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御剑怜侍也做过一些糊涂事。在全世界的青少年一边高喊着摇滚不死,一边抽烟、喝酒、吸毒的年代里,他的行动稍微不显得那么离经叛道——却也让他成为了亲戚口中不学无术的反面教材。他隐姓埋名,自称“田中太郎”,跟着一群在港口帮人挑行李的脚夫登上了捕鱿船。当他因为晕船上吐下泻的时候船已经开过了马六甲海峡,断没有回头的余地——于是他只能在那艘船上再待至少五个月,在他不会再因为水土不服痛苦之后,这个时限被延长到了三年。
那三年里他都待在公海上,距离他们最近的国家是智利,他的亲戚们不知道怎么把信寄到这里来。工作很简单,白天休息,晚上打开集鱼灯,将那些比他整个人都高的大鱿鱼钓起来,切割成足够塞进冷库的大块。这份工作每周只能休息一天,夜晚的公海寒冷,集鱼灯下却热得好似仲夏的东京,御剑很快就被晒出了一身古铜色的肌肤。
那生活远比御剑想的还要枯燥乏味。捕鱿船只为水手们提供基础的生存物资,有经验的老炮会在出海前屯足够的烟酒作为几个月以来的“硬通货”,而初出茅庐的新人自然是两手空空。唯一的娱乐道具是水手们携带的牌,或许还要加上纸笔——船只在返航时结算他们的工资,当水手们赢下,或者输了一局牌局的时候,便在笔记本撕下的纸条上写下筹码,不耐烦地扔到那个获胜的幸运儿怀里。或许性爱也算一种娱乐活动,没有女人,这档事张扬不得,尽管船上没有任何隔音,即便关起门来,门外的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御剑通常是被赶出来的那个。他没那么好惹,却也没有这个心情。在集鱼灯搬出来前的两小时,他通常在甲板上放风,偶尔被人拉去凑三缺一的局,有输有赢。他的牌技就是在那时候练出来的,那在往后的60年里并没有帮到他多少,直到他的女儿问起。
御剑被拉去的牌局大多是由锅炉房的“山田吾郎”组织的,那是个身材佝偻的干瘪老头,玩得一手好牌,导致大部分水手都不乐意跟他一块。只有几个平时就不被人在意的家伙会被山田老头拉过去,还有御剑,他纯粹是因为无所事事。跟他玩也不是没有好处,他的房间里藏了不少酒,有时候他心情好,便会拿出来一点——那在御剑百无聊赖地在集鱼灯下拉鱿鱼时会很管用,能够麻痹他多余的思考。
一来二去他就跟山田熟了。御剑成了整艘船上唯一会搭理山田的人,四个人的牌局最后变成两个人的抽王八,他的室友偶尔会嘲笑他,但御剑懒得跟偷偷操男人屁股还假装那是女人的人置气。他在山田那里输多赢少。当他某一天终于输到一个有些可观的金额的时候,山田摆了摆手,把他扔过来的那张欠条,还有他从枕头后面掏出的一整打欠条——那应该都是他的——撕成了碎片。
“算了。”山田说,“就当交个朋友吧。”
那天是他两的休息日,船舱里唯一的一扇窗已经射出了金黄的光辉,在逐渐变得寒冷的日光下,山田拿出了威士忌,给他倒满了酒。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在房间里对饮,窗外是海鸥声、海浪声,还有自动鱼竿吱吱作响的运行声。今天上工的人们喊起粗鄙的话语,朝着日复一日的岗位奔过去。御剑没说话,他观察山田的表情,那老头咬着后槽牙,他不知道这个年纪的老头为什么还能有一口好牙。
“你上来是为了什么——赚钱?”老头问。
“不为什么。”御剑说,“觉得日子太无聊。”
“船上就不无聊吗?”老头嗤笑,一口干了小杯子里的威士忌,御剑沉默地陪他喝完,眩晕和火辣同一时间充斥着他的身体,让他努力地把自己的目光汇聚在一个点上——不然很容易晕。过了一会之后他发现自己在看山田。山田笑了,晃了晃那瓶波本:“口味这么奇特?”
过了一会他才明白老头在说啥:“我不操男人屁股。”
“我就当你在说实话了。”老头说,又像所有的老人一样自顾自地开始讲故事。
在老头拿出证据之前,御剑以为他在讲哄孩子睡觉的伊索寓言,或者格林童话,管他呢——都是那类东西。他说这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出生的时候是老头,越长大反而变得越年轻。这确实像个童话,御剑漫不经心的点头,然后他看到山田从衣服的内兜里抽出一沓照片。
“这个人就是我。”老头——不,山田说。
御剑第一次看到皱巴巴的婴儿,老实说,山田拿出的那些东西足够把他的酒给吓醒。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好一会,没发现什么造假的痕迹,也没想到造假的方法。他抬头看向山田,这时才发现他的眼睛足够明亮,不像是一个沉暮之年的老头子。这下能解答御剑对于他那口牙的疑惑了,不过他倒是没有问这个,他捻着那叠照片,最后耸耸肩。
“所以船长让你去管锅炉房。”他说,“否则60岁的老头早把手脚折了。”
“这倒没有,船长不知道这事,是上一个管锅炉房的人是我在的孤儿院院长的亲戚,他帮忙的——哦,还没有说过我小时候就被扔掉了,可能亲生父母觉得我是怪胎吧。”
“可以想象。”
他们又开始沉默起来。田中给他倒满酒,御剑接着喝掉。他们就这么沉默地对望。许久之后御剑才冒出一句话:“所以你现在多少岁?”
“应该是二十吧,如果院长捡到我的时候我刚出生没多久的话。”
“为什么告诉我?”
“我说了,交个朋友。”田中——不,现在应该叫“成步堂龙一”了,御剑在照片底部看到了他真实的名字。这倒很符合御剑对一个年轻人的想象,“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三年后,御剑在东京港口,跟成步堂龙一和捕鱿船告别。那会成步堂已经知道了他叫御剑怜侍,他的腰不弯了,对外的说辞是休假的时候找了正骨圣手,没有人会关心一个整天缩在房间里的老头眉毛由白变黑这件事。御剑没跟他留联系方式,据说捕鱿船要去另一片海域,改抓鲸鱼了,于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和这个唯一的朋友联系上。
那会他对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还是有些迷糊,好在这个世界上跟他迷糊的人一样多,于是御剑就去读了个大学,几年之后去了报社工作。他觉得自己也许算得上热爱写东西,又或许没有,在他手里唯一能称得上噱头的就是那个成步堂给他讲的故事,可能适合刊登在儿童文学晚报上。于是他就像过去几年一样把它抛之脑后,继续在体育赛事、农业新闻上消磨自己的大把时间,赚点足够糊口的钱。
在他当上某个频道的主编之前,时事新闻栏目把他借调去当暗访记者,理由是时事频道的所有人都被赌场门口的保安轰了出来。于是御剑又穿上几年前在捕鱿船上的装扮,把自己的头发剃光,腰上绑个包袱,假装自己是一夜暴富的乡下人。他进去了。
在他顺利取完证之后,他在赌桌边上看到了成步堂龙一。
那会的成步堂龙一比他在捕鱿船上看到的风光很多。目测年龄五十岁的中年人穿着闪闪发光的西装,面带微笑着向两边的人发牌。他洗牌的手法也比在捕鱿船上看到的花里胡哨很多,御剑不知道是他以前放了水还是他技术更精进了不少,总之,看起来十足靠谱——而且富有经验,足够骗过那些以为赌场没有出千的散客。他藏匿的技术还是不够出色,成步堂发现了他,在赌场的保安把他抓出来之前,他们一起堵在赌场金碧辉煌的厕所里,倒没有叙什么旧,只是成步堂托着他的腰把他从小窗口里塞了出去。
“我之后再联系你。”
于是他两又重新干回了同行——当警方和报社的暗哨。御剑曾经担忧过成步堂丢工作的事,他倒显得没那么在意,对他而言换工作和地址都是常态。在御剑的头发又长出三厘米之后他们带着警方捣毁了这个赌场,主要的罪名是贩毒,成步堂因为没有沾染这些——同时也因为他对警察有功被放过去了。御剑的报道让他成功转到了时事频道,那里面没写成步堂,是成步堂让他改的。那会他正蹲在御剑的出租屋里,对着原稿挑挑拣拣。他的动作相当灵活,至少比御剑在捕鱿船上看到的灵活不少——只是视觉上仍带给御剑为老不尊的感想。
“我给警方的也是假名字。”成步堂挠了挠头,他那个笑显得过于愚蠢,让御剑的眉头跳了跳,“就这样吧。”
那之后,每年的几个月成步堂都要住在御剑家里——他当过非法移民的掮客、高利贷的打手、黑道的若头辅助,最显赫的一次身份是某家银行的业务员,过不了多久那家银行便宣告破产。御剑只是默不作声地做他的一手新闻发言人,他做到了报社的主编,警方也乐意他写这些。他们唯独不知道的是过去十几次的线人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偶尔有敏锐的警员问起,成步堂便搪塞对方是上一个线人的远房弟弟——反正总有人信。
在那些转换身份的间隙里,他持续地打扰着御剑的生活。他们在安置非法移民的那个案件里接纳了一个有吉普赛血统的女孩,却在几年之后才让御剑正式地领养了她。而他们在那之后又过了好几年才第一次接吻,由头还是因为御剑被介绍了相亲对象。御剑再一次觉得他的生活了无生趣,你瞧,就连一个人正式进驻他生活的理由也这么普通而没有戏剧性。
成步堂在那之前其实犹豫了一下:“我们的外表会不会看上去……”
“成步堂,你没有发现吗?”御剑挑起一边眉头,“我们的年龄看起来已经差不多了。”
御剑开始在意起眼角新增的细纹,而成步堂眼角的那些细纹正逐渐被抹去——他看起来英俊得不可思议。他们的女儿帮助成步堂画伪装的妆面时不再需要抹上过浓的遮瑕,而他们难得走在街上的时候成步堂会被人索要电话。还好御剑不在意那些,在意更多的反而是成步堂。“你以前被要电话的时候,我可没有拦住的办法。我记得有人说过不操男人屁股?”
“你会相信我二十岁说的话吗?”
那时候御剑已经开始考虑辞职。他在当记者的二十年间积攒了一沓故事,当他在房间里,一字一句地念给女儿和成步堂听时,获得了统一的好评。辞职是个好主意,很快银行便发不出钱来了,工资像泡沫一样破掉,自由撰稿人反而在市场上更受欢迎。御剑可以一个人负担起三个人的费用,因为成步堂的脸太嫩了,现在很难再找到线人的工作。成步堂的心态倒还算好,他去干起了送奶工和卖报工,多说些花言巧语,销售额便成倍地往上涨。他已经拥有了足够的阅历,知道一个帅气的年轻人说些什么话,才能讨别人喜欢。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成步堂选择了不告而别。
御剑直到很久之后才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那留在他们的最后一张合照里。当他终于想起来将它冲印出来之后,照相馆的人问他,画面里的年轻男子是不是他的儿子。成步堂的电话打过去是空号,也许他已经铁了心要离开东京,又或许像以前一样重新登上了开往远洋的某艘船。御剑不知道,而他望着自己镜中日益衰老的脸,最终放弃了联系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足够的魅力去留住成步堂。十几年前他们站在一起时是那样相配,再往前十几年、往后十几年都不能与那段时间相比。他们的生命线只在那段时间交叠。他没有费心去寻找,只不过命运似乎爱给他开一些奇怪的玩笑。极偶尔,他会收到一些附带彩色照片的信件,在几年之后换成了电子邮件,记录下了很多日本之外的风景。
他因为杰出的文学成就被聘用为高校的教授。他已经不需要去绞尽脑汁地思考故事,从而赚取女儿的学费了。女儿的魔术表演大获成功,某一天,她给御剑发了一条彩信——是一个国中年纪的少年与她的合影,那张照片里,女儿甚至需要微微弯下身。他的女儿高挑而美丽,那个少年似乎也因为这张照片,露出了开心的笑脸。
他将照片洗出来,藏在床头的三人合照之后。他以为这就是结束了。直到某一天,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是御剑怜侍先生吗?”电话那头说,“我们接到一起疑似遗弃儿童的案件,似乎是……成步堂家。您认识他的家长吗?”
他赶过去了。男孩鼓起包子脸,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他带着男孩去做了检查,医生惊掉了眼镜,因为这么大的男孩脑部不可能出现老年痴呆的迹象——提到这个的时候那人的眼神一直不礼貌地往御剑身上瞄,直到御剑不耐烦地拒绝了他的体检请求,将男孩带回他的家——那栋以“成步堂先生”的名义买下的空置宅子。
这个年纪的老人再去照顾一个孩子会很累,但御剑没有假手于人。有些时候他不得不站在门口、扶着腰,把只顾在外面玩的男孩叫回家,有时候又不用。极偶尔的某些时候,男孩会对着他露出悲伤的神情,也没有逃,只是静静地在他旁边坐上一下午,直到他再一次忘记自己该做什么,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跑去玩。御剑教会了他玩牌,男孩记不住复杂的牌型,也不会玩花样,御剑总是赢,但他会努力假装输给他。
然后,男孩变成了幼儿,从走变成爬,从爬变成在御剑购置的婴儿床上哭闹。御剑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某一个下午,他拄着拐杖坐在床边,婴儿床上小小的孩童突然对着他睁开了眼睛,那眼神谈不上悲伤,只是望着他。御剑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然后,他将手轻轻地放在孩童的身体上,感受到他的最后一口呼吸。
御剑闭上了眼。几天后,他将名为“成步堂龙一”的婴儿下葬,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一笔手稿。那部手稿他写了几十年,投递给出版社的前一个夜晚,他住进了医院。他最终在那里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