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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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诶……诶诶诶!你不要拿枪……嘿!”

  作为四号小队的分队长,御剑的临场反应即使在组织内部也是一等一的存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立马抄起了刚刚放在桌上的激光枪。对面的莹蓝色人影尚未反应过来,他就果断地扣下了扳机。对面的家伙吓了一跳,还没等他闪躲,无声无形的激光就已经穿过了他的身体,打到了他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他呢?御剑惊悚地发现,那个看起来不像什么战斗力、似乎傻得冒泡的家伙,居然毫发无伤。

  “全息影像?你究竟是什么人?”御剑仍然没有放下手中的枪,尽管刚刚的举动已经证明了这并不能对对方造成伤害——但出于防卫自己的目的,他的手指仍然威胁性地放在扳机上面。没有系统,接下来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的经验判断。御剑戒备地往后退了半步,同奇怪的莹蓝色影像拉开距离,同时一步步小心地挪动着,让自己处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广阔空间之中。

  对峙的另一方就没有这个意识了——倒不如说,他似乎也不需要有这个意识。他似乎有点被御剑的大阵仗吓在了原地,两个“人”以一种奇妙的姿势僵立了半晌,由全息影像组成的男人挠挠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在御剑戒备的目光中,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呃,我,我叫成步堂龙一,应该……是个律师?”

  “什么是应该?”

  “应该就是……我刚刚才想起来的意思?呃,我实在没法回答你的问题,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大概是个人——”名叫成步堂的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向前走两步,刚刚好穿过了一旁宽阔的桌角。御剑的眼皮不安地跳动两下,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桌角穿过的腿——“哇,哇啊!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也许是因为对方的临场反应实在是表现得有些愚蠢,御剑的脸色稍微和缓了许多,虽然他的枪口仍然一刻也不放松地指向成步堂的方向:“你是从别的地方投影过来的?还是人工智能?你能想起什么,现在立马告诉我!”

  御剑也不知道自己的威胁能不能有效果——事实上,他伤不了成步堂分毫。对方目前存在的方式是一段全息影像、一段光束,他甚至不知道成步堂是用什么方法出现在这里的。尽管成步堂看起来比他还搞不懂情况,像是误入四号小队执勤现场的无辜群众,但,这可是自然派据点的深处,一个连系统的信号都被屏蔽的地方,他是怎么“进入”这里来的?如今他手中唯一的武器不是那把枪,而是足够虚张声势的气势——表现得够狠厉,就能压对方一头。这是御剑在未知面前唯一能采取的策略。

  还好,他的表演看起来是管用的。对方实打实地吓得有些发抖——那让他那个仅仅由光束投影而成的身体看着更加模糊了。发型奇特的“律师”先生脸上露出了迷惑的表情,但在御剑的淫威下,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给你描述一下我的感觉吧,我现在就好像刚刚醒过来,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在这里,有关于自己的事情,我很多都记不清楚……”

  刚刚醒来?

  御剑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左手仍然维持着举枪的姿势,另一只手往自己的后颈摸去——

  “咔嗒”。

  在手指触碰到那块可疑的硬盘之前,御剑先听到了脚步声。那声音太过于刻意,就好像故意要让御剑发现似的。眨眼之间,御剑就做出了下意识的判断——他迅速地收回手臂,弯下腰,敏捷地往旁边一滚。他的判断是对的,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把能把他拦腰切开的分子切割刀裹挟着劲风袭来,险而又险地擦过他身上衣物的全息投影,“咚”地一声砸到了地上。

  而敌人的攻击并没有就此停下。他现在没有系统可以帮助定位,只能凭借着人类躲避危险的直觉战斗。那把刀很快就收了回去,几乎没受到什么后坐力的影响,是和他一样的义体人。御剑来不及回头,也来不及理会刚刚还在交谈的成步堂,后脑勺劲风扫过,他飞快地起身,向前奔跑,躲过了第二道快如闪电的攻击。视野里,他看见成步堂一下子白了脸——仅仅是战斗就让这家伙吓成这样,他的威胁性再度在御剑的心中下降了一级。

  但对于他这样的全身义体人来说,刚刚那两刀偷袭就是结束了。刀锋掠过他的后背,而御剑也已经小跑出去了两步,和背后的偷袭者有效地拉开了距离。他灵活地一蹬腿,将收到怀里的手枪大力地甩到后面,无法瞄准,但他迅速地扣下了扳机。这一枪只是为了打草惊蛇,没有准度的要求。

  “滋啦”!“啪嗒”!

  那个人被他逼出来了。御剑顺势转身,双手握紧枪把对准了来人——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放大。

  “狼士龙。”他皱起了眉,手指危险地放在扳机上,“居然会是你。”

  被自然派策反的、原四号小队第一支队的分队长——他们曾经在一起共事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入队的年龄上,他比狼士龙稍晚几个月,算是后辈,却也算同届。狼士龙的行事风格直白无羁,同他谨慎、注重逻辑的办案方法不可思议地拥有相当高的契合度,因此他们常常被安排在一起出勤,彼此之间也算得上是说得上话的朋友。直到两年前的一桩由狼士龙单独领导的案件——显然,那件案子与自然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没有人知道过程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那之后,狼士龙就叛出了四号小队,上了系统的通缉令。

  这家伙看起来跟两年前别无区别,就是面色沧桑了一些,自然派不可能拥有四号小队那样的义体维护条件——但就刚刚的那两刀来看,这家伙的危险性是一点没有下降,仍然十分强大,只可惜站在了对面。

  “我们开门见山地谈谈吧?”在枪口的威胁下,狼士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晃了晃手里的分子切割刀,摊开手,对御剑无所谓地笑笑,“别拿那把枪指着我——你知道的,要是我两都真刀真枪的动起手来,彼此都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间房间。”

  “别花言巧语。”御剑不为所动。现在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曾经的同僚,而是通缉犯,一个危险的敌人,“你跟那家伙是一伙的?”

  他松开一只握枪的手,朝着成步堂的方向指了指。余光里,成步堂倒仍然是一副呆呆傻傻的表情,就好像没看懂场面的局势似的。狼士龙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饶有兴味的表情——他这是什么意思?御剑下意识觉得他似乎想要把自己看穿,但显然这种时候,没有人愿意泄露更多的、之于己方不利的信息。

  “哈——那家伙?”狼士龙最后这么说,他装作一无所知的表情略有些夸张了,“除了我们两个,这里可是什么人都没有。怎么,御剑队长,你还想让别人参与我们的叙旧环节?”

  狼士龙在隐瞒什么。御剑握着枪的手紧了紧,他说不定认识这个名叫“成步堂”的家伙,甚至……既然他已经叛变到自然派那边,这里又是自然派的据点,御剑不觉得他会对自己脑后的那块硬盘、以及随着硬盘插入出现的成步堂没有什么更细致的了解。但他在御剑提起成步堂时,即使是下意识动作,他也没有往成步堂的方向看一眼。四号小队全员都是义体化程度达到99%的机械战士,而队长级别的义体程度高到能忠实模拟人体的每一丝肌肉反应。狼士龙确实应该看不见成步堂。

  那么答案显而易见了——成步堂只投影在他的眼中,就像他平时使用的AR光屏一样,加上系统的突然断联,罪魁祸首就在他颈后的硬盘上。御剑在心底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但眼前显然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他没有先伸手去拔那个硬盘——恐怕他动手的一瞬间,狼士龙就会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难,而是继续将枪口对准狼士龙,将全身心都用在防御这个极其危险的前同僚上。

  “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叙旧的程度吧——比起浪费时间,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嗯?这反而需要你的敌人来告诉你吗?”狼士龙摇了摇头,露出一个鲨鱼般的笑:“啊,我明白了——你们的系统,在叫你干活之前,完全没有通知你,我们拿走的东西有多重要,对吧?”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惋惜,但更多的是嘲讽:“哼,老子给系统做狗的时候还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现在不一样了——我建议你,御剑,好好去问问你们那个系统究竟想干什么,再来替他卖命流血……一无所知地这么生活下去,你真的知道自己活着是因为什么吗?”

  “我不是跟你探讨哲学问题的。”御剑冷冷地答复,“这是我的工作。而且,你们在城市里造成了破坏,威胁了数百万人的——”

  “停,御剑,古语有云‘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些大空话,对着我说没有用。”狼士龙不屑地笑了笑,他放在分子切割刀上的手松开了,御剑立刻将枪口对过去——可狼士龙似乎真的只是将那把刀扔到了地上,主动放弃了他对于御剑的微弱优势,“说句心里话,我其实真的舍不得把你弄死,毕竟我们有过好几年的同事情谊,不是吗?这样吧,你跟我打一场——赤手空拳的。只要你赢了,我就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系统也想把我抓回去吧?”

  他甚至动了动腿,将那把刀踢到了更远的角落——刚巧从成步堂的脚下穿过,成步堂“噫”了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烫脚的东西似的。御剑沉默半晌,狼士龙只是挑了挑眉,等待着他的答复。他的信誉可以保障吗?御剑盯着狼士龙,短暂地思考着。而对方似乎打算展现出更多的诚意——狼士龙摊开了手,将自己的胸膛赤裸裸地暴露在御剑的视线之下。

  如果这样的机会他都抓不住的话,御剑就不是一名优秀的“警探”了。

  他眼都不眨一下,在冲上去的同时扔掉了手枪,同时并指为拳,直攻狼士龙的脖颈——信誉为先,他恪守了赤手空拳的承诺。然而,高度义体化的身躯能保证他们的身体仅仅是简单地击打出去都能成为武器。狼士龙在他显露出攻击路线的那一瞬间将双手并在胸前,死死地抵挡住了御剑的第一拳,而这也正在御剑的意料之内。他们的攻防并不只在这短暂的一刻就结束了,御剑很快地将手收了回来,紧接着一个扫堂腿,攻向狼士龙的下盘,又被狼士龙险而又险地躲过。

  短暂的几分钟里,他们如暴风遇见骤雨一般激烈交手了十几回。御剑手上不停,激烈地攻击着,而狼士龙一反常态——一反他还在四号小队时给御剑的印象,攻势保守了许多。御剑占据了上风,却无法真正意义上地把他打倒。当他看准一个空档,将狼士龙撂倒,同时猛地将他按在身下时,狼士龙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反击,反而只是擒住了他预备往狼士龙脸上招呼的手,带着一丝狡猾的笑意询问道:

  “喂,御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跟我对手的不是你,而只是一些没有加装义体的普通人,你的这些招式,已经杀死多少人了?”

  “我的敌人通常都会比普通人……更强!”

  御剑试图挣脱狼士龙的手,失败了,他完全扯不开——充分说明此前狼士龙只是在藏拙。他还没想出解决方法,狼士龙将他往下一扯——这回被压到地上的变成了御剑,狼士龙在他的视野里危险地呲着牙,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嘲讽,“是吗,御剑?可你刚刚一路闯进来,杀了多少人,拧断了多少人的脖子,我想……你应该知道吧?而且他们中的很多人,除了武器先进一些,全都是没有接受义体改造和电子脑改造的普通人——因为他们买不起狩魔集团的电子脑。”

  “他们……”御剑咬着牙,硬生生从狼士龙的桎梏里抽出了一只手,照着他的脸给了一拳,“他们不是买不起,而是不想买——他们都是拒绝拥抱文明的恐怖分子。”

  那一拳让狼士龙的嘴角溢出了血——或者说,是他们的义体里模仿“血”的组织液,却仍是鲜红的。御剑的手顿住了,他往自己的拳头上瞥了一眼,仅仅是看了一眼拳头上沾着的血,他就被狼士龙再次压制住,对方却似乎只打算跟他深入透彻地“聊聊”。“是吗?御剑,你告诉我,你自己有没有全身更换为义体之前的记忆?你还能回想起多少?你还能不能记得……自己还没有义体之前的生活?”

  那句话让御剑挣扎的手顿住了。他下意识地跟着狼士龙的引诱思考——自己被生下来,被养父收养,长大……那些记忆片段仿佛一张被过分磨损的老式光碟,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想不起来。“我只专注现在。”但他决不能在狼士龙面前露出破绽,“四号小队的生活就足够了。我只需要做我的工作,就能……”

  “就能什么?维护城市和平?或者当个一无所知的白痴?”狼士龙冷笑道,“‘夏虫不可语冰’,你们——我们这些四号小队的家伙,从来没有见到过这座城市真正的‘人’是怎样生活的。为了所谓的‘融入现代生活’,所有人挤破了头赚钱,换电子脑和义体,没有钱的家伙就只能在社会底层腐烂,然后,被我们这些刽子手拧掉脑袋,踩烂心脏……”

  御剑摆脱了那短暂的迟疑,重新取得了优势,压在了狼士龙身上。但当他的拳头预备招呼到狼士龙的脸上之前,手再一次被狼士龙握住了。他们还是同事的时候,狼士龙的近身格斗就比他厉害不少,此时此刻他仍然展现出了自己强大的实力,只为了将他那些话一吐为快:“我走了以后,系统的过滤系统加强了吧?你们所有人几乎都只会在圈定的范围内生活,就算出任务,眼前也会打上厚重的遮罩,好让你们觉得,这只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像电子游戏一样……你有数过自己亲手杀掉了多少人吗?御剑怜侍。”

  他的头抬起,嘴角还挂着讽刺的微笑,在御剑耳边轻轻道:“这是战争,而你是那个毫无人性的兵器。”

  “滋啦”!

  御剑还没来得及发怒,就听见了脑门后面传来的异响——是激光枪,狼士龙什么时候将他的配枪拿到手的?来不及了,他的眼前一黑,在狼士龙了然的微笑前,失去了意识。

  “喂,醒醒,醒醒……你没事吧?”

  几分钟后,御剑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疼痛中睁开了眼睛。出乎意料的是,狼士龙不在,他也没有被绑架到自然派的大本营。面前是一脸担心的成步堂,他没有理会那个围着他转圈圈的家伙,努力撑着头,站了起来。

  没有系统,但还有着多种功能的电子脑快速地扫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只有一些小异常。尽管背叛了四号小队,狼士龙对于警用器械的熟练度仍然很高,他显然将激光枪拨到了最弱的那个档,仅仅让他电子脑里面的某个回路在激光下失效,才导致了他的短暂昏迷。除此之外,他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些刚刚殴打出来的“伤口”,以及最大的那个问题——就是目前正打量着他的成步堂。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意外地发现那个硬盘还在。狼士龙没有将它拿走吗?

  不,单就狼士龙没有把他绑走都已经是相当奇怪的问题了。御剑咬咬牙,将手按在硬盘上。目前的当务之急是重新与系统链接,把情报传回总部,如果是硬盘带来的问题,那么只要——

  硬盘拔下来了,无事发生。

  他的眼前没有出现AR光屏和过滤系统的遮罩,那个插上了硬盘后出现的家伙也没有消失。怎么回事?御剑此时才感觉到有些慌了,他甚至开始反复插拔硬盘——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硬盘甚至没有带给他初次连接时那样剧烈的疼痛,就好像一个装饰品一样在他的脑机接口进进出出,什么都没有发生。

  “嘿,那个,你叫御剑是吧?……能听我说句话吗?”

  如果他还是正常人类的话,此时应该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但他现在也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眼前的影像熟悉又陌生,他仿佛被扔进了异世界一般,这真的是他熟悉的城市吗?御剑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捏紧了拳头,这让对面那个不停叫魂的家伙着急了起来,直接伸出手,试图用自己抓住他。某种奇怪的、仿佛电流经过的微妙触感让御剑抬起了头,成步堂望着他,眼神有些犹疑。

  “呃……刚刚那个叫狼士龙的家伙走掉前,似乎跟我说了什么,我确定他看不到我,因为他甚至不是对着我说的……总之!总之他说,‘喂,成步堂,我知道你应该在那家伙的脑子里。如果他醒了,就告诉他,想看到真实的世界,就跟着你——呃,他说的应该就是我——跟着我走’。他就说了这么多。”

  “脑子里?”御剑缓缓地说,“这么看来他知道你的事。这是针对我的诱饵。”

  “唔……可能吧?”成步堂不确定地说,“但是,他似乎很希望你找过去的样子。我们现在应该按他的话行动吗?”

  “……等等,我们?”御剑站起了身,不赞同地抱起了胳膊,“为什么是我们?”

  “呜……”自称律师的全息影像委屈地瘪了瘪嘴,露出一副御剑很难应付的表情,“很明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你的脑子里,,但现在能看到你的只有我嘛……我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然后,似乎你正在调查关于我的事?就是,我待过的那块硬盘。如果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的话,难道不应该带着我吗?”

  他的话有理有据,御剑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况且,这都是实情——他当然只能带着脑子里的成步堂跑来跑去,在没有系统的现在,这家伙意外地成了他的第三个“大脑”。“你说得没错。”御剑泄气地承认了这个事实,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男人似乎一下子就阳光明媚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那——狼士龙说的‘跟着你走’是什么意思?你记得什么事吗?我记得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不能算什么都不记得吧?”成步堂挠挠头,在御剑有些生气的瞪视中嘿嘿笑了两声,“我只记得我好像在某个地方生活过,噢,我记得那个地方以前被他们叫——‘自然人街区’。”

  单就这个名字的存在就足够让御剑一探究竟了。尽管成步堂在那之后大叫着补充:“不对不对不对,御剑,你可不要过去杀人!那边就只是一个街区而已,住的都是手无寸铁的一般民众——”,他还是决定将接下来的目的地定在那里。显然,狼士龙也希望他往那个方向去。成步堂试图用自己透明的身体阻挡在房门口,御剑望向他,他还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你知道自己这样拦也是没用的吧?电子人先生?”御剑忍不住出言嘲讽。

  “呃,好吧……”成步堂讪讪地收手。他们两个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僵立在房间里,最后,反倒是御剑先憋不住了,“噗”地泄露出一丝微笑:“行吧,看起来你确实不适应这副新的身体——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我刚刚也强调过了吧?”成步堂不满地叉腰反驳。

  这个小插曲让他们的距离莫名地拉近了不少。御剑扶了扶额,他隐隐察觉到了成步堂此人的底色——他看起来很年轻,对很多事情都抱着莫名其妙的热情。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以人工智能的形式出现在狩魔集团的最高机密里?又为什么会被自然派夺走?他的身上恐怕有很多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谜团。但现在,显然他们还需要下一步行动才能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御剑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一点,主动向成步堂发起询问:“好吧,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在你的印象里,那里有没有可以维修义体的地下医生?”

  “你想做什么?”

  “我要尝试修复自己,跟系统联系——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狼士龙的说法只是片面之词,系统在城市生活中,尤其对于我们四号小队的成员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御剑在成步堂不信任的目光中如实回答,“而且,如果能通过修复把你取出来,你到我们的总部去,也能获得非常多的帮助,狩魔集团的人肯定对你了解是最多的——这不是好事吗?”

  “唔,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成步堂挠挠头,“我能想起来的事情里,地下医生倒是有一个——而且他的联络人就在自然人街区。不过,既然你的总部能提供帮助,为什么你要先带我去找地下医生?”

  御剑沉默了。他抿着唇,握紧了拳头。但他不可能就这么沉默着装作自己没有听到那句话,于是他重新抬起头:“上一次,狼士龙叛逃的时候,也是像现在一样的情况——他一个人深入敌营,跟系统断联。如果我不带着任何成果回去,可能会被视为同样的叛徒被抓起来——更何况,我还擅自使用了狩魔集团的机密,把硬盘,把你,插进了我的电子脑。”

  成步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想要假装自己没干过这回事,顺便抓到那个叫狼士龙的家伙,再回去复命?”

  “……你想这么理解也行。”御剑的嘴角抽了抽,假装没看到成步堂在面前的地上捧腹大笑:“走吧。”

  没有了过滤系统,眼前的一切都真实得让御剑有些害怕。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城市里吹不起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脚下只有一条狭窄的路,御剑走了出去,在拐角处,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血,到处都是血。

  十几分钟前,他就是踏着这样的一条路杀进来的。地面上、墙上,涂满了大量鲜红的血迹,人的脑袋滚落在地上,被撕扯开的肢体、被炮火冲刷过后的地面,红与黑的色块交织着,脂肪、脑浆、血液,一切都如此冲击而令人作呕。那些零零碎碎的肢体中,甚至还混杂着不再运转的义体,血液在那上面干涸,泛着一种触目惊心的深黑色。

  “呕……”

  御剑下意识地捂住嘴,高度模拟人体机能的义体让他在接受这样的视觉冲击之后止不住地干呕,却实在吐不出什么。身边的全息投影似乎也被吓退了一步,一直到御剑在难受的干呕之中站起身来,成步堂才不可置信地转头望向他:“御剑,这些人是……”

  “对。”他要努力说服自己才能平静地说出那些话,“这些人是我和我的同伴杀的。他们是恐怖分子。”

  “仅仅因为是恐怖分子,你们就要……就要这么残忍地虐杀这么多人吗?”成步堂瞪大了眼,“这不公平!御剑,在文明社会,这样执法是违反人道的!”

  “人道……人道的标准又是什么呢?”

  御剑又想干呕了。他的视线落在了一处断掉的义肢处,那上面还有鞋子的印痕——而他记得,自己刚刚杀进来的时候,用人类绝无可能达到的力量踩碎了一个人的肩膀。“我们……呕……我们的原则就是这样的,系统要求我们格杀勿论的,都会就地抹杀,尤其是自然派。而且,我在做这些的时候——我从来都看不见这样的场面。我们的眼前会有过滤系统,我们眼里只有蓝色的遮罩,这些,我们……所有四号小队的成员,从来都没有见过。”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自己所经历的种种过往。在四号小队里,他一直是活跃在一线的优秀前锋。每一次、每一天,当他秉持着正义的目标,追捕那些四处活动的自然派余党时;当他毫不在意地抓住眼前的莹蓝色人形,拧断他们的脖子时;当他向审问结束的自然派成员拔出枪,毫不留情地向他们的心脏射击时。他想起手上黏腻的触感,想起曾经所触碰到的人类肉体脆弱的温度。莹蓝色的遮罩消失了,成群的人在他的面前倒下,人们的头颅滚落,直勾勾的目光朝他望了过来,而他无法逃走。

  “狼士龙,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真实世界吗?”

  这让他们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沉默了许多——御剑不得不穿过血山尸海的小巷,忍着刺鼻的气味、沾到鞋上的人体残渣,艰难地走向一开始停放飞艇的空地。成步堂也没有说话,这刚好,给御剑留出了一点思考的空间。他们上了飞艇。尽管连接上了飞艇里的脑机接口,御剑仍然没能和系统取得联系——甚至飞艇里的系统也跟消失了一样无声无息。他叹着气拔掉线缆,转而用触控屏操作飞艇,成步堂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给他指了指导航上一个被标记为“废弃街区”的位置。

  “我想这也是……那位狼士龙想让你看到的‘真实世界’。虽然我觉得这也称不上什么真实世界之类的……”他吐槽着,那语气让御剑紧绷的神经变得舒服不少,“御剑,你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他必须让自己忘掉刚刚看到的一切——忘掉那些,才能让他重新做回一个优秀的执法者。御剑努力转移着注意力,回答成步堂的问题:“为了工作方便,我住在城市的中心区——那片地方基本就是为了我们这些四号小队相关人员专门打造的。整体生活……很现代?很科技?”说完,他自己都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绝对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成步堂也笑了,笃定地说,“我想你会大吃一惊的。”

  飞艇的速度很快,但那片地方也不算近,磋磨了一会御剑才找到可以停靠的地方。它的入口就像御剑预想的那样破烂——那是一栋黑色的、上半部分已经坍塌的建筑。他猜测里面在以前应该是一条商业街,周边的房子看起来也破破旧旧的,完全契合御剑看到街区名字时的刻板印象。

  可当他走进去的时候,只走出了几步,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穹顶上洒下来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两旁的街区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商铺,人来人往,一副非常热闹的样子。空中挂了不少用于装饰的灯笼、彩带,孩子们在商铺之间穿梭着,带来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街区并不落后,道路两旁的商铺很多都用着电子显示屏,热情地招揽着过路的行人。他们的脸上挂满了笑容,唯一有些“违和”的地方在于,御剑放眼望去,几乎没有人装上形状明显有异于正常身体的义肢。所有人都是自然的普通人。

  “我……这……”

  “怎么了?”仗着其他人看不见,成步堂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御剑身边,“你之前想象的自然人街区,会是什么样子?”

  “我以为这些地方,会是破落的、严肃的,人们的生活因为没有科技过得不好,他们没法享受现代生活……”御剑缓缓地、小声地说,“因为新闻和对自然派的报告里都是这么描述的。没有电子脑和没有义肢的生活,是非现代的、落后的、需要得到拯救的……”

  “但是,电子脑和义肢也不过出现了五十多年——他们不就是像五十多年前的‘现代人’一样生活吗?甚至,他们还有很多不需要电子脑和义肢的科技辅助生活。”

  对了,本应该是这样子的——御剑想起自己喜欢看的古早电视剧。人类迈步进入电子脑时代也没有几年光景,为什么他会这么武断地认为,脱离了这些的人们没有办法好好生活?究竟是谁在他的脑海里打下了这样的思想钢印?答案呼之欲出,但他逼迫自己不去想。他穿过繁华的街道,周围的人也没有对他抱着好奇的目光,没有对他外露缝线、色泽与一般肌肤不太一致的身体产生好奇。一个小孩跑到御剑的脚边,绊了一下,御剑赶紧把他扶起来,面对上了孩子天真无邪的目光。

  “你好,义体人哥哥!”他咯咯地笑着,“哇,你全身都是义体诶!好酷!”

  “你……你不会吓到吗?”御剑变得有些谨慎,小心翼翼地放轻了抓着孩子的力道,“我和你们很不一样。”

  “只是义体而已,我也不是没见过!”小孩哧哧地笑,“只是像哥哥这样全是义体的人很难见到而已,哥哥真厉害!”

  远处传来年轻女人的叫声。小孩吐了吐舌头,嗖一下跑远了,御剑抬头看过去,年轻女人对他露出了友善的笑容,随即拉着孩子走远了。没有人再关注这个站在街上的陌生面孔,大家都只是忙着自己的事,做着自己的生意。御剑顿了片刻,才缓缓抬脚,往道路的最深处走——成步堂已经告诉了他接头人的位置。而他,还有其他的问题想要问成步堂。

  “你知道吗?第四新东京市的电子脑和义体普及率已经达到了90%,是世界城市之最。”御剑边走着边“自言自语”,他的身边,成步堂凝神静听,“尽管像我这样全身义体化的人并不多,但90%的人拥有电子脑和至少一件义体。我所见到的生活,已经成为了电子脑和义体主导的科技世界。但这里的人……他们有的装了电子脑,有的装了义体,大部分人却都只是……什么都没装,作为人活着。”

  “当然了,御剑,人一开始不就是作为普通人生活的吗?”成步堂挠挠头,“而且,根据我能回想起来的那么一点内容……这个街区一开始,只是给买不起狩魔集团电子脑和义体的人建立的,但久而久之,很多装了电子脑和义体的人也会来这边游玩。这里从来没有那么泾渭分明的界限。没人应该在城市里划定那么泾渭分明的界限。”

  “但我所见的世界,它被这么划定了。”

  御剑从来都看不到没有电子脑和义体的人是如何生活的。他所在的街区,义体率已经高达99%,生活中只有在办案的时候能接触到自然人——还需要通过过滤系统。他所见的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知道答案,但他不能想。这一切……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能用这样的问题去询问系统吗?他的基线是否还稳固?

  “到了。”

  他们走到了一间小铺子面前。这家铺子有相当明显的中式风格,门庭冷落,御剑却不敢小瞧——这种地方就像是他喜欢的电影里会出现的秘密接头点。他们走了进去,长头发的老板正躺在座椅上,脸上盖着一本纸质书。听到他们的动静,他站起身来,朝着御剑的方向瞥了一眼。

  “欢迎光临,这位——目的不明确的义体人先生。你是四号小队的人吧?”

  御剑没想到自己居然一眼就被看穿了。这位看起来年轻、瘦弱、穿着古装的老板没有安装任何的电子脑和义体,他的眼睛却仿佛冰锥一般锐利。御剑差点想从自己的兜里摸出枪——不,他不是来办案的。同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出示自己的证件:对方没有电子脑,没法用数据隔空投送过去。最后,他只能老老实实地用嘴承认。

  “我是四号小队的御剑怜侍。”他说,“与办案需求无关,我想——寻找一位能够维修义体的医生。”

  “御剑怜侍……”老板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似乎发现了什么,只是面上还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有意思——你知道地下义体医生是犯法的吧?还是在自然人居多的街区约我们的那位……你怎么没带人把我抓起来?”

  “我为什么要把你抓起来?”御剑已经隐隐猜到了七八分,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上,“我只是为了满足我的私人要求。”

  “私人要求,你没有找你们的系统,反而找到我这里来……”老板拍了一下掌,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狼士龙介绍你过来的。”

  “你知道他——你也是自然派的人。”

  虽然过程并不完全对,但御剑还是立马将自己的手按到了枪上。按理来说,自然派是系统明令之下“一经发现,立马就地抹杀”的高危险分子,但想到刚刚走过的尸山血海,御剑还是诡异地沉默了下来。对面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板断然不会是他的敌人,他想到拧断普通人脑袋时手上那黏腻的、甩不掉的触感,便噤下声来,不再言语。老板望着他,不明意味地笑了笑,大喇喇地向他摊开了手,同时暴露了自己全身所有的弱点。

  “你在说出这句话之后没有攻击我,就已经证明很多了。”老板点了点头,“幸会,你可以叫我那由他。既然你是四号小队的那位御剑怜侍——”

  “我这么有名吗?”

  “从某种意义上,是的。”那由他仍然只是笑,而御剑没法从他的脸上看出一分一毫的破绽。他在面临御剑这个巨大威胁的时候仍然能不徐不疾地继续他的对话,丝毫不在意御剑正按在腰侧的那支随时要拔出枪的手。“你比我想象的要好讲话得多。既然这样,在给你想要的信息之前,我出于个人爱好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还能算是人类吗?”

  这是什么破问题?“我当然是。”御剑不快地回答道,“我知道有些哲学家会研究这样无聊的问题——所谓换了身体的人类算不算人类这样的。如果你只是想跟我玩哲学游戏,那我可以告诉你:我认为我是。”

  “为什么?”

  “义肢在电子脑诞生之前被用作医疗用途。因为意外失去四肢的人也会使用义肢,你认为他们不算人类吗?”御剑陈述着,“虽然现在,义肢的使用已经全面商业化了。但人类的特别之处在于能思考,拥有独立人格。只是换了身体,并不能认为一个人就不是人类。”

  “你是这么看的啊。”那由他的脸上仍然挂着恬静的微笑,在御剑的眼里,它开始变得有些讨厌了:“但是人工智能呢?为什么它们不是人类?为什么系统不是人类?”

  “人工智能不具备身体。”

  “如果你是以身体为划分的话——”那由他摊了摊手,那锐利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直直地望向了他,短暂地让御剑感到了害怕:“数据流不能被视作人工智能的身体吗?这就造成了定义的谬误。同时还有一个诡辩出现了——一个100%义体化的人,他的核心是人工智能,请问,他能不能称得上是人类?换位思考一下,御剑先生,如果你的本质是100%的义体人,你觉得——你是人类吗?”

  沉默。御剑发现自己找不出反驳那由他的逻辑。

  “你这是诡辩。我还有大脑,所以仍然是以人类的逻辑,人类的行为举止思考的人,你的假设——不成立。”

  他觉得自己的反驳变得无比地苍白。什么是人类?在他发现自己的工作就是将活人锤成肉泥之前,这个问题都不在他的清单上。究竟谁来定义人类?也许问十个哲学家都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究竟怎样才能算作人类?义体人是人类吗?还是只有自然人能算作人类?

  他想起一个人——御剑转过头,望向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成步堂,心中无端浮起了一个新的问号。

  这个被莫名其妙卷入卷入其中的、像是一个人工智能,却又有着人类的活泼个性的全息投影,是不是一个真的人类?

  他在很久之后才发现自己的问题没有被回答。那由他只是看着他,嘴角的那丝笑意原因不明地扩大了。成步堂也将目光投向他,这个说话有些不过脑子的家伙此时却表现得有些踌躇。御剑缓缓地转过头,发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但他说不出什么来——他该说什么?

  “哲学问题还是留给你慢慢想吧。”

  终于,那由他拍了拍手,打破了空气中难以形容的安静。他的手伸到桌台底下,似乎在摸什么东西——御剑在一瞬间还以为他要拔出枪。但没有,那由他掏了两下,最终拿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屏幕——那是早已经被淘汰几十年的移动手机。他按亮屏幕,按了几个键,一串备注“法介”的电话号码显示在银幕上。

  “去找义体医生吧。他会解决你目前最困扰的那个问题。”