干的小猫总会扬起脸,时不时地喵喵两声,让成步堂倍感动力,继续谈论那些紧张又刺激的、充满正义感的剧情。

  这在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成为了成步堂生活中的定番。那只猫,唔,成步堂现在还是叫它“猫”——不管给它取什么样的名字,猫似乎都不是很满意的样子,所以成步堂仍然只能这么称呼它。他们每周都会这么见面,以至于变故发生时,成步堂也总是想着它。

  “成步堂!都要下雨了,你还要去找那只猫吗?”

  知道一切的矢张在成步堂的背后大喊。成步堂抬头,望了望阴森森的天——乌云遮蔽了太阳,空气中飘来了若有似无的泥土味,一场暴雨在所难免。他今天出门没有带伞,爸爸妈妈出差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因此也忘记了这件重要的事。再不回家的话,独自看家的小成步堂恐怕要湿漉漉地回去了。成步堂低头看了看没拆封的、自己特地留下最后两块的手作饼干,再看看鞋尖……怎么办呢?

  “不,矢张,你先回去吧,我要去找它——这是我们俩的约定。”

  风呼呼地在成步堂的耳边刮着,把他的头发都吹得七零八落。成步堂逆着风,一步一步地走到街心公园,风中逐渐夹杂了冰凉的雨点,让他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装着饼干的礼品袋被他小心地护在臂弯里,逐渐锐利的雨也无法在这样的保护中靠近里面的内容物哪怕一步。成步堂努力地睁开眼睛——唔,平时他的朋友会站在公园最高的架子上,像只骄傲的小狮子一样迎接他的到来。可今天,他没有看见小猫的身影。

  “猫猫——你在哪——”

  在逐渐密集的雨点中,成步堂焦急地团团转,扯着嗓子大声喊着。雨点毫不留情地打到他的脸上,冰凉、刺骨。成步堂不得不把自己的一只手抽出来在眼前搭成凉棚,才能在雨幕之中看清面前的路。雨好大,他好冷,可是他的朋友呢?一定会像他此时此刻一样淋着暴雨吧。他要带它回家——这样子的话,他们两个都可以不用被暴雨淋湿了。

  “你在哪里——快出来吧——”

  成步堂没有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比起一般野猫反而更像一只可怜的落汤鸡了。他只是执着地在街心公园打着转,寻找着他的朋友留下的蛛丝马迹。他究竟去哪了呢?暴风雨中,成步堂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哈啾”!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今晚他肯定要感冒了。冲刷在皮肤上的洪流逐渐让他也感受到了害怕,暴雨几乎模糊了他的视线,成步堂无措地站着,仍然攥着手中的饼干袋,突然在某一刻哭了起来:

  “呜呜,你不要丢下我……”

  暴雨掩盖了猫咪的脚步声。成步堂在雨中无措地哭着,可就在他吸着鼻子的那一瞬间,落到身上的雨点似乎停下了——停下了?就好像有一把伞撑在了他的头上,他抬头,看到了远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奇异的一幕。

  雨水在他的头上自然地被分到两边,在他的周围形成一个非自然的小小瀑布。一个孩子的手正搭在他的头上,像是一顶坚实的雨棚。他顺着伸出的手看过去,与他身高相仿的少年皱着一张包子脸,银灰色的头发奇异而美丽,刘海间探出一双猫耳,正和成步堂过去几个月里亲手摸过的那一对别无二致。

  “我这不是来了吗?”少年皱起眉,话语中带着嫌弃,放在成步堂头上挡雨的手却一直没有撤掉,“唔,我的小饼干没有湿吧?”

  “好厉害!你居然能变成……能变成……”

  一路上,成步堂的嘴就没有闭上过。他震惊地围着猫少年转来转去,一直到少年生气地说“哪有傻子为了等一只猫在空地上淋雨的!快回家去!”——他才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但成步堂没有伞,猫少年如果把手撒开,雨就会淋到成步堂身上。在猫少年的反复强调之下,他们一起跑回了成步堂家。成步堂还打着喷嚏,却不舍得把自己塞到浴室里,只是胡乱地从柜子里扯出一条毛巾,象征性地擦着身上的水,亮晶晶的眼睛从毛巾团子里探出来。

  “你刚刚用的是什么招式啊!”他好奇又激动,“居然能……居然能帮人挡雨!”

  “当然,我可是很厉害的妖精,这样的把戏对我来说小菜一碟。”猫少年的脸红扑扑的,不自觉地在成步堂面前扬起头,“唔,你不知道妖精是什么吧?总之,妖精就是很厉害的人——也可以是很厉害的猫,狗,花花草草,就像我一样。”

  “我不懂诶……”成步堂挠着头,“但总之,意思就是你很厉害,对不对?”

  “哼,这是当然——还不赶紧把我的饼干给我?”

  成步堂忙从怀里把自己努力保护着的饼干掏出来。猫少年眼前一亮,在成步堂眨眼之间,那只已经跟他熟悉的小猫就飞快地窜了过来,叼着饼干吃得正欢。成步堂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朋友,直到小猫抬起头来,重新变回了那个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用训斥的口吻说出了仿佛他妈妈才会说的话:“怎么还站在这里?淋雨了应该赶快去洗澡呀!”

  “可,可是……”成步堂委委屈屈地说,“你会走掉吗?我好害怕……”

  猫少年瞪着他,兴许是成步堂的目光实在是太可怜了,他那硬邦邦的态度也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好吧!我……我暂时不会走,看顾弱小也是厉害的妖精应该做的事。赶紧去洗澡,别着凉了!那之后,那之后……”

  “今天我爸爸妈妈都不在——那之后我们可以一起玩!”

  还好,性急的成步堂直接抢白了猫少年的话。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少年偷偷地松了口气,耳根却红透了。急着和“新朋友”玩的成步堂很快便从浴室里扑了出来,顺便学着妈妈的样子,从厨房里端出了牛奶和水果。

  “要不要一起看最新的红黄蓝三武士?——噢,我好像都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流浪猫有名字吗?还是说我取的你都不喜……”

  “我才不是流浪猫呢!爸爸给我取了名字的,我叫御剑怜侍!……这一集你之前跟我讲过了,我想看新的一集,红武士对战极道恶犬的下篇!”

  “那……我就叫你御剑了!”

  两个小男孩挤挤挨挨地坐到沙发上,电视屏幕亮起,声称自己叫做御剑怜侍的猫少年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屏幕,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成步堂原本也在认真地看着最新的剧情,他的心思却总往别的地方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在漂移的神思里,电视很快跳到了广告阶段。成步堂走着神,大腿被什么人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才看见御剑不满的眼神。

  “你刚刚就一直在走神吧?”御剑不满地撅嘴,“不认真看节目,大不敬!”

  “啊!这个,这个可不能怪我……”成步堂不由自主地开始为自己辩解起来。他对上御剑金灿灿的眼眸,忽然又变得有些结巴了:“御……御剑,原来你不是流浪猫呀……”

  “唔……很小的时候是,不过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是了。”御剑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一边啃一边认真地跟成步堂解释:“爸爸捡到了我,给我取了名字,他还说——说我们在法律上算是父子,所以我不用叫他叔叔。”

  “你的爸爸也是妖精吗?会变成猫的那种?”

  “不能叫做‘变成猫’,我是妖精,爸爸说,我可以当人也可以当猫,所以也可以叫‘变成人’——好像跑题了。”御剑挠挠头,“爸爸不是妖精,但是爸爸知道妖精的事情,所以会找妖精朋友教我本领,他说,要等我学会完全变成人的样子,才能去上学。”

  “为什么呀?我妈妈说上学对人类很重要,为什么御剑不能上学?”

  “爸爸解释过这个问题。”御剑吐掉苹果核,托着脑袋思考,“他说,人类不喜欢跟他们不一样的人,我太不一样了,会被欺负和排挤的。”

  “欺负……”

  这又让成步堂想起自己被审判的那一天。他不是那种特别奇怪的孩子,只是在班上有些沉默寡言,偶尔融入不进同学们聊天的氛围而已。仅仅因为这样,他就要被当成班费失踪时的第一嫌疑人。年纪尚小的成步堂暂时还想不明白这些沉重的道理,此时此刻,他只是眨了眨眼,一脸真诚地望着御剑:“那——谢谢你那天救了我!还有后面那一次,唔,当然还有今天!你好厉害!”

  “哼……当然了。”小孩子最不经夸——哪怕是在成步堂眼里“神通广大”的御剑。他不自觉地扬起了头,还不忘强调一句:“以后千万不要再遇到这种事情了!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救到你。”

  “但是我要再遇到危险,能喊御剑的名字吗?”

  “最好是不要遇到!”

  御剑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成步堂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让御剑也变得有些扭捏起来。在某一时刻,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彼此,御剑那双变成人还未完全消退的黄金瞳似乎闪烁着某种灵性的光,成步堂看过去,莫名地感到一阵头晕。他终于在这样的目眩之中想起自己要问的那个问题:“御剑,就这样把能变成人的秘密告诉我,真的没有关系吗?”

  “唔……”御剑低头沉思。成步堂紧张极了,他害怕御剑的嘴里吐出任何会让他难过的词汇。片刻之后,御剑摇了摇头:“不会,你一直在给我送饼干,你是好人。爸爸说了,好人可以告诉他们真实身份,而且……”

  他忽然又变得有些踌躇起来。刚刚高兴起来的成步堂因为他的这一下停顿又开始紧张,手不安地搓着自己的衣摆。“爸爸告诉我一件事。他说——要是遇到了能够信任的人类朋友,可以带回家让他看看。你……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

  成步堂又高兴了起来。他在沙发上一跳三尺高,激动地抓住了御剑的手,“我……我还从来没有去朋友家玩过!唔,今天不方便,妈妈晚上打电话找不到我会担心……但是,之后随时可以!”

  “那就约好了。”御剑故意撇过头不与他对视,耳根红彤彤的,“下一次,由我带你到我家玩。”

  “一言为定!”

  那一天是成步堂近几个月,不,几年来最开心的一天。他终于跟除了矢张之外的第二个朋友说了话,他们聊了很久,成步堂缠着御剑让他表演那些“厉害”的能力,最后,两个孩子在门口依依不舍地分别。御剑打量了一下四周,没有人,一纵身便重新变成了那只漂亮的狸花猫,身形隐没在了月色之中。

  “喵!”

  成步堂听懂了,那是“下次再见”的意思。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下一次跟御剑,以及御剑爸爸的见面,一定会比今天更开心吧?

  可事实却完全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又一个周末,成步堂带着妈妈烤的小饼干走到街心公园,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见到那只狸花猫的影子。紧接着是第二个周末,仍然没有,他的新朋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御剑去了哪里?该不会……被别的动物欺负了吧?不,不对,他那么厉害,还能变成人,不会那么容易就受伤的。

  他的朋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御剑!御——剑——”

  成步堂焦急起来。夕阳的橙光中,他徒劳地在大街小巷奔跑,一边呼喊着朋友的名字。没有,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无论是猫还是人,他都没能看到任何一个跟御剑相似的影子。他差点在一个拐角撞上了无所事事的矢张。他不分青红皂白,一把便抓住了矢张询问:

  “矢张,你……你有没有看到御剑?”

  问完他才发现自己这个问题有多么愚蠢。但矢张却出人意料地发挥了他总在邪门歪道上转动的脑筋:“御剑?成步堂,那是你的新朋友吗?找人怎么能在大街小巷里这么喊呢?又不是找猫。”

  原来如此。成步堂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跟矢张道了个没头没尾的谢,就飞快地跑走了。他找到拐角的公共电话亭,努力地踮起脚,翻动放在半人高桌台上的那本厚重的黄页。御剑……御剑……找到了!

  一番波折之后,他终于站在了一间公寓的门口。夕阳仍然灿烂,成步堂的手心却已经被汗水浸满。御剑出什么事了吗?他能不能帮上御剑的忙?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踮着脚,试图按响门铃。

  “你……你怎么在这里?”

  是他惦记了很久的那个声音。成步堂惊讶地回头,发现御剑——人型的御剑,正站在那里,戴着一顶大大的帽子。那让他所有非人的特征都被很好地藏了起来,漂亮的金黄色眼睛也被阴影所遮挡了,只是声音沙哑,就像害了什么病。成步堂有些着急,赶紧去拉他的手:“御剑,你没事吧?抱歉我擅自找过来,我方便进去坐坐吗?”

  “你……你没法来我家玩了。”御剑这时开口,声音十足沙哑,“我……我又没有家了。”

  “怎……怎么会没有家呢?人都应该有家的啊?妖精……妖精也应该有家!”

  “我爸爸去世了。”御剑这时才微微地抬起头。阳光斜射过来,成步堂才发现那双眼睛哭得红通通的,“他……他遇上了坏事,被人伤害了,要是我在场,说不定就能救他……都是我的错……”

  “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成步堂急了,伸手去扯他,“唔……而且,你爸爸的家就是你的家!为什么你不能回来?”

  “我年纪太小了,化形都没法做好,所以他们说,要把我交给可靠的大妖精抚养——还有个大妖精愿意承担我的抚养职责,我还要谢谢那位好心的先生。”御剑努力压下自己的哭腔回答着,成步堂急得团团转,却没法说上什么,“就是我以后可能没法叫做御剑了,还要搬去很远的地方,以后……也没法跟你一起看红黄蓝三武士了。”

  “不行!”成步堂大叫起来。

  御剑抬头看向他,嗫嚅着,没有说出什么话来。成步堂咬着嘴唇,猛地扣紧了御剑的手:“不管怎么样,你在我心里就叫御剑怜侍!我认识的御剑怜侍,是一只很厉害的妖精……很厉害的猫!不论你走到哪里,只要我有机会,都一定会找到你的!”

  “真……真的吗?”

  “真的!”怕御剑不相信,成步堂猛地点点头,“现在我还不能离开爸爸妈妈,我每天要上学,还要做很多事。但是我会有假期,我会长大,就算你没法告诉我你去了哪里——无论你是去海的那边,还是只有妖精的国度,我都一定会找到你的!到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吃我妈妈做的烤饼干,一起看红黄蓝三武士!”

  “成步堂,你说的……”

  “我不会忘记的!”

  夕阳将两个孩子的脸照得红彤彤、亮堂堂。御剑愣怔地看着一脸坚定的成步堂,而成步堂只是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将他的双手握在掌心。整个世界在他们的手中变得安静下来,御剑的话堵在嘴边,但似乎,也没有比点头更有力的回复了。最终,他站直了身体,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那就说好了!”

  “当然!一言为定!”

猫的故事:彩蛋

  1.

  由于一心惦记着御剑,长大后的成步堂在万般波折之下,终于与世代与妖精交好的绫里一家相识。绫里的当家家主绫里千寻是日本妖精界人类对策科的组长,托她的福,大学学艺术的成步堂成功在毕业之后脱胎换骨,明面上,成了一位光荣的家里蹲、无业游民、社会闲散人员;背地里,他却是一位每天打卡上班,朝九晚五,负责调解妖精与人类矛盾的基层工作人员。在海另一边的某个国家,这种职位似乎被亲切地称为——街道办,或者,居委会。

  首当其冲的坏处就是同学聚会不说没面子,说了更没面子呢,可怜的成步堂君。

  2.

  跟御剑的再次相遇则是在某起牵连甚广的案件之中。绫里千寻因为这起案件去世,而她的妹妹则被诬陷为凶手——绫里家的人具有灵力,而那些灵力痕迹指向了这位使用力量并不熟练的半大少女。成步堂在这起案件之中第一次见到了东京会馆的执行者,御剑怜侍。他无比确认,这就是他小时候亲密无间的玩伴,只是这位玩伴并不给他面子,乍一碰见,就像从来都不认识成步堂似的。

  甚至还说出了“妖精的事务不需要人类插手”这种话……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3.

  成步堂在好长时间之后才搞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鼎鼎有名的执行者御剑怜侍,似乎是知名的大妖精狩魔豪的学生。那位从江户年代活到现在的老人似乎奉行着“妖精至上”的原则——相比之下,御剑对于人类的态度都称得上缓和不少。没有人知道御剑的妖身,他耀眼又独特,成步堂在从真宵嘴里敲出了这些事情之后,暗暗下了某些决心。

  直到消息传来,御剑因为攻击并杀死人类的嫌疑被妖精界通缉,而成步堂在他上班的必经之路上捡到了一只眼熟的狸花猫。

  4.

  那中间经过的种种努力成步堂不愿再赘述。作为一个人类,他努力地用人类的方式去寻找真正的嫌疑人,帮御剑洗脱罪名。在被狩魔豪手下的妖精追杀的那一刻,一面水盾险而又险地在他面前升起来,他低下头,怀里的狸花猫凶恶地呲着牙。他没有问御剑,御剑也不乐意回答,但他们还是磕磕绊绊地向狩魔豪完成了复仇——其实大部分的活都是御剑干的,毕竟能者多劳嘛。

  御剑没有说什么,成步堂也没有过分追问。只是在一切结束之后,成步堂疲惫地回到家,猫就像他九岁那年一样推开了窗户,熟门熟路地跳到桌子上,吃掉了他特地准备好的饼干。

  5.

  在那之后的一切都过于顺理成章了——他们吵吵嚷嚷地成了一对神奇的搭档,成步堂在人类之间斡旋,御剑则继续在妖精之中大放光彩。他们联手解决了很多曾经的妖精们难以解决的问题,都说了嘛,迈入新时代,人类的力量也很重要。成步堂在某一个晚上悄悄对着熟睡的狸花猫亲了一口,亲在嘴巴上。他眨个眼的功夫,御剑就在沙发上巍然不动地盘起了腿,仍然是那副故作矜持的嘴脸。

  “变成人形就不想继续了?”他不动声色地问,耳朵却已经红透了。

  6.

  总之,嗯……后面发生的一切你都能猜到了。但是成步堂在这段生活里仍然有许多不满意的地方,就比如——

  “你都已经修炼到这份上了,还要在局部变成猫吗?”某个清晨,成步堂捂着屁股这么抱怨,“别跟我说什么情难自禁!”

  “……当然是情难自禁。”

  “撒谎!御剑!真要是这样你就应该把尾巴和耳朵放出来给我摸——不许整个变成猫!你又在逃避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看起来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