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体医生——王泥喜法介所在的地方,隐秘又安全。
那由他给他们提供了地址和一个联系方式。御剑试图学着自己看过的电视剧那样,用手机拨打这个电话——忙音,对面正在跟别的什么人讲电话。在这个电子脑大范围普及的年代,传统的电话居然还能被正常使用,这也是让御剑有些始料未及的点。成步堂在他身边挤眉弄眼,仗着别人都看不见,絮絮叨叨地说着“都叫你不要小看自然人的力量啦”,御剑在那由他看不到的地方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也没让这家伙叨叨个不停的嘴停下来。
总之,最后他们还是不得不在没有联系王泥喜的前提下前往那个地方。离开时那由他朝着他们挑了挑眉,意义不明地笑道:“法介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所以,祝你们好运。”那让御剑纳罕地思考了很久,最终也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成步堂——我问你,你为什么会有在这里生活后的记忆?”
即将见面的地下黑医暂且不论,对于御剑来说,还有另一个亟待解决的大问题——成步堂正扒在飞艇的窗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外面的风景。这家伙就像个小孩,但他的脸,他所投射出的全息投影却完全不是那样。尽管他的眼睛足够大,又总是挂着一副兴高采烈的笑脸,让他显得相当年轻,但隐隐之中的眼角细纹和泪沟却骗不过御剑的眼睛。这个“人工智能”的年龄被设定得相当大,不,他究竟是人工智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狩魔集团为什么要把它作为最高机密之一封存?又为什么在他接入了成步堂之后,原本与系统的连接就断开了?
“喂……你怎么又露出那种‘你到底是什么人’的表情了?都跟你说了,我觉得我是人。”
御剑缓缓地移回了目光。不知道为什么,成步堂对于他的情绪有些太过于敏锐。曾经的系统也试图在四号小队之中推广狩魔集团研发的表情分析系统,但人的情绪远比计算机分析出来的要多变许多,同样的表情有可能代表了不同的含义,最终,推广以“数据不足”为理由收场了。如果那时候的系统用的是成步堂为核心,别人不说,认御剑自己肯定一抓一个准。御剑的神思漂移着,成步堂不满地走——飘到他眼前,很没礼貌地拍了拍他的脸。一阵奇怪的触电感从他们接触的地方传来。
“喂,你又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真奇怪,为什么成步堂触碰他时,反而会有感觉?这跟成步堂的数据核心在他的电子脑里有关吗?御剑决定不再去想这些问题,面前的那个家伙显然要气成河豚了,一直到御剑把目光转过去才故作矜持地在原来的位置坐下:“要问什么都可以随时问。总之,我一定要把这个事跟你掰扯清楚!”
于是,御剑就问了之前的那个问题。成步堂眨了眨眼,双手托着下巴,很认真地开始思考。这又印证了他也许不是人工智能的一个特点:现在的人工智能不可能“思考”那么长的时间。他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在御剑的思绪飘远之前,成步堂“噢”了一声,拍了一下掌。只有他能听见的击掌声在耳边并不微弱,御剑转过头,看着成步堂认认真真地说:
“其实我也没有具体的记忆,就是……感觉?就好像曾经有过那样的回忆,然后,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样——如果给我一些刺激,说不定我还能记得起来?唔,就像以前的电视剧里那些一听到关键词就开始捂着头喊疼的角色一样。”
“你的情况——听起来确实有点像一个失忆的人。”
因为撞击产生的退行性失忆。御剑的知识库里有这样的案子。而在现代社会,这样的案例还常常出现在刚刚经历了电子脑改造的普通人身上。早期的电子脑技术尚没有现在纯熟,储藏人类记忆的海马体千变万化,在为一般人加装电子脑的过程之中,便极有可能导致这一块损伤,导致受试者的失忆症状。但现在的电子脑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几乎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人类在十几年前彻底地攻克了海马体转移的技术,保证能够将一个人的记忆全部抽取出来。
御剑记得,在他看过的一些书里面,还详细地描述了这一项技术所产生的伦理争端——有的哲学家以过去曾经上映过的科幻电影为例,论述记忆对于一个人的塑造作用,并提出了对于这项技术的反驳论点:如果能够随意抽取他人的记忆,那么人类是否会被随意地塑造,在进行电子脑改造之后,成为另外一个人?又或者,用被抽取出来的记忆,重新创造一个新的人物?论战最后以狩魔集团向公众承诺绝不会单独对使用者的记忆做手脚而草草落幕。放在以往,御剑不会在意这样的结果,现在——他却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这一则旧闻来。
成步堂会是一个被抽取了部分记忆的普通人吗?
即使是这样,还是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会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存在的问题。介于电子脑和义体技术的快速发展,人工智能技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陷入了停滞。当人类能够加强自己大脑的机能之后,再费尽心思地去创造一个智商与人类相当的电子幽灵便变得相当没有必要起来。如今的人工智能,包括管理一切的“系统”,也只是被视为人脑的辅助使用。当然,在御剑的认知里,也不存在将人变成人工智能的技术——在全身除了大脑都可以置换的现代,这项技术有什么意义吗?
所以,他还是没法解释成步堂身上发生的种种。御剑发现自己很难去将其中的关窍捋顺,即便是以逻辑推理见长的执法者,在信息缺乏的时候也只能得出似是而非的结论。除非接下来那位义体医生能够检查出什么——那由他似乎对他相当推崇,而自然派能与四号小队相持到如今,恐怕也少不了那位义体医生的功劳。御剑发现自己完全没有逮捕他的想法——他甚至发现自己在质疑系统,也许,那位被叫做王泥喜的医生,能够给他一些答案。
“御剑,又在发呆……我们到了。”
第四新东京市在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飞快扩张着。城市越发巨大,也就愈发臃肿。他们的飞艇停在了又一处看起来像废墟的地盘,根据那由他的指引,入口就在地面上一处锈迹斑斑的金属大门上,那看起来应该是通往地下。御剑用自己的方法查验了一番,门口没有危险。成步堂躲在他的身后四处张望——明明这是个连身体都没有的家伙。
他们走了下去。通道里一片漆黑,好在御剑的义眼还能使用基础功能,在打开透视模式之后,脚下的路才稍微变得清晰了一点。道路深不见底,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御剑也不由得心里发怵,他把自己的手搭在腰侧的枪上,才稍微有了点底气。相比之下,字面意义上什么都看不见的成步堂就显得害怕多了,他一直黏在御剑的身边,恨不得用话把自己淹死。
“御……御剑,这里会不会偷偷窜出来下水道的鳄鱼?或者人工培育的怪兽?或者杀伤力极强的机器人?”
“……你说的前两个都是几百年前的都市传说,至于后一个,现代的机器人性能比不上义体人。”
“也就是说御剑会保护我的意思?那真是太好了,但是御剑你双拳难敌四手……”
“首先,我觉得,你不需要我保护;其次,我——”
“御剑,我好像有听到——”
成步堂猛然打断了御剑的话。在成步堂出声的同一时刻,“咔嗒”,御剑听到了手枪上膛的声音。冰凉的枪管抵住了他的后脑勺,一个听起来相当年轻的声音冷静地在他脑后响起:
“什么人?报上你的姓名和目的。”
就算他现在连接不上系统,能悄无声息地近他的身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也应当称得上少数。御剑在心底暗暗抽了口凉气,没有动。如果只是一般人,他会直接反手夺过枪将对方击毙。但他想到了那由他的话——那位义体医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想来现在用枪指着他的人就是王泥喜法介,而且那把枪一定能平等地轰烂普通人和义体人的脑袋。短暂地思考过利弊之后,御剑松了口气,在成步堂焦急的目光之中,缓慢地举起双手。
“御剑怜侍,四号小队成员。我是经那由他介绍来的,需要维修电子脑。”
他本以为报上自己的身份会让对方的警惕性倍增,没想到当他先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对方的枪管立马就放了下来。他听见空气中传来了微弱的机械运转声,似乎是对方按了什么开关,紧接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在他身体之中蔓延开来——他立马用电子脑检察,发现刚刚的一段时间里,好几项软件功能居然都被无声无息地关掉了。对方一定是在通道里设置了什么干扰手段,而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才让自己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被对方近身威胁——就算排除义体的功能,对方的潜行能力也是极其优秀的。这让御剑在心底倒抽了一口凉气,怪不得自然派有手段长期与四号小队为敌。
在干扰限制被解开的同时,通道里的灯也亮了起来。御剑直直地望过去,不远处就是大门虚掩的、义体医生的工作间,他们已经快要接近目的地了。而那位开场就给了他们下马威的义体医生从后面走了过来,成步堂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惊讶,似乎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面。御剑抬起头,终于看见了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义体医生的真面目。
那有点出乎他的意料——王泥喜法介看着相当年轻,偏幼态的脸和不高的身高让他看起来像个十几岁的中学生,很难想象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无声无息之间就近了御剑的身。但这并不是让御剑最为惊讶的点——王泥喜的眼睛、右臂,都是时下最高规格的义体,不难判断他也安装了电子脑,这对于一位自然派的核心成员来说有些出人意料了。
“御剑先生。”王泥喜开口,语气比刚刚和缓许多,“我就知道您有一天会找过来的。”
“……我这么有名吗?”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仅仅因为名字就受到了一位自然派成员的欢迎。想想他们之间的敌对立场,这样的场景离奇得就像是在梦里一样。御剑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而那位王泥喜医生居然就这么大喇喇地转过身,将自己的背后暴露在一位几小时以前还是敌人的执法者眼中,一边带着御剑往自己的工作间走,一边认认真真地回答道:
“从某种意义上,是的。”他居然采用了和那由他一模一样的回答,“有些事情我不能就这么武断地告诉您——您要亲身经历过一些事之后,才能得知那背后的真相。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您的是,抛弃所谓身份的对立,您在我这里永远都有最高的优先级……刚刚从那由他那里打过来的电话就是您的吧?很可惜,我刚刚在跟其他人通话,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接到。”
太客气了。确认了身份之后,王泥喜对他的态度就好像自己是他的什么救命恩人一样。被如此礼貌地对待,御剑反而浑身都有点不自然起来。也许可以排除王泥喜在装腔作势的可能性——没有人会在刚拿着一把枪对准别人的脑袋之后又客客气气地招待那个人,就御剑已知的信息推断,这毫无逻辑关联。
所以只能让问题回到本人身上——“我之前跟你有过什么交集吗?我是说除了自然派这件事……不,如果是跟自然派有关的交集,恐怕你或者我已经成为对方的手下败将了。”御剑难得的露出了纳罕的表情,“为什么?”
王泥喜拉开了工作间的门,展露出这位义体医生工作间的冰山一角。他向御剑指了指手术台的方向,让御剑走过去,躺在手术台上:“您既然已经找上门了,那就说明您至少在某些程度上摆脱了系统的控制。”控制?为什么说是控制?“我不能确定您究竟知道了多少,也许组织里的人会反对我的决定,他们——算了,这个问题不太方便解释。我这么跟您说吧:在过去的某个时间里,您曾经跟对我很重要的一位老师并肩作战过,您和他,对我来说都是精神上的导师。”
他没有那样的记忆,他不会有那样的记忆。尽管御剑拼命地回想,他仍然找不出自己加入四号小队之前跟其他人相处的一分一毫。那些他自以为的成长回忆在此刻离他愈来愈远,逐渐模糊成不可见的一环,像是吹得太大的肥皂泡泡一样一触即碎。他惊悚地发现,原本自己自以为是的那些立身之本可能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不存在的。他到底是谁?是那由他和王泥喜口中的“御剑怜侍”吗?
“容我猜测一下,那个跟我一起并肩作战的人是——”
此时此刻,一个诡异的猜测突然浮现在他的大脑之中。御剑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这难以置信,但——越荒谬的,在此刻越有可能是现实。
“是成步堂龙一?”
王泥喜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空气中短暂陷入了非一般的死寂。成步堂张大了嘴巴,而御剑也没比他好到哪去。王泥喜做完确认的答复之后就转过头去继续为手术做准备了。御剑把目光转向成步堂,对方目瞪口呆。
“我……我和你并肩作战过?”成步堂不可思议地说,“可是我一点记忆都没有!甚至,甚至我对这孩子都有印象……”
他说的“这孩子”显然是王泥喜。御剑皱了皱眉,也不管自己对着空气说话会不会暴露什么了——在系统的光环崩塌之后,连他自己的身份都开始被质疑,尽管他也清楚不能随意取信自然派的人,但……他已经走到了这里,那就说明这过去的一切都有迹可循。“你还记得多少?成步堂,你之前是自然派的人?”
“我,我不知道……”成步堂喃喃地说,“这只是一些印象……我甚至没有完整的记忆片段!”
“您在和谁说话?”
王泥喜走过来,紧盯着御剑。不再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御剑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小巧的硬盘,简单地陈述了事情的经过。王泥喜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拿过那块硬盘:“这就是狼先生说的‘可能性’——成步堂先生真的带您回到了我们身边。”
“什么是‘可能性’……等等,你跟狼士龙通过话?”
那时候的电话占线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王泥喜干脆地点了点头,不过却露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狼先生在电话里并没有说得很清楚,他只说,这是他的一意孤行,可能要经历几天,几个月,您才会考虑走到我们这边来看看,他也拿不准您连接上硬盘之后的表现会如何。没想到您当天就找过来了,这只能说明您还是像之前一样,比起系统的蒙蔽,更愿意面对真相——您还是那个御剑怜侍。”
被人这么说的感觉很奇怪,尤其是在他自己根本不记得做过那些事的前提下。但,王泥喜说的一点倒没错:“回到平静的生活固然重要,但如果世界本来就不是那个样子,而我一直在助纣为虐的话……”御剑平静地说,“我更想亲手发掘那些真实。”
“怎么说那么帅气的话啊,御剑。”成步堂咕哝着。
多说无益,他们还是要回到正事上来。王泥喜连接御剑电子脑的手竟然在发抖,他解释是因为自己即将见到成步堂太激动了,让御剑的好奇心再往上拔了一层。在一阵短暂的晕眩过后,御剑看到成步堂的身躯闪了闪,王泥喜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方向:“成步堂先生,好久不见。”
“呃……好久不见?”成步堂尴尬地点点头,“可我不记得我认识过你。”
“这是正常的。”王泥喜看起来并不在意,“如果要让您的状态回到您第一次跟我打招呼的那天,还得看他们接下来的行动顺不顺利。”
王泥喜似乎就这么直接把自然派下一步的部署说出来了——御剑皱了皱眉,这都不需要避着他吗?王泥喜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一边打开他的后脑,一边解释:“就像狼先生留下那块硬盘,做了一场豪赌一样,我现在也在赌——赌您有机会知道背后的一切之后会站到我们的身边。”
“……为什么你们这么自信?”御剑垂下眼,“现在的我,是一个四号小队的执法者。”
“从您主动选择走到我们这边的那一刻,您就已经重新成为了您自己。”王泥喜说,一边拉来一个义体医生的显示屏,“您一开始应该不是为了投诚才到我们这边来的吧?我猜,您是想修复电子脑,和系统重新连接上线?”
“……显而易见。”
“从我们的立场来说,不会乐见于这样的结果,但如果是您——我觉得把您放回去当双面间谍说不定会很有趣,如果我能做到的话,说不定会帮您修复这个系统。”在御剑的视线里,王泥喜埋头进行着调教,毫无自觉地说出了让御剑眉头一跳的发言,“不过,这个我现在办不到,原因也很明显——成步堂先生在您电子脑里使用的系统,与那个‘系统’是同样的,相当于他们之中只能有其中一位在您的大脑之中存在。如果把成步堂先生完全删除掉,那个系统说不定还有修复的可能。”
“删……删除掉我?”成步堂吓了一跳,“御剑,那个,虽然我们认识不到一天,但是你……但是我从没有想过害你!别删掉我!”
御剑沉默了。这个结论出人意料,却又在他的想象之内。狼士龙和王泥喜的话同时在他的大脑之中盘桓。他想起了很多,也确认了很多。最终,他干瘪地张了张嘴,问了王泥喜一个问题:“成步堂现在的状态——是类似人工智能的存在吗?”
“从理论上可以这么说。”
“系统也是类人工智能……”御剑低声道。朦胧的证据链逐渐在他的脑子里拼合,他问:“你和狼士龙都说过类似于‘系统控制我们’的发言,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将真相告诉您的话,没有实证,您可能不会相信——除非像狼先生那时候一样,有四号小队的成员亲眼死在您的面前。”王泥喜眨了眨眼,“不过,可能很快就能让您亲眼看到了。”
“什么意思?”
“简而言之,御剑先生,我刚刚关掉了你身体里的某个高精度定位仪——它即使脱离系统也能独立运作。”王泥喜说道,“如果系统拥有足够的敏锐度,现在,四号小队的人应该正在向我们的方向奔来——接下来有一场恶战了。”
王泥喜话音刚落,他就利落地断开了与御剑电子脑的一切连接,同时关上了灯——让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御剑短暂地适应了一下视野,王泥喜在刚刚短暂的修复过程中似乎将他电子脑所受到的损伤精心调整好了,让他久违地有了一种奇妙的松快感。成步堂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他们两人——三人在黑暗之中严阵以待,御剑的手按上了自己的配枪。
“如果我能和他们谈谈的话——”他突然这么说。
“恕我直言,御剑先生,谈谈是不可能的。”王泥喜在黑暗之中果断地回答他,“您是因为成步堂先生的缘故才跟系统断开了链接,看到了真实的世界,而您现在也并没有变成从前的那个您,您想的是和解之后再挖掘,试图用和平的方法找到这一切的真相,我说的对吗?”
御剑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出现了一次微不可查的停顿,只有成步堂注意到了,他果断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御剑正在发颤的手,那给御剑带来了一股微妙的电流。“我刚刚也说过,系统在控制你们,您不妨猜猜看,系统是通过什么手段做到的?我们这些人,又要拿出怎样的证据,才能真正取得木偶的信赖呢?”
“……但我们真的需要因为这个真相去杀掉更多的人吗?”御剑的嗓音干哑,“这不人道。”
“这当然不人道。”王泥喜平静地回答,“但只有胜者,和置身事外者,才有议论人道的资格。这是您告诉我的。”
他们没能进行下一句谈话,门响了。地面上,黑夜已经降临,便携光源的光从那条本应该黑暗的通道里直射出来,同时鱼贯而入的还有几个人影。他们的行走姿势看起来有些别扭,御剑皱了皱眉,成步堂在一旁拉了拉他的手,小声在他耳边说:“屏蔽装置。”
御剑会意。攻守反转,现在他成了在这条黑暗道路里占据优势的一方。王泥喜朝着他点点头,他们无声无息地潜行着,走近那几个人的身边。而先进来的排头兵对他们的存在毫无察觉,轻咳了两声,居然率先大声喊了起来:“御剑怜侍!系统以扰乱社会治安罪、反叛罪正式对你发出通缉!交出你和同伙从狩魔集团抢走的两样东西!”
两样?御剑立刻看向王泥喜——对方的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他想起王泥喜随口提起的自然派行动,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又成功了?不过,目前这一信息无关紧要,他们需要共同应对面前危险的敌人。在御剑的视野里,王泥喜矮下身,如一条灵活的蛇那般游走至领头人灯光的死角。他抬起自己的义体手臂,发出了无声无息的某种电波——“啪”!所有人的手电筒在一瞬间爆炸,世界重回黑暗。而那整齐的队伍也在一瞬间乱了套。被屏蔽了系统、失去了视野,四号小队的人们与一般人也没有大的分别。
“合拢队伍!小心敌人偷袭——啊!”
王泥喜在队长发号施令的那一瞬间,双手抬起怀中体积不小的枪,直接对准了领头人,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那把枪如同御剑预料的一样,并不是仅仅针对机械敌人的。它带着恐怖的火力与穿透力,直接将队长的身体轰出了一个大洞。队长的脑袋竟因为这样的攻势直接掉了下来,咕噜噜地在地上转了几圈,掉在了黑暗的角落。他的最后遗言在队伍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所有人都戒备地拔出了自己的警用手枪,在黑暗之中,他们却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着敌人。
是时候了。王泥喜窜到一边,而接下来接手战斗的是经验更加丰富的御剑。他拔出了自己的激光枪,将功率调到中档——能够直接让他的同事们失去战斗力,又不至于死亡。他在狭窄的阶梯上转身,抓住第一个人的胳膊,抵住他的脖颈,开枪。第一个人倒下了。对方同样反应了过来,两个人将枪对准了他,但在那之前,御剑就立马弯下了腰,瞄准第二个人的腹部,又一枪——第二个人也倒下了,同时还帮他挡住了第三个人的枪口。
“御剑,小心你的左上方!”
他听到成步堂的声音。冥冥之中,他下意识地跟随了这道指令,转身向右边闪避。他脚跟的台阶在他抬腿的下一秒火花四溅,是激光枪,而这一枪也让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开枪者的位置。他快走几步,登上台阶,一把抓住对方伸出来的胳膊,背摔,对着敌人的后脑勺开枪——
第四个敌人解决。完美的配合。
他们三人在黑暗之中如鱼得水。不断有四号小队的成员从入口处冒出来,御剑在前方游走、抢攻,成步堂凭借得天独厚的优势为他指引方向,王泥喜在后方瞄准。强大的主场优势和个人素质让他们三人,不,两人在面对一只精英执法队伍时同样不落下风,而四号小队的成员们没有了系统,战斗手段显而易见地变得笨拙了许多。他们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打扫完了整个战场。当御剑一路杀到他们进来的入口时,最后一个敌人在他的枪下昏厥,他拉开大门走出去——四号小队的飞艇停在门口,但已经没有了增援。
“我伪装了他们的信号,暂时不会有人再过来了。”
王泥喜慢一拍走上来,对御剑点了点头。御剑将枪重新放回枪袋,抬头望天的一瞬间,他骤然有了一种不真实感——白天,他还在跟自己的同事并肩作战,傍晚,他居然就已经成了他们的敌人。他自以为可以拥有的,安稳的、毫无波澜的生活已经完全被毁掉了,被成步堂,还有他背后的一切——但他看着成步堂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并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你是想要作为一头安逸的猪而活着,还是作为一个痛苦的人?
御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的答案。
“御剑先生,我们先下去吧。”王泥喜走到了他的面前,“现在我可以给您看真相了。”
他们捡回了一开始被王泥喜一枪轰掉的那个人的头,放在手术台上。归功于高度义体化,那个人现在还能正常地对话、发言:“御剑怜侍!你……你为什么要背叛组织?放开我!”
“只有一个头了还那么精神吗?”王泥喜嘟哝着,御剑莫名从这个说话都对着他带敬语的“小男孩”身上看出一点毒舌的潜质,“老实点,等一下你就该哭了。”
当然,打嘴炮是没有什么用的。王泥喜操作的手法一点都不含糊,很快便像刚刚一样打开了对方的脑壳:“请看,御剑先生,这是他的电子脑。”
这是御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这汇聚了现代科技结晶的、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电子脑。它本质是一块完美包裹着人类大脑的、有半个手指粗的芯片,其上的无数个连接点能够最大程度地激发人脑的潜力,同时能让人类拥有计算机的强大算力和种种辅助功能。只有几根数据线从电子脑的底端延伸至脖颈后面,在脖颈处留下四个圆形的接口。王泥喜将设备与手术台上大喊大叫的家伙进行连接,转头看向御剑:“御剑先生,您认识这个人吗?”
“我认识。”御剑垂下了眼,“第五分队的佐佐木。”
“您可以问他一个有关于系统的问题,我想知道他平时是怎么回答的。”
“佐佐木。”御剑的拳头捏紧了。事到如今,他居然感觉到了一丝害怕,“你觉得系统是怎样的存在?”
“系统?”佐佐木愣住了,眼睛向一边撇,老老实实地回答,“系统——系统是我们的领导啊,如果没有了系统,这个城市根本没办法运转……它很重要。”
“你会无条件遵从系统的指示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佐佐木“嘿”了一声,“系统判断的事情还能有错?比起这个,你到底是要杀还是要剐?”
御剑没有理会佐佐木。他转头看向王泥喜,对方点了点头,将触控的光屏推到他的眼前,“那么,御剑先生,请看好了。这一段,就是系统接入和访问你们电子脑的代码。我只把它删掉,不做任何改动,您再问一遍刚刚那两个问题如何?”
王泥喜的操作很快。而佐佐木看起来毫无异常,他只是抽搐地愣了一下,转而又看向御剑,嚷嚷着“你要对我怎样?”之类的话。御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佐佐木,你觉得系统是怎样的存在?”
“系统?”这一回,佐佐木的眼神变了,他似乎变得有些害怕,开始大声地嚷嚷起来,“我……我是不会接受你们那个让我植入系统的提议的!什么系统,我不就是反对电子脑而已,你们为什么硬要把我抓起来,对我的脑子做这做那,还要植入奇怪的东西……捕,不行!我不要!我还有老婆孩子!”
“什么?”
御剑尚且来不及做出反应,成步堂倒是反应激烈地开始在他的脑子里嚷嚷起来:“植入系统?反对电子脑?御剑,你快问问到底都发生了什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
眩晕在那一刻击穿了他的大脑,御剑眨了眨眼,勉力让自己保持站立。他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王泥喜——王泥喜只是点了点头,将话语权转移给他。他再看向面前只剩下一个头的佐佐木——佐佐木逐渐停止了叫喊,看向他,眼神中流露出恐惧。
“你……你是谁?不对,我记得你是御剑队长……不对,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会无条件遵从系统的指示吗?”
御剑直接抢白了佐佐木喃喃不休的发言。佐佐木奇怪地盯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怪人。空气中一片死寂,佐佐木的表情渐渐地染上愤怒,用他沙哑的嗓子——不,他已经没有嗓子了,目前他发出的只不过是奇怪的电子音,那几乎成为一种直穿心灵的噪音,他愤怒地、咬牙切齿地尖叫着:
“我不会让那个狗屎系统控制我!狩魔集团,你们不得好——”
“咔。”
他闭嘴了,因为王泥喜在光屏上点击了几下,佐佐木立刻合上了眼皮,嘴闭上,成为了一个诡异又惊悚的装饰物。御剑如同石化般站立在那里,成步堂也一样,良久,是成步堂先动起身来。他似乎忘了王泥喜看不到自己的事实,急切地向他询问着:
“系统究竟是什么?”
听到成步堂的声音,御剑才缓缓地转过头,望向王泥喜。他的目光里兴许带着些渴望的情绪,但现在,御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当然已经开始质疑系统、怀疑系统,但——他过去所生活的一切几乎都是建立在系统之上的,现在,他又是什么?这个问题在场只有一个人能解答。王泥喜没有从椅子上下来,只是将光屏推远,他看向御剑的目光中,竟然也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御剑先生,接下来这件事,一定会颠覆你的认知——请您一定要信任我,包括,信任你自己。”
他没有解释最后那句话的含义,只是干脆利落地动起手来,打开一旁的工具箱,将螺丝刀对准了佐佐木的电子脑。
“不对,你……你要干什么?这种情况下打开佐佐木的电子脑,他会脑死亡的!”
“现在他的样子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王泥喜快速地说着,不顾御剑伸过来的手,强硬地将电子脑顺着接缝撬开。
世界上最高端的电子仪器在王泥喜的螺丝刀下一触即分。而那里面,没有鲜活的、跳动的大脑,只有如同外部材质一般的金属芯片板。数个芯片叠放在一起,王泥喜动动手指,轻易地将“脑切片”抽了出来。
“很简单,佐佐木,还有全体四号小队的成员——全都是100%的义体人,或者我们换个词汇——你们是机器人。”
“御……御剑?”
此时此刻,他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身下传来了坚硬的质感,啊,应该是自己站不住,摔在地板上了。他仿佛能看见眼前由0与1组成的湍流,又在扎眼的那一刻消失不见。他的灵魂——不,他没有灵魂,他的意识,他那由数字组成的意识,似乎从这具躯壳里飘出来,冷漠地、无情地俯视着眼前的一切。
“我是谁?”御剑怜侍,不——它这么说。
它不需要回答,它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来源,也许还可以亡羊补牢一下。“你们也这么拆解过狼士龙的大脑吗?”它问,“所以你才能这么笃定,认为四号小队的所有人都是纯义体人,不,机器人?”
“当然。”王泥喜似乎有些不安,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蹲在它的对面,快速地解释着,“我们拆解过不止一个四号小队成员的大脑,每个人都是一样,是纯粹的机器人。而且只有四号小队的人员才有一个特征:只有你们能与系统直接对话,只有你们直接接受系统的指挥。这个世界上不是不存在其他99%义体化的人类,只不过,只有你们——只有你们能被确定是这样的。”
“那我又是谁?”它问,“我不是御剑怜侍,我只是——被命名为御剑怜侍的机器人。我没有以前的记忆,只是在系统的模糊下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些。你所认识的御剑怜侍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同名的空壳——不,我明白了,狩魔集团根据御剑怜侍这个人为模板制造了我,对不对?”
“您就是御剑怜侍。”出乎它的预料,王泥喜垂下眼,坚定地回答道:“您刚刚也听到了佐佐木是怎么说的。如果他只是纯粹被制造出来的机器人,是不可能对系统抱有那么强烈的恶意情绪的,他是曾经有记忆的人。或者,我这么跟您解释好了——您,是真正的那个御剑怜侍,被抽离出记忆之后制造的义体人。您就是他,他就是您。”
这句话让它——他,御剑怜侍的手脚似乎又能够移动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真相仍然在他的大脑之中散发着尖锐的钝痛。但在他进行下一段思考之前,成步堂——那个一切的“罪魁祸首”,猛地冲到了他的眼前,焦急地、急切地询问:“御剑,既然你是这样,那是不是证明,我也是这样?我……我其实是原先的那个成步堂龙一的一部分?我的记忆被抽离了?”
御剑干巴巴地张了张嘴,他想自己没法对这个问题作出回答,只能转头望向王泥喜,“成步堂……”
“您猜得没错,成步堂也是这样的存在,他只是没有身体而已。”王泥喜点点头,“事实上,就我所知道的情报,您,还有成步堂,都是狩魔集团‘人工智能’计划的一部分。他们试图把人的意识完全转换成数据,让人成为人工智能……四号小队的所有人都是这个计划的试验品。还记得佐佐木说的话吗?”
“他说,为什么把他抓起来,还说他只是反对电子脑……”
“是的。在十几年以前,自然派还不是我们现在的武装暴力组织,大家聚集起来反对电子脑,只是因为电子脑让富人更富、穷人更穷了而已。”王泥喜垂下眼,“拥有电子脑和义体的人就能拥有现代生活,没有的人会被城市放弃,而决定这一切的根本是金钱……这就是狩魔集团的理念。现在这座城市里的人,并不像狩魔集团所宣称的那样,拥有高电子脑率,大部分人从一出生就要为了赚取更换电子脑的钱而努力,电子脑和义体粗暴地划分了城市的阶级,最后,更多的人只能被淘汰。反义体的人多了,逐渐就形成了我们——自然派。”
“你们……你也拥有义体。”
“是的,但是我们都能看见义体主导城市生活的危害。并不是说我们就要放弃义体带来的便利,只是这座城市,不能只将话语权放在拥有义体和电子脑的人手里。”王泥喜抬起头,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即使那只是义眼,但御剑却觉得自己能从中读出许多复杂的东西:“这是成步堂先生教给我的。”
原来是因为这样——御剑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因为这句发言颤动的瞬间,尽管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并没有那个东西。那是一条远比他之前所认知的还要光明、还要璀璨的大路,但他是这条路上的逆行者吗?他不知道。“那狩魔集团……为什么要制造我们?为什么要将人变成人工智能?他们是在追求百分之百的义体化吗?这是为了……”
一个可怕的答案横亘在他们中间,没有人敢开口,空气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成步堂难得地也严肃起来,盯着御剑的眼睛一眨不眨。王泥喜叹了口气:“我只能告诉您,您是最后一个出现的四号小队成员——而在成步堂先生和您一起失踪之后,系统就出现了。”
“那么,自然派夺走的硬盘,就是我的本体吗?”成步堂眨了眨眼,居然率先插入了对话,“为什么只有我没变成四号小队的队员,还能跟系统的代码互相抵消?这中间——有什么关联?”
御剑如实转告了成步堂的话。王泥喜点了点头:“没错,成步堂先生不知为什么一直在作为最高机密被封存,我想其实有可能是因为——成步堂先生在以前是自然派之中非常有号召力的人物,他的出现就可能会动摇我们的军心,所以,才用了这样的方法——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原因。比起这个,刚刚您也听到了。我们已经夺回了装着成步堂先生数据的另一块硬盘,很快狼先生会来接我们,御剑先生,请跟我们一起来吧?”
“是为了什么呢?”御剑轻声说,他感到很疲惫,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砸不出份量,“我只是一个……机器人,我现在甚至没法回到四号小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什么都不是,唯一的优点可能是因为我携带着成步堂,为什么还要带着我一起走?”
“我不是说了吗?”王泥喜快步走上前。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缩短了,御剑俯视着王泥喜,义体医生拳头握紧,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他已经说了许多次的、发自内心的真言。
“因为您就是御剑怜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