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步堂平时不会主动去思考哲学问题。尽管他身处于“那个”勇盟大学艺术学院,身边充斥着满嘴黑格尔和福柯、爱好摇着酒杯咬文嚼字,最后总会一转爱情旅馆“放松身心”的男大学生们,他仍然选择用其他的东西将自己的课余生活填充得满满当当。他的生活多姿多彩,充满意义,所以他确信自己,不会有什么场合会让他发出那经典的哲学三问:我是谁?我在哪?我做了什么?
这项记录就在刚刚被中止了——如果他对现在的情况姑且称得上“判断清晰”的话。
这间屋子的空调很凉,被面也一样,让他情不自禁地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然后他在这个动作中发现自己赤身裸体:手臂上泛起鸡皮疙瘩,大腿酸痛,就像是一辆压路机在他的两腿之间用力地碾过。这个事实经由痛觉神经传递到他的脑海之中,引发了一系列惊人的连锁反应:成步堂发现自己的后脑勺也很痛,思维和视线都难以聚焦,嘴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塑胶般的怪味,恶,真是让人呕吐。
他试图寻找一个支点,用力把自己支起来:显而易见地失败了。过度运动产生的乳酸几乎浸染了他的每一寸肌肤,而在思维尚不清晰的当下,他的大脑显然并不支持指挥更复杂的动作。于是他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低吼,揉了揉眼睛,至少试图让这个一团乱麻的——也许是早晨——稍微清晰一点。也许是因为意识的转醒,他的身体缓慢地从神经痛中摆脱出来了,让他在一段时间的放空之后终于能够判断出面前房间的全貌。这里是酒店,装潢和内饰高级到让人咋舌,房间里很昏暗,而他背后——他背后显然贴着另一个人的身躯。
现在情况很明朗了——也许?成步堂不由得在心底吐起舌头来:他在私下里鄙夷那些与女孩子们谈风弄月只为春宵一度的同侪,却没想到今天自己也变成了群体之中的一员。虽然他们身处的环境也许代表着他们度过了不错了一晚,他,和那个现在还想不起姓名的女孩是怎么纠缠到一起的?成步堂的脑子里检索不出任何一点与之相关的内容。他有些遗憾,又有些后怕:遗憾在自己第一次的性经验居然就这么因为酒精全数丢在了脑后,后怕在这混乱的一夜情可能会带给他的、无尽的麻烦——希望对方是个讲道理的人,唉,总不可能是他未经允许就强迫了人家吧?成步堂自认为自己就算喝醉了也应该保有最基础的公民素质。
这有点像一个你不那么期待的圣诞礼物:在他转过身,“拆开包装”之前,礼盒里的内容物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难以捉摸。成步堂在那一刻放轻了呼吸,后腰贴着的、另一个人的身体有规律地起伏着,提醒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需要用几秒钟的时间去下定一个决心——唔,也许还需要准备一个微笑,成步堂绝不承认自己莫名地为此而焦虑。他的肌群在短暂的思考之中被重新唤醒了,于是他深吸口气,在床上努力翻过身体,像一只努力翻身的小乌龟。
他先看到了对方的后脑勺。一头短的、不那么服帖的银灰发,多半是染的,这也许是一个相当离经叛道的女孩。她的肩膀看起来太过于宽厚了,甚至让成步堂都有些啧啧称奇——等等,不对,再怎么说一个女性的背影都不应该这么宽厚的。那一瞬间的灵感就像闪电一样击穿了成步堂的大脑,而在他找回自己的思绪之前,对方适时地翻过身来,露出了一张足够精致、足够漂亮的脸——而这让成步堂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个男人。成步堂跟一个男人上了床。
那就能解释他身上莫名其妙的酸痛究竟从何而来了——几秒之前成步堂还在为可能占了他人的便宜感到愧疚,现如今他倒变成了被占便宜的那个。成步堂不觉得自己恐同,但不代表他真的认真思考过有关性向的问题,当下的场景已然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偏偏这时候对方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在成步堂眼中以慢动作睁开了眼。他的眼睛也是银灰色的,天啊,他还睡了个外国友人?——然后对方蹙着眉开口了:
“你怎么还没走?”
呃……现在是我应该离开的情况吗?成步堂哑口无言,他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在陌生的床上和陌生人面面相觑这种情况还是太超出他的生活范围了,这显然不是个所谓的“日常情景”,他想,莎士比亚是否能为迷茫的艺术学子指点迷津?显然在这个当口上求神拜佛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成步堂的脑回路慢半拍,于是他的嘴也跟不上情况发展的速度,对方也没有等他的意思,很显然,这个漂亮的男人脑子转得比他快不少。
“噢,对了,还没有给你……稍等一下吧。”
然后对方就自顾自地走下了床,动作看起来比全身酸痛的成步堂自如许多。然后呢?成步堂有点摸不清接下来的发展。他从床上坐起,而男人赤身裸体地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他的身材倒是练得挺好的——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吧!成步堂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艰难地天人交战,转眼间浴室的门就被关上了,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让这个变得尴尬的空间里重新只剩下成步堂一人。
于是他得以仔细地打量周遭的情况:仍然需要被强调的是,这家酒店的装潢显然是他消费不起的那种等级,成步堂只能寄希望于是对方带他来到了这里并支付了账单,否则接下来的三个月他恐怕都只能靠炒面面包过活;衣服扔了满地,主要是他自己的,虽然成步堂根本不记得任何一件衣服从他身上滑落出去的全过程;床的一侧有个垃圾桶,里面只有纸团,和打了结的三个安全套——停,别去想,尽管在那一刻,成步堂还是油然而生了某种“错过了什么”的挫败感。
他勉强驱动着自己酸软的身体去穿上了衣服。在他扣上衬衫领口的那一瞬间,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了,而那个麻烦的男人就像要去上早班一样光鲜亮丽地从卫生间里钻了出来——老天爷,他美到让人震惊,不只只说那张脸,同样还有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他到底是怎么跟这样的人搭上线还打了一炮的?
“呃……”成步堂努力地让自己,以及自己发皱的衬衫表现得不那么局促,“你要给我什么?还有现在是……”
“当然是钱。”对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一夜多少钱。”
等等,等等。对方的语气太直白了,甚至已经开始从衣服内兜里摸自己的钱包,这让成步堂好不容易构建起的思路短暂地崩塌了一瞬,然后——“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语气不善,任何人都没法在这样的答复面前努力维持体面,“你把我当成男……男妓了?我不是那样的人!”
“哦?但是你昨天晚上……”对方显然也有些意外,当他提到“昨天晚上”的时候,成步堂立马竖起了耳朵,“你可是——不对,你对昨天晚上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一点都不记得。”成步堂咬紧了牙冠,紧紧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他有点站不住,那些身体损伤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得到缓解的。偏偏他还遇上了现在这样尴尬的情况——对方的表情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回味的意味,而成步堂自己呢?他只知道自己昨天应该喝了很多,在那之后的一切记忆都随着酒精死在某个角落里了,对于当下的一切什么印象都没有。他该怎么办?把男人告上法庭?让他赔罪?不,说到底他自己好像也没有损失什么……
“是我误会了?”男人虚握拳头,耳根绯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我……”
“你觉得我是自愿来的?所以才把我当成了男妓?”
“……如果你想这么形容的话,的确。”
空气又一次陷入了沉寂。两个人的脸都因为尴尬而泛上了红色,成步堂不自觉地开始挠头,而对面的男人撇开了目光。尽管成步堂不记得,但他已经可以根据这个男人的反应稍微复现出昨晚的经过——自己喝了太多的酒,可能跟男人说了些造成误会的话,所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看着那张绯红时反而显得更加漂亮的脸,成步堂瘪了瘪嘴,尖锐的话语怎样都没法说出口。
“好吧,既然是一场误会,那就……那就当成一般的一夜情吧。”最终,还是男人先开了口。他的眼神真诚,当成步堂抬头望过去的时候,眸光还会不适应地往一旁躲闪。也许对方是个好人呢?成步堂忍不住想,也的确,拥有这样的气质和容貌的人,断然不会是什么强奸犯之流。命运跟他们两个都开了场奇怪的玩笑。男人一手握着自己的另一边手臂,用的力气毫无必要地过大,说出来的话语却比刚刚诚恳许多。
“唔,如果你不记得的话……那也不能称作完全的性同意。我做了不好的事,如果你需要赔偿,请务必提出来。这是我——”
“我想——我不需要为自己不记得的事情索取赔偿。”
成步堂打断了他,那一瞬间,他确信自己看到了男人脸上惊讶的表情。这会显得他太过于心软吗?成步堂想着,现下的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可控范围,他究竟能做什么?不,他想做什么?
“如果——如果你觉得有问题的话,不妨先留下一个联系方式,唔……赔偿方面,我会慎重考虑的。”
其实他根本不想要赔偿。
“唔姆!……谢谢你。”对方诚恳地一点头,他在自己的西装内侧摸了许久,递来一张简朴的名片,“希望您——呃,希望您手下留情?请允许我再次为我的失误感到抱歉。”
御剑怜侍,地方检察官。
“我记下了,御剑先生。”
就是说,有没有最微小的一点可能——成步堂发现,他好像,有点喜欢对方的脸?
而且他也不那么介意把昨晚的事情重新经历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