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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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狼士龙是开着老式燃油车赶到的。据他所说,飞艇一类的交通工具在城市里太过显眼了,这辆将近百年前制造的燃油车看似动静不小,实则是在当下的信息时代里最容易藏匿于城市大小巷之间的代步工具。只有御剑——当然还有成步堂——上了狼士龙的车,王泥喜说他还需要处理藏身处的后续工作,之后再和那由他会合,因此直接与他们分道扬镳。也许是御剑的表情太过于失魂落魄了,狼士龙瞥了他一眼,转头开始询问王泥喜。

  “你把事情都告诉他了?”狼士龙倒是一副大喇喇的样子,“哈!会有这样的情绪倒是很正常。”

  御剑没说话。他们的车沿着城市的边缘一路疾驰,在车尾拉出一道浓郁的黑烟。车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御剑和成步堂坐在后排,成步堂装着正襟危坐,一双眼睛却总是忍不住往御剑的方向瞟,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狼士龙。”御剑终于开口了,“刚知道自己是机器人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

  “哈?当然和你的心情没什么区别,觉得天塌了,过去的日子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以后该怎么办啊?”狼士龙单手握着方向盘,没有转过头,但御剑能听出他不屑的一声嗤笑,“不过,王泥喜帮我修好脑子之后,我逐渐也能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了。照他的说法,狩魔集团为了方便控制我们,所以只抽取了很少一部分记忆放在我们的脑子里,能回忆起来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就想了想我以前的生活——然后觉得跟着自然派混就是最好的选择。”

  “你以前……”

  “哦,我以前是国际刑警。”狼士龙假做平淡,但神采飞扬的语调可没那么容易压下去,话语中的得意让御剑不由自主地“啧”了一声,“你可能不知道吧?在第四新东京市之外,日本之外,不是每个国家都变成我们这样的。有的国家严格控制电子脑和义体的使用;有的国家将它交归国有,每个人都有机会免费安装;也有的国家被大公司把控,比狩魔集团更过分……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整个世界因为电子脑的使用产生了巨大的分歧,所谓的全球化……啧,现在倒成了一个笑话。”

  “我就是电子脑普及相对好的国家出身的国际刑警。说是刑警,其实我们更像是维和部队,是几个国家斡旋之中向对方派去的观察员……我就被派来了第四新东京市。因为这里的状况,哈!你也懂,我当时有计划向国际组织汇报此事,看看能不能改善这样的情况,结果就被狩魔的人抓住了,被做成了义体人——这下倒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刑警,啧。”他不屑地向窗外唾了一口,让旁边看着的成步堂发出了“哎呀”的一声。“想起来之后我就想通了,既然以前我也打算干翻狩魔那帮混账,现在继续做这件事,不就是找回我自己吗?”

  “你如何确定,这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呢?”御剑缓缓道,“毕竟,之前的那个你已经死了,现在的‘你’是全新的,只是被狩魔的人塑造出来的存在。”

  “那你又觉得自己是谁呢,御剑怜侍?”狼士龙“哈”了一声,语调却没有话中的内容那么咄咄逼人,“我觉得我是狼士龙,那我就是狼士龙——我没时间想那些自我认知一类的哲学问题,现在,我有我想做的事,所以我去做了。这不就足够了?”

  车厢内短暂地沉默了两秒。御剑死死地盯着驾驶座,目光几乎要在那灼烧出一个洞。狼士龙却没有他言行之中所表现出的大大咧咧,他转过头来,与御剑在一瞬间对视之后,又把头转了回去,藏起了自己的表情:“‘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我们只不过是历史之中的一道小小浪花,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轮不到我们来评说。我们能做的,只是做好当下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而已。”

  “……即使我们可能拥有比人类更长的寿命?”

  “这你就错了,御剑。”狼士龙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科技日新月异,人类进步的速度太快了,他们能活上百年,而我们——很可能过了十几年,就会成为历史的尘埃,就像这辆车一样。”

  燃油车的发动机发出了不和谐的轰鸣。窗外,大片大片的风景如走马观花一般掠过,黄与黑成为了车内乘客眼中的基础色调,无声地昭示了一个荒芜的事实。铁灰的废墟如散落的桥牌一般摞在死亡的土地上,豪赌之后,满盘皆输。他们的车如同摩西分海一般从宽阔的道路中间穿过,带起一阵干燥的风,扰乱了不知道积攒了多久的、死寂的尘埃。

  “御剑,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成步堂终于出声了。直到这一刻,御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用余光留意他。男人的全息影像即使在浑浊的空气中也仍然足够清晰,他并着腿,老老实实地在后排座位坐着,就好像他真的能触碰到这些并不与他在一个次元的东西一样。他的手在大腿上蜷缩成拳,目光并没有投向御剑的方向,只是有些执拗地目视着前方,吞了吞不存在的口水。

  成步堂其实是一个很好解读的人。御剑突然这么想。他们只相处了短暂的不到一天,而这一天他们周围所发生的、他们所接触的、都如同指数级倍涨的电子病毒一般让人头晕目眩。细算下来,反而是他和成步堂之间没有说上太多的话——但他们就好像王泥喜所描述的那样,“曾经并肩作战”,现在也成为了不可分离的命运共同体。因为成步堂的缘故,他才会看到这样真实的世界。也因为成步堂的缘故,他发现自己的生活说不定会有另外一种解读方案——这是曾经的他们拥有的默契吗?

  “你说吧。”御剑瞥了一眼狼士龙。狼士龙“哈”了一声,没转过头:“我就当你在自言自语了。”

  “我觉得你就是人。”成步堂选择了这样的一句开头。说完之后,他仿佛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歧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着头补充道:“嗯……我的意思是,就像我自己觉得我是人类一样,你也是人类,跟你有没有脑子,又或者是不是百分之百的义体人都没有关系。御剑,你就是你自己。”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御剑轻声说,“我所拥有的跟人类最接近的东西,可能……只有这个‘御剑怜侍’的名字。”

  “我们非得要以‘拥有多少人类的核心器官’这个指标来鉴定人类吗?”成步堂悄声道,“御剑,就像你对那由他说的那样,人类与其他动物,其他人工智能的区别在于思想——人类有人类的思想。尽管我不知道这个思想是如何界定的,那是科学家或者哲学家的话题,但此时此刻,我觉得我是一个人类。你也一样,我认识的是‘人类御剑怜侍’,并不因为他的身体由什么组成而改变。”

  “也许你会这么想。”御剑忍不住出声,“那是因为你的记忆缺失了,而你曾经跟真正的御剑怜侍并肩作战过……而我只是御剑怜侍的残次品,仿品,我只是个——”

  “你不是残次品。”成步堂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语调坚定。“我所认识的御剑怜侍不是这样的。”

  “你才认识我不到一天。”

  “一天还不够吗?”成步堂转过头,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让御剑不敢与他直接对视,“我所认识的御剑怜侍,富有同理心,即使认为对方是自己的敌人,仍然会抱有人道的怜悯之心;他理性而不盲从,永远会选择正义的一边。这不是‘机器人’通过所谓算法、所谓合理性而做出的抉择,而是你,御剑,是你带着我们走到了今天的这一步。”

  “但那是因为你!你抹消了系统对我的影响……”

  “但在那之前,是你自己把硬盘插入自己的电子脑的。”

  他们僵持不下,气氛变得凝固起来,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的眼睛,似乎靠目光就能决出辩论的胜负。他们的耳边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轰隆声,成步堂不服气地抿了抿嘴,最后选择自己先开口:“御剑,如果你觉得,被抽取人格制造出来的你并不是人类,那么,被抽取原来的‘成步堂龙一’的记忆制造的我,也一样不是人类——我们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的一对欢喜冤家。”

  “别乱用词语。”御剑嘟哝着。

  “那至少,我们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吧?”

  这倒是一句毫无异议的真话。此时此刻,不止是他们,也许自然派的人、还有千千万万在这座城市里挣扎的人,都想对那背后的真相一探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四号小队?系统究竟是什么?还有,最重要的是——这座城市,这座因电子脑繁荣,又因为电子脑腐朽的城市,是否能够得到拯救?

  车后排的两个人对视着,从彼此的眼中读到了肯定的答案。真荒谬,他们一个是机器人,一个是人工智能,照人类的标准,都不是多么具有思想、具有灵智的生物——可他们却在彼此的目光交流之中大笑出声来。世界荒谬而神奇,新的时代也许就在这一夜、在他们之中诞生,而他们只是想要追求真相、找到真相。

  “到了。”

  车停在了又一处废墟的入口。

  这一回,入口没有任何的防卫,通向中心的路也并不长,当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最后一扇大门外响起时,那扇坚固的铁门便应声而开了。屋子里站着一个身材清瘦、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年纪不小,御剑扫了他一眼——只加装了电子脑,没有其他义肢,一个典型的自然派角色。对方看到他时,表情中却洋溢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如果不是狼士龙先往前走了一步,他可能会立即走上来。

  “怜侍,我等你很久了。”男人欣慰地笑笑,“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回到我们这边来。”

  “您是……”那个称呼太过亲昵,让御剑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我不太确定现在的你能不能想起来。”男人和颜悦色地说,“我是信乐盾之,是你父亲的朋友。”

  “父亲……”

  御剑顺着那个不怎么出现在脑海中的关键词回想——父亲,他只记得自己有一位养父,摆脱了系统的控制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不仅记不得生父的容貌,就连养父的信息也一并记不起来。相比起仍然记得自己家庭成员的佐佐木,他在这方面的信息似乎被磨损得格外严重。为什么狩魔集团的人要连这一部分记忆都无情地抽取掉?御剑抬起头,此时此刻,可能只有一个人知道答案。

  “你想不起来的话,就刚好应了我们先前的那个猜测。”信乐盾之似乎没有因为御剑的窘态情绪低落,他仍然保持着微笑,同御剑解释着,“你的信息库里,有关你父亲的记忆应该完全被抹掉了——他叫御剑信,是发明电子脑的脑科学家。而你的养父叫狩魔豪——正是狩魔集团的缔造者。”

  “什么?!”成步堂在他耳边大叫,“那,那岂不是说……御剑,你以前是狩魔集团的核心人物?”

  “成步堂在说话吗?”也许是御剑的目光往一边瞟了瞟,信乐盾之居然一眼就将情况判断了出来。他转身,从一边的柜子里拿出了电子脑连接设备。成步堂终于在一天的“奔波”之后重新进入了能够与他人对话的波段:“你……你好,信乐先生!那个,我……”

  “你想说‘初次见面’吗?其实我们已经很熟了,应该说‘好久不见’才对。”信乐耸了耸肩。这个年纪不小的中年男人却仍然保持着一种活泼的、引人瞩目的热情,御剑在他若有似乎的长辈架子和平易近人的亲和态度态度面前不由自主地窘迫起来,就好像自己变成了小孩子——尽管他只有自己作为青年“人”的记忆。“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不过,先办正事如何?——先让成步堂恢复他应有的记忆。”

  在场没有人表示异议。信乐从一旁拿出标着狩魔集团标志的手提箱,拿出了一模一样的第二块硬盘,递给御剑。接过硬盘时,御剑发现自己在手抖。他在期待这一刻吗?还是害怕这一刻呢?

  但它终究会到来——御剑闭了闭眼,将硬盘对准自己的后颈。

  “咔嗒”。

  仍然是熟悉的、令人炫目的疼痛。有如瀑布般的信息流冲刷过他的眼前,御剑努力地放松着身体,让自己的大脑适应着新的变化。这一次,他能够很敏锐地感到大脑在发热发烫——现在,他的电子脑之中约等于生活着两个人,这种“一体双魂”的奇妙体验,想来很多人这辈子都不可能体验到。

  “成步堂?”

  他睁开眼睛,望向站在房间中央、呆立着的成步堂,怀疑地发出了一声询问。成步堂此时的神情终于能够匹配上他略显成熟的外貌,眼神深邃,望向他的目光中少了年轻人的活跃,多了一分沉稳。全场只有并非当事人的狼士龙露出了探究的神情,信乐朝着成步堂点点头,他似乎察觉到了全息影像那一点微不可查的气质变化,而成步堂转向了信乐,颇为感慨地回应了他的示意。

  “信乐先生,好久不见,走到这一步,居然用了七年的时间。”他开口便扔出了一个御剑毫不知情的重磅消息。七年,御剑皱着眉试图回忆——自己在四号小队待的时间,似乎,也是七年左右?“我就先不废话了,好在狩魔集团将我转化成了这样的生命形式,我就直接将我和御剑七年前被狩魔抓住之后的记忆,给各位以全息影像的方式展示吧。御剑?”他转头,御剑有点不敢对上那样的目光,“这也许能够解答你的疑惑。”

  几个人默不作声地退到了墙角。成步堂站在房间的一角,敲了敲脑袋——房间中央,凭空出现了缩小版本的室内场景。御剑感觉到自己的电子脑在微微发烫,应该是成步堂调用了他的功能模块进行展示。于是他将眼睛睁得更大,生怕错过面前场景的一举一动。这里似乎是某一处的高级豪宅,装修精致而缺少人气。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中间被投影出来的那个人身上。

  那就是御剑怜侍。影像中的人类,跟站在房间里的御剑怜侍毫无分别。不仅仅是容貌上的肖似,他的肢体、皮肤,都有着与现在的御剑一般无二的接缝线和金属光泽——他也是一个高度义体化的人类。他坐在房间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某个方向,而那目光的汇聚之处居然是现在的“御剑怜侍”。御剑在“自己”的瞪视下有些害怕,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却被成步堂发现了,立刻出言安抚他。

  “那时候的御剑在看着我。”成步堂说,“我那时候……应该是刚刚被提取成人工智能的状态,没有电子脑给我‘寄生’,所以我是微缩显示在一个小投影仪上的。”

  场景很快发生了变化。从房间的某处传来了脚步声,御剑戒备地回头,而观测视角的“成步堂”也跟着转过了头,场景的边缘变得清晰了一些。一个穿着华丽的老人出现在了屏幕之中,虽说他是“老人”,但他的全身也像房间中央的御剑一样,完成了全身义体化。这让他的容颜虽然呈现出了老态,步伐却端正有力,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狩魔豪。狩魔集团的掌舵人,也是你的养父。”信乐盾之轻声道。

  画面中,御剑的表情在看到狩魔豪出场的那一刻变得十分愤怒——他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指紧握成拳,目光如淬火的钢剑一般锐利。狩魔豪却不紧不慢,他在御剑愤怒的、谴责的目光之中走到成步堂——走到投影源的旁边,优雅地坐下,率先打破了场景的寂静。

  “御剑。”他开口,声音铿锵有力,“你考虑好了吗?加入我们的计划,你也能成为永生的、支配城市的一员——我们会对你过往的行为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御剑冷声道,“我不觉得我做的事情有什么错。自然派的理念是有道理的,这个城市已经快要被电子脑毁掉了,如果不加以管控,只会制造越来越多像你这样的疯子。”

  “冷静,御剑怜侍。”狩魔豪轻咳了一声,“全身上下都已经被换成非攻击性义体了,还做了专门的配重限制,你的嘴还管不住吗?”

  “原来这就是你老老实实待着的原因。”狼士龙突然出声,“要是我,这老东西一进来我就会给他一拳。”

  “那时候的御剑,身上的义体似乎都被换成了特殊的类型。”成步堂出言补充,“他每走一步都需要抵抗超过自身体重数十倍的重力,这是狩魔集团专门用来限制犯人使用的,毕竟他一直背着狩魔集团给自然派输送情报……能站起来跟狩魔豪说话,已经是克服了极大努力的结果了。”

  “那既然这样,”御剑开了口,“为什么不直接把他的义体全部拆掉?”

  “因为那是狩魔豪。”信乐盾之冷笑一声,言语之中是掩盖不住的恶意,“他最喜欢折磨自己的手下败将,给他们一点微弱的希望,再让对方希望破灭——哪怕是自己的养子。”

  场景在他们短暂的对话之中继续着。投影中的御剑愤怒地瞪着狩魔豪,狩魔却只是不屑地轻哼出声。眨眼间,御剑的表情开始变得痛苦,他被义体加倍的重力重新、重重地拉回了沙发上,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狩魔豪似乎拿起了承载主视角的投影仪,走到了御剑身边,将投影仪推到了他面前。

  “看看我们的最新成果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些诱惑的意味,“现在,我们已经能将一整个人的思维抽出来,化为数据流了——这就是人类期待已久的进化和飞升,不是吗?你的父亲研究电子脑,研究义体,不就是为了这一步?为了人类能够永生永世地在世界上存在,成为地球,乃至宇宙的支配者……多么美好的前景啊!这是我们,这是狩魔集团先做到了。”

  “父亲……父亲是为了母亲才开启了那项研究!”御剑非常愤怒,“你们杀了成步堂!”

  “他只是零号试验品,他还活着,我们可称不上杀了他。”狩魔豪哼笑,“你的姘头对于自然派的影响力不可估量,要是我们能把他做成倒向我们这边的人工智能,城市就会变得更和平,这不是好事吗?好吧,有必要让你们两个年轻人说说话了——看看他在投影仪里挣扎的样子,恐怕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

  “御剑!”成步堂的声音从角落冒了出来:“别管我!就算我死了,也还会有别——”

  “他太吵了。”狩魔豪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妙,“自主性太强了,怎么抽取他的记忆都没用,跟那些听话的小家伙不一样。”

  “听话的小家伙……”御剑咬紧了牙,“四号小队……那些人果然是被你们抽取记忆之后的傀儡!”

  “是的,御剑怜侍,你这么聪明,遗传了你父亲的脑科学才华,你理应成为我们的一员。”狩魔豪遗憾的摇摇头,“很可惜,他们都只是失败的试验品,我们没法将他们的记忆定点抽出来,抽太多了就会变成傻子。现在还需要用其他的手段去影响他们,让他们明白,为城市的发展服务是理所当然的——我们现在正在做这件事,御剑,你要想清楚,你是想成为被支配者呢?还是支配者?”

  “城市不应当存在支配者。”御剑咬着牙,“这是现代民主社会,没有人会成为——”

  “你太天真了,御剑怜侍。”狩魔豪冷笑了一声,“这个世界是有支配者的,人们总是会倒向握着更多钱的人,相比之下,拥有一个,不,一群目光远大的领导者,显然是文明进步的最佳抉择。既然我们谈不来,那你就成为被支配者的一员吧,御剑怜侍。我会保证把你的记忆删得干干净净的。”

  “那你就来做吧。”最后的最后,御剑抬起头,不屈的目光如同现如今已经被云雾遮蔽的群星璀璨,“会有人继承我们的意志,最终打倒你的。”

  “这就是全部了。”

  房间里,没有人在成步堂之后再出声。投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许久之后,成步堂率先踏出一步,走到了房间的正中央。通过电子脑连接设备,房间里的三个人看着他,等待着这位重新归来的领导者进行发言。

  “很明显,所谓的‘系统’就是狩魔豪——或者说,以狩魔豪为主的狩魔集团股东们。”他总结道,“虽然还有一点存疑:系统为什么是现在的那个样子?如果是一群保存完全记忆的人将自己的意识上传了云端,我不觉得他们能拥有事无巨细管理城市的能力,恐怕在分赃问题上就会吵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去探知系统的真相——不,我们最好毁了它。”狼士龙说,“想要打破这地方的电子脑霸权,首当其冲就要把这群鼓吹电子脑的家伙摧毁……不,彻底杀死。现代社会不应当再存在封建时代的统治者,不论我们之后要做什么,首先应当做的,就是杀死这群自我加冕的‘王’,这是革命——御剑,你觉得呢?”

  “我——”

  御剑不知道说这些话算不算得上合适。归根结底,他其实并不是自然派的人,只是一个被卷入自然派与狩魔集团争斗中的、有了自我意识的木偶。“我可能,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自然派要做这些。如果……”他努力让自己直视“那个”成步堂的眼睛:“如果你能把御剑怜侍曾经的记忆给我,让我变成曾经那个他……”

  “不,御剑,那只是从我视角看到的你,而不是真正的你自己。”成步堂温和地、不容拒绝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们不以自然派的视角谈论,仅仅以你自己的思考,你想做什么?”

  “事实上,我……”

  也许曾经的御剑怜侍确实是个脑力派,现如今,那些回答竟然不需要御剑太多思考,他也能如流水一般将自己的真心话和盘托出:“我现在知道了,自然派想要通过相对暴力的手段改变这座城市,想让人们不再受到电子脑的桎梏。但我觉得,这不是一次战争,或者几次战争能解决的问题。狩魔集团倒下了,资本会让新的狩魔集团站起来,人们对于电子脑的观念没有改变,我们就会一直陷入电子脑至上的怪圈。这些不是通过自然派的暴力手段就能够解决的。”

  但暴力重要吗?“但我并不认为自然派就应该只在街边挥挥游行的彩旗,喊两句似是而非的口号。狩魔集团尚且知道动用四号小队维持城市对他们的服从,暴力在某些时候是必要的,只有我们用力地去撬开那个硬钉子,做出榜样,才能吸引更多人去做他们想做的事,成为他们想成为的人。”

  “那你自己呢?”成步堂询问道。

  御剑看向成步堂。他其实有些害怕这个人,在成步堂找回了自己的全部记忆之后,他变得跟之前那个有些傻得冒泡、会直率地说一些愚蠢的话的成步堂不太一样。但他又能很鲜明地看出这个人的底色:热情、开朗,为正义的事业奉献终身。如果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他选择去酒吧散心,碰到了这个人,也许他会邀请对方进行一场御剑式的浪漫约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蹲在隐秘的基地里,讨论着将要决定整个城市命运的大革命。

  “我不知道我是谁。”最后,他如实地说,“你们嘴里的那个御剑怜侍,与我无关。我只是四号小队的御剑怜侍——虽然我现在显而易见地被踢出去了,但这就是我对于自己的身份定位。”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信乐反常地、欣慰地笑了笑,“我想靠自己去问问系统,为什么它要对我这么做,为什么要给予我一段被人摆布的生活,为什么要在我眼前蒙上遮罩……最后,如果它对这座城市无益,我会跟你们一起毁掉它。”

  “虽然这句话你可能不爱听,”信乐在此时插了嘴,“但你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御剑怜侍——一开始,他选择到我们这边来,跟我们一起完成这项伟大事业的时候,他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信乐先生说得没错。”就连成步堂也从旁边横插了一句嘴,“我还是能分辨出自己的爱人有没有变心的。”

  这应该只是一句玩笑话。御剑仿佛能听见自己身体里回路的死机声——用人类的说法,那大概就是“心脏怦怦跳,血液仿佛充斥了脑袋”。爱人吗?他猜测过过去的成步堂和御剑是这样的关系。只是这个词让他在成步堂的目光下有些无所适从起来,他尴尬地捏了捏自己的左手臂,试图找补一两句什么,最后,却还是成步堂眨了眨眼,仿佛又变成了他们“刚刚”认识时,那个单纯莽撞的傻小子。

  “做你想做的吧。”他说,“记忆是可以被创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