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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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披荆棘的维纳斯

  1960年11月,阿拉斯加地区的亚历山大群岛在无预警的前提下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地震,并意外地引发了海啸。介于该地区的人口稀少,且疏散工作及时,并没有出现严重的人员伤亡。而在几天后的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地区,发生了另一起从地震到海啸、层级与前述不相上下的自然灾害。这一次,命运没有站在人类这边,数百人被海啸带走了生命。

  这两起事故也许只会被世人视为巧合,毕竟,不论是那时还是现在的人类都没有人造天灾的能力。也许只有我们,这群被历史故意抛弃在脑后的“科学家”,知道那些被海浪掩盖的血腥真相。我们的政府着力在文书之中回避这一点,随着冷战结束、文件的散佚,当年的亲历者也逐渐缄口不言。Daniel有时会叫我们去聚会,我在那之后的几年里认识了Carlos,他问我,我是否仍然和Charles保持着联系。我说是的,你和Lando呢?他点点头。往后的几十年里我们坚持用这个问题询问对方,并收获和以往一模一样的回答,以此证明我们都还记得——又或者仍然身处在那一段历史之中。

  毕竟只有我们切身经历过全部,且能够像讲故事一样分毫不差地将它们提起。没有人知道北约曾在亚历山大群岛和安达卢西亚省兴建起两所几乎一模一样的研究所,且没有对外宣布它们的存在。那里没有地名,参与进来的人都称呼它为“维纳斯”,那是我们那个计划的名字。那会我还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攻读我的生物学博士,享受着在我自己那时候看来足够纯粹的科研乐趣,直到Daniel来找我。他认为我是个天才,不应该把时间仅仅浪费在大学的研究室里,于是向上面的人举荐了我,在那之后的一个月内把我带到了阿拉斯加。

  我们的研究所建立在离城市很远的地方——如果仅有约千人生活的锡特卡能称得上“城市”的话。研究所建得好似一座末日堡垒,在那场海啸来临之前,没有人觉得它会被摧毁。研究人员的住所修建在研究所附近,补给每三周送过来一次,除此之外目之所及只有冰雪,以及一望无垠的太平洋。Daniel是负责人之一,他把我送到一栋远离人群的独栋小楼里,很抱歉地告诉我,因为是临时加人,所以没法让我跟其他人同住了——这反而正合我意。在收拾完自己的行李之后,我就往研究所的方向去,用我在一周前签下保密协议后拿到的身份卡开了门。

  一路上我看见了很多人,大部分不认识,少部分认识——都是生物领域卓有成就的大拿,就像Daniel一样。我事前并没有被告知具体研究事项就被催着签了合同,Daniel只说,这一定会让我惊喜,此时此刻我只能相信他没有骗我。我走进一间巨大的实验室,让那时的我感到奇怪的是,那房间中央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池。门在我走进来之后关闭,我看向Daniel,他对着我点点头,站在众人的中央。

  “欢迎加入‘维纳斯计划’,各位。”他抬起手,用一贯的轻松语调开始了自己的“表演”,房间在那一刻安静下来,“我知道,大家对于为什么来到这里仍然抱有疑惑——介于本次研究项目的高度保密性,军方不希望我们在合同条款上泄露太多,就连接待各位的人员大多也不知道这里藏着个怎样的宝贝。可以说,除了少部分必要人员,目前身在此处的各位,就是‘维纳斯计划’唯二的完全知情对象。”

  “就像‘曼哈顿计划’那样?”人群中有人打趣道,“可现如今,谁会让一群生物学家改变世界?”

  人们哄笑了起来,Daniel也笑了,在人们提出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之前,他从容不迫地开了口:“这项研究也许不能让我们和核弹一样改变世界,毕竟,那有损人道,我们不会进行任何生化武器相关的工作。热战结束了,朋友们,我们的这项研究,是建立在科技探索的前提上的,水池里的那家伙也许会改写整个生物发展史,会带来……人类征服海洋的新未来。”

  说到最后,我能看到Daniel的神色之中出现神往。科学家的希冀是最为致命的毒药,跟我站在一块的人里,已经有人开始迫不及待地起哄:“Come on,Daniel,把它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大家都签了保密协议,别卖关子了!”

  “好的,好的,不要着急。”Daniel笑容满面地打住了,他走到房间的一侧,手搭在墙壁边镶嵌着的红色按钮上:“收好你们的下巴,先生们,它会完全摧毁你此前对于生物的一切认知。”

  他按下了那个按钮。在很久之后我想,那跟核弹启动器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它们都在某种意义上强烈地改变了我的人生。房间中央的水池升起来了,此时此刻我们才发现那其实类似于一个水槽,水槽的“墙壁”是透明的,里面装着的应当是浑浊的海水,在机械的嗡嗡声中,我们什么都看不清。

  Daniel按下了另一个开关——水槽的内部被照亮了,同时,某个安装在水槽旁边的小型器械在透明壁上敲了敲,弄出了一点动静。

  他就这么来了。在我们的惊呼声中,水槽远端的水流被搅动,他迅速地游到了我们的眼前,将连着蹼的手掌拍到了发出声音的玻璃壁上。他的上半身是人,大小也与人类相当,脖颈处却左右各长着三条斜向生长的腮;他的下半身是鱼,远比人类的腿更长,两侧的鳍从应当是人的胯骨处往下延伸;他的尾巴上有很明显的鱼鳞,即使在浑浊的海水之中也闪闪发亮,折射出明红色的艳丽色彩。

  他超乎了进化论为我们所建立的有限感知,不和谐得出奇,但没有人否认,他也美得出奇。他的面容酷似一般的欧罗巴人种,但我认为——在那之后所有人也达成了共识——即使放在人类之中,他的长相也相当出挑。他望着我们,如果用人类的系统来解读,那些情绪应该是惊慌与不悦。

  “人鱼!是人鱼!”

  终于有人将那个词喊了出来。不论男女老少,大家几乎是疯了一样向水槽边涌了过去,争相要看看这神奇生物的全貌。他受到了惊吓,很快地缩回手,往水槽的里面逃去了。这并没有熄灭众人狂欢一般的气氛,我身边的几乎所有人都在和自己熟识的朋友热烈地讨论着,发言声不绝于耳。

  Daniel站在中央,耸了耸肩,他终于跟我打了今天的第一个招呼:“看吧?我就说你们会为此疯狂的。”

  “他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我说。

  据研究所的资料记载,他是被一条在远海作业的捕鲸船偶然抓到的——跟他被“俘获”的还有另一条人鱼,由于那条渔船隶属西班牙,因此西班牙政府拥有了研究人鱼的优先权。美国领导的北约在分配中显然起了关键作用,同时他们也为了西班牙方面的研究付出了很多努力——在安达卢西亚,北约建起了一所同我们所在的亚历山大群岛一模一样的研究所,领导那边人鱼研究的是Carlos Sainz博士,在此之前,我只在一些学术报道上看到过他的署名。

  但我和他,我们所有人,目前的任务都是相同的——那就是完全搞清楚这种神奇生物在深海生存的机理。60年代正是冷战的巅峰期,美国人和苏联人都将自己的手伸向了太空,而美国人显然对此想得更多一点——他们想将开发的重心放在占据地球70%的深海,只要能轻松地从深海中攫取资源,西方世界就能够占据非常大的话语空间。当然,这跟我们并没有什么实质关系,我们那会想研究有关他的一切:他是怎么进化来的?他是否有对标人类的智慧?他如何用近似于人类的身躯,在深海——那个人类无法染指的炼狱之中生存?

  但是研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非常不顺利。我从Daniel那里听说,这条人鱼非常之不配合,虽然人类可以用大功率电击枪将他放倒,但在他醒着的时候,光是接近他就会成为一项大难题。他的手,或者应当称为掌蹼,异常锋利,好几个饲养员都遭受了他的袭击;而在人们想办法剪掉了他的指甲后,那双手的力道能够直接拧断一个成年男人的脖子,已经有人因此而丧命。

  在生物学家们抵达之前,饲养员甚至不知道应不应该用人类的逻辑跟他沟通。他看见人过来就会呲牙——这一点倒有些像猫。知情的动物驯养家们都没有办法,只能寄希望于我们这群从另一个方面更了解海洋动物的人。人鱼很聪明,他在人类给他投放食物的时候来者不拒,其他大部分时候都会释放出危险的攻击信号。

  这就让我们只能把他弄晕了再尝试研究,我们拍了X光片,对他几乎全部的身体部位都进行了适当的采样,这让我们对于他身体的了解飞速地提升,但无法推进进一步的活体实验。我们必须想办法跟醒着的他“搞好关系”。一开始是作为负责人的Daniel自告奋勇,他提着活鱼走进了那个房间,人鱼当场把他赶了出去,还在他的手臂上挠了三道不浅的抓痕;然后,所有人在商议过后投票选出了研究动物行为学的Checo,人鱼在观察了几天之后,照样用一道凶猛的抓痕把他送了出去。再之后换了好几位同事也一样。

  至此,我们倒能得出一点:人鱼的智商至少能与人类小孩相等同。他们能够准确地判断接近他的人对他产生的威胁性,当我们尝试诱导他做出一些行为、或者试图对他动手的时候,他就会立刻发起袭击;同时这样的袭击却不致命,据Daniel说,他在杀掉第一个人之后出于安全考虑被拘禁了好几天,那可能让人鱼产生了一定的判断。早早就在研究所主持工作的Daniel被立刻攻击,其他的同事却都在观察之后才被赶出去,也印证了这一点。毫无疑问的是,人鱼在海洋中,应当同人类一样是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

  “有没有可能……”我试图在会议上提出自己的观点,“他知道我们正在对他进行研究,所以当我们表露出这样的意图之后,他就会试图影响我们的这个行为?”

  这个假设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会议最终讨论出来了一个方案:暂时放弃对于人鱼动物行为方面的实验,而是派一个可以不用深入研究岗位的人和人鱼建立足够的亲密关系之后,再另行考虑。这一套理论在当时可以说是相当先进和先锋的,珍.古道尔于同一年在非洲的坦桑尼亚和我们采用了同样的方法,往后大家都知道了——她建立了一整套有关黑猩猩动物行为的知识体系。在地球的两端,走在前列的科学家们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同样的道路。

  “那么这个人选谁呢?——这样吧,Max,你来做这件事。”Daniel说着,将目光转向我,“你和实验室里的鱼一向相处得很好。”

  他在揶揄我,不过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作为生物学界初出茅庐的新兵,我比在场的人都更不具备远离这个岗位的资历。我只好提着装着活鱼的桶,自己一个人往中央实验室走过去。其他人都在监控里看着我,我走到门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无法否认的是,那时的我比任何人都好奇——这是一位生物学研究者的本能,而介于浅薄的研究资历,我其实并没有一线接触到人鱼样本的机会,绝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看着资料。那让我兴奋,就像第一次培育出属于自己的实验小鼠,又或者第一次论文见刊——想再多也没用,我走了进去。

  “Hello?”我试图弄出一点动静,“我来给你带吃的了。”

  人鱼没有理我。我想也是,任何人在被这么花样戏耍之后都不会给什么好脸色。我在水池边等了好一会,最后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把整桶鱼都倒了下去。这之后水池里才有了动静,我能看到水面在波动,然后,在跟我有一段距离的水池中央,他浮了上来。

  当他的大半身子都藏在水底下的时候,看起来跟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也许,他就是人,尽管固有的进化论在我脑中拼命地否定这一点。而人类很容易欣赏美的事物,即使是我也不能免俗。那一刻我的言行是极其谨慎的,我甚至努力清了清嗓子,又向他发出了毫无意义的问候:“你好?”

  他只是看着我,鱼尾应当在底下摇动着,没有什么表示。

  “你不去吃饭吗?”

  显然,我的问题毫无专业性。那会的我表现得就像跟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搭讪的高中女生,那很蠢,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有没有听懂。他仍然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些人类称为“疑惑”的表情。然后他发出了一些声音,相当尖锐,之前我们也在极偶尔的时候观测到过。我们僵持在那里。

  “别跟它说话,Max。”耳机里不知道是谁在发号施令,“我们尚且不能确定它能不能理解人类的语言。”

  为什么不能呢?明明他有一半是人。我这么想,试图再找一些话题:“你不喜欢那些鱼吗?”我问他,努力地用肢体去表示“鱼”的动作,“我们只能弄到浅海鱼——深海鱼一出海就死了,我想你会更喜欢捕猎新鲜的。不喜欢——鱼——”

  我努力地给他比划手势,摇着头,同时指着一旁的空桶。如是比划了几轮之后,他似乎看懂了,跟着我摇了摇头,尽管他的表情更接近笑,看起来无奈极了。

  “他回应了!”我听到耳机里面尖叫着。

  “别急,”又有另外一个人说道,“这些天里人鱼回应的次数不少,我们需要评估Max能不能长时间地跟它相处。”

  我不想理会耳机里面的内容。跟生物接触时应当专心致志,这是我投身于这一项事业之后便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我继续说着:“如果你不喜欢吃鱼的话,我想应该说服大家改变一下你的伙食,不过今天……”鬼使神差地,我从内袋里摸出自己的巧克力,“我只有这个给你吃。”

  他在我把手伸到兜里的那一刻如临大敌,后面我才想起来,安保部的人掏电棍也是差不多的手势。不过在他呲牙之前,我顺利地拿出了自己的巧克力,并把它长条形状的包装纸剥开,“这是巧克力,可以吃的。”我说,短暂的思考之后,我把巧克力举到嘴边,咬下了一口,“巧克力,可以吃。”我重复着,把它从包装纸中又推出来了一点,伸手举了过去。

  耳机里在尖叫,不过我那时候没管他们,我只看着他。他似乎犹豫了好一会,于是我又吃了一口,努力地将自己的咀嚼动作做得夸张,然后递给他。他探头看了半晌,终于,我听到水流搅动的声音,他靠了过来。

  他直接伸出了手。那双掌蹼曾经在我的数个同事身上留下了醒目的伤口,我也有些紧张,他却只是用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将巧克力往他那边拉了一点。他的手是凉的,虽然跟人类肌肤的颜色相似,却覆盖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黏膜。他张开了嘴,轻轻咬了一口巧克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快下潜,拍了我一脸水花。

  “Max成功了!”耳机里在尖叫和庆祝,而我直到很久之后才感到高兴,将那块巧克力收回怀里。

  在那之后,我的巧克力被当成样本拿去研究,同时他们在几小时后又一次把人鱼弄晕检查,并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持续观测着——毕竟,可可对于绝大部分动物来说都有毒,我差点因为破坏唯二样本被Daniel骂一通。不过好消息是,人鱼生龙活虎,他甚至还变得有些兴奋——就像远古的人类第一次尝到这种神奇的果子一样。

  那些天过去之后,我开始了第二次接触。我想尽量在他浮出水面之后聊些不同的话题——为此,我甚至在Daniel的授意之下跟语言学家通了话,尝试着将人鱼当做第一次接触文明世界、语言不通的土著人。走进那间实验室的时候,我要求他们给我换了其他口味的鱼,将它们扔进了水里。人鱼这一次是叼着鱼浮上来的,他用自己的手抓住鱼,就像我偶尔出去钓鱼,然后现场烹饪时那样,他直接抓着啃,我能看到他那比人类尖锐很多的牙齿。我想他一定能轻松地撕咬大型鱼类。

  “我是Max.Max Verstappen.”我说,用两只手比划着自己,“我——Max——”

  他看了好一会,同时不停地撕咬着嘴里的那条鱼,动作像极了我养的那几只边吃东西边折腾我的猫。我给他重复了好几遍,他把那条鱼吃干净,往池子里面一扔,学着我的动作比划。“你指着自己?”我问,然后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发出了一个尖锐的声音:“——”

  “我想它在说自己?是种族还是名字?天啊,它毫无疑问拥有人类的智力。”耳机里这么说。

  “我不能理解。”我尽量诚恳地对他说,同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一些,“这对我们来说很难。我说话的声音只有这么低,没有办法听懂你的……”

  “——”

  他理解得很快——他理解得太快了。他立马就将自己的声音放低,尽管这有些艰难,而我,还有通过监控观看的所有人都能显而易见地听清楚他发出的音节。那绝对是音节而不是无意义的呼喊。耳机里的人们已经开始尖叫了:“它懂语言!它有语言的概念!那就代表他们至少形成了原始社会!”

  这无疑让人兴奋,但现在,我只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这个音节听起来很像Charles——我可以叫你Charles吗?”我伸出一只手指着他,重复着我刚刚给他取的名字,同时将我自己的名字放在一起。“我——Max,你——Charles。”

  “——”

  他重复了。用他那艰难的低音重复了我的名字,还有我给他取的名字。耳机里一片欢腾,对于一位生物研究者来说,此时此刻无疑是让人兴奋的。

  我的背后有一整个团队为我和人鱼——Charles,他刚刚拥有了这个名字——出谋划策。现在的沟通无疑提供了全新的研究思路,即使这会让我们的研究进度稍稍变慢,却实在地取得了长足的进展。我所做的工作受到了极大的褒奖,这个世界上一半的动物行为专家、甚至还有Daniel牵线搭桥的语言专家和心理专家一同加入了我们的工作中来。很快,他们就给我提供了无数个新方案。这简直就像科幻电影一样发生了——而最后,搭建这跨物种沟通桥梁的是我。

  “我会选择合适的方法。”在翻阅了人们给出的意见之后,我不得不声明,“请各位不要担心。”

  我不打算照他们给我提供的方法去做。当今的人类在面对未知时总抱有一种毫无必要的高傲,认为一切事物都应当围着人类的设想发展,没有人真的把Charles当成一位真正值得交流的对象——啊,高傲的人类中心主义。这种事情应当是纯粹的,我们如何交朋友,就如何跟Charles说话。即使我并不觉得自己很擅长交朋友,只能尝试将这一切量化成我熟悉的样子——量化成所谓的“科研”。

  第三次走进去的时候,我带了一台收音机,时间也恰恰好是晚间电台开播的时候。亚历山大群岛在我们到来时才建起了基站,广播的声音久违地将我包围。这一次,我还没有把Charles的口粮倒下去,他就浮了起来,对着那个会发声的小箱子满脸好奇。

  “你对声音似乎很敏感。”我说,把收音机的音量调整到合适的大小。这台收音机是临时采购的,音质有些尖锐,我想这可能正切合了人鱼沟通时较高的音频,“所以我试着向广播电台投稿了我喜欢的音乐,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音乐从那里面流出来。我的耳机里又开始吵吵嚷嚷了,显然,所有人都不看好我选择用这样的一个抽象概念来开启话题。而我一如既往地选择不理会。Charles才是那个最终决定的“人”,我不需要把精力放在舌战群儒上。Charles好奇地戳了那个箱子好一会,在我屡次阻止他把收音机沉进水里之后,他皱起了脸,用手指戳了我一下。

  “怎么了?”我想他是在吸引我的注意。

  他摇了摇头,发出了一个音节。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表态不够强烈,他压低声音,开始模仿我的口吻:“不喜欢——”在我还没有对他说出的第一句人类语言做出反应之前,他就迅速地潜到了水池底下。

  “……不喜欢吗?”我有点失落,毕竟这可是我最喜欢的晚间播音电台,“那我换个频道——”

  他又钻出来了,手上拿着的……是两个贝壳。也许是水槽换水的时候随着海水冲进池子里的,我们的研究所离海不算近,只有一条直通Charles生活区域的水道,过滤不精也是常事。他用手指了指收音机,继续摇头,我想他是在指挥我关掉它,我服从了。收音机关掉之后他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尽管我们暂未收集到足够的样本证明他们的表情和人类相通,但那一刻我的直觉是这么诉说的,然后,他轻轻敲击起了贝壳。

  那只是一些简单的音节组合,但我认为足以称之为旋律。他有节奏地敲打着它们,音律简单,却足够悦耳动听。他甚至在中途把手放到了水面之下,介质的改变让敲击的音节变得沉闷,随后他又拿了上来。我让自己专注在那上面——这让我发现刚刚他的动作是有意而为之,两种不同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让整首音乐变得更加流畅而动听。

  “嘿,”我轻声说,望向Charles,“这是你创作的音乐?”

  “——”

  Charles叫了一声,我能感觉到他很高兴。我想起自己还没有告诉他如何表示“喜欢”,于是我用双手比划着,努力地点头:“喜欢——你喜欢这个吗?”他很快接收到了我的信号,用力地点着头,同时压低嗓音,将那两个贝壳捧起,送到我的掌中:“喜欢——Max——”

  我接受了一份极其贵重的礼物。我看着他,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握紧自己的掌心:“是的,Charles,我也喜欢你。”

  那段时间过得很快,几乎每一天,我都在绞尽脑汁地给Charles找话题,同时也努力地教他说出一些简单的单词。虽然已经粗略扫过X光,但我们尚不清楚人鱼的发声构造,只能从表面知道他的每一句人类语言都需要降频之后才能勉强说出来。但这并不妨碍Charles很快地便能说出一些连贯的句子。他聪明得不可思议,同时也相当狡猾——除了我,其他人接触他时仍然会被他凶狠地威胁。

  对于想要全方面观察的生物学家而言,这进展其实相当可喜,但有些人显然不这么认为。一个月之后的例行大会,军方的人不请自来,为首的那个家伙——我现在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也许叫Jimmy什么的,目前暂且称他为将军——直接把我们的报告扔到了地上,露出十分不悦的表情。

  “先生们,我们雇你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教猴子说话。”那家伙把烟头按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这么宣布,“我们需要的是能落到纸面上的结果——让它能够为我们的潜水艇、潜水员所用,而不是整天研究这条鱼为什么能说出人话来。”

  “将军,”已经有人忍不住发言,“我们已经在分析人鱼的血液和骨骼成分了,只要能搞清楚他为什么能克服深海压强,我们——”

  “但那需要的是实验测试和解剖。”有人突然站起来插嘴,“仅仅分析身体组织是不够的,这一定跟人鱼的身体结构相关。”

  “看来你们之中不是没有聪明人。”将军冷笑一声,拍了拍桌子,“我们不在乎一条鱼是怎么生活的,明白?这是军备竞赛,最简单易懂的方法就是把其中一条宰了,拆开——反正也还有另一条,这不就足够你们研究了吗?”

  “但是,将军,”Daniel出声了,“人鱼的智商很高!他们可能形成了和人类早期社会不相上下的文明,也许我们能通过跟他们建立关系找到人鱼的聚落,以及他们对于进化论的意义也是极其——”

  “难不成你下一步要告诉我,你真的相信亚特兰蒂斯的传说?”将军说,“至于进化论,哈——我现在需要告诉你,唯一的进化论,就是上帝创造了你和我,创造了人类,而不是捏了这么一条半人半鱼的东西。我们才是这个世界顶端的存在。”他又点燃了一根烟,“而且苏联人可不会等着你学会跟鱼说话,他们会往海底炸核弹,boom——不管在哪里,只有枪炮才是唯一的特权。”

  “但您不能因为这样就武断地决定解剖!”Daniel愤怒了,我很少见到他如此咄咄逼人,“无论是Charles,还是安达卢西亚的那一条——”

  “那条不好惹,我看,刚好把你们这条杀了就行。”

  “安达卢西亚那边怎么了?”我问。

  “安达卢西亚的人鱼——现在登记在案的名字是Lando,似乎是捕捞的过程中受了伤,而且一直没有被好好对待,现在只有Sainz博士能勉强接近他,已经造成了非常多的命案。”旁边的人低声跟我解释,“相比之下,Charles只是抓伤人,都称得上温顺了。”

  “对,就是你吧,Max Verstappen。”

  我突然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抬起头,将军正看着我,而Daniel在一边紧张地吞口水,“你能接近那家伙?很好,48小时以内,把它放倒,然后解剖了,你明白我们会给你什么。”

  “我不会对Charles这么做。”我平静地回复他,“安达卢西亚的人鱼也不应该被这么对待。”

  “你不会?”没想到的是,将军并不是第一个反驳我的,反而是另一边的某个人跳了出来,“拎清楚轻重缓急,Max!我们已经停留在你们这该死的‘动物行为研究’上太久了,根本没有进展!既然样本有两份,为什么不能解剖一条再观察一条?”

  “这是我们的研究,不是武器!”Daniel咬紧了牙,“Charles和Lando都是智慧生物,哪怕研究,也应该取得他们的准许……”

  “你把它们抓上来的时候有取得过准许吗?你解剖实验白鼠的时候难道也要跟他们签知情同意的合同书?”

  “解剖智慧生物不人道!你们想做法西斯吗?”

  “那你愿意把时间浪费在看动物表演上?哈,Max恐怕也忘了他该干什么,倒是做动物饲养员做得挺开心嘛!”

  ……

  太吵了。我无意在这个唾沫横飞的房间里停留,政治还是军事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也不是美国人,我现在只关心Charles。可实验室里的场景更让我大跌眼镜:几个显然是军人的男性手臂上流着血,在Charles的脖子上扣上了锁链,硬把他从水池里拖出来。他的尾巴磕在实验室的水池上,我已经看到了他的鱼鳞因为这样的动作往下掉。他们在做什么?

  “我负责管理他的生活,你们把他放开!”

  我即使在那里怒吼也没有用。我能听见Charles在地上哀嚎,而我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我做不了?我只能自己抱起Charles把他往水池里放,他脖颈两侧的腮因为铁链刮出了血,这一定弄疼他了,不然他不会那么努力地攥紧我的外套。最后是Daniel走了进来,基地负责人还是有一定的话事权的,他从那几个流着血的大头兵手里拿来了钥匙,将他们轰了出去。

  “我看了控制台——他们竟然直接往水里通电。”Daniel把钥匙递给我,“将军下了最后通牒,48小时内,必须解剖Charles。”

  “这太荒谬了。”我回答,Charles还在紧紧地抱着我,似乎受到了惊吓。“Daniel,我们不能做什么吗?”

  “……显然不能。”他叹了口气,“显然,我们都受雇于美国政府。”

  我不关心一切。那个大胆的计划就在那一刻从我的脑海中冒了出来:“我们真的不能做什么吗,Daniel?比如……我把Charles偷出去?”

  “你在说什么?”Daniel吓得跳起来捂住我的嘴,“别在这里说这种话!”

  “监控听不见。”我无比冷静,“这是个很好的计划,不是吗?今天凌晨,运送补给的车子会来,这间实验室后面有一条直达停车场的通道。我们只需要让整个研究所停电十分钟……”

  “五分钟。”Daniel阻止我,“再长会被发现。”

  “你果然跟我一样也想着这个主意。”

  Daniel被我堵得一言不发。Charles躺在我的臂弯里,我能看见他发白的嘴唇,任何人都不可能对这无动于衷。“五分钟可以。但我要是无缘无故去海边很奇怪,明天是工作日,刚好在这个时候消失会被怀疑——先送到我家?刚好我不跟其他人住在一起。”我低头看向Charles,“就是要委屈你一下。Charles,愿不愿意离开这里?”

  这是我之前从未教过Charles的词,但我希望他能读懂我的眼神。Daniel不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Max……”他虚弱地叫着我的名字,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我会救你出去的。”

  偷运的过程比想象之中顺利很多——这是理所当然的,基地的负责人都已经站到了我这边,没有理由不成功。Daniel让研究所停电了五分钟,而我趁这个机会去把Charles抱出来,放到用来清洁的手推车上,塞进了停车场的面包车里。出哨岗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麻烦,守门的官兵认出了我:“Max博士?您不用亲自来运输补给的,我们来就好——您的车后面有什么声音?”

  他走了过去,我还没来得及想出什么理由制止他,就听到了清脆的“咔嗒”声——他的脖子被黑暗中伸出的手拧断了,Charles从背后探出头来看着我,在无水的环境里,他的呼吸有点困难,“Max?”

  ……冷静,Max,这是你救他出来必要的损失。

  我努力说服自己对车轮边的尸体视而不见,将车子开了出去,绕了两个圈后回到我的住所。Charles看起来变得更糟糕了,我不得不赶紧把他塞进浴缸里,用淡水加盐粗糙地模拟海洋环境。他看起来比在研究所的时候自如了很多,也许是发现自己终于脱离被禁锢的环境了,他长长的鱼尾垂落在浴缸边上,亲昵地蹭着我的裤子。

  “Max.”他又在叫。

  我很难直视他的绿色眼睛。人该如何应对这一份完全不加掩饰的亲昵与信赖?我几乎是害怕处理这些东西,这些压在Charles眼睛里的感情——如果人鱼也理解感情的概念的话。我的闹钟响了,马上我就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打卡上班,于是我匆匆抽离了Charles的手,将卫生间的门打开,顺便拖来了电视。“你可以看看电视打发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只是忙碌地收拾着,同时给自己换了套衣服。在那之中,Charles一直盯着我——我想他应该像我们对他感兴趣一样对人类感兴趣。“我先离开了,晚点我会给你找点吃的,你安全了,Charles,乖乖待着好吗?”

  “Max.”他点点头,又补了一个“Yes”。

  也许他听懂了。我尽量平复自己过于亢奋的心情,走出去打卡上班。研究所里不出意外地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将军早在昨天下午就离开了,驻扎在研究所的只有一个中尉。他正在对路过的所有人咆哮,同时把我们一个一个地传唤到办公室去,挨个进行审问。

  “你就是Max Verstappen。”我走进去的时候,他用跟那个将军一样刻薄的目光把我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你就是那条鱼的饲养员。”

  “是Charles,先生。”我尽量让自己淡然地回复他,“我不是饲养员,我代表‘维纳斯计划’的所有人跟他进行沟通。”

  “我不管你们怎么称呼那条鱼。”他愤恨地咬着牙,“这条鱼丢了,安达卢西亚的那条也不能随便杀……你有没有发现过任何有关那条鱼的异常?不管是它自己的异常还是其他人的异常都给我报上来,那条鱼还能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先生,根据进化论,所有的陆生动物一开始都是由鱼进化来的,包括人。”我回应他,“所以Charles就算自己长腿跑了也只能说他是在短短的一晚上就完成了几亿年的进化——至于人,我平时不跟人打交道,不知道人有什么异常。”

  “别以为自己多读了几年书就很有本事。”他阴鸷地看着我,我耸了耸肩——我只是陈述事实,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你知道这个计划失败了会是什么后果——如果是那群苏联人渗透进来,那你们所有人都会完蛋。”

  “集体屠杀科学家会成为国际性丑闻。”我耐心地反驳他。

  “滚出去!”

  我姑且算是糊弄过去了。因为Charles的“失踪”,一整天我都无所事事。Daniel一有机会就开始对我挤眉弄眼,我假装看不懂他的暗示,只做着自己的工作。最后他总算在厕所门口找到了只有我们两个的机会:“Max,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Charles?”

  “找个合适的晚上把他放回大海吧。”我耸耸肩,“不会拖延太久的。”

  “我是说,你真的舍得吗?”他突然问,这个问题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他很快便开始解释:“我是说,你会舍得把这么珍贵的样本放回大海?如果能把人鱼研究透,你在海洋生物学毫无疑问会青史留名……”

  “显然军方那些人不会给我们这样的机会。”我说,“再舍不得,也只能……”

  其实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Charles就像一个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到的朋友,我明知道这么做会让他离开,却又不得不为了更现实的打算将他推远——也许我会遗憾,但当下我只能这么做。我回到实验室,收拾东西,打卡,下班。只有马上要再见到Charles这一点才能让我兴奋起来。

  “你在看什么?”

  电视里似乎在放映爱情电影。我走过去的时候,Charles正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看着很是入神。看到我回来,他又叫了我的名字,开始锲而不舍地勾我的裤腿,“怎么了?”

  我弯下腰去,他的手顺势滑上来,停留在我的脸颊侧。他之前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动作,我试图用自己拥有的知识去解释,却发现那些东西在这一刻面前都不管用。Charles的脸足以让人分心,我看着他,口舌干燥。

  他用他的手指摸过我的脸,他碰过的地方,几乎让我开始感到刺痒。而我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凑了上来,将他的唇印在我的上。

  他在做什么?

  我想他只是在模仿爱情电影里的桥段——Charles太聪明了,他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理解人类社会的运行逻辑。但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一个研究员,甚至是男性,不,性别甚至不是我们之中最核心的问题——我应该推开的,可当他另一只手也放上来,小心地捧着我的脸的时候,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出来。

  “Max.”他总是那么喜欢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要拒绝呢?就在那一刻,我选择了另一条无可挽回的道路。

  那是我生命中最为混乱的一个夜晚——为了方便Charles行动,我甚至把浴室的门口完全堵住了,所有的排水口锁死,让整间浴室被水淹没,我浮在只离天花板一拳之遥的水面上,看着Charles游出来,舒展他的身体。我在实验室的水池里看了很多次,但这都没有近距离地去触摸时更为震撼。那让我认识到我们两是不同的——但我们又如此相似。他将我按在水下时,用嘴向我渡气,水让他的发丝轻轻地飘起来,我再一次看向他的绿眼睛。

  交欢过后我在沙发上和衣而卧。我倒想打电话给Daniel,但他恐怕会因此取笑我,然后再花大量时间追问我跟人鱼做爱的体验——我暂时不想分享那么多。我足够疲惫了,不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上。我需要睡一觉,但我还是在短暂地几小时后,被某种东西砸到地上的声音吵醒。

  那完全是恐怖故事。有两个穿着军装的人倒在我的面前,怒目圆睁、七窍流血,死态极其诡异。我的心骤然沉了下来,转头看向浴室。Charles趴在浴缸边上,气喘吁吁。

  “那些人是你杀的?”

  他点点头,仍然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浴室到沙发边上没有水渍,我猜他不可能爬出来杀掉这两个大头兵再爬回去,即使结合他们的死状,我也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找到了正确答案:“……你能发出超声波?God,Charles,那代表你还在研究所的时候就有杀掉所有人的能力……你在骗我们。”

  他知道自己逃不出研究所,所以宁愿隐藏自己的实力,一直到筛选出能够与他正常“沟通”的人,然后,靠着努力经营寻找逃亡机会——又或者靠赌,等到离开研究所之后,才展现自己的本领。多么美丽、狡猾、可怖的生物。我瞪着他:“你这个骗子。”

  “Max.”他像听不懂一样来蹭我的手。

  然而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办法。“我们走吧。”我向他伸出手,“军方已经追过来了,趁着他们还没有实际证据,我得赶紧把你放走,不然我们两个都很危险。”

  而且他的身体状况看起来很糟糕。不知道是因为发出了超声波还是因为非海水的生活环境,Charles看起来前所未有地萎靡,鳞片开始脱落,却仍然在上车的时候攥着我的手。我想我也成为了他的“陆地朋友”……不过到此为止了。深夜的海岸边空无一人,我将Charles费劲地扔回海里,他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些活力。我揉了揉眼睛,努力说服自己望向他。

  “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Max.”

  他在叫我,我本以为他会露出一些别的表情——却意料之外地肃穆。他说出了我们相识以来最长的一句人类语言:“和Daniel离开这里。”

  “项目结束之后我们会离开的。”我解释道,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懂,“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和Daniel离开这里,现在。”

  他的表情很严肃,让我不禁开始揣摩这其中是否还隐藏着别的深意。潜意识里,我觉得他是可以信任的——尽管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驱车回到了家中,立马给Daniel拨打电话:“Daniel,我——”

  “Max Verstappen,举起手来。”

  军方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我无法回头,只能举着电话筒站在那里。Daniel在电话那头叫了两声,我想他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情况,闭上嘴转头挂了电话。那个惹人讨厌的中尉站在我的背后,阴恻恻地笑着。

  “你指挥那条鱼杀了我的两个得力下属。”他说,“它果然是危险的兵器——我们不能放任它就这么回海里去,不远处就是苏联。Max,你猜猜,叛国罪会让你吃多少个枪子?”

  “我不是美国人。”

  “没关系,因为我有豁免权,可以在这里处死任何我认为有嫌疑的人。”他在我的耳后说,枪管已经抵上了我的脑袋,“怎么样?饲养员先生,留下一句还有用的遗言——”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晃动了起来。我站稳了,而那位中尉先生被尸体绊倒,摔在了地上。我忽然想起Charles的最后一句话——他在警告我这个,现在,我应该立刻像他说的一样,“离开这个地方”。

  “地震了,中尉。”我只来得及甩下这么一句,便捂着头逃离了这里,“先活下来再清算吧。”

  那场地震并不大,但那之后是远比地震汹涌百倍的海啸——整座研究所都在浪涛之中被摧毁,我和Daniel、还有其他大部分的研究人员勉强逃了出来。那位中尉没有,兴许是时运不济。于是没有人知道Charles逃离的真相了,我们在冰原上流离了36小时之后,美国政府派出了直升机,将我们接了回来。

  原本这只是一场意外,亚历山大群岛并不是没有发生地震和海啸的可能,政府在又一轮审问之后将Charles的失踪视为事故处理,又或者——刻意将它当做事故处理。他们不想让苏联人知道这些。可是在几天之后,安达卢西亚的研究所就以同样的方式被摧毁了,那条叫Lando的人鱼在灾难中失踪,而那一片海岸发生地震的可能性远比亚历山大群岛小很多——于是大家心里都存着一个恐怖的猜测,没人愿意把它当真。

  我回学校完成了自己的学业,回到了荷兰。Daniel也回了他的家乡,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绝口不提有关“维纳斯计划”的一切,直到我们在某次学术研讨会上认识了Carlos。他坦然地向我提及Lando的故事,并反问我有没有怀念Charles——我无法否认。于是他对我笑了笑,举起了香槟杯。

  “多去海边看看吧。”他说,“也许会有惊喜。”

  他的这句话让我记了好几年。当我第一次有资产购置一幢自己的房屋时,我优先选择了海边,别人都只以为是我太热爱海洋生物,没有注意那栋房子附带的一片小小的私人沙滩。在某个晴朗的黄昏,当我在沙滩椅上享受阳光的时候,什么东西从海里浮了上来。

  是Charles。我也许在买下房子的时候就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能看到他总是让我很高兴的,也不知道他还记得多少我教他的人类语言。我走过去,他笑了,开口是远比过去标准很多、却仍带有一些粗粝语调的英语。

  “我终于找到你了,Max。”他笑得把眼睛都弯了起来,“长时间和爱人分居并不好受。”

  我决定暂时忽略掉那个危险的用词。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一下子能够进展到流畅使用英语的程度,我不知道Charles在背后都做了些什么,“你还安全吗?”我问道,努力精简自己的用词,“也许他们还会抓你……”

  “那不重要——那对我没有威胁,Max。”他很快地打断了我的话,“我想来问你——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加入——我之后才在Charles的解释下弄清楚这个词的含义。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远远超乎我们理解的力量,而人鱼们把这种力量,至少是那其中的一支牢牢地抓在了手里,Charles完全可以把我变成他们的同类。我的探求精神让我想说出愿意,但总有一些东西成为我心中拴着的绳——某些应当称为我立身之本的东西。

  “不,Charles,作为人类,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我摇了摇头,“我的科研,我的生活——我不能因为你就丢失这些。”

  我想这会让他感到失望。然而并没有,Charles还在笑:“我能想象到这样的回答。不过,我能不能把这个给你?”

  他向我伸出一只手。而我冥冥之中知道他想要赠予我什么。这是人鱼的礼物,而我不愿意拒收。

  我走过去,弯下腰,闭上眼。

  我被印下了一个冰凉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