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您点的焦糖玛奇朵,小心烫。”
咖啡杯放下的那瞬间,御剑就隐隐捕捉到了这一桌客人之间弥漫的尴尬气氛:妆容精致、眼角却带着细纹的女人优雅地微笑着,小巧的手提包放在大腿上,整个身子似乎都要往男方那边探过去;另一边的男方却好像受不起这样的热情,在他的脸上,礼貌的、委婉的笑容仿佛凝固了一般,双手没有放在桌面上,而是随意地揣在连帽衫里,似乎没有服务女方的义务。
“谢谢。”茶碟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点小小的动静似乎把那位男士从女人的目光之中解救了出来,他看向御剑,礼貌地点点头:“能给我拿砂糖来吗?”
“先生,您点的焦糖玛奇朵是全糖——再加糖会影响咖啡的口感。”
“哦,不用担心——请给我拿白砂糖过来就好。”男人微笑着说。
在这短暂的交谈里,女人只是用那种炙热的目光盯着男人,没有任何动作。御剑短暂地皱了皱眉,发自内心而言,他不觉得男人会如此吸引这样一位美丽、优雅的女士的所有注意力——相比起女士的精致,男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不修边幅了。刚入秋的天气,他却已经戴起了厚厚的毛线帽,穿着已经洗到起球的连帽衫,他没有剃胡子,宽松的休闲裤下面甚至是一双拖鞋。不怪御剑刻薄,他觉得男人看起来跟流浪汉也没什么分别。
也许在这之中有什么内情呢?御剑思考着。他不能拿着咖啡厅的托盘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这里,所以他听话地走向了小料台,耳朵却悄悄地竖起,试图关注那桌人的一举一动。
“您有什么理由看上我呢?”男人在他转过身之后便对女人开了口。他的声音里听起来颇有自嘲的意味,叮叮,御剑听到了陶瓷碰撞的声音,应该是那位先生用勺子搅拌了那杯已经足够甜的咖啡,“我没有稳定收入来源,也不是完全的单身汉——我已经在抚养一个女儿了。佐藤女士,您没有理由看了我的资料之后,还试图约我出来见面。显而易见,我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适合跟您走进一段婚姻的好男人。”
原来是相亲?御剑的眉头跳了跳。
“不,成步堂先生,我不这么认为。”女人的声音透出了一丝焦急,“成步堂先生,您现在的落魄并不代表未来的灰暗。早在婚介网站将资料交给我之前,我就已经听说过您的名字了——您在法律界赫赫有名,还揭发过……”
“是‘曾经’赫赫有名。”男人——成步堂,简单干脆地打断了女人的话,“而如果您会关注法律界动态的话,您就应该知道,我早就因为渎职被取消了执业律师资格。”
“那一定有别的内情!”女人忍不住高声叫了起来。整个咖啡厅的目光都在往他们那一桌去,御剑得以光明正大地从小料台的方向转过头,将男人僵在脸上的微笑尽收眼底,“请您不要因为这样的原因妄自菲薄。我是因为非常崇敬您才想要跟您结婚,不论是您,还是您的女儿,我都……”
“您的白砂糖。”
御剑在此时此刻“不长眼”地走了过去,若无其事地将那个小小的纸包放在了桌上。女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飞快地弹回自己的座位,成步堂转过头,对御剑笑了笑——他没有把那包白砂糖撕开倒进咖啡里,就好像他算准了御剑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帮他打断女人连珠炮般的话语一样。御剑不由得因为这样的小小“巧合”在心里嗤笑一声。
他看出来了。虽然不知道这位“成步堂先生”过去都有什么丰功伟绩,如今,他只不过是一个落魄的失败者而已。而桌子对面的那位精致的女人,似乎不介意男人所表现出来的、令人感觉糟糕的一切,因为崇拜,女人愿意付出一切,哪怕对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御剑想不出成步堂想要婉拒的理由。应当没有一个男人会拒绝这样的天降馅饼,尤其是在自己虎落平阳的时候——
在他转过身准备离去的当口,他感到一只手,不太礼貌地拉了拉自己的裤缝。
那显然只有一个人能做到。御剑努力维持着公式化的微笑转头,正对上男人亮晶晶的双眼。
“谢谢你。”他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微微地向女人的方向瞟,短暂地眨了一下——御剑认为那是某种求助。
御剑几乎不会插手这种家长里短的个人纠纷。虽说开咖啡厅,类似的情况一个月碰不上十回也有个八回,但显然,聪明人都知道明哲保身的秘诀:那就是什么都别干涉,只是看着就好,看完之后记得收拾客人们留下的残骸。
但御剑只在短暂的一瞬间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原因无他,他对成步堂实在是很感兴趣。女人嘴里的吹捧和他现下的样子显然有些天上地下的意味,偏偏这就是御剑最喜欢藏在咖啡机后、用余光去关注的那一类人——他们的背后有不一样的故事。
所以今天,御剑很乐意帮这个麻烦的小忙。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神色自然地走到了吧台背后。女人在那期间又跟成步堂叽叽喳喳地说了些什么,他没留心去听,只是兴致勃勃地寻找着接下来“演出”所需要的道具。在成步堂尴尬的笑声中,御剑挺起胸膛,手上拿着手机,快步地再次向那一桌客人走去。
“抱歉,成步堂先生。”他努力靠自己挤出一个为难的表情,老天,他真的不会说谎,“角田小姐又来联系了,她问您是不是又背着她来咖啡厅见别的女人……”
“哦?”而成步堂——这家伙的演技比御剑想的要精明多了,他适当地露出一些可怜兮兮的神色,举起双手对着御剑拜托道:“麻烦你像之前一样骗骗她好吗?相亲是我母亲安排的,就算结了婚,我最爱的也还会是她——”
“您真的要跟这位——佐藤小姐结婚吗?”御剑刻意地压低了声音,可事实上,他确保自己的话能被脸色逐渐转黑的佐藤女士听到,“这已经是您约见的第三位相亲对象了,恕我直言,您还是跟角田小姐……”
“打住,年轻人。”成步堂露出了不屑一顾的表情,他的嗓音拔高,逐渐地吸引了其他客人的注意,“这是我的决定,好吗?别在佐藤小姐的面前说这些,这都是迫不得已,事实上,我——”
“您别再说了!”御剑愤怒地将手机往桌子上一放,让自己的话被周围所有人听见,“您不能这么玩弄女人的感情,佐藤小姐,我说一句公道话,您别在这个男人身上浪费时间了!他只会把你的钱挥霍在别的女人身上,您尽早看清他吧!”
“事实上,我——”女人的神色像是打翻了颜料盘,可她似乎仍盯着成步堂瞧,努力挤出让御剑大跌眼镜的发言:“只要是成步堂先生,我什么都……”
“您在说什么呢!”御剑飞快地打断了女人的话,“您可快走吧,咖啡钱我也不收您的了,别被这种骗子骗了!”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人们议论纷纷,谈论的却都是有关成步堂的内容——唾弃他的无耻,同时为女人感到不值。显然,女人是不能再继续那些痴女般的发言了。她的脸色黑如锅底,匆匆地收拾了自己的手提包之后,一言不发地从门口离去了。
于是人们的目光全集中在了成步堂的身上。男人只是耸了耸肩,继而在目光洗礼之中,泰然自若地喝起了那杯有些凉掉的玛奇朵,没有加糖。
“哟,小哥,谢谢你。”
一直到人们都转过头去做自己的事,御剑也回到吧台很久之后,他才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御剑从咖啡机后探出头,成步堂插着兜站在那里,对他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你……我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抹黑了你,还要对我说谢谢吗?”
“最终结果达到了就可以吧?”成步堂无所谓地耸耸肩,“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会记得我的。”
御剑顿了顿,擦拭着马克杯。他本来只打算小声说出第一句——也本以为女人会在听到第一句话之后就愤怒地离去,但没想到女人竟然如此坚持,那让一个只在御剑脑海中短暂闪过的假设成为了笃信无疑的事实,现在,是向成步堂求证的时候了:“那位女士对您有利可图?”
联想到那坚定不移的、过分热络的态度,御剑只能想到这一点。而成步堂也确定地点了点头:“她想要我的女儿——因为一些原因。我没想到相亲网站竟然也能成为她钻的空子,如果被她逼婚的话,事情就糟糕了。”
“您不是主动想要相亲的?”
“显而易见……”成步堂无奈地笑了,这是御剑今天在他脸上看到的最生动的表情:“到年纪了,父母担心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御剑手上的马克杯被他擦得光洁锃亮,他本以为在这之后成步堂就会告别,可男人还没走:“您还有什么事吗?”他问,“如果是投诉焦糖玛奇朵太甜的话,那是您自己加多了糖的问题。”
“……我还没有蠢到这种程度。”成步堂眨眨眼。御剑发现自己很难与这个男人对视,对方的眼睛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很容易就将他的思维吸走,“我是想说——嗯,谢谢你的帮忙,以及,咖啡很好喝,所以……我能加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为什么?”御剑莞尔,“为了之后遇到这种情况还能让我帮忙解围?”
“说不定呢?”男人低低地笑了笑,从裤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所以,我是否能获得这个时不时打扰的尊荣?”
按理来说御剑应该拒绝。他和成步堂的关系只应该止步于此,咖啡厅的店长和一个有些古怪的客户——但似乎再进一步也没有什么损失?御剑想,如果他的通讯录里多出一个古怪的、似乎有很多故事的男人,他的生活会出现怎样的神奇变化?
“唔……可以。我叫御剑怜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