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欢迎光临里面请


Chapter 5

  准备的时间比御剑所预想的要短——仅仅几周,他原本以为,掀起一场革命至少需要几年、几十年的准备。对此,信乐的回复是:“你觉得我们是有了多大的把握之后才派人去劫走成步堂的核心元件的?”他眨了眨眼睛,“单单获得这个情报就花费了我们好几年的时间——但那几年我们可不是什么都没做。”

  “那我呢?”御剑忍不住问,“策反我是否在你们的计算之内?”

  “其实没有。”狼士龙在一边摇头,“那只是我的临时决定。那时候我在想,要是为自然派做了很多事情的御剑怜侍,就这么在战场上作为敌人死掉的话,恐怕会打击成步堂本人的士气——还不如让他待在你的脑子里好了。”

  “那就——谢谢你了?”成步堂在一旁俏皮地眨眼,“能待在御剑的身体里确实很大程度地鼓舞了我本人的士气。”

  没人在意他是否讲了一个黄色笑话。御剑总是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连成步堂这句刻意的调侃都没有放在心上。但他确实在想些什么,成步堂也看穿了这一点,因此默契地等候着。御剑终于在某个开完战略会议之后的夜晚忍不住向他发起询问:“成步堂,不管怎样,我都不是以前的那个御剑怜侍了……你真的不会因此感到失落吗?”

  “要说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成步堂承认。远离城市的郊区,天空上方的乌云似乎也薄了一点。晚风拂过御剑的鬓角,他发现成步堂也在偷偷地占用内存模拟迎风的感觉,他的直发被吹得不断摇摆,一不小心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但是,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我也未必是过去的那个成步堂,现在的你也不是过去的你,我们是全新的成步堂龙一和御剑怜侍,这就够了。”

  “你不会觉得奇怪吗?明明你还有……跟他是恋人的记忆。”

  这句话说出来会显得有些酸溜溜的。御剑赶紧撇过了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在看。成步堂笑了:“好吧,那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些前尘往事——你猜猜,在被狩魔豪派人抓走之前,我和御剑有没有发现他们的人工智能计划?”

  还不等御剑回答,他就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道:“御剑可是狩魔集团内部顶尖的脑科学家,他怎么可能不会发现有一个项目正在背着他进行?这还是因为狩魔豪觉得他太像御剑信,太正直了,才下意识地把他排除出计划,否则御剑是一定会成为这个团体的领军人物的——那时候,他就跟我探讨了差不多的问题。”

  “他说,他担心这个计划会被使用在自己身上,担心有一天我和他都会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而我说,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再爱上他一次。”

  “……恕我直言,当你真的对着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并不会真的为过去我不记得的事情心动。”

  “那也不需要。”成步堂眨眨眼,“都说了,现在是新的你,和新的我——我们也可以不必维持恋人的关系,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只要御剑还能跟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对我来说就很好了。”

  那一晚以御剑仓促地用“我要睡觉了”为最后的结尾。但在那之后的几天,御剑确实变得没那么扭捏——至少这在自然派的成员眼里是个不错的信号。很快便到了总攻的那一天,自然派的众人潜伏在楼宇之间的阴影里,无线电波通讯频道里,狼士龙那总是毫无顾忌的声音也变得有些谨慎起来。

  “我们从不将任何牺牲称为‘必要的牺牲’,没有人需要为一场本没有必要的革命死去,这只是在一切的一切恶化之后,我们唯一能够取得的和解之法。”他说,“现在,同志们:为了和我们一样的人们,为了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发起进攻吧。”

  战斗打响了。

  自然派的隐匿工作做得足够好,当御剑发现第一个四号小队队员参战时,他们已经上到了狩魔集团的中层——四号小队几乎是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执法队伍和暴力机关,当他们出现时,才代表整座城市,或者说狩魔集团,被真正地惊动了。介于自然派使用的都是稍有些“落后”的传讯手段,这反而成为了信息时代保安系统的盲区,他们一路上非常顺利,几乎没有造成什么伤亡。

  战争到这一刻开始进入白热化水平。四号小队的成员一人成军,自然派必须要增派更多的人手,才能阻挡住他们的攻击。负责系统骇入的王泥喜坐镇后方,他和狼士龙作为最重要的核心战力,必须往狩魔集团最高层——也就是系统的所在地——直接攻过去。王泥喜称这是一场“手术刀”式的刺杀行动:“只要搞垮了系统,才能瓦解四号小队的绝大部分战力。而且,你不是还有一些事情,要跟狩魔豪那老东西清算吗?”

  王泥喜总是很冷静,但他居然也会用这种像狼士龙一样的词汇,那让当时在作战会议上部署的成步堂直接笑了出来。总之,他们现在必须越过狩魔集团的重重关卡,往最顶层的机房去。两个前四号小队成员解决安保机器人的效率极其惊人,他们很快就平推到了顶楼的机房,在机房门口与众多义体人进行了一番艰苦卓绝的战斗——狩魔集团当然不会放任自己的机房毫无保护,机房门口足足有五个跟四号小队成员战力匹敌的义体人,如果不是王泥喜的屏蔽系统,御剑和狼士龙恐怕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到机房里去。最后,他们终于还是进去了,并将王泥喜转交的、由信乐盾之和许多被策反到自然派的脑科学家共同编写的病毒,插入了系统的中心。

  机房中的所有超级计算机在那一刻同时开始过热,宛如老式科幻电影一般,机房中开始冒出劈啪作响的火花——随后,好几台机器在震耳欲聋的运作声中,直接过热停机了。一台,又一台,机房的服务器以惊人的速度齐齐过热死机,他们的无线电通话里,前线奋战的人们在惊呼,四号小队的成员在一瞬间齐齐短路,有的人很快地醒来,在已经堆叠了不少尸体的战场之中茫然地寻找自己认识的人,有的人在尖叫,有的人在暴怒,但更多的义体人们只是茫然地望着天空。他们的记忆已经完全消失,肉身死亡,再不会有人赋予他们新的任务了。御剑和狼士龙走到了最深处,在那里,还有一台服务器在运作着,光屏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我……我是狩魔集团所属,WJT城市管理系统……”系统的电子音听起来像是一个疲惫的老人,“用户您……您好,您有什么需……需求?”

  “你究竟是谁?”真正面对这一刻时,御剑才发现自己竟然惊人地平静,“告诉我答案。”

  “用户您……您好……”系统断断续续地说,“城……城市管理系统是由狩魔集团董事长,狩魔豪,并狩魔集团236位股东,提取意识后,以人工智能代码编写构成的智力系统。您有什么问题吗?”

  “236……237人?”狼士龙在一旁差点惊掉了下巴,“不,等等,这么多人……这么多人,全部提取意识,怎么可能做到统一决定?这不是技术问题,这……人类几乎不可能达成这样的成就!”

  “用户的问题已收到。”系统仍然在尽职尽责地回答,“由于237人中,不同人对于城市管理需求产生分歧,且系统难以容纳如此庞大的意识容量,因此,在进行意识录入时,系统采取了压缩录入的方法,仅摘取成员意识的核心部分,最终保证所有成员与系统决策一致、方向一致之后,再进行系统运行。”

  “我想我明白了。”成步堂冒了出来,摸着自己的下巴,“当初,我是这个实验的零号试验品,他们也说我自主性太强,是失败作……你们想想,237个人,都想要达成所谓的‘代码永生’,但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需求,最后只能一刀切,每个人都舍弃自己的记忆,进入系统,最后,被系统同化成为人工智能,反而丧失了自己的主体性——他们现在就像外面那些游荡的四号小队成员一样,已经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狼士龙感叹道,“这些站在顶层吸血的家伙们,最后反而因为自己的贪婪,把自己毁掉了……”

  “足够了。”御剑闭了闭眼。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身体里什么东西断裂掉的声音,仿佛束缚着自己灵魂的什么枷锁,在这一刻彻底地毁灭、不见踪影——即使他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灵魂,“我们做我们的事吧。”

  狼士龙点头,将分子切割刀递给了他。御剑将刀尖对准最后一台仍然闪着光的服务器,毫不犹豫地动手挥下。

  随着一声巨响,系统彻底毁灭。

  这是一个没有光的夜晚。乌云笼罩了天空,似乎随时随地都要再降下一场暴雨。城市没有安眠,许多人在下班之后,只能通过光屏的娱乐打发自己仅有的时间。突然间,城市里所有的光屏,无论是建筑上的、广告牌上的、还是人们眼前的,都在一瞬间陷入了黑暗,紧接着,光屏再次亮起,一个男人出现在了屏幕上。

  “是,是他……”城市里年纪比较大的老人们叫了起来,“是成步堂龙一!”

  “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被四号小队那些家伙处刑了?”

  “不,照我说,都是狩魔害的,谁叫成步堂律师跟他们打过那么多起人权官司,最后还疑似跟自然派有联系……”

  “妈妈,他怎么会出现?我关不掉这个视频!”

  “各位第四新东京市的居民们,你们好。”屏幕里,成步堂不徐不疾地说,“我是成步堂龙一。想必有些人听过我的名字,而有些人看过《新东京报》的报导,认为我是一个跟恐怖分子有染、目前已经死亡的污点律师,还有更多人并不了解我,但你们了解自然派,了解四号小队。而正在看这个视频的各位,应该人人都观看过,狩魔集团摄制的城市宣传片——‘欢迎来到电子脑之城!’”

  “如今,我们的城市将使用电子脑,安装义肢,视为一种理所当然的行为。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为了买一个昂贵的电子脑,又或者一个新的义肢而努力,这座城市里过半的人享受不到所谓电子脑提供的‘便利生活’,因为狩魔售卖的东西让你们债台高筑,让你们只能用便宜、次等的电子脑和义肢,又或者让你们被排斥在这所谓的现代生活之外。”成步堂铿锵道,“但这是不合理的。各位,我们的城市,我们的世界,本应该是属于人的城市,我们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去建设美好的未来,而不是将自己的劳动白白卖给资本家,卖给更加富有的人。他们享受着我们的劳动果实,而我们呢?却要为他们卖一辈子的命,这是对的吗?”

  “这不对!”有义愤者开始聚集在楼栋的光屏之下,大声喊着。没有了四号小队,城市里只剩下最基础的治安机器人,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台治安机器人被某个安装了腿部义肢的青年踹倒,紧接着,那上面落下了无数只脚,将企图爬起的它踩得稀巴烂。

  “朋友们,我知道你们心存愤懑,你们为这个世界打抱不平: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你们的心中正存在着不灭的火苗,它在高喊:不,我不要就这么浪费掉自己的一生!就在今晚,朋友们,今晚,自然派的军队正在狩魔集团的门口集结。我们正面迎击了四号小队,现在,他们不会再成为你们站起来、捍卫自我的阻碍。将你们的力量借给我们吧!朋友们!我们需要新的秩序,我们需要创造一个人人平等,不会因为电子脑而造成歧视的世界!站起来,朋友们!”

  “冲啊!我们去打倒狩魔!”

  越来越多的人从家里走了出来,带着朴素的棍棒、菜刀,冲向狩魔集团的方向。稍微有钱一点的、住在以狩魔集团为核心的中心CBD的富人们难得地噤了声,他们将家里的门窗紧闭,假装自己不存在。聚集起来的人们冲进狩魔的大楼,劈砍、毁坏已经被自然派的核心部队洗劫过一遍的安保机器人们,冲在前头的青年们站上门口广场最显眼的位置,扯起自己的旗帜,大喊着:“平等万岁!”

  这座城市的标杆倒下了,没有人找到曾经的领导者都去了何处,而真正动手的那一个人——御剑怜侍,与成步堂,此时正站在远处高楼的屋顶,远远地望着狩魔集团门口的混乱。雷声轰隆,成步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剑身边:“接下来,城市要混乱好一阵子了——希望信乐先生他们都做好了准备。”

  “这只是革命的开始。”御剑悄声说,“那我们呢?我们又该去往何处?”

  他再度开始思考那些在过去几周里被反复提及了许多次的问题——他究竟是谁?御剑怜侍究竟是谁?这个已经有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已经被成步堂在不同时候、用不同方法回答了许多遍,只是在此时此刻,它仍然有被重新提起的意义。“成步堂。”他轻轻地叫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你觉得我是谁呢?在完全脱离了系统之后?”

  “你是御剑怜侍。”而成步堂如此回答道,“无论多少次我都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而这让御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在思考,思考一些曾经被提起、现在也仍旧值得思考的问题:“我能够被称为一个‘人类’吗?事实上,我没有御剑怜侍的记忆,现在的我也不是系统的附庸,我以前拥有一个御剑怜侍的名字——归根结底,我只是由一个电子脑带着驱动的机器人而已。这样的我,究竟能不能称得上拥有人类的灵魂?”

  “你知道吗?”成步堂突然说,“其实我觉得你有一些习惯跟以前的御剑一模一样。”

  “比如?”

  “喜欢看古早电视剧,喜欢华丽的东西,喜欢红茶,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跑神……”成步堂如数家珍,御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开始蜷缩,呃,他的脸颊甚至开始模拟脸红的感觉,他恨不得找条地缝把自己缩起来:“过去的那个我觉得,这些构成了名为‘御剑怜侍’这个人的灵魂。而现在,这些东西依旧在构成一个新的,同样也叫‘御剑怜侍’的灵魂,这跟你电子脑之内包裹的是一颗完整的大脑,还是芯片,完全没有任何区别。”

  “说到底,我们究竟是以什么定义‘人’的?”成步堂继续说,“以我们划分义体人的观念来概括,人应该有人类的身体,但义体本身就是为了模仿、取代人类的器官来开发的,义体为什么不是人体的一种?这么算下去,百分之百的义体人为什么不是人?”他望向天空,“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不同于系统,我们在以人的方式思考,人的方式生活,人的方式接触身体、使用身体。身体是我们接触世界的媒介,而现在——我们的意识仍然在通过身体与世界互动,为什么这不能被界定为人?”

  御剑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往上看——乌云积聚得太厚,终于,大雨滂沱。严重的工业污染已经让雨水变成了带有腐蚀性的酸雨,雨点无遮无拦地落到他的脸上,传感器忠实地为他反应回“刺痛”的感觉。他举起手,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许他脸上的涂层已经被细微地腐蚀掉了,除了痛,更多的是雨水带来的凉,一直沁到他的心底。

  “我想,”御剑若有所思,“我仍然在这里,感受雨水落在脸上的触感——这就是作为一个人活着的意义。”

  成步堂眨了眨眼,走到他的身边,用自己的手触碰了他的。熟悉的电流触感在一瞬间顺着他的指尖传来,御剑侧过头,静静地凝视着他。

  “而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能触碰你。”成步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