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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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让Miles搭上我的车,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虽说卡车头的空间足够两三个人稍微拥挤着一点生活,但首先,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热爱大发善心的,在其他社会身份之前,我首先是公司雇佣的卡车司机,顺路搭个人对我来说讨不到什么好;其次,那会的Miles身边并不是一个人,他的伙伴还有那个吵吵嚷嚷的Larry,他更像某个并不讨我喜欢的大学酒友,唯独不可能出现在Miles这种一脸严肃的人身边——虽然事后我也得知,他们认识不过两天,只不过是公路旅行的搭子——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一个单身男性搭顺风车还不赖,两个单身男性拦车,我觉得他们更像是要抢车。

  我现在倒是不后悔搭上Miles这个决定,否则我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渠道认识他——唔,这话被他听到又会说“我跟你们又没有什么阶级分别”之类的酸话,我只是实话实说。还好那晚我在上高速公路之前往窗外看了一眼,看到了Larry在街道边手舞足蹈的行为艺术。要不是他旁边还有个穿着工整的Miles,我恐怕会以为他们是飞多了叶子的青少年。

  在确认了自己的安全之后,我靠路边停下了车,摇下了车窗。他们看到卡车过来呆了一下,Miles看着本来就迟钝,那会更是像慢了半拍,好半天才往我的方向抬头。好在他有个“神思敏捷”的朋友:“嘿!这位好心的先生!能让我们搭个顺风车吗?”

  他俩的形象气质实在是差的太大,我再说一遍——他们真的不像一伙的。Larry像是杰克.凯鲁亚克小说里会出现的那种搭车客,而Miles像个迷了路的商界精英,很快就会有一辆阿斯顿马丁把他载走。也许是因为这一层因素,我打开车门的同时,还好心好意地问了一下他们:“你们的目的地在哪?我要载公司的货,不一定能一路带你们到目的地。”

  “俄克拉荷马,好心的先生!”

  “随便哪儿,先生,随便哪里都行。”

  你是不是会以为,要去俄克拉荷马的是Miles,没有目的地的是Larry?不,事实恰恰相反,当Miles嘴里吐出“随便哪里”的时候,我和Larry都吃了一惊。Larry拉着他大呼小叫,而我也稍微呆了一会儿。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优渥光鲜的公子哥才是个居无定所的嬉皮士,也许我对他的好奇正从那时候开始,现在我倒是可以认真打包票了,这就是他,是我已经无比熟悉的那个Miles。

  总而言之,他们就这样成了我路途上短暂的同伴。我并不讨厌这种不安定元素的加入,也许从我选择做卡车司机的那一天起,心底的某个角落就在期待着这样的相遇——噢,先等等,我可不是那种看多了浪漫喜剧的无脑高中生。我当然喜欢稳定的生活,但当我把车子开到路上的时候,便已经默认了变化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我会积极拥抱它们好的那一面,让那些故事足以成为支撑我生活的谈资——那时的我这么想,后续的发展也没有辜负我的期待。

  这一次,我预计从洛杉矶出发,将横跨整个美洲大陆,把货拉到东边的波士顿去。公司给我的时间很宽裕,我出发得也早,足够我在路上晃晃悠悠地看风景——这也是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两的原因之一。离开洛杉矶、接上他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跟他们互通了姓名,通过检查口,便踏上了旅途。

  “Phoenix?”我报上姓名时,Larry似乎对我的名字很有意见,“真有意思!”

  我懒得理他。老实说,我对Miles的兴趣比Larry更大一点。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会跑出来公路旅行的家伙,那种人适合自己开着一辆拉风的敞篷车,载上两三个美女,在加州的蓝天白云下吹着口哨去Daddy的海边别墅度假,而不是带着个旅行包做四处流浪的背包客。我真的很好奇,所以在车开平稳之后,就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

  Larry的话真的很多,他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旅行经历吐出来了——什么他是个艺术家啦,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去美国的各个地方画风景画啦,总而言之是一些我现在需要花力气去回忆的内容。有了第一个人开口之后,Miles的嘴巴便很容易撬开了,他那会正坐在卡车头后那个空间的椅子上——以防有人不知道,除却驾驶和副驾驶,大型卡车后面的空间可以当做一个小型房车来使用——Larry手舞足蹈地讲完他的梦想和艳遇之后,他“嗖”地一下就扭过了头,我从后视镜看过去,他的目光正停留在Miles身上。

  “嘿,兄弟。”他自来熟地这么称呼Miles,“我们一起走两天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呢?你真的不像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人!”

  四海为家吗?我在驾驶席上偷笑,Larry把他们两个说的好像什么流浪汉一样。Miles在我的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这个人沉下脸来的时候表情相当地可怕,让过分活泼的Larry也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我只是在Gap。”他这么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地,只是想去美国的各个地方多走走——所以选择了搭车这种方式。”

  “Gap?小Miley,你不会才刚刚高中毕业吧?”

  “他看起来有那么小么?”

  我实在忍不住笑,在驾驶席上插了一句嘴。Miles在镜子里再一次皱起眉,不得不说,这个表情让他那张本来还挺稚嫩的脸看起来平白多了好几岁,“不,我硕士毕业了。在继续接下来的学业——或者工作之前,我想稍微放松一下,好好想想未来的方向,只是这样而已。”

  他有点太认真、太老实了,有时候让我想起《生活大爆炸》的谢尔顿——总之是那种非常不经逗的Nerd。我还是挺喜欢这种人的,毕竟开车在路上,看风景的时间远比看人的时间多,这样的家伙偶然出现会让我非常有对话的欲望。“硕士?Wow,你还是那种精英类型的角色——像你们这样的人可不会随便在路边拦一辆车就开始公路旅行,跟家里闹矛盾?”

  他的眉头仍旧没松开,先顶了一句“我也不是什么精英”再来了一句“也没有什么矛盾……”之后,就默默地闭上了嘴。听起来这不是我现在可以打听的内容。反倒是Larry那家伙不识趣地开始追问,不知道哪句话让Miles激起了胜负欲,两个人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用毫无营养的垃圾话互损,离原先的谈话内容十万八千里——我可算知道他两是怎么凑到一块的了。夜渐渐深了,我降低了车速,准备泊入下一个休息区,偏偏就在这时候,嘴贫不嫌碍事的Larry还要拐一句到我身上来:

  “嘿,大叔!你也来说说为啥你当上了卡车司机呗,只有我们在聊天多没意思!”

  Larry就是个欠揍的家伙。“我只是因为开车几天没刮胡子了而已,这就被你叫大叔了?我也才大学毕业没几年好不好!”我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车这会儿也开进了休息区,停车场满满当当,我兜了好几圈才找到。“好了,不知道比我大还是比我小的两位,今晚我们就开到这了——现在必须得在这儿休息,听我安排,行吧?”

  “什么?你跟我们一样大!”

  所以说,Larry这家伙真的有某种吸引人骂他的功力在身上。虽然,不可否认,没有他我们没法这么快地拉近彼此的距离。Miles跟我同仇敌忾地站在一块,背着他的旅行包跳下车。我们就像三个偷了爸爸的车出门旅游的高中生一样骂骂咧咧地走进服务区的商店,现在拌嘴的变成了我和Larry,Miles在一旁看着——现在队伍里最成熟的反而变成他了。

  “很抱歉,今天的客房满了,各位没法入住。”

  Damn。平日里专供卡车司机的客房可不会满员的——早在外面兜着圈子找停车位的时候我就有了不好的预感。Larry发出了大失所望的怪叫,我和Miles对视一眼,只能推搡着把他和我们自己先拖了出去。今天只能睡在车上了。我走进副驾驶后面的空间,将上床下桌下面的桌子放倒变成床,拿出备用的被褥,望着车外面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家伙。

  “今天我们只能在车上睡了。”我说,“好吧,现在决定一下,谁睡上面?谁睡下面?”

  Larry率先拿下了下铺的所有权。据他所说,他睡觉时会动来动去,恐怕一不小心就会把我们中的某一个踹下床。我和Miles对视一眼,我打量着他那即使作为搭车客也过于工整鲜亮的服饰——呃,现在是不是已经决出了最终赢家了?

  “你睡上面吧。”我抢在他开口之前说,“我睡驾驶座就可以——我习惯了。”

  Miles看起来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这就是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欠缺的点——唉,不过我也没比他大多少,让他稍微待得舒服点,也没有什么。在招呼他两休息之后,我拿上自己的洗漱用具去了休息区的厕所,首先就要把自己的胡子料理一下——我可不想再被Larry叫大叔了。

  结果我回去之后,发现Miles还在上铺看着我。

  Larry的睡眠质量令人安心,此时已经四仰八叉地睡倒在了下铺,睡觉姿势正如他先前所描述的那样惨不忍睹。我正打算放倒副驾驶的椅子,Miles——即使是睡前,仍然光鲜亮丽、连头发都一丝不苟的Miles,从梯子的那一侧探出头来,自上而下地看着我。

  “你过来跟我一起睡吧。”他低声说,“这是你的车,床的宽度还行,我睡觉很老实的——包也拿下去了,没理由让司机睡得不好。”

  唉,Miles可真有良心。我摸着刚剃干净的下巴,决定接受他的邀请。上一次跟什么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还是我那阴晴不定的前女友,但就当下状况而言,我总觉得我在占Miles的便宜。他不仅整个人都是干净整洁的,那张脸对于一个审美正常的男性而言也算是相当好看。还好他不是女孩(不过,是女孩就不会一个人出来做背包客了吧),我这么想着,睡意还没涌上来,只好在Larry逐渐变得震天响的呼噜声里,小声地跟面前的人搭话。

  “能接受吧?”我问,“你看起来真的不像什么背包客。”

  也许是因为我刮了胡子的原因,终于像是Miles的同龄人了,他跟我对话的时候口气放松了很多。“别以貌取人。”他的眼睛往一边撇了撇,“也不是只有Larry那种人才会选择这种生活方式的。体验一下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东西,亲自去看看总比待在家里刷TikTok强多了。”

  这人怎么小小年纪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不过,我也不讨厌就是了。“你说的也算有道理。”我笑笑,“好吧,哲学家,晚安。”

  我闭上眼,我们挤在一起,我的手能碰到他的手——不过这并不让人感到不适。黑暗席卷了我,让我进入又一个甜蜜的梦乡。

  卡车上的时光在大部分时候都是过得很快的。毕竟,不开进大城市的时候,我在驾驶席只能看到一成不变的风景——黄沙,仙人掌,牛仔,总之,是一切你能想到的非常“美国”的东西。路上的网络也不好,在大城市休息的时候,我还能刷刷TikTok,路上只能听着那些让我耳朵起茧子的音乐。有时我会换一张齐柏林飞艇的光碟,幻想自己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嬉皮士,驰骋在改变这个国家的马路上。

  还好,这一次的旅程,有Miles和Larry的陪伴,总算不像平时一样无聊。Miles其实不怎么说话,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的风景,或者看书,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晕车。Larry一如既往地话多,一开始我对他那不按常理出牌的问题有求必应,久了之后也烦,反正放他自己在那里也能叽里咕噜地说上三个小时。话虽如此,我们还是很快地在几天里变成了无话不谈的伙伴——好吧,稍微打个折扣,Miles其实没有那么好融入我们的交谈里,总要Larry叫到他才回上一两句。

  “嘿,我说。”而在我准备开入俄克拉荷马的那一晚,他叫住了我们,这么说道:“难得能在路上碰到朋友,我们留个纪念吧?”

  那会我正把车上存着的露营凳搬下车。我们停在另一个休息区,这儿偏僻许多,周围大片的草地上只有我们三个人。路灯下的视野还算清晰,Miles站在空地上,借着那有些刺眼的光继续看他的书。我碰了碰他的胳膊,让他坐到凳子上。而Larry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他的随身画架——Gosh,画架,那会我才开始相信他真的是个艺术家。我问他:

  “你不会想要给我们画画吧?老天,如果想做纪念的话,用手机合影不就足够了吗?”

  “那能有什么情调嘛!”没想到我的随口一问还让他发起怒了,“现在这个年代,当然是亲手画的画更有情感的温度啊!你们两个,都坐好了不要乱动,我很快就能画好的,这么珍贵的东西,才不是照片能随便替代的!”

  好吧。但画完的原件不也是你自己一个人拿走吗……?我识趣地没问出这句话,不过我问了Larry估计也听不到,他竟然已经戴上了耳机,借着路灯的光开始他的艺术创作活动了,我真担心他的眼睛就这么被看坏。Miles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不打算就Larry手舞足蹈的行为做出新的评判,他只是照旧做他的事,像我家里老是扎根在电视机前看八点钟肥皂剧的奶奶。

  呃,我想,这真的很尴尬。那么大的地方只有风声,Larry在画画,Miles在看书,我呢?手机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现在的人似乎默认能用手机隔离开各自的社交距离,这两人反而用一种朴实无华的方式将我孤立出去了。偏偏我还不怎么能动,刚想换个舒服的姿势,Larry就开始对我挤眉弄眼:“别动!别动!”他戴着耳机,根本不知道自己说话有多大声。好吧。我只能维持着瘫坐的姿势,想方设法骚扰场上的第三人。

  “嘿,Miles,”我小声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捧着的那本东西我已经感兴趣好几天了。现在这个年代没什么人会在旅游的时候带着一本书,谁会跟手机过不去?不过仔细想想,这也很符合Miles的“精英”定位,虽然他这几天禁止我们说这个词汇就是了。我尽量不移动自己的脖子,努力去看清封面上的内容,或者内页的内容。呃,头好晕,他真的能看进去这么多罗里吧嗦的单词吗?

  “只是一些……法律判例。”他这么回答道。

  “Oh,所以你是学法的?”我明白了,他身上那股精英味原来是这么来的,很符合我对这个行业从业人员的刻板印象。“嗯……具体是什么?能跟我透露一下吗?你看它看了好几天了。”

  “是美国既往的同性恋相关案件判例史。”

  老实说,他像是那个一戳一蹦跶的蚂蚱,我问什么他答什么,虽然过去这两天我也已经习惯了——Miles只有对着Larry的时候才会变得刻薄无比,面对我的时候,他总是礼貌又知进退,甚至很多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爱盯着我放空。我实在很难摸清楚他的脾性,也许只是对于掌握他们生杀大权(毕竟我是司机)的人抱有的基本礼仪,我猜不透。现在嘛,只能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应该好好管住我的嘴的——那时候的我问了一个非常没有礼貌的问题,虽然现在看来,后续一切好的事情都是从这个问题开始的,但我们不能唯结果论,不好就是不好,现在我还会因为这件事有点隐约的后悔:“噢,所以你对这方面感兴趣,这是你在学校的研究课题吗?还是因为——呃——”

  我迟疑的那一下显然让他有点紧张了。Miles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又把头低了下去。那会我分不清他是单纯的不想看我,还是因为Larry愚蠢的建议才继续维持着看书的姿势。这些就足够让我意识到自己都说错了些什么话,我咬了咬舌头,苍白无力地试图解释:“Oh,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恐同之类的,我只是——”

  “我是。”他抬头看着我,声音显得有些没底气。那双眼睛在凝视着什么人的时候是很有威慑力的,至少那时的我在他的注视下就说不出什么话来。我直觉他在害怕,害怕我可能会表现得像南方一些保守家庭的孩子会说的那样:“嘿!同性恋都是垃圾!”之类的,卡车司机这个职业也不可避免地加深了我在他眼里可能存在的刻板印象。我徒劳地张嘴,像一条上岸的鲶鱼,最后还是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化解这个窘迫的局面。

  “嘿,这很酷——呃,不是,我是想说,这挺好的。”我有点口不择言。世界已经进入了21世纪,谁的身边没有两个出柜的朋友?我是说,这很正常,而我的那些朋友们也教导过我,作为异性恋最大的尊重就是把这事表现得“没什么大不了”。“我的Gay朋友们对这些历史事件都不怎么感兴趣,他们只会在骄傲月的时候跑去某个同性恋免单的酒吧白吃白喝,哇噢,我真的想给你看看他们那个架势,真的很有意思。历史上有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情吗?好吧,这个话题本身好像就不太有趣……不过,你可以说给我听听,反正Larry一时半会不会放我们走。”

  完全是在胡言乱语。我心里的某个小人正在扯着我的头发尖叫,看看你都在干什么,Phoenix Wright,你快要把天聊死了!那一刻我真情实感地希望Miles不会像他的精英外表所展现出来的一样脆弱不堪,别因为这些颠三倒四的语句就开始兴师问罪,拜托了,上帝。而Miles只是盯着我,盯着,盯了许久,我快要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却看见他在Larry埋头进画板的某一刻抬起手来,“噗”,盖住了嘴角的一抹笑。

  老天爷,我过关了。

  “好吧。”他慢条斯理地说,“虽然同性恋历史整体没有什么称得上‘有趣’的事情,我还是可以跟你讲一讲。比如——几十年前,有一位跟我同名同姓的大法官,参与了很多同性恋平权的法律进程。”

  “同名同姓?”

  “嗯,只有中间名不一样——甚至也生活在洛杉矶,可能是我的什么远房亲戚吧。”Miles漫不经心地说着,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只微微瞥了一两眼,就能将那些复杂的故事娓娓道来:“现在的很多研究者认为,他可能有隐藏的同性恋倾向。他一直到五十多岁才结婚,结婚对象还是一位不幸检察官的遗孀——那位可怜的女人在跟他结婚不久后就去世了。而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之中,除了少数案件,他做出的大部分判决,包括行政上的举措,都是利好当时的同性恋平权运动的。”

  “照你这么说,真的有可能——”我惊叹地捧场,“史书有记载他可能的恋人吗?”

  “这倒没有,也许他根本没有恋人,又或者恋人是一位不得人而知的其他男性吧。”Miles顿了顿。他一直在看我,刚刚说话的时候,还微微撇开了目光,现在他的眼睛又回来盯着我了。他看着我的时候,我总感觉到没来由的紧张:“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吗?”我轻微地摇摇头,“虽然不知道你要问什么,不过……我能回答的都会回答。”

  “那么,我就冒犯了。”他眉头微皱,似乎流露出了一丁点愧疚的神色:“你觉得你可能是同性恋吗?”

  这个问题让我有点始料未及。我会不会是个同性恋?我还真的从来没有想过。“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我交过女朋友,但从来没有交过男朋友,也许未来我会考虑这样的选择吧,但目前而言……暂时还没有我觉得足够有吸引力的男性出现。”

  “好吧。”Miles好一会才回答我,“谢谢你的答案。”

  那天的问答我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解其意,不过,可以确认的是,那之后的Miles和我之间,距离不知为何拉近了很多。Larry在俄克拉荷马告别了我们,少了他之后,车里居然也没有陷入会让我尴尬的寂静。Miles偶尔会主动发起一场聊天,更多的时候是我,长途货车实在是太过寂寞,我们天南海北地聊着不同的话题,从洛杉矶最好吃的餐厅,到绿洲乐队的全球巡演。

  Miles其实是个跟我很聊得来的人。我曾经听说过这么一个理论:如果某个人在谈话之中让你感觉到舒适,那么多半是因为对方的情商在你之上,能够用更流畅的话术包容你的过失。我觉得Miles就是这样的人,他谈吐有度,总在隐隐之中透露出他受过的优秀教养,同时也不让人感到阶级的区隔。我说过,他很讨厌将自己划进所谓“精英”的范畴。他也有很多出我意料的地方,比如他收藏了某部日本特摄剧的全款蓝光碟,又比如他定制了一副自己的国际象棋自娱自乐,他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外星人的信号,总是以一种说不出的方式莫名地逗我笑,随后迎接他不明所以的目光。

  他真的是个有趣的人。那会的我,以至于现在的我都是这么想的。头天晚上那句“人不可貌相”在此时此刻成为了一句箴言,提醒着我用更多的角度去推敲这位穿着总是工整的“花花公子”。我们在短暂又漫长的公路旅途之中快速地熟络了起来,当卡车停泊到印第安纳州的某个休息站时,我们已经能够很熟练地插科打诨了。卡车需要加油,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向Miles发出了邀请,往休息区的娱乐室走过去。

  “要不要来玩一把这儿的特色?”我那会这么说。

  这个休息站是全州最大的休息站,娱乐区里配备了许多有意思的新玩意,好让舟车劳顿的卡车司机们能享受哪怕短暂的一个夜晚。我绕过那些已经有人启动的游戏机、飞镖机,带着Miles走到一处台球桌前。“会玩斯诺克吗?”我笑笑,“好吧,我觉得你们这些精英分子应该很经常参与这种活动。”

  “都说了,别提那个词。”这两天的相处下来,Miles已经能听出我只不过是在逗弄他了,对这个“禁语”一点过分的反应都没有。真没意思。“你先开球?”

  “不,你先来吧。”我摇摇头,“今晚是你的主场。”

  我将球杆扔给他。Miles只是挑了挑眉,对我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那时候我猜他非常精于此道,那个笑容,可能是想对我“露一手”的意思,啊,男人的胜负欲。他甚至脱下了大半时候不离身的休闲西装外套——这家伙,里面还穿着白衬衫,真不像一个拦车旅行的背包客,他挽起袖口,用镁块擦着皮头,很突然地对着我挑了挑眉。

  “你要看着我。”他这么说,“看着我怎么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嗯哼,是吗?”我不以为意,“可不要小看对手,我会赢下这一局的。”

  他开球了。母球碰撞其他球的声音清脆,他的球杆在那些球之中灵活地穿梭着,像一尾游鱼。他的技法果然很纯熟——而且跟我们这些只是打着玩玩的家伙不一样,他的每一杆都带着计算过的精准。我的眼睛很快就黏在他的手指上挪不开了。他在球桌旁边游走着,沾着镁粉的手指点在球桌上,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那么修长好看——就像是久坐办公室才能养出来的手,却也不缺乏力道。

  第一个红球落袋了。他对着我笑了笑,似乎在要求一次赞赏,我耸耸肩,给他鼓了鼓掌,紧接着又被他拉入下一球的艺术里。他靠着球桌的时候几乎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舒展开来,像一只利落的水鸟,这是我在车上从来没见过的——车里的空间太小,灰头土脸的司机和背包客们,才没有时间注意他人的身材比例。

  他的魅力足以征服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那是我在他重新站起身来时,冒出的唯一想法。脱掉外套的行为绝对是他精心设计过的,当他现在趴在球桌边上时,很容易能让人透过白衬衫看到他的好身材。而且他的脸也很漂亮,台球室的灯光偏黄,自上而下错落地打在他的脸上,显得那立体的五官很有层次。

  他把球杆抵在母球后面。我能看到他眼里的光,神情专注,人们在专注于某件事情的时候总是最美的,他的手指,他的臂膀,仿佛有什么致命的东西参与进了这一场演出,我竟觉得他看哪里都好看。我分神了。娱乐区里的声音正在远离我,我的眼中只有Miles,以及他预备开出的下一球。我开始承认他的魅力——这一定是个在他们的群体里很受欢迎的家伙,可我一点都不感到嫉妒。

  一语成谶。我发现我是如此强烈地被他吸引,他的手带动着球杆移动着,“啪”,球杆击球,母球碰撞着下一个彩球,落入斜对角的袋中。他露出一个幅度很小的、得意洋洋的笑,我发现这样笑让他显得更耀眼了——他真应该多笑笑的。他的目光看向我,竖起球杆,将皮头抵在自己的下颌。

  “我想玩个花的。”他的神色飞扬,“你想要看看吗?”

  他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而我也只会给出同意。他坐上了台球桌,努力伸展身体,球杆在他背后,被他反手持握着,抵着远处的母球。灯光下,他的腰线一览无余,当他垂下头将目光汇聚在母球上时,那些四面八方射来的灯光将他的五官照得更明艳了。他让我想起博物馆的那些雕塑——那些古希腊、古罗马的神迹,人们用手雕刻出神的模样,殊不知神就在自己的身边。

  我一动不能动,我只是看着他,口舌干燥。球杆动了,母球被击飞出去,我的目光却没停留在那上面。

  “Oops,犯规了。”他不轻不重地说,轻盈地跳下球台,将球杆交到我手里,“轮到你了。”

  他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时候撩过我耳膜的?我没有记忆,只是习惯性地完成那些能让我应付当下局面的举动。我接过球杆,对他笑了笑,打出了一球。我的球技在这时候不随我心意地变烂了,球没有进袋,我转头,看到一张眉飞色舞的脸。“又轮到我了。”他说,从我手里接过球杆。

  那还沾着镁粉的手指碰到我时,我的心脏没来由地疯狂跳动。时间从一球又一球之间漏过去,我本应该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母球上的,可是我的目光却离不开Miles——他真的很好看。击球次数多了,他的额头也沁出一丝细密的汗,将他两边的刘海打湿。即使是这样,他也是足够吸睛的。

  我是时候该做出什么举动了。

  最后一球进袋。显而易见,是Miles赢了。他放下球杆,小小地为自己的胜利庆祝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我。“愿赌服输。”他挑着眉,“要不要赌点花头?虽然事前没有说——”

  “你跟我来。”

  那是自他打出第一球以来,长久徘徊在我身体里的唯一冲动,我拉着他,步伐不急不缓,走出了休息区。我无比确信他是故意的,不然他怎么会笑得那样恣意,那样蛊惑人心?好吧,我承认他赢了,他的诡计奏效了,今天的我是彻头彻尾的输家,但是等一下的我,明天的我,则未必。

  我们走到了休息区外面,走到了某两辆卡车的中间,无人问津的黑暗之中——然后我扑上去吻了他。

  那个吻结束得很快,因为我上一次跟什么人接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难免会变得有些生疏。而且Miles和她们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似乎又不只是一个性别区分可以说得明白的。总之,我在亲上去之后就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老实退开之后,Miles那双在黑暗里也显得很明亮的眼睛就这么盯着我。

  “你居然会和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还是个男人接吻。”他犀利地评价着,这家伙完全是故意的。

  “不是你说自己是同性恋的吗?”我不服气地顶回去,“而且,刚刚有的没的动作做了那么多,我能不觉得你是在勾引我?”

  我们在黑暗之中像两只互不服气的老虎,只知道大眼瞪小眼。然而那很快也结束了,Miles立马抓住了我的手,两只,将它们按在头顶。我从来没有在恋爱关系中这么被人桎梏过,一开始还挣扎了一下,等到他贴过来的时候就不敢动了——他的吻技很好,舌头伸进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失去了一切思考。

  我在那样的吻里丢掉了所有的考量。不管是性取向也好,过去未来发生的一切事情也好,此时此刻都没有和Miles接吻重要。他很有魅力,我很想跟他上床,这就是我在那时所有的想法。我差点忘记换气,要不是Miles把我的腰抓住,可能我就被他亲到地上去了。一吻结束之后他挑眉看着我,用口型比了个“这么菜”?

  这又不是我的错。我骂骂咧咧,伸手去扒他的衣服,以及将他拉入下一个吻。人类是很奇怪的,情欲上头的时候,一切都不会那么重要。Miles在把我亲到腿软之后再一次抬起头,问我:“要不要到车上去?”

  “我不想弄脏车子,公司的人会问。”我说,同时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公司还管这个?”

  “他们对我的私生活没什么兴趣,就是我自己要换洗床单和车子内部,太麻烦……啊!”

  我两都太猴急了。说白了,我们都年轻,自然是忍不了那些无穷无尽的废话的。我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跟男人做就是在野外,随时有人可能发现的停车场,什么工具都没有。我的Gay朋友也不会跟我科普他们的私生活,这导致中间很多过程都遇到了相当的困难,但就这样了我们还要做下去,也许是年轻气盛,也许——只是我和他那时候都认了死理要继续下去罢了。继续也没什么不好的,那些激情,那些冲动,可能走出那个阴暗的角落就会变得无影无踪,能够享受这么一次,也是给人生增添了许多不同的体验。

  “Phoenix……”当一切快要结束,我被按在地上,只能忍着那些冲动努力地喘着气时,背后的Miles咬住了我的肩膀,低低笑着,“见到你的第一晚,我就觉得你很有魅力。”

  “呼……你直说想操我嘛。”我喘着气,无所谓地说,“很抱歉我今天才开始和你有同样的想法——混蛋,为什么你之前装的那么文静?刻薄的家伙。”

  “我可没有装。”他嘟哝着,在我体内结束,“只是关心则乱而已。”

  后面的那几天是在兵荒马乱之中度过的。两个彼此看对眼的年轻人在一起时只会做一件事,好吧,我承认这显得有些靡乱,但就像我们仓促的开始一样,一切都在混乱中诡异地向前突进着。Miles仍然坐在副驾看他的书,仍旧套着他那个该死的精英壳,只是,偶尔我开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直道的时候,他会把头伸过来,很突兀地亲我一口。

  该说至少我们在那之后有记得采购安全套,不然又得给休息区客房的费用添上一笔清洁费。这是我和我的前女友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他……让人感到新奇,感到陌生,却不让人感到讨厌。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Miles这个家伙,不只是因为那些外貌和性的因素,再说一遍,他是个有趣的家伙,我喜欢跟他谈论那些漫无边际的话题,喜欢他和我说话时扬起的嘴角。

  我们最终还是开到了波士顿。我去卸货,Miles背着包在一旁等着。我很犹豫,因为这一趟“旅程”已经结束了——我和Miles的缘分就这么止于此了吗?那感觉还是太遗憾了一点。又是那句话,关心则乱。我磨磨蹭蹭地走到Miles身边,甚至都有点不敢抬起眼睛看他。

  “你要跟我去纽约吗?”我飞快地说着,“我家在那里,嗯……我的下一次工作要在一周之后。”

  “行啊。”他答应得很爽快,“我也想去那儿看看。”

  于是我们再一次坐上车——我们自己的车。我在车上打了几个电话,Miles这回不顾着看风景了,他总在看我,让我坐在驾驶座上都开始发毛起来。波士顿离纽约只有几小时车程,到家里时,我站在门前,那是我一生中最紧张的时刻。

  “嘿,Miles。”我不安地说,“虽然之前跟你商量过了,但是——你真的愿意吗?”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Miles挑眉,“我很喜欢你给我的这个礼物,而且——它也可以让所有人知道。”

  那一刻我便放下了心。我说不出究竟是哪里让我放松了,也许是因为Miles这个人,他的存在就能让我放松下来。我拉开门。我的朋友们,无论同性恋或者异性恋,他们都在客厅中间等着我,望向我。

  “嘿各位。”我深吸一口气,将Miles拉到我的面前。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Miles,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