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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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暴雨如注。

  在敲门之前,Phoenix努力地掸了掸头发上和肩上的雨点,试图让即将面见Raymond的自己变得稍微好看一点——手上的巨大手提包让他的这一举动变得困难了些许。公寓的走廊里有些昏暗,一直到Raymond给他打电话,将新地址告诉他之前,Phoenix都不相信这位律师居然又一次搬到了这么偏僻、狭窄、混乱的地方——他在门口甚至路过了两个正躺在地上,抽着不知道什么材质卷成的烟的年轻人,Jesus。

  找过来相当麻烦,不过,这话他不会当着Raymond的面讲。这位律师曾说过,“我们需要帮助的人正存在于这些地段之间”,Phoenix对此也深表赞同。门在他又一次敲击之后顺利地打开了,露出了他熟悉的那张Raymond的笑脸。即使在三不管地带,他仍然一丝不苟地打理着他的胡须,穿着工整干净,戴着他那顶似乎几十年都不褪色的便帽,“咖啡,红茶,还是普通的水?噢,我记得,你更喜欢可乐对吧——总之先进来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他费力地让自己挤过那道窄门,沉重的手提包再一次成为他的阻力,刮擦门框发出的刺耳声音让Raymond回过了头。带着一身潮气坐在沙发上时,Phoenix不可避免地担心起那些深褐色的布绒面;手提包放在地上,防水布料让上面的水珠成股流下,很快在地面上聚起一个小小水洼。Raymond走过来,为他打开一瓶罐装可乐,好奇地往Phoenix的脚边探头:“哟,份量不小呢,你带了什么过来?”

  “都是法律文件。”Phoenix拿起易拉罐牛饮,放下铁罐时呼出口夹杂着碳酸口味的空气,一只手抓住手提包的拉链,将包的内容物在Raymond面前展开。一摞又一摞的卷宗用文件夹分类放好,鼓鼓囊囊地挤在手提包不小的空间中。Phoenix沉下气,把面上的几叠文件小心地拿出,放在桌上,其中的一摞文件夹上,贴着“布莱克”这个单词。

  “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Phoenix抬起头,目光恳切,“我知道,您一直在为同性恋者提供法律援助——我们请不动有名气的律师,您的这些援助已经能帮助到我们很多很多了。不过,我斗胆想请您帮忙做得再多一点——您可以接过我的工作,协助洛杉矶这一带所有的同性法律咨询和援助工作吗?这有点……强人所难,我知道的,但是我只能想到您了。”

  “哦?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任务转交给我?”Raymond笑了笑,神色不变,“这件事之前不都是由你亲自负责的吗,Phoenix?我记得你当初还跟我说过——有关于群体的事,你不能轻易假手于人。”

  “首先当然是因为,您的所作所为已经足以获取大家的信任。”Phoenix点点头,很快将眸光敛起,声音低沉:“还有就是……马上,我就要离开洛杉矶了。”

  “为什么?”

  暴雨一刻不停,Raymond将视线转向年久失修的窗外,些微的雨水穿过废弃的拉窗,一滴滴迸溅在他的洗碗池上。雨滴噼里啪啦地在铁皮雨棚上奏响白噪音,接管了屋内令人尴尬的沉默。Raymond捻了捻手指,从衣服的侧兜抽出一根烟——他没有抽,只是将那根烟翻来覆去地捏在手中,思考许久之后,重新问出一句话:“我不是不同意的意思——事实上,我之前也跟你们表达过我愿意负责这项工作的意愿,但那时候的你说……我没有公开出柜,出于大众和对我个人的生活考虑,都不适合去做这件需要以同性恋身份抛头露面的事。”

  “我们……那时候确实是这么想的。”

  “好啦好啦,别紧张,我不是在说你们的不是——你的顾虑是对的。”Raymond笑笑,坐在了沙发的对面,拿起桌上的一摞文件随意翻动着:“我只是好奇你又改变了想法的原因。你说要离开洛杉矶,为什么?你的主要工作不都在这里吗?”

  Phoenix再次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Raymond的问题:这关乎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包含了许多他的一厢情愿,不知该如何分享。Raymond算是他的长辈,这位比他大了十几岁的、总是很和善的律师很适合成为年轻人的人生导师,只不过Phoenix不知道三十多岁的自己还能不能称得上年轻人。

  也许,他还是能够觍着脸将自己挤进年轻人的行列的——不然就不会仍然抱着一些天真的想法,将本属于他的人狠狠推开。

  “不说吗?”Raymond在他对面悠悠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也许想揭过这个话题,但是不行——我在接过你的工作之前,必须知道你接下来想做什么。你想逃避?还是想换条其他的路走?你毕竟是洛杉矶这带我们这些人的主心骨——主心骨之一,你的决定,会影响很多人是否考虑要追求你的道路。我只是需要注意这一点。”

  “我其实……”Phoenix欲言又止。

  他真的需要一些漫长的心理建设才能把那些话说出来。Raymond也不觉得这尴尬,只是耐心地等着,翻阅着那些即将被交到他手中的法律文件。雨仍在下。Phoenix咬着嘴唇,无意识地晃着那个已经被他喝空的易拉罐。一直到Raymond翻到了他的第三本卷宗之后,Phoenix才重新抬起头来,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他先选择了这样一个开头。

  “你是说——布莱克的案子?”

  “那算原因之一——不,算是所有的原因吧。之后的二审还要拜托您多照看了。”Phoenix点点头,他的思绪一下子被扯远,最后落到检控席那个笔直的人影上。他试图看向对方的眼睛,而对方努力地不看他:“在这件事里,我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他是我们的伙伴吗?”

  “是……也不是。”Phoenix低声说,“他选择了与我们,与我,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我希望大家都能站在阳光里生活,能够理直气壮地走在大街上,牵着自己的恋人;他却希望用更隐蔽、更有效的方式藏匿起来,他想通过暗地里的力量缓慢改变一切,试图运用那些传统意义上的武器——金钱,权力之类的,来改变我们眼中固有的一切。”

  “Wow——也就是说,他至少是某方面的高官之类的。”Raymond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么,翻动资料的手停了下来。Phoenix用一种有些失去控制的表情盯着他,让他不得不放松嘴角,试图用表情和手部动作安抚Phoenix:“好吧,在这里我不会说他具体是谁——他是你的一个朋友,没错吧?可能还是关系匪浅的那一类朋友。”

  Phoenix觉得Raymond已经知道了。面前的律师敏锐得不可思议,却又总在他最焦灼的时候留给他下台阶的空间:“一个朋友。”他深深地吐了口气,试图把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甩出自己的视网膜,“对,至少现在只是朋友——是我亲手推开了他。我们吵架了,在那一晚,我没法认同他的看法。”

  “仅仅是那一晚吗?”

  “事实上,现在都无法完全认同。”Phoenix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入两手之间。他想起那些温存,那些热烈的吻,那些——Phoenix拼命地试图回想,Miles带给他的所有。

  为什么自己要将这些唾手可得的东西抛下呢?为什么他就能那么不讲理地将Miles置于两难之地呢?他们已经在一起相濡以沫十几年,尽管聚少离多,可他们一直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不是吗?那些法庭上的证词,那些激昂慷慨的证言——除了他,还有谁能知道那些并不是出自Miles的真心?

  可他仍然这么做了,抛下Miles,留他一个人孤军奋战,只因为那一刻——他深刻地觉得Miles背叛了他,背叛了他们的群体。Miles没有选择向深渊中的他们伸出手,而是选择尊重法律,即使它是歪曲的。他知道Miles也会因为自己的举动而痛苦,因为他将一个无辜的人“依据法律判例”送下地狱,同时也失去了他。一定是这样的,可是Phoenix做不到,他没法再走到Miles身边了,只因为那一场令人扼腕叹息的不公审判——那成了他们之中的一根刺。

  他一直都知道的,Miles的路上,只会出现越来越多的牺牲品,包括他自己。可直到现在,他居然还在为了这个无情的背叛者在心底开脱——他试图找到更多的理由,让自己原谅Miles的一切。

  “我想不明白——他究竟是为了完成怎样的目标,才义无反顾地决定站到我们的对面。”他咬着牙,握紧的双拳将空易拉罐捏瘪,“我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够一蹴而就,我们的事,他在背后的事,这些都需要漫长的时光才能一点点改变。可是,现在就是那个关键点……为什么他没有站到我这边?”

  Raymond叹口气,放下卷宗望向他。Phoenix垂着头,不愿意与任何一个人对视:“只是因为他,你就打算离开洛杉矶?还有更深层次的理由吧?”

  “是的。”Phoenix垂着头,努力咽下再一次泛上喉咙的哭腔:“因为他,我在想……是否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掉了。”

  “忽略什么呢?”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勇敢地站出来,像我们一样战斗。在某些人眼里,我们就像这个世界的疾病一样,非得将自己伪装得正常才能生活——因为他的拒绝,我开始想,是不是其实很多人都跟他一样?那些人不能奢求,也不会奢求轰轰烈烈的革命,只是希望这个社会能产生一些潜移默化的、细微之处的改变。我想试着去探求我们同类的生活,那些不生活在洛杉矶,生活在美国各处的人们,究竟是怎么对待自己的‘错误’的。”

  “我想用我的故事说服他。说服他我们可以有多种多样的生活方式,可以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而不是忍辱负重地、违背本心地这样过下去。这很痛苦,没人应该承受这样的痛苦。过去的他已经不能被我改变,他已经做出了那些违心的选择,在未来——未来有没有办法呢?能不能就像我曾经在巴黎一样,找到一条我们两个都能够接受的道路?我必须去做,去找到这个答案。我想给我们这些人第三个选择,而不是只有你死我活的碰撞——只要能找到我们的理想乡。”

  “理想乡吗?”Raymond轻笑一声,“真是伟大的想法。Phoenix,事先声明,我并没有阻止你的意思——”

  “不过,我想让你听听我的故事。”

  “我曾经爱上了一个男人。”

  雨还在下,Raymond还是点燃了他夹在手指间的那根烟。他需要这个才能支撑着自己将那些前尘往事娓娓道来,Phoenix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在烟雾缭绕之中听他讲述起曾经的一切。“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年纪真的很小,比你现在的年龄甚至要打个对折。”

  “很遗憾,却也不出人意料的是,他并不是同性恋——至少明面上不是。他的妻子早逝,留下了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男孩,而那个男孩——也就比我小那么一点而已。”Raymond俏皮地挤眉弄眼,似乎靠这样就能缓解这个故事里一些沉重的因素,“我曾经在他面前大秀殷勤,只是为了吸引那么一小会儿他的目光,现在想想那段时间……还是很值得纪念的。”

  “那位先生……”

  “没错,他很早就去世了。”

  Raymond的坦然让Phoenix有些不知所措,烟雾模糊了Raymond眼中的神情,留给Phoenix一个落魄的剪影:“而我喜欢他这件事,在他去世之前就表现得太过明显——那时候已经会有邻居闲话我的亲近 ,他们觉得那个人应该尽早辞退我,不应该放任我继续侵入他的私人空间。但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有一次,我都听到房东女士在他面前直白地说我的坏话了……他也只是一声不吭。”

  “他死去的五六年后,我才开始想,他会不会也是爱我的——不然不会一直留我在他家里吃饭,明明他做料理的手艺不怎么样。”Raymond扭过头去,Phoenix知趣地不去看他的脸,徒留雨声和风声将他们之间的缝隙填满。“他甚至没让他的儿子直呼我的名字——明明我们都差不了几岁,只有他会这么叫我,生气的时候,高兴的时候。他的爱……可能是我们这样的爱,也可能不是,总之,现在是不可能知道的。”

  “他去世之后,我又在他开办事务所的地方坚持了很多年,坚持得越久,关于我的闲话就越多——如果换成异性恋,这就是一段坚贞不渝的、让人闻之落泪的感人故事,但放在我身上,它就开始变得恶心。他生前对我的那些好,也变成了攻击我的武器。支持他的人说我抹黑了他的好名声,反对他的人说他对我有令人不齿的心思,你应该能想到,这些对于一个鳏夫来说,都是多么难听的谣言。还好他的儿子被别人收养了——虽然我不太喜欢那个领养人,不然,他父亲的,还有关于我的流言,恐怕要害他一辈子。”

  “Phoenix,你要明白,像我们这种人的爱,天生就是有害的——现在我已经离开了那片街区,但我还会经常想,如果当初,我表现得没有那么爱他呢?那样,街坊之中的流言是不是会少一点,他的名声也不至于在死了之后还要被三姑六婆拉出来唠叨?我在这方面没有任何抉择的权利,Phoenix,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只能藏在地下,我想你也能知道,这是我至今仍旧不选择出柜的理由。这是现在的我,唯一能够保护他的方法。”

  “你那位朋友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他想保护你,让你不要被卷进这场可怖的风波之中,即使他的做法可能过激了很多……不过,这也是他仅仅能做的所有事了。”

  “我不同意。”

  Phoenix干脆利落地打断了Raymond的话。烟头被掐灭,Raymond似乎有些惊讶地看过来,可他的眼神里,了然的笑意却又表现得那么明显。“究竟为什么,表达爱会变成一种错误呢?”

  “这在很多时候变成了一种事实。”Raymond耸耸肩,“Phoenix,你要怎么反驳呢?”

  “我……没有想要反驳。”Phoenix再一次垂下头,他的话并不如刚刚大声喊出反驳时那样坚定而有力道,只是小声地、低声地喃喃:“如果爱是错误,为什么这世上所有的文艺作品都在描绘爱?为什么,只有我们的爱被判定是错误的?”

  “你现在能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吗?”Raymond轻笑,“Phoenix,这种时候你就显得太天真了——我们没法给予它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你知道的,否则就不会有布莱克——”他敲了敲桌上的卷宗,“还有那么多被无端构陷者的出现。为什么?我们没有人能说出为什么,只知道它变成了一个事实。”

  “从来如此,便对吗?”

  Phoenix抬起头,Raymond看到他灼灼的眼,心脏又一次泛出疼痛——上一次就在不久之前,就在他看到Miles Edgeworth的名字被列在布莱克的卷宗上时。“我们都知道它不对。”他避重就轻地说,“可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几个单词概括了他们无奈的前半生。Phoenix再度沉默下来,这一次他的无言很短,很快便重新直视起了Raymond的眼睛:“但是,Shields先生,我不是已经在改变了吗?”

  “我组织起了游行,我参与同性杂志的专栏写作,我成为同性权益组织的领导者——如果我不去做这些,永远都不可能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跟自己一样,是被社会所排除出去的‘错误’。我不像M……我不像我说的那个人一样,用隐蔽的方式保护自己,保护别人,我想去发起革命,去战斗……这不是没有解决办法的!那些观念总会在潜移默化之中被改变,只要我们说得够多,做得够多……”

  “我想让你清楚的不是这些。”Raymond打断他的话,“你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建设一个‘理想乡’吗,小伙子?你想要跟他并肩同行,对吧?但是你们的观念注定都不能走到一起,他所期盼的理想乡,和你期盼的理想乡,甚至可能是不一样的……你还要坚持跟他一起走吗?”

  “我……”

  Phoenix欲言又止。Raymond没有说话,耐心地等着他回答。雨声渐渐小了,Phoenix这一次没有再低下头,他的目光渐渐染上坚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那样也没关系。”

  “真的?”

  “也许……我跟他就是注定不能走到一块吧。”Phoenix的声音里难掩失落,他终于想明白了这个根本问题,要不是在Raymond面前,他恐怕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我想我明白了您讲这个故事的用意——您爱他,但是为了他,您不得不放弃您的爱;他也许爱您,但同样为了家庭,他也不能表达爱。这不是因为你们彼此之间没法心意相通,也不只是社会的凝视——这只是你们两人各自的选择而已,你们彼此都只是为了保全对方,为了对方有好的名声,有好的未来。”

  “现在想想,他又何尝与我不一样呢?我想让他记住自己的身份,能够更坦荡地生活;他想让我不受这些困扰,仅仅靠着自己的力量,去做我想要做到的事。我们两个……只是一意孤行地选择了自己能够往前的道路而已。”苦涩泛上舌尖,Phoenix很难控制自己的泪水不去流淌,他只好狼狈地扯下一张桌上的纸巾,小声地擦掉横流的涕泪:“我还是想要去做我的事,那些能让我们过得更好的事……如果,这会让他不爱我,那就不爱吧。”

  “你真的想好了吗?接受你的恋人离开你的事实?”

  “其实我已经对他说了意思差不多的话。”Phoenix深深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平稳,“也许在那时候我就已经想明白了吧,想明白了我和他以后是没法走到同一条路上的。我们……只可惜在这么多事情过去之后,我还是无法做到不爱他,即使以后没法……没法劝他跟我一起走了。”

  “但是你们是幸运的。”Raymond突然说,他又重新抽出了一支烟,在Phoenix的面前点燃,“我是说,至少——你们还年轻,有选择余地,而且,尽管你们两个选了不同的道路,最终却还是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Shields先生……”

  “你的想法很好。”烟雾缭绕,“资料留在这里,就此别过吧,雨停了。”

  Phoenix走出公寓楼时,太阳正从云的后面探出来。

  他的心情说不上有多明媚,却也说不上阴沉。他有了新的目标、新的动力,现在正应是重整旗鼓的时候,还有很多事值得他去做,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完成。

  只是——他想起Miles的脸,也许是最后一次,为他流下眼泪。

  从此以后——为了更崇高的目标,他们应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