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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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0

  “……你的愿望?”

  在住院部,通常护士们不会聊起有关“愿望”的话题,哪怕是私下里聊天也不会。这个词对于这栋楼里居住的大部分患者而言都太过残忍,他们没有探讨愿望的资格,也不愿听他人提起这两个字。虽说成步堂还是个在规培期挣扎的、资历尚浅的小护士,但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堪称一流,如果不是御剑——如果不是躺在那里,刚刚做完今天的化疗的那个家伙,他绝对不会问出这个问题的。

  还好御剑用的是昂贵的单人病房。成步堂环视一圈之后,悻悻然地如是想。这个有钱的少爷、知名企业家,当然什么都安排的是最好的,从他住院的第一天起,就有数不尽的人围着他的身体打转,营养师、医生、陪护员,其豪华程度多到让人咂舌。成步堂一开始并不是他的专属护士,他只不过是在被另一个暴躁的、年纪不小的老年患者劈头盖脸地辱骂时,御剑刚好从那里路过——那会御剑还喜欢兴致勃勃地在整栋大楼四处遛弯,他的头发也还没有因为化疗掉光,脱掉病号服就能装作探望的病人家属插入护士们的八卦聊天里。再然后成步堂就被御剑截下来了,一直到今天。

  “对嘛,愿望。”御剑双手抱臂,颇有一些兴致勃勃,“你没看过那部电影?两个绝症患者去世界的各个地方玩,实现愿望清单,最后快乐地死掉的故事。”

  “……真是不好意思啊。”成步堂吸了口气,又缓慢地吐出来,努力地告诫自己不要露出笑脸以外的表情,“医学生很辛苦的,我没有看电影的时间。”

  “好吧。”御剑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没看过就没看过了。”

  倒不是成步堂故意扫御剑的兴。只是医生说,他的病发展到这个阶段,最好还是不要再进行额外的运动了——御剑现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要在床上躺着,百无聊赖地看电视、打游戏,忽略他每两小时紧锁一次的眉头,看起来还是有点像来医院度假的。不过那时候成步堂就得给他打止痛药了。疾病已经完全摧毁了他的下肢,他难以走路,唯一的乐趣就是电子产品和打嘴炮。

  平心而论,成步堂希望他活得长一点。哪个医生(护士)不希望自己的病人长命百岁?虽然在目前看来不太可能。御剑谈起“愿望”的这个话题相当危险,成步堂潜意识里不太乐意去接他的茬,可能这位大少爷下一秒就要要求看护组带着他去跳伞、蹦极,或者别的什么事了——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追究起第一责任人,说是成步堂撺掇的,他能怎么办?

  “答应我,御剑。”他决定严肃地探讨一下这个事情,“不要异想天开,不要灵机一动,这周四你还要做化疗。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狩魔集团的那些人——”

  “那些人会把我怎样?”御剑突然问。成步堂停下手上忙碌的活计,抬起头,发现他的表情明晃晃地难看,“他们会把我抓回来吗?如果我真的去跳伞、蹦极、坐热气球的话?”

  这不是成步堂一个小护士可以多嘴的话题。于是他闭上嘴巴开始装死,心有愧疚地将御剑当空气。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成步堂收拾着手边的医疗器械,到给御剑打药的时候了。御剑却似乎仍然不死心一样,在成步堂不得不将目光转移到他脸上时开口,“我说,成步堂,你有愿望吗?就是那种遗愿清单?”

  “……也许有。”成步堂给他的胳膊绑上止血带,借此躲开御剑目光炯炯的眼睛,“我以前列过。”

  他骗了御剑。他确实没看过那部电影,但他看了同名的音乐剧。医学在所有的大学生里最早直面死亡,他在考试的间隙被前女友拉着去看了那场演出,剧情感人肺腑,他也在适当的时候落下了眼泪。那之后有三个月,他开始学着把自己的愿望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来,希望自己在死之前有一天能实现它——不过在他认识到自己健康得超出正常水平、医学生刚毕业那两年一贫如洗,以及最重要的,他的女友跟他分手之后,他就停止了这种自我浪漫化的行为。现在的成步堂是个务实派,当自己的钱包不如自己健康的时候,人还是要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比较好。

  “那上面有什么?”

  “我忘了。”成步堂埋头挤掉针筒里的空气,“而且我现在的愿望跟以前应该不一样了。”

  他其实也有梦想过无所顾忌地出游,像个任性的孩童一样。他恐高,却幻想着某一天能从飞机上自由自在地跳落,让自己痛快地死一回,生一回;他想吃全世界的美食,最好把自己吃到胖了四十斤,虽然这会影响他的脸。他真的有过很多很多的愿望,不过那被另一种名为“现实”的病所打倒了。在好几年内,他都必须听着脾气不好的病人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咧咧,也许年龄大了会好一点,但——成步堂发现自己对所谓“等你有经验了就能变好了”一类的甜美承诺提不起一点劲来。

  他又不是个天真的傻子。

  “那这样吧。”然后有个家伙就试图过来改变他,“你把你的遗愿清单列一下,我把我名下的一半财产给你——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别开玩笑了,御剑。”成步堂有些烦了,抿起嘴瞪着他,“别拿自己的钱不当钱,有空你可以去捐助战乱地区人民——”

  “我觉得我面前的这个人就挺需要拯救的。”御剑抬起手,差点让自己的血顺着针管留回去,吓得成步堂又给他的手臂按上了棉签,“慈善项目?狩魔集团用我的名义做的已经够多了。比起让董事会的那帮人整天虎视眈眈着,等我什么时候签下一笔移交股份给谁的遗嘱,还不如玩把大的,不就是钱吗?你拿去吧,成步堂。”

  再说一次,他有时候觉得御剑怜侍就是个疯子——随心所欲,恣意妄然,谁能比他还要无所顾忌?他们在安静的病房里以一种滑稽的姿态怒视着彼此,御剑跟他对视了半天,“哈”一声笑了,露出成步堂最讨厌的、那副趾高气昂的嘴脸。

  “我要死了,成步堂。”他说,“我想把我的东西怎么着,是我说了算。”

  “那你自己的愿望呢?”

  “我的愿望?”御剑挑起一边眉毛,“我的愿望是今天的晚餐没有玉米粥——去吧,快递柜取件码发给你了,帮我把我新买的银色假发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