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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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4

  起初,没有人认识到这是一场灾难。

  从某一天的黄昏开始,东京开始不间断地下雨。雨有时变大,有时减小。最开始雨势减小的时候,人们还能在路上披着雨衣行走,但很快就有人发现不对劲了:因为这世界上每一处角落都开始下雨,甚至那最为干旱的撒哈拉。荒野被洪水淹没,沿海城市也浸泡在了雨水之中——没有人知道这些水都是从哪里来的,这不符合水循环的定律。而大自然不会告诉人类答案,她只是下着雨,让海平面越涨越高,最后,半个东京已经淹没在了雨水和海水之中。

  然后是疫病。人们集中到了更高的山上,就连喜马拉雅都开始人满为患,但雨还没有停,甚至因为居住的地方更高,雨变成了雪。牛羊在风雪中死去,疫病在人群中安静地传播着。人类花了好几年在最高的山上建起了新的城市,但在这之中,全世界的人口已经缩减了二分之一。雨仍然在下着,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结束。

  成步堂再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月。一开始,他和许多沿海的难民一样挤在高山民宿的大通铺里,一个名叫御剑怜侍的检察官资助了这个地方,保证他们都有新鲜的热水喝。疫病就是在那时候不凑巧地爆发了。三个月之后,活着走出来的只剩下成步堂一个人。他收拾干净自己的随身物品,将自己熟识的几个人的随身宝物带上——逃难的时候,很多人都跟亲人失散了。他走出去,见到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猜是这间民宿的主人,御剑怜侍。

  “只剩你一个人了吗?”御剑怜侍问。

  他点点头,也许这时候应该亮出成步堂还在做律师时候的招牌笑容,但他刚认识的一对父女在寒风中闭上了眼睛,实在提不起那个欢笑的心情。他不知道御剑怜侍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至少可以确定他是个好人,不然成步堂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死去。他们并肩走出了民宿,御剑开车,解释他们接下来要往更高的山上走。日本岛已经被淹没到只剩下一个小尖尖,也许他们该去西藏,那里会有办法。

  “你有……私人飞机?”

  “不是我的,钱已经没有用了——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多钱。”御剑叹了口气,“是别国政府援助的。”

  他们走上喜马拉雅,在冰河包围的城市里,努力维持着身为人类的最后一丝尊严。寒风和疫病再度筛选了一批不幸的“幸存者”,新的政府和秩序在拉拉扯扯之中勉强建立了起来,现在他们都要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奋斗了。成步堂和御剑都是文职工作者,却也要花时间在外面打猎、建设,想方设法让仅存的人类活下来。

  没有人在这方面有经验,但是还好他们可以共享一片屋檐。新城市里鼓励男女之间媾和,尽管不光彩,但更多的新生儿就代表更多的文明存续可能。许多人分别找上了他们两个,却又被他们委婉地拒绝了。冰天雪地里,人变成了野兽,他们努力保持着一点身为文明人的尊严,直到成步堂在某一个深夜,走进了御剑的房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在他脸上留下一个吻。

  御剑其实已经醒了。他们安静地亲了好一会儿,两个人久违地感到有些燥热,却不太乐意做下一步的事情。补给变少了,他们正屯着各自的口粮,希望马上到来的新年能够是个好年。于是他们穿起衣服走到露台上,大雪纷飞,成步堂和御剑并排坐着,呼出一口结成雾的冷气。

  “也许我明天就会死,或者下个月,或者明年。”成步堂忽然说。

  “也许我们早该死了。”御剑接茬,“我是说,整个人类——”

  “也许吧。”成步堂耸耸肩,“不过,我死的时候御剑也要在我身边啊。”

  “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