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欢迎光临里面请


Day 4

  “所以,我们该做什么?”

  那个问题钻进耳朵里的时候,御剑正在把身上除了衬衫和西裤之外的绝大部分衣物都脱下来,摊开到一块大石头上晾干。以他贫瘠的荒野求生知识来看,尽管他非常想现在,立刻,丢掉这一身所谓“文明人”的衣物,让自己做一个轻装上阵的野人,但气温骤降的野外夜晚估计会给他好好地上一课,所以,不行。他,准确地说是他们——还有另一个无辜的游客在他们搭乘的邮轮侧翻之后漂流到了这座无人岛上——已经足够倒霉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否则他们之中的某一个可能就会像石头旁边那条半死不活的蜥蜴一样,干巴巴地躺在沙地上成为浮尸。

  成步堂——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这个跟他一样穿着西装漂流到岛上,发型很奇怪的男人叫着这个奇怪的名字。他见御剑没有搭话,便东施效颦地也开始自己脱起衣服,让那些被水泡得浮囊的布料在过分炽热的太阳底下被缓慢地烤干。御剑已经好几年没有跟一个陌生人如此坦诚相见——他在办公室里都不会脱掉马甲,这会他反而有些尴尬起来。海岛的风在他们之中鼓动着,最终,还是成步堂转过头,他的眼睛太过热切,让御剑有些无所适从。

  “接下来怎么做?”他再一次发问。

  御剑没法忽视他。平常他也不会故意不跟人搭话装高冷,尤其是现在,整个岛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要如何在这个地方生存即将成为他们的头等问题。假如他们接下来有荒野求生的需求,那么跟唯一的人类互相沟通就变得至关重要。御剑不是悲观主义者,只是当前的情况对于他们来说都有些过度残忍。他朝着成步堂的方向走过去,简单示意过后,他们一块坐在了沙滩上。

  “我们要找些树枝来,想办法升起火——等到晚上的时候,做一个足够清晰的求救信号。”他谨慎地说,“如果今晚没有人来搜寻我们,要做好只靠我们两个生活一段时间的准备。”

  情况糟透了。这可不是随时有直播车的电视节目,他们可是真实的落到了威胁生命的危险境地之中——而且他们两应该都是普通人。成步堂眨了眨眼睛,御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毕竟,在他们互相通过姓名之后,这是第一次他们进行交流。成步堂看起来有些无忧无虑,他甚至能在目前的境况之中露出一个八颗牙齿全齐的笑容,看起来比今天的阳光更有感染力。

  “放心啦,御剑!”才刚刚认识他就叫得这么亲密了,“我看过《荒野求生》!相信我,就算做鲁滨逊我也完全没问题的!”

  ……到底哪门子没问题了。

  御剑仍然寄希望于现代社会。这么大的海难,再怎么说,搜救队应该也会沿着洋流和地图转悠吧?于是制作求救信号就成了他们的第一要务。无人岛上的太阳炽烈,他们必须躲进丛林里——哪怕那里可能隐藏着更多的危险。御剑不得不操起心来,毕竟……成步堂,他不知道对方的年龄,但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会跑丢的家伙。

  “我们没有钝器,所以你只需要捡树枝就行。”他变得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叨,“遇到蛇一类的动物千万别想着攻击,要学会跑……”

  “御剑,”成步堂用看傻子的表情看他,“我是个成年人。”

  ……好像有些多余了。成步堂好像是个做起事来比看起来可靠的家伙,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凑齐了求救需要的燃料,御剑用两根干燥的木枝勉勉强强生起了火(他也没想到自己钻木取火居然能一下子成功)。至于食物,他们用岛上的石头砸碎了几个椰子,勉强保证自己的精力没有流失。夜幕降临,御剑精心设计的“SOS”标识燃起了熊熊烈火,冷风袭来,他们穿上重新晒干的衣服,两个人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又失去了共同语言。

  他能说什么?御剑想,要不是这一次意外,他和成步堂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认识——不,好像还是有那么一点可能性在的。成步堂在捡树枝的过程中嘴巴也一刻不停歇,他已经知道了成步堂是位律师,而他是检察官,他们不在同一个行政区,但如果成步堂某天接了个跨县的案子,没准他们就能在法庭上见面。但这在目前都不重要了——他们因为一场意外离开了人类的世界,什么律师,检察官,都不如横亘在眼前的生存需求更重要。

  他并不对他们的未来感到乐观。

  “诶,御剑,我发现了,你很喜欢皱眉诶。”

  是成步堂的声音打断了他漫无边际的思考。他们在SOS标识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篝火,成步堂把自己的西装外套反穿着,颇为滑稽地将手伸到了篝火前面。这座岛上没有其他可以看的风景了,除了大海和丛林,御剑发现自己只能把注意力转移到成步堂的脸上。他发现这个人在被火光映照的时候会显得很年轻,又或者是他本来就挺年轻,御剑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成步堂看起来还是挺帅的。

  人类还没灭亡,他在对成步堂想什么?

  “御剑,你又皱眉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啦?”

  成步堂又一次打断了他的思考。不回应是不行的,尽管御剑并不是很想跟他身边目前仅存的唯一一个人类说些什么。他揉了揉眉心,试图驯服自己的嘴唇。聪明点,御剑怜侍,你可能要跟这个人相处上好几天。“不觉得我们现在的状况很糟糕吗?”他回答,“没有食物,没有栖身的地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我们并没有野外生存的能力,而且我们也不熟。”

  “喂喂,最后那句没有必要吧?既然我们现在是生死与共的伙伴,总会熟起来啦。”成步堂大大咧咧地说,“而且谁说没有?我不是说我看过《荒野求生》吗?”

  “……那真的有用吗?”

  “好吧,我也不知道。”成步堂挠了挠头,也许御剑的表情太过吓人了,他笑了笑,突然猛地来拍了一下御剑的胳膊:“但是做鲁滨逊也挺好的啊?说不定我们成功回到文明世界之后,能够把自己的经历写成自传呢。”

  “那也要先能活着回去。”

  “如果不能活着回去,我们又缺失了什么呢?”成步堂仰头,“唔……我想我的爸爸妈妈可能会很伤心,还有我的几个朋友……但人总是会死的,只是我死的比较早。”

  他倒是开朗了。御剑想,他以为自己难以苟同成步堂的逻辑,但仔细想想,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牵挂和挂念的东西——御剑能够生活至今,能够依靠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他不想探讨有关人生意义的问题了,可成步堂仍在拼命地拉着他的袖子,坚持要他抬头。

  “你看,”成步堂说,“如果没有这次遭遇,我们也看不到这么亮的星星吧?”

  御剑抬起头,成步堂看着他,露出一个开朗的大笑。

  而在他的头上,御剑看见满天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